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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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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你干了什么 柯云路/著

前言 引言

周汉臣事件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

那时,荆山岛工读学校随同整个社会一同失去秩序。几个校领导都被揪回大陆,不知去向。周汉臣来到岛上,据说很独裁地建立了荆山岛工读学校的秩序。而随后不久,他被工读学校的学生打倒。罪名是反革命流氓。控诉他对全校近二百名学生中的大多数女生都有流氓行为。最后他被乱石砸死,就地掩埋。

他的葬身地由乱石堆起了一个几丈高的坟堆。

十年后,无秩序的历史过去了,有人议及为周汉臣平反昭雪。但调查组找到当时工读学校的男女学生了解情况,所言皆多暧昧。许多陈述相互矛盾,事实始终不得彻底澄清。

几十年过去了,荆山岛的历史成了一个渐被遗忘的谜团。

作者有幸触及这段小小不言的历史,是因为看到一个严重精神神经症患者接受心理治疗的案例。心理医生在为他进行精神分析的过程中,发现他曾在荆山岛工读学校实习,当过周汉臣的助手。这位精神神经症患者几十年来总是每日洗手不停,还有着许多难以排除的强迫观念。譬如儿子小的时候,他总是恐惧自己会控制不住,拿起刀来杀掉儿子。这个观念在一段时间,折磨得他几乎无法睡眠。这个案例引起了我对周汉臣事件的兴趣。

我找到了七十年代末周汉臣事件调查组的成员,看到了当时的全部调查记录。

我接着--时值九十年代末--采访了多位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学生。

引人注意的是,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叙述依然显出某种暧昧与前后矛盾,他们的叙述相互之间的矛盾更是显然,作者确曾怀疑周汉臣是否是一个将所有女性都视为自己战利品的独裁者?

现在就将他们对调查组与对作者的叙述结合上我们的联想做出描述。

在描述中我们运用的资料,既包括他们冷静的陈述,也包括他们某些近似梦魇的联想,还包括一些人提供的日记。这些资料为我们提供了周汉臣事件的多种可能性。其中哪些是历史真实,哪些是假相,哪些是清醒记忆,哪些是梦幻想象,哪些是正常人的思维,哪些是失常者的胡言,请读者仔细分别。

在我们考察的人物中,肖莎莎大概是值得预先一提的。她的许多充满神经质的梦呓常常令人惊愕,周汉臣最初企图调戏她和最后企图奸杀她的情节曾是这个故事外貌的一部分。

此外,画家阿男也在这个故事中有一点特殊作用。他至今还常年居住在荆山岛,在那里刻画了无数的岩画,以至成了那个岛上有极大旅游价值的人文景观。只不过与他见面十分困难。对他的一幅幅怪诞岩画,他所言更少。有美术出版社出过他的岩画集,书名为《荆山岛梦魇》。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肖莎莎说,她根本没有第一个说周汉臣耍流氓

肖莎莎最先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是事件的起因。

调查组七十年代末找她调查周汉臣事件时,她是一个机关的打字员。常年因精神不太正常病休在家。她开门一听到调查人说出周汉臣的名字,就扶住门框,病恹苍白的脸上出现神经质的惊惧,一双眼睛在白框眼镜后面闪烁不止。

可以想象,六十年代中期的肖莎莎是个苍白俊俏又有些神经质的少女。她被送到工读学校,是因为经常逃学,还和社会上的一些小流氓有来往。工读学校就专收普通中学管不了的学生。

其实,根据我们几十年后的精神分析,才知道这个女孩从小受到父亲猥亵。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我们只知道那个父亲长得很瘦削,喉节触目地凸起着,说话时像在不断吞咽着东西。当他和你对视时,目光有点闪烁,而后便会扶一扶眼镜,低头左顾右盼。肖莎莎就是在这个父亲身边长大的。母亲对她似乎很严厉,又远离这个家庭。

肖莎莎就像一片白笋,敏感地活在人群中。

当男人走近她时,会觉出她的兴奋,很急促地说着话,面部表情变幻迅速。当你在她面前站定,你会觉出她身体的清白、情绪的敏感。倘若男人气息很逼迫她,她会局促不安地呼吸起来。你会觉得一只白兔在你怀中激动不安地撞来撞去。

作者九十年代末见到的肖莎莎当然比那时妇女了,只不过那股神经质的局促还会让面对她的男人觉出彼此间有种紧张。

肖莎莎对调查人说,她根本没有第一个说周汉臣耍流氓。

调查人问她为什么其他人都说她率先将“流氓”帽子戴到周汉臣头上,她连连摇头做着解释。于是,我们随着她的解释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画面。

