许百顺 什么了不起的鸟人? 说话这么绕?
许三多 爸,我二十一啦,您就让我自己过吧!我喜欢部队,甚至这么说,感激部队。(站起来) 人要有一个目标的,好拼搏嘛,我有,从拿下这个阵地 到拿回那面锦旗;人要有些朋友的,我有啊,好多,都叫战友,是一辆车里打仗、一个锅里盛饭的; 人要觉得踏实的,我每天起床都踏实,我知道自己 要干什么啊;人要有些满足的,有满足,每天睡觉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比昨天要好。爸,我喜欢这种生活,我不可能再过别的生活了。说实话, 我的连 没有啦。我现在天天跟我的连长大眼瞪小眼的,可我忽然明白什么是光荣。我一个人在扫七连宿舍,老听见那些宿舍里好像有人在报数,不光是我 认识的那一百二十七个人, 是五千个人,对,整整五千,七连出过这么多的兵。我就想,如果部队不让我走,我是绝不会离开部队的! (看伍六一)
六一,我明白了,你和班长那时候都骂我,不能活在别人的身上。我现在才明白,班长也走了,钢七连也没了,可是……我明白了。
〔许百顺有些目瞪口呆。
伍六一 你早已经不是靠别人活着了! (他站起来,举杯) 老伯,我和许三多不是朋友,我就这么一句话———许三多,是我认识的优秀士兵——— 您就让他接着干吧。(没碰许百顺敬过来的酒杯,死死盯住许三多,然后一口干完,扬长而去)
〔许百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第十一场
〔许三多上。
许三多 爸当天来当天走,我大概把他伤得很厉害。据说一个男子的成长就是和父亲的交战,我生平的第一次胜利却更像一场惨败。我很想追上
爸爸,听一下他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爸走后不久,我转成志愿兵。师里推荐我去参加军区特种兵集训的选拔赛,据说这次选拔是为了一次叫作“ 爱尔纳?突击”的国际竞赛。爱尔纳,生存渗透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活下来;突击,对咱们这群人来说只意味着战斗。为战斗而生存,为生存而战斗
。这个生词让我对着钢七连的墙壁想了很多很多。
〔许三多、伍六一和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连长跟在袁朗身后上,一个机步团军官下意识喊立正的口令声。
袁 朗 不用立正,今天不看队形,只看你们的临场表现。我希望你们从现在开始尽量节省体力,因为你们往下要迎接的是直线距离一百公里的行 程。比赛规则:没有所谓的比赛,你们都在无数的比赛中证明过自己,我也不需要那些数据。———听着,每人要求负重三十公斤,食品是一盒午餐 肉,除了指南针外不许带任何导航仪器,然后你们去穿越这一百公里内师装甲侦察营的围追堵截。我会在目的地等着你们。事先声明,我开着车,
我的车上有三个空位,我只带走前三个到达的士兵。现在分发给你们的纸条上写着目的地和参照物。
〔士兵们沉默地领着纸条下。
连 长 (终于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火气) 一盒午餐肉,一个营的设伏! 你干脆把他们绑一块儿拿机枪突突,然后把没打死的带走得了!
袁 朗 我高估了你的士兵吗?
连 长 你没有高估他们!
袁 朗 那你为什么要看低他们呢?
〔连长哑然,恨恨地挥手下。
第十二场
〔枪林弹雨顿时席卷了舞台。
〔许三多和另一个士兵在狂奔,伍六一落在最后,因为他已经仅仅用一只脚在发力。
许三多 就到终点啦,看见山顶上那车了吗?到山顶我们就胜利啦!
伍六一 (摔开许三多) 跑你的! 不用你帮我!
许三多 你的脚到底怎么啦?
伍六一 我没事,你们先跑。
〔那名士兵一脸焦急地看着。
伍六一 让你们先跑啊! 我没事! (简直是要炫耀一下地开始冲刺,第一步便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开始挣扎,竭力避开要来扶他的许三多和士兵)我 没事啊,我知道我没事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腿到底怎么了?
