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竭力思索着当年的情况:还有呢?
戴良才说:他喜欢喝酒,晚饭一个人来二两,让大师傅弄两个菜,工读学校才能这样。喝完了喷着酒气背着手在校园里转。见我和马小峰在操场练武术,借着酒劲就来了,说是教我们,把我们拨拉得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表现欲极强。这些用今天的话说,那就是不敢恭维。不过话说回来了,人无完人。他就算个相当不错的老师了。一日师恩,当涌泉相报。
作者还想插话。
戴良才很有见识地挥手说道:我最不愿意一天到晚重谈旧事。人老才喜欢回忆。我要再过十年二十年才考虑写不写回忆录。一个社会也不要老回忆。老化的社会才回忆。有生气的社会就天天往前走。现在知识分子喜欢什么反思了,忏悔了,反思一百年也无济于社会进步。历史少谈,积极往前。社会什么时候不老生常谈了,就有希望了。
作者问:周汉臣当时是被工读学校学生用石头砸死了。你扔石头了吗?
戴良才表情十分困难:肯定也是扔了。这些形而下的事不说了,你一定要谈,就谈点形而上的吧。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马小峰说,除了白雪公主谁也不能完全洗清自己
马小峰外号刀疤。他长得黑瘦凶狠,像个关在笼子里不服气的小黑豹一样转来转去。额头上一块触目的柳叶疤,就是他曾经打遍天下都不怕的记号。
七十年代末调查组找马小峰调查时,他正在一个化纤厂当搬运工。厂干部领着调查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正在仓库和人嬉皮笑脸,双手抓着麻袋准备上肩。
马小峰在周汉臣案件调查记录留下的那段开场白,似乎很明白地讲清了他对周汉臣案件的观点。他说:这是一个历史的悲剧。周汉臣是个好老师,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的每个学生都得到过他的帮助。就拿我自己来讲,这么多年总忘不了他对我的教导。我觉得应该给他平反,开追悼会纪念他。
调查人问:周汉臣给过你什么帮助?
马小峰回答道:他让我懂得规矩,懂得做事要讲理。他给我的帮助太多了。譬如我现在写一手漂亮字,就是他留给我的财富。我从小学习不好,字写得像狗爬。他教我一种速成的练字方法,就是照着书上的楷体字一个一个练。一天写好二十个字,一个月就写好六百个字,三个月就写好近两千个字。他告诉我,常用字也就这么些。我每天写一篇字让他去看,他一个一个指点我笔画,还让我在学校里抄黑板报,结果我的字就练出来了。
马小峰所言不虚。几十年后的今天,当作者见到他时,他虽然是像搬家老鼠一样东跑西颠的小门市经理,可是写得一手漂亮字。若说字是男人相貌的一半,这笔字就让人对他刮目相看。要说明的是,字是男人相貌的一半就是周汉臣几十年前告诉这个当年的小狼崽子、今天的门市部经理的一句格言。
当我们更多了解马小峰这个人物后,得知他从小死了生母。继母又生了一个弟弟,成为家中的宠儿,他这个后娘养的小崽子在家中开始受气。后来,他就成了一个到社会上让别人受气的野小子了。
仔细阅看当年调查组找他调查的谈话记录,发现他一开始滔滔不绝讲的许多话都是有关戴良才和眉子的。他坦言说,那时他和戴良才是在周老师面前争宠的对手,互相都用眼睛的余光盯着。只要一发现戴良才往周汉臣那儿去,他就远远跟上了。戴良才和周汉臣说什么话,他都想趴在窗外偷听一下。
可是他很快发现,他在盯戴良才,戴良才是在盯眉子。
眉子几乎隔一两天就要去周汉臣那里一次。有时是围着周汉臣转来转去,送壶开水,倒个纸篓,换一瓶花。有时周老师根本就不在房间里,她不过是往门缝下窗缝里塞一张明信片。眉子常常是一路哼着歌去,哼着歌回来。
戴良才就像掉到醋缸里的狼崽子一样,酸溜溜回来。
有一次,戴良才看见眉子的明信片在窗缝外露了一截,就抽出来偷偷跑了。
马小峰说:戴良才追眉子,眉子又单恋着周汉臣,所以戴良才对周汉臣是心怀不满的,不管他自觉不自觉。后来在打倒周汉臣的过程中,戴良才都起了鼓动风潮的作用。
调查人问:是吗?