那或许是真实的情景,或许是肖莎莎的杜撰。

那是一个熄灯前的夜晚。肖莎莎与几个女生站在宿舍前的走廊聊天。女生宿舍在二楼,一间一间房子相邻。门前是条走廊,凭栏可以下望楼下的小院。一楼宿舍里住着男生。楼上楼下的宿舍都将灯光洒到院子里。一些没有洗涮完毕的男生女生夹着脸盆穿过院子到洗脸房去。院中的水龙头边,也有些男生在露天洗涮。

周汉臣出现了。他塔一样高大地立到肖莎莎面前。

肖莎莎感到一种呼吸起伏的激动。

南国的秋天还十分暖热。肖莎莎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挺特别的钢笔。周汉臣一边和蔼地说着话,一边从肖莎莎口袋里拔出了那支钢笔。根据肖莎莎的另一次陈述,是肖莎莎自己将钢笔拔出来递给周汉臣。周汉臣看了,说了一句:好笔要好好用。就插到了肖莎莎的口袋里。周汉臣粗大的手指触着了女孩衬衣口袋下隆起的乳房。当然也可能是肖莎莎的错觉,触着她的是那支插下来的钢笔。那直上直下的滑溜感觉一定让她浑身悚然。

肖莎莎说她记不清是粗大暖热的手指还是直挺滑溜的钢笔隔着衬衣摩擦了她的乳房。

后来,周汉臣似乎又说了一些很和蔼的话,还似乎轻轻拍了拍肖莎莎的肩膀,又和周边的其他几个女生说了几句早点准备熄灯就寝的话,就走了。

肖莎莎大概是在周汉臣没走之前就喘息地呼吸着,眼睛里噙着泪水。

几个女生问她,周老师刚才和你一个人说了什么?

肖莎莎这才想起,周汉臣似乎还和她并肩凭栏下望,说过几句挺亲热的话。她记得楼下院子里有几个男生仰望,还冲周汉臣挥了手。肖莎莎却想不起她和周汉臣说了些什么。她似乎觉得周汉臣说了几句喜欢她的话。因为凭栏站着,胸前那支钢笔就更加坚挺滑溜地压迫着随着呼吸起伏的乳房。

肖莎莎滞留不散的激动和眼眶里的泪水很可能引起了女生们越来越大的疑惑。

肖莎莎的同宿舍好友阎秀秀上下打量着她问: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无法一下子消灭自己起伏的呼吸和眼里的泪水,便只能摇头。

黑而瘦高的阎秀秀像个多疑的嫂子一样上下扫描着她:你们到底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看见他的手在你胸前弄来弄去的。

往下的描述肖莎莎也说得前后不一致了。她恍恍惚惚记得阎秀秀说:到底是他调戏你,还是你勾引他,你得说清楚。

肖莎莎跑回宿舍,趴到枕头上摇着头大哭起来。

肖莎莎对调查人说:后来都说我那天晚上最先说周汉臣老师耍流氓,但是我不可能那样说。我只是说,我没有勾引周老师。我最多有可能说,觉得周老师对我有特别意思。我觉得他看我的目光很特别。他从我胸前衬衫口袋里拔钢笔插钢笔,触着了我的乳房。我觉得周汉臣老师那时对我确实有种男人的欲望。这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的欲望,让我全身像触电一样紧张发热。不过我还是保证,我肯定没有说过周老师那天晚上对我耍流氓。我不可能。周老师是我的恩人,是他给了我人生的信心。

调查人当年对肖莎莎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很疑惑,对周汉臣究竟何等人物也很疑惑。

肖莎莎又二十年后接受作者采访时的讲述也充满了混乱。这时她已经结过婚,又离了婚。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怯生生地坐在她身旁。她一看儿子手指含到嘴里,就一下把它拉出来,然后放在自己衣襟上来回擦干。

据说她也曾找过心理医生,接受精神分析时,她曾在恍惚的自由联想中讲到她记忆中的很多图画。

她似乎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往事,哪些是她当时的想象,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当时的想象,哪些是当时的梦境。似乎周汉臣不止一次将她搂在怀里,压在墙上,放倒床上,像狗熊一样舔食她,让她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她甚至记得周汉臣老师的下半身硬得可怕,让她怀疑那是一根木棍或者其他什么硬东西,隔着衣服就顶疼了她。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阎秀秀说,她没有逼肖莎莎讲周汉臣耍流氓

阎秀秀又追着逼问肖莎莎是周汉臣调戏她还是她勾引周汉臣。肖莎莎哭着嚷道她没有勾引周汉臣。阎秀秀伶牙利齿地说那就是周汉臣调戏你喽?