〔许三多几乎是在与伍六一搏斗,想去撕开他的裤腿。
〔两名士兵从地平线上赶过来,一个扶着一个, 被扶的又搀着扶他的那个。
士 兵 他们赶上来了!
伍六一 快给我走啊!
〔许三多去拉伍六一,士兵拉起伍六一的另一只手,他们拖着伍六一跑。
伍六一 干什么? 你们这样跑得过才怪呢! 你以为拉练啊,这是淘汰! 淘汰你们懂吗?
许三多 你应该用力跑,不是用力嚷嚷。
伍六一 你们放开我! 我自己跑! (这一声等于没有效果) 我不行啦! 你们放开我!
许三多 三个名额! 咱们三个都能到,三个都是中国最好的步兵!
伍六一 我能上得了那辆鬼车! 可是许三多,我不用你帮我!
许三多 我知道你想做特种兵,我也想做特种兵,当兵就要做最好的兵,咱们三个,三个都是中国最好的步兵。
〔同行的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前边愣住。
许三多 你还跑得动的,别泄气,把枪给我。
士 兵 ……不是。有人跑在咱们前边,刚才让树林挡住了。
伍六一 他上车了!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 ———还拖着我干什么?
〔那名士兵愣了一下,松开了伍六一,加速冲下舞台。
〔许三多仍然拖着伍六一,伍六一挣扎,他索性把伍六一背了起来。
伍六一 你干什么? 他快到了……他已经到了
许三多,又有人超过你了,你他妈要干什么? 就一个名额了!
〔许三多不吱声,却精疲力竭地摔在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把伍六一扛回背上。那后来的两名士兵已经在蹒跚中赶上了他们。
伍六一 你犯什么糊涂心思呢? 一个名额! 我们是两个人! 两个人! 你拖着我干什么?
许三多 我放下你,你也会跑完全程的。
伍六一 我跑不跑要你管吗?
许三多 钢七连的兵不扔下自己的战友。
伍六一 你跑糊涂啦? 这不是野战行军,这是选拔! 你知道什么叫选拔吗? 许三多我要能拉下你一米,我就争取拉下你两米! 我绝不带让你的!
〔许三多摇摇欲坠,回头看着伍六一笑了笑。那后来的两名士兵已经在蹒跚中超过了他们。
伍六一 (忽然明白了什么,狂怒地在许三多背上挣扎) 放我下来! 我知道你他妈要干什么。你想快到了终点再装蛋趴窝,让我上那个鬼车是不是 ? 许三多你个王八日的,你把自己当什么? 你又把我当什么? 你觉得欠我? 你好意思拿这个来还? 我要去告你,这是整个军区的比赛,你就敢这么 来蒙事?许三多你放我下来……许三多,我求求你放我下来! 我跑不到终点是我该着的,我不要你来施舍……许三多你别犯傻,我知道你不聪明,你 傻,你就是他妈个多情种子,可你不能这么犯傻……(哭了)
许三多 (已经是一步一步在量) ……听说你今年该退伍了。
伍六一 (光火) 我退伍也是我该着的!
许三多 你让我留下了,我也不想让你走。你和班长看着我长大的,班长走了,我不想你再走。我跟班长亲近,因为班长好亲近。你是老乡,其实我
心里跟你也很亲近。
〔伍六一愣住,看着那傻瓜的后脑勺。
许三多 (笑得有点神智模糊) 伍班副,其实许三多还是那个新兵蛋子许三多。
伍六一 (做了决定) 许三多,我要做件一辈子没做过的事情。
许三多 ……什么?
伍六一 我很后悔,我刚想起来咱们是老乡,可我这几年光顾跟你争了,一点儿没想起来,咱们其实也挺有情谊。
许三多 ……什么?
伍六一 (拼力挣脱开许三多) 救护车! 我跑不动了!
〔许三多让他喊得清醒了,回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确实想不到伍六一会放弃。
〔伍六一费力想爬起来,却终于又摔倒。
伍六一 (苦笑) 你看,我没撒谎,我真的跑不动了,其实离开钢七连那会儿就跑不动了,可我死要面子,一直撑着在跑。
〔救护人员已经围了上来,他们开始救护。
伍六一 跑吧,许三多,你还跑得动,你还能跑得更快! 跑吧,许三多,起跑就不要再停下! 跑吧,许三多,人生不就是一场长跑吗?