肖莎莎哭着晃着头说不上话来。

于是就等于承认。

那天晚上周汉臣离开以后,女生们串连了起来。又接着,男生也串连过来了。这个海岛上的工读学校终于也迟到了那个年头流行的大串连。

阎秀秀在闹嚷的人群中站起来说,周汉臣对她也有过流氓行为。有一次抓住她不放,吓得她不得了,但是她坚决甩掉了他的手。她还长江后浪超前浪地盖过肖莎莎说道,周汉臣早就盯上她了,有些言行她都说不出口。

于是,那些为肖莎莎打抱不平的男生都挽袖子撸胳膊替阎秀秀抱不平了。

那个晚上,阎秀秀表现特别激烈。当她控诉周汉臣几个月来一直盯着她不放时,刚才一直在众人愤愤不平关注下低头啜泣的肖莎莎平静地擦干了眼泪,也很明确的说,周汉臣今天确实想调戏她。男生们刚刚想询问细节,阎秀秀就挥手说道:周汉臣不光是盯着我,也盯着其他人。肖莎莎今天算是头一回轮上。其他人肯定还有,大家都揭发。

按照这样的描述,阎秀秀在那个晚上起了推波逐澜的作用。

这个神色干练的女孩长得修长黑瘦,外号就叫黑二嫂。她是我们剖析周汉臣案件不可少的人物。

然而十年后,当调查组调查周汉臣案件当事人时,阎秀秀的陈述为我们描绘了与此很不相符的轮廓。阎秀秀说她根本没有逼问肖莎莎。她没有让肖莎莎回答是周汉臣调戏她,还是她勾引周汉臣。她认为只有可能是肖莎莎企图勾引周汉臣,或者就是肖莎莎自己陷入性幻想。肖莎莎从小受到父亲的猥亵(这个阎秀秀知道),于是就对所有男性长辈都产生错觉。

讲这话时的阎秀秀已经考上政法学院,而且有了心理学知识,她把肖莎莎分析得十分透彻。

阎秀秀那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正襟危坐在政法学院办公室中接受调查。她显然意识到对十年前周汉臣命案调查的严重性质,一派很黑二嫂的郑重神情。当她隔一会儿就拉整一下已经很整齐的衣服时,调查人注意到她的手有些紧张。

她双手握紧夹在自己两腿之间。

说到她自己,她说她始终对周汉臣老师怀着最大的敬意。她不可能说周汉臣对肖莎莎耍流氓。更不可能说周汉臣对她自己耍流氓。她说她的人生信念就是周汉臣老师给的。周汉臣是她再生的父亲。

说到这里,她双泪长流。

那一天,周汉臣走上了讲台。那是他刚刚上岛来掌握这个失去领导和秩序的工读学校没有几天。台下密密麻麻坐着全校近二百名学生。因为感染大革命的浪潮,这些顶着长短不一黑头发的小狼崽子们显得骚乱。又因为工读生都有不光彩的前科,在这个学生到处起来造反的时期,又有些自卑和无所适从。

他们是一片荒草。荒草能不能占领菜园子,这是一个他们还不清楚的问题。

那一天,周汉臣老师很魁梧地立在讲台上。他第一句话就是:有人讲,工读学校学生是小偷流氓坯子,是学生渣子,是坏苗子,我说,我和这种说法势不两立。那天是露天开的会,南方夏天的早晨已经有些热。抱腿坐在一排排小凳上的男女学生用满不在乎又有些注意的目光打量着他。周汉臣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神情郑重地接着讲到:我认为工读学生不比一般学生差。工读学生多一个财富,他们受过困难的训练。这些困难常常来自家庭社会。所以,他们比其他学生更多锻炼。

也许这种漂亮话工读学生们并不陌生,几百双眼睛像草莽中的小兽齐刷刷地瞄着他。在学校领导老师随时可能被打倒的时期,他们对一切从讲台上发布的声音更有了挑剔。

周汉臣似乎并不顾及台下的反应,他神情严肃接着讲了下去:谁不想做好孩子、好学生?可是我是一个女孩,我的父亲却从小嫌弃我是个女孩。我的父亲我的奶奶一大家人歧视虐待我的母亲,歧视虐待我。我的父亲经常毒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病倒在床上,没有钱去看病买药。我没有心思上学,迟到早退。我要守着妈妈。我还要去街上捡破烂,还想当叫花子,想找钱给妈妈治病。我羡慕别人有好父亲,好母亲,好家庭。我恨我的父亲虐待我和妈妈。于是,我就想办法报复他。报复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就是好好学习,长大成人,让他们疚愧;可是我没有找到这种正确的方法。我想,你是我爸爸,我就做个坏学生,让你丢脸。于是我就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暴自弃的学生。学校抛弃了我,工读学校接受了我。这就是一个工读学生的经历。很多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经历。工读学生不是坏苗子,是土有问题。

阎秀秀当时把脸埋在膝上。那就是她的故事,她不知道周老师如何知道的。

当然,周老师知道的故事可能还不全。看见奶奶爸爸一家人虐待母亲歧视自己,她当时咬着牙狠下决心,一定要报复这个家庭。结果,她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接二连三生病:癫痫病,肺炎,各种要死的病。反正你们不能让我死。你们得出钱给我看。她幼小的心灵朦朦胧胧知道,这一场一场的大病和她的咬牙报复之心有关。