〔许三多掉头狂奔,身影像是在哭。
〔伍六一微笑。
〔卫生兵检查着伍六一的伤势,医官轻轻地摁了一下,伍六一皱皱眉。
医 官 疼吗?
伍六一 不疼。
医 官 (看看伍六一) 不疼? (不用太费劲便弄明白了这个士兵的伤势) 你的右腿肌腱已经完全拉断了,是运动过度造成的。你这样撑了多久?
伍六一 (眼神几乎是空白的) 五年。(看着终点)
〔切光。
第十三场
〔许三多在追光中上。
许三多 我终于上了那辆车,正式成为了爱尔纳?突击的一名选手。我要去的是爱沙尼亚,要面对的是世界各国的拔了尖儿的特种兵。正在紧张
训练的时候,家里来电话了,说许百顺进监狱了……许百顺? 那是我爸呀!
〔切光。
〔许百顺笑容可掬地坐在探监室的桌子后面,伸手想去揉揉儿子,却收了回来。
许百顺 呵呵呵,当然得说是许百顺啦,我记你妈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难道还跟你战友说,你老子我进监狱了?
许三多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许百顺 就是一份合同,一条一条的一共十四大条,字看着眼熟,我是真闹不明白,我想赚钱啊,我就签了。妈的,签出事儿来了,原来我是承担人,
合伙的卷了钱就跑了。我让你妈问过律师了,都说不赖我,可是经济案嘛就是按合同办事儿,所以我就进来顶缸喽……呵呵呵……
许三多 (看着爸,搞不懂爸怎么心情如此愉快) 那您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许百顺 怎么办? 坐着呗。我算过了,咱要是赔钱呢,得赔人家十二万,那哪儿赔得起呀? 我在这儿坐着,顶多坐一年。我在里边坐着,一月就省了 一万,不,是赚了一万! 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呵呵呵……
许三多 爸,这不行啊。我跟妈商量好了,把房子卖了,拿钱还人,您出来。
许百顺 你脑子又进水! 房子得攒多少年呀?再说了,你把房子卖了,咱家人住哪儿去呀? 不能卖!
许三多 我跟村里人商量好了,租房子。我现在是士官,每月有六七百,我全都寄回来。家里再搞点副业,嗯,差不多。
许百顺 ……呵呵呵……你升官了?
许三多 嗯……不,士官就是兵。
许百顺 (一拍桌子,又连忙坐下) 那你才是发昏发浑呢! 你怎么活呀?
许三多 我能活,活得挺好。
许百顺 你敢! 你要敢我回去跟你玩儿菜刀!
许三多 您玩儿什么刀都行,房子我已经卖了,明后天您就出来。
许百顺 ……(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哎呀……你败家子,三多! 明明老子一年就能出来,你非得砸锅卖铁呀? 你砸谁家的锅呀? 砸你老子许百顺的 !
许三多 这钱我会还给您。
许百顺 谁要你还? 你了不起了是不是? 谁要你这么做? 老子愿意在里边呆着,你拿钱来我也不出去! 怎么着吧?
许三多 没人让我这么做,我不得不这么做。咱们家不能欠别人的。
许百顺 那是我欠! 又不是你欠嘛! 你不是咱家的!
许三多 ……爸,您是我爸, (猛地拍案而起) 我不能让我爸在这里边……因为您是我爸! (哭了)
许百顺 (愣住,眼圈就有点红) 你……长出息了?
许三多 我马上……马上要去爱沙尼亚,代表中国军人跟世界各国的侦察兵去比赛,这是给中国军人、给国家争脸的大事情。我在比赛的时候,只 要想起您,还躲在牢里边赖账,我这心里边会踏实吗? 不踏实,我就会输,输,那……那就不是丢我个人的脸了,那是丢了整个国家的脸! 那我就只
能是个龟儿子了……(伏在桌上)
许百顺 (愣了很久,一下下捋着许三多的头发) 你……真长出息了? 那以后怎么办呢?