阎秀秀多少年后说:从那天起,我就用泪盈盈的眼睛看着周老师在我面前矗立。他的声音气味都让我感到安慰。我特别佩服他。

记得那年学校吃粮吃菜有了危机。本来是靠大陆船送来的,大概革命乱了套,把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遗忘了,接连一二十天没船来。学校人心惶惶。大师傅用铁勺刮着空荡荡的大铁锅。那一天周汉臣老师说道:今天我们就要证明一下工读学生与众不同。我们能够喂饱自己的肚子。同学们面面相觑。我们在岛上一没种粮,二没种菜。工读,读是读书,工是在小车间里做纸盒子,做好了有船运到大陆去。那喂不了肚子。

周汉臣老师领我们到了山上草坡和小树林中。他教我们采蘑菇。

记得同学们嚷来嚷去,说蘑菇有的有毒。周汉臣老师说,是有有毒的,但是除去有毒的,就是没毒的,都能吃。他当下就采下一个大松蘑,劈成几瓣,一瓣扔到自己嘴里,很香地嚼起来。还有几瓣分给了同学,第一个就是给的我,我也很香地嚼了起来。记得周老师说,蘑菇很好吃很营养。而后他告诉我们,色彩斑斓的蘑菇大多有毒,那是伪装成美女蛇的阶级敌人,颜色单纯的大多没毒。又告诉我们,蘑菇柄一劈有纤维的、顺纹裂开的大多没毒,没有纤维、一劈就破碎的大多数有毒。最后他告诉我们,最有把握的就是认识一种吃一种,不认识的不理它。

他采了十几种能吃的蘑菇作为样品,放在一块大青石头上说:你们采来和这十几种对,对得上的就都可以吃。

记得那天周汉臣老师一个人坐在大青石头上守着那十几种蘑菇样品。我们撒欢地漫山遍野采着蘑菇,用衣襟兜着从四面八方跑到周汉臣老师这儿来一一核对,然后就丢到嘴里大吃大嚼起来。周汉臣老师挺安详地坐在太阳下,像个养蜂人守着蜂房,看着蜜蜂成群地飞出去,又飞回来。我们好多人将采来的蘑菇给周老师吃。周老师的大腿上堆满了蘑菇。他慢慢吃着蘑菇,看着我们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真像一个慈祥的大家长。

那天,我是第一个想起把蘑菇给周老师吃的。

后来,肖莎莎也学我的样子,把她采来的蘑菇举到周老师面前。

又后来,我们班有个叫眉子的女生也争着挤到周老师跟前,说她的蘑菇最大最鲜嫩。那个眉子叽叽喳喳地,话又多又快,挺让人讨厌的。

阎秀秀对周汉臣案件调查组讲到这里,垂下眼恍惚遐想。二十八九岁的黑二嫂那一天显出年轻又成熟的忧伤。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自问自答地说道:我怎么可能说周汉臣老师是流氓呢?不可能。不可能。她目光矇眬地接连摇了几下头。

往下,阎秀秀对调查人员的陈述有一点关键。

一天,周汉臣病了,发高烧,躺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她去看他,特意在草坡上采了一把野花。没想到肖莎莎和眉子先到了,正坐在周老师的床前。周老师看到她手里的野花,说道:你也采花了?谢谢你们。阎秀秀这才看到,窗台的两个瓷杯里已经插了两把花。

肖莎莎和眉子看了看她,说:就这两个空杯子,你加进去吧。

她不情愿,拿起一个空罐头瓶涮了涮,插到了里边,放在了周老师床头的桌子上。

后来,她终于把她们两个熬走了。她一个人留下来,守在周老师床边。她给周老师换来一盆清水,将敷在他额头的毛巾重新搓洗,又敷在他额上。还倒了水给他吃药。又打扫整理了房间。后来,周老师让她回去。她给周老师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被单。周老师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也可能周老师比较温和地摩挲了那只手。这个摩挲的时间也可能有很多秒种。阎秀秀既温暖又紧张。她觉得全身都激灵地绷紧了,一动不敢动。那只手臂像是被打了石膏一样僵硬。

周老师的手很大,很热,很粗糙。

阎秀秀坦言道:那一年我十七八岁,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被男人抚摸。我当时的反应确实十分强烈,就和腾云驾雾一样。后来站起来,都有点轻飘飘地不太会走了。我记得周老师望着我问:你怎么了?我当时很不自然地冲他笑笑,就匆匆离开房间走了。

调查人问:周汉臣当时对你还有其他形体动作吗?

阎秀秀目光恍惚似乎回忆地说道:记不清了。我当时觉得自己像个蒸笼里的馒头,被热气包围着。也可能周老师一手摸着我手,另一手还抬起来理过我额前的头发。不过不能肯定,我实在记不清了。我从周老师房间出来后,一路上觉得脸烧得发烫。我觉得我的脸一定是冒着红光。我怕被人看见,就匆匆往操场上走。沿路的空气都被我的脸烤烫了。

调查人问:你当时觉得周老师这种行为不正当吗?你当时是不是就把这种行为和流氓联系在一起?

阎秀秀想了想回答道:当时我确实对周老师这个举动没有精神准备。我想象中的周老师不该这样。

调查人问:那你到底当时是怎么想的?

阎秀秀眯着眼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周老师那样是可以理解的。

调查人问:是现在还是当时?

阎秀秀慨叹了一下:现在还算什么问题,当然是当时。我想了几天就想通了。周老师爱人不能生育,他没有孩子,他肯定特别喜欢学生。

调查人问:他对女生和男生一样喜欢吗?

阎秀秀想了想,回答道:对女生比男生更喜欢点。不过男老师更喜欢女生,女老师更喜欢男生,这也是一般规律。我们当学生的都知道。

调查人问:周汉臣对你确实没有过其他不适当的行为吗?

阎秀秀回答:没有。

调查人问:据你所知,周汉臣对其他女生有没有什么不适当的行为?

阎秀秀回答:那时说成一片。现在看来都是捕风捉影,莫须有的。

调查人问:那为什么就会把一个威信挺高的老师当做流氓分子群起而攻之呢?

阎秀秀无奈地一笑:那是一个怀疑教育的年代。有的学校的体育老师就因为上体育课时女生过跳箱做过保护动作,也被打成流氓犯嘛。

调查人又问:你刚才的陈述中,除了讲到肖莎莎,还常讲到眉子,你觉得眉子在这个事件中是个什么角色?

阎秀秀回答:这不好说。你可以直接找眉子本人调查了解。她当时起的作用比较大,那天晚上是她把男生串连来的。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眉子说,她和周汉臣情投意合

据当年照片和他人的描述,我们知道眉子是个俊俏小样的精明女孩。

她当时的外号又叫狐子,那不过是小狐狸精的另一种说法。

七十年代末,也就是周汉臣死后十年多,有关部门调查此案时,眉子已是建筑工程学院的学生。那天她正穿着一身绿运动衣,在操场上踢足球。当她汗淋淋地跑过来时,俊俏的小脸上洋溢着愉快。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大学生还像十七八的模样,刚才一溜烟在球场上跑动,像个快乐的小兔子。她见到调查组,显得毫无精神负担,一股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活泼劲儿。

令调查人意外的是,眉子坦言她和周汉臣情投意合,关系特别。

根据我们看到的谈话记录,发现她的坦率甚至有夸张的成分。这是否掺杂了她当时的性想象,我们不得而知。可以看出的是,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地描述出,她是一个恋父情结很强的女孩。

二十多年前的谈话记录字迹已有些模糊。当时所记也未必完全。作者依据对人物及其言语规律的掌握,分别用第一人称及第三人称将她当时的陈述重现如下。

她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父亲是地质勘探工程师,母亲在机关工作。父亲十分喜爱她。每次从外地回来,都要把她扛在肩上满屋子乱转,而后扛下楼,扛到公园。把她从肩上放到滑梯上、木马上、转椅上,又举起来放回肩上,扛着她走东走西。她常常觉得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双手抱住父亲的头像天堂一样幸福。公园里所有的小孩都满地走着仰望她,她对自己的高度十分骄傲。父亲头上的气味很浓烈地刺着她的鼻子,让她如醉如痴。

只不过父亲经常出差,母亲也天天上班。她被锁在家里,经常一个人坐在地上滚皮球。她那时的很多想象都和父亲有关。看连环画童话故事,也想入非非。而后就爬到桌子上拿起父母的结婚照镜框,用手捂住母亲的脸,隔着玻璃去亲爸爸。

她后来如何成了不好好学习的学生,被送到工读学校,我们不得而知。

她说她第一面见到周汉臣就心里暖烘烘的。或许是因为周汉臣的额头和下巴像父亲的缘故。

我知道我喜欢他。我也知道他一定也喜欢上了我。

那天他从大陆坐船上岛来,我正和几个同学在码头边玩耍。我一眼看见他,就站在那儿直愣愣一动不动了。我觉出自己激动和欢喜。那和小时候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门口,笑嘻嘻地对我伸出双手差不多。我的激动一定引起了周汉臣的注意,他当时盯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目光里看到了什么,他和蔼地点点头,问:你们都是工读学校的?我和同学们欢喜地点着头,走在前面给他引路。