许三多 怎么办? 父债子还,就算是砸锅卖铁,咱们家不能欠人家一分钱。爸,许三多不是以前的许三多了。
〔许百顺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警察上。
警 察 四五九八,时间到了。
〔许百顺眼圈通红,看着儿子。
警 察 时间到了,四五九八!
许百顺 (起来,忽然想了起来) 我不叫四五九八,我叫许百顺。我儿子明儿就保我出去,呵呵呵……我儿子可孝顺了,他豁出命来也要把我保出去 ! 我儿子是当兵的,他一个能撩翻你这样的十好几个呢!
〔警察看着跟自己一样年青的微笑着的许三多,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
〔收光。
许三多 (在追光中) 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长大,我突然发现爸有时像个小孩儿,我突然发现自己有能力应付各种事情。生活上的一点挫折算什么 ? 爱尔纳,又算什么? 那不过是我们成熟的路上必须征服的一些个事情。
尾 声
〔枪林弹雨的爱沙尼亚竞赛场。
〔一场战斗中能听到的一切声音: 枪声、爆炸、炮弹呼啸、战斗机俯冲、直升机盘旋、战车轰鸣———瞬间变成为席卷剧场的交响乐,让人有一 种印象:战争已经爆发,战斗正在进行。
〔探照灯在晃动,如同在对着天空发射愤怒。
〔画外音:“二○○一年八月八日,爱沙尼亚时间下午六点,我方在波罗的海文卡尔海湾完成抢滩登陆;晚十一时五十一分,袭击敌B 哨所,敌八名, 毙敌八名,我方零伤亡。八月九日一时一分,手工排雷四十一分,潜入丛林;二时十四分,机枪手陷入沼泽,获救;三时四十五分,我方潜伏地被敌直
升机发现; 五十七分,我方完成火力突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侦察兵们在第十届爱尔纳?突击国际侦察兵比赛上,勇夺外国参赛队总分第一,
并摘取竞赛最高桂冠———军事技能最佳表现奖。”
〔探照灯光束和直升机旋翼声渐渐远去。
〔人们的欢呼声:“我是中国人 I’m Chinese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I’m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
〔袁朗和许三多走上来。
袁 朗 瞧瞧他们吧,来自军校,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咱俩摞一块儿还多呀,咱俩加在一块儿也不如他们一个小拇指头好激动,说他们吧,他们会说:
“我,热爱国家,热爱军队,热爱生命,我,有一万个欢呼的理由!”
许三多 (自言自语) 我也热爱,我们都热爱
袁 朗 你不嚷嚷两句吗? 你才二十三岁。
(下)
〔收光。
许三多 (追光中) 我喜欢看着……
〔音乐。
许三多 ……我喜欢看着……我喜欢想。我想看看……看看我的老连队,班长、连长、六一、爸……
〔班长、连长、伍六一、许百顺依次出现在四道追光中。
许三多 我想看见你们,我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们要跟我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跑吧,许三多,起跑了就不要停下来!”
班 长 许三多,跑!
连 长 跑!
伍六一 跑!
许三多 我跑到了这里,跑到了爱尔纳,我不会停下来的,我还要跑,还要跑向未来。
〔四个人消失。
〔许三多看着周围的丛林微笑。
许三多 “爱尔纳?突击”———战斗、生存,几次死里逃生,几次濒临绝境。(摇了摇头) 来了才知道,这没什么难的,生存、战斗,实际上我们
每天不都在做着这样的事吗? 好多时候,比这还要难哪。我当了五年八个月零十二天的兵了,这不过是说,有四天时间,我参加了这次竞赛,其余的 时间我都在当兵。I’m Chinese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I’m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
〔定格,许三多终于完成了一个近似雕像的昂胸出枪的士兵造型。
〔收光。
———剧 终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日初稿
十一月二十日根据演出稿最后整理
〔剧照摄影:乔建华〕
〔责任编辑:李 勇〕
(本剧已由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话剧团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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