坦率说,周汉臣在荆山岛工读学校真正喜欢过的女孩只有我一个。

我和他的关系很快就亲密起来。是我主动的。

采蘑菇那一天,是我第一个把蘑菇给他吃的。他生病时,是我第一个采了野花去看他的。这当时很让其他一些女生嫉妒。我不在乎。其实,我和周汉臣老师的秘密大多她们都不知道。我和他情投意合,关系特别。

我自制了很多明信片,隔几天就写一张,悄悄插到他房间的门缝下面,或者从窗缝里插进去。第一张明信片写的是一首诗。我是趁周围没人时大大方方交给他的。周汉臣老师看了看,笑着说道:你的诗写得还真不错,长大可以当诗人了。我说:这送给你。便转头快活地跑了。有过几张明信片之后,有一天他对我说:写了自己保存好,不用张张给老师看。我说:就是要给老师看的,你不鼓励我当诗人吗?他抿了一下嘴笑了,还想说什么。

我却把一张明信片又塞到他手里。

调查人问:你所说的情投意合、关系特别,主要就是指明信片吗?

眉子(当时想必愣了愣)回答道:我还成了副班长,帮他工作。那时搞大革命,其他学习停了,学报纸。后来大陆船不来,没了报纸,就只能听收音机,然后安排讨论。我经常和周汉臣老师一起散步说话。

调查人问:是吗?

眉子说:他还抱过我。

调查人问:怎么个情况?

眉子回答道:我们去码头看有没有船来。路上小桥被前一天下雨的大水冲坏了,他就把我抱了过去。

调查人说:他是怎么抱的?

眉子说:像抱小孩一样,双手把我平托起来。我还搂了他。

调查人问:是吗?

眉子说:他脚下趔趄一滑,我趁势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调查人说:那也不算什么。

眉子说:后来,我又给他拔过白头发。

调查人(想必是思索地看了看眉子)问:具体什么情况?

眉子说:在他的房间。他坐在桌前写字,我给他送去一暖壶开水。我在他身后站住,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根白头发。我就说,我给你拔掉。他说,我有白头发了?我拔了以后给他看。他拿起看了看,就扔掉了。我又伸手拨拉他的头发,继续寻找。他的头发很粗很硬,头很大很热。他说,不用找了。我说,又发现几根,我帮你都拔了吧。他搪开我的手说,不用了,让它自生自灭吧。

调查人问:就这些?

眉子说:后来,我们俩就达成协议,每次允许我为他拔一根白头发。

调查人问:怎么会有这样的协议?

眉子说:第二次我去他宿舍,又要拔白头发。他摇了摇头。我说,这一根忒扎眼。说着我就为他拔了。他说,不要接着拔了。我说,我每次帮你把最扎眼的那一根拔掉吧,看它长得快,还是我拔得快。他说,那好吧,每次允许你拔一根。

调查人说:这个做法太不合逻辑了。

眉子说:怎么不合逻辑?

调查人说:如果他是一个正派老师,就不应该这样做,让一个女孩伸手在他头上找来找去;如果他是一个流氓老师,大概也不会这样做。这算什么名堂?

眉子说:周汉臣说了,每次拔一根,表明我们和白头发斗争的决心。

调查人员想必很疑惑地看着眉子。眉子却从容不迫地说下去:那话最初是我说的。他表示赞同。反正在荆山岛工读学校里,周汉臣老师真正喜欢的女学生就是我一个。我经常去他的房间。他坐在那儿看书写东西,我就在他身后忙碌,替他收拾一下房间,倒一杯新茶。他都很安闲地接受。我隔几天还带一把野花去,把茶杯里已经蔫掉的旧花替换掉。我在那儿布置花时,周汉臣老师就会很慈祥地看看我,

调查人员问:他没有提醒你不要这样做吗?

眉子说:我不用他提醒。我忙完了就走了。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时有多么和谐,就像一家人一样。

如果说眉子以上陈述有某种真实性的话,往下的陈述似乎就明显有想象夸张的成分。

她说她有一天讲起,随着她的长大,父亲越来越忙,母亲则越来越严厉。她经常因为一点点小事受到母亲的训斥。父亲则成了母亲的帮凶。她的学习稍稍落后,他们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一次,父亲拿着鸡毛掸子敲着衣柜站在母亲一旁帮腔,她真是恨死他们了。她越来越成为一个坏学生。讲到这里,她哭开了,后来就趴到了周汉臣的胸怀上。周汉臣安慰了她,还搂了她。

当调查人问:周汉臣确实搂了你吗?

眉子的回答显出犹豫,记录稿上是一串省略号。记录人员在省略号后面还画了问号、惊叹号。眉子接着陈述说,周汉臣当时安慰她说,我现在要是能代表你父亲,我就代表他向你道歉。眉子说,她当时脸埋在周汉臣胸脯上哭着蹭来蹭去。

这种陈述的真实性自然颇让人起疑。

调查人问:听说那天晚上,是你把男生串连到肖莎莎、阎秀秀她们宿舍的?

眉子回答道:根本不是我串连去的。我去的时候已经一屋子女生,还有不少男生,都不是我叫去的。那是歪曲事实。

调查人问:事实是什么?

眉子说:事实是我一进她们宿舍,就听到周汉臣摸了肖莎莎的乳房,和肖莎莎勾肩搭背趴在走廊扶栏上亲热。又听阎秀秀说周汉臣对她也动手动脚。我当时火了,扭身就走,找了戴良才。我当时其实只是想找他发泄一下,没想到戴良才后来闹得最厉害。

调查人问:戴良才是谁?

眉子回答道:是我们同班的一个男生。他过去在社会上就为女朋友打架动刀子,很有份儿。进了工读学校以后,一直追我,想和我好。我原来不多理他。那天晚上我找到他说,有人耍我,你能为我做什么?他说上刀山下火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都能做。

他问我谁耍你?

我说周汉臣。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戴良才说,周汉臣处事公正就是有些好色

戴良才外号白眼狼。那瘦高的样子像一匹举起双蹄立起来的瘦马。有一张马一样的长白脸。他当时一听眉子说出周汉臣的名字,就犹豫了。

而我们这才真正看清楚了周汉臣的体貌。

他是个像大树一样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有点顶天立地。荒原上一棵大树去掉枝杈,主干突兀地立在那里,就是那个意思。他的头颅很大,面孔很粗糙,像是花岗岩雕成的。这一切对工读学校那些调皮放刁的小狼崽子们天然就有一种威慑。

一次,戴良才和另一个班的男生头儿马小峰打架。戴良才手里拿着纸盒车间里的裁纸刀,追得马小峰在学校里到处乱跑。周汉臣赶到,挺身挡住戴良才。马小峰则躲在了这棵大树背后。戴良才气汹汹地指着周汉臣说:您别护着他。周汉臣说:我谁也不护,工读学校不许打架斗殴,更不许动刀子。戴良才还红着脸乱嚷。周汉臣顺手拔起身边一棵死掉的小树,双手一用力,一握多粗的树干就折断了。他把断树撂在地上,背着手盯着戴良才一言不发。

戴良才看见白花花的断裂木碴,有些不寒而栗。

他撑起疯劲,扯长了脖子继续狂嚷。

周汉臣用手指了他一下,说道:说你是白眼狼,你还真想当白眼狼。听说你从小在家里称王称霸,冲你爹横,冲你娘横,打你几个兄弟家常便饭。你到荆山岛来,你全家送到码头,做爹做娘的围着你团团转。你还是个人吗?工读学校由不得你称王称霸。社会也由不得你称王称霸。没有人像供主子那样供着你。

戴良才拿着刀愣在那里,喘着气。

周汉臣上来拿掉他的刀子,递给旁人,而后将躲在身后的马小峰拉出来,说道:你们现在放开打吧。两个人像是狭路相逢的陌生歹人,互相打量着。周汉臣说道:就你们这两下子还打架?说着摆出一个架势,一路生风地打出一套拳来。最后一拳打在一堵土墙上,土墙裂塌了一半。

周汉臣说:你们愿意打,以后跟我学两招,正经打。

那以后,周汉臣真地教开了戴良才、马小峰这两个害群之马学武术。告诉他们,学武术为的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主持正义。两个狼崽子鼻青脸肿地跟着他刻苦学,相互作为对手练。周汉臣说:什么时候你们两个人合起来能打倒我了,就算是武术高强了。两个人就一前一后狼一样摆开架势,围着周汉臣转起来。周汉臣指东打西,轻而易举就把他们拨拉在地。他们爬起来擦擦嘴角,又呲牙裂嘴地围着周汉臣转起来。

又后来,周汉臣让两个人分别当了两个班的体育代表,领着两个班进行体育锻炼。

两个人较开了劲。两个班也较开了劲。当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周汉臣身旁,抢着和他说话时,十分像在父亲身边争宠的两个儿子。

现在眉子让戴良才找周汉臣出气,据戴良才自己说,他自然是踌躇了。

眉子说:你怕他了?软骨头。

戴良才说:我怕他干什么?我只是和他没仇。

眉子说:我现在和他有仇。我让你为我报仇。他耍我。

戴良才看了看眉子,说道:谁让你平时对他那么贱!

十多年后,也就是七十年代末,周汉臣专案的调查人问:当时你对眉子是那样说的吗?眉子说,你一听她的话,就气汹汹地撸起袖子要找周汉臣算账。眉子说,她只不过是一时在气头上,找你发泄,没想让你真的向周汉臣开战,后来是你翻天覆地和周汉臣干开了。眉子说,你是对周汉臣伤害最大的人之一。

戴良才面对十多年前的事情,似乎有些无以解释地苦笑了一下,然后一摊双手说道:眉子这样说我,我也没办法。

戴良才这时已考入广播学院。这个十年前的瘦马现在壮了些,成了不太瘦的马。他挺高地立在人群中,转着长脸抖着头发雄辨滔滔,显得很仪表了。

当调查组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很紧张。他神色惊疑步子踌躇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坐下掏烟点火时,划了几次才点着。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

调查人问:按照你刚才的很多讲述,好像你和马小峰都是周汉臣很宠爱的男生。你刚才有些用语让人感觉你对周汉臣有种类似对待父亲的感情。

戴良才说:可以这么说。从小我父亲怕我母亲,我母亲怕我、宠惯我,我在家里就是无法无天。后来无法无天到学校、到社会,就成了捣蛋鬼、破坏分子。是周汉臣老师真正教训了我。他是给了我父亲的感觉。有一段时间我干活、锻炼、当体育科代表、学习都特别卖劲,就是想得到周汉臣的一句表扬。他多看我一眼,我就满足。少看我一眼,我就不平衡。有一回大陆来船送吃的,分水果时,我听说周汉臣把好的给了马小峰他们班,偏向他们。我当时找到周汉臣,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你看我当时多没出息。

我记得周汉臣把一条毛巾塞到我手里,说道,先把雨停了吧,阴转晴。我真不知道从小父母怎么惯的你。后来我知道,分水果偏向马小峰之事根本是无稽之谈。我觉得周老师各方面处事都非常公正,确实是一个有水平的老师。

调查人问:你确实这么认为吗?当时还是现在?

戴良才回答:当时是这样认为,现在更是这样认为。

调查人问:那为什么听说你是第一个写大字报大标语打倒周汉臣反革命流氓分子的呢?

戴良才说道:我不记得我是第一个写的。那天串连了一晚上。有人说,工读学校不让大串连、大辩论、大字报、大标语。有人说,工读学校也是学校,应该和普通中学一样,可以革命造反。说到快天亮时,大伙就造反了。把库房开开,墨汁大字报纸拿出来,一哄而上干开了。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调查人问:你们当时真的认为周汉臣是流氓分子吗?

戴良才回答道:我那天晚上和眉子说完话,就跑到肖莎莎、黑二嫂她们宿舍去了。黑二嫂就是阎秀秀。听满屋子女生那么一说,我觉得周汉臣就是大流氓了。我的火也就上来了。

调查人问:你现在认为呢?

戴良才说:那肯定是一些不实之词,都是些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不过……

调查人问:不过什么?

戴良才犹豫了一下,说道:周汉臣老师各方面都十分公正,就是有些好色。

调查人问:好色什么意思?

戴良才回答道:就是比较喜欢女孩。女孩成天围在他身边转。眉子、黑二嫂一有空就跑到他房间去献殷勤。

调查人问:女生们崇拜周汉臣,你们男生是不是很嫉妒?譬如你本人是不是很嫉妒?

戴良才表情有些奇怪地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别人嫉妒不嫉妒我不知道。我好像对这点没有太明确的意识。

调查人问:你再想想。

戴良才说:马小峰可能有。他一直追黑二嫂。黑二嫂和几个女生围着周汉臣争风吃醋团团转,马小峰早就有不满。我听他说过,这几个小娘们真不要脸,周老师理都不理她们,她们还像苍蝇似的围着嗡嗡乱飞。当然这只是我的记忆。马小峰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我就没把握了。

从记录稿上看,调查人在戴良才表白自己对周汉臣没什么嫉妒的话下面画了横杠,旁批一个问号。

调查人又问:那你现在对周汉臣的看法是什么?

戴良才说:他是我的恩人。也是荆山岛工读学校很多学生的恩人。

调查人问: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戴良才回答道:我真的这样认为。周汉臣没有把我们这些工读学生看成小偷流氓坯子。他发现我喜欢朗读,就鼓励我以后当播音员、当演员。那时一开始岛上还来船,一二十天的报纸一下送过来,他让我每天给全班同学有时是给全校同学朗读报上的文章。我记得有一句话终生难忘,他说,你要像播音员一样去念它,你就能成为播音员。现在我不就考上了广播学院,真的走上了这条道。

这和他那时的鼓励分不开的。

在这次调查谈话又过去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作者采访了已经是有点名气的艺人戴良才,谈了一会儿,问了同一句话:你现在对周汉臣的看法是什么?戴良才已经中年发胖,翘着二郎腿仰在沙发上一挥手说:是我的恩人,人生导师。我成为播音员,后来又成为话剧演员、影视演员,全靠他那时鼓励了我。

他干脆的口气似乎宣布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作者接着问:还有呢?我看当年调查记录,你曾说他好色。

戴良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要站又并没站:我当时是随口一说,中学的师生恋还不好理解?他形象那么高大,女生们围着他转,他也喜欢扎女生堆,这好理解。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他和女生之间有事没事,我至今也不愿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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