马小峰说:这情况你不要听我一个人讲,你可以找当年工读学校的所有学生调查。我这个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玩虚的。戴良才那一阵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演说家。有好几次,他跳到台上控诉周汉臣的反革命罪行,直讲得有点天昏地暗。有一回控诉着控诉着就哭开了,哭得天上也下雨了。一群人跟着他发疯似的呼口号。要用文学字眼说,真是人如狂潮。这情况我编不出来。不过我要说明,我刚才那么讲绝不是说戴良才一个人的责任。周汉臣老师的事情主要是历史性悲剧。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我看当时的工读学校学生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洗清自己,除了白雪公主。
调查人问:白雪公主是谁?
马小峰回答:她叫姜囡囡。只有她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向周汉臣老师举过一次拳头,唾过一口唾沫。
调查人问:那是为什么?
马小峰说:说来就话长了。
这是作者在当年的调查记录中第一次看到有关白雪公主姜囡囡的特别说法。往下我们还可以看到对她的专门描述。调查记录显示了调查人抓住一个个关键问题逐层深入的意图。
我们看到调查人又接着问:你认为周汉臣对工读学校女生有过不正当行为吗?
马小峰回答:我觉得周汉臣没有任何不正当行为。当然,这是我今天的结论。
调查人问:当时呢?
马小峰回答:当时我肯定也是跟着那股潮头走的。女生们哭成一片,男生们骂成一片,你除了撸袖子举胳膊跟着骂,没有别的份儿。
调查人往下的问题比较尖锐:你刚才说戴良才追眉子,眉子单恋周汉臣,所以戴良才对周汉臣心怀嫉恨。但是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你当时也有类似的情况。你想想有没有?
马小峰说:我这个人喜欢坦率。你们不过是说我追黑二嫂,就是阎秀秀了。我不回避这一点。我那时是对黑二嫂有那心思,不过我从来不盯梢她。她愿意去找周汉臣就找周汉臣。再说我也用不着盯。她每次去周汉臣那儿,后来大多都叫肖莎莎陪她一块去。
调查人问:她和肖莎莎关系不错?
马小峰回答:相当不错。
调查人问:那为什么那天晚上阎秀秀逼问肖莎莎是周汉臣调戏她还是她勾引周汉臣?
马小峰说:黑二嫂,也就是阎秀秀了,我说黑二嫂说惯了,管肖莎莎管得特厉害。说姐姐管妹子都不够味儿,有时候就像做妈的管闺女一样。
马小峰往下的话很干脆:说穿了,黑二嫂就是肖莎莎她娘;肖莎莎就是黑二嫂的跟屁虫。她背着黑二嫂和周汉臣勾勾搭搭,黑二嫂肯定就恼了。不过坦率说,她们俩也就是在这个事件中起了一个头,作用比他们大的有的是。像戴良才,有些做法怎么看也太过分。他应该反省。
调查人问:什么做法?
马小峰说:周汉臣老师被迫害的过程挺长的。从那天晚上说他流氓开始,到最后惨遭迫害而死,中间有好几十天呢。戴良才几乎每天都要写一张明信片给周汉臣。
调查人问:是吗?他这是学习眉子过去给周汉臣送明信片的方法。
马小峰说:眉子送明信片是诗情画意献殷勤,那周汉臣每天看了跟见把鲜花一样,只会高兴。戴良才送的明信片,那就是一天一把刀子了。
调查人问:戴良才那些明信片上都写些什么?
马小峰回答道:都是警告威胁、不老实交代绝无好下场之类的。我觉得这种做法过分残忍了。周汉臣死后,只有白雪公主一个人去收拾他的东西。可能那些明信片都在白雪公主手里。闹不好连眉子过去送给周汉臣的明信片都在白雪公主就是姜囡囡手里呢。
调查人说:姜囡囡我们一直找不到。你有她的线索没有?
马小峰说:我也没有。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其实就三个高中班。后来就都上山下乡了。又后来,招工的招工,回城的回城,上大学的上大学,都散到四面八方了。对了,你要找她,可以先找到赵大鹰,他肯定有姜囡囡的线索。他和姜囡囡是一班的,那时对姜囡囡也挺有意思的。
调查人问:是三班的赵大鹰吗?
马小峰说:是。一班抻头闹事的男生是戴良才,二班就是我,三班就是赵大鹰。说到这儿,我倒要添句话了。其实赵大鹰才是那一阵造反的核心人物。别看我和戴良才楞头青似的往前冲,在荆山岛工读学校中份儿最大的是他。他是座山雕。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赵大鹰说,周汉臣是伟大的家长就是有些专制
赵大鹰该是我们重点考察的人物。
这个外号座山雕的小伙子一到荆山岛工读学校就成了老大。每当操场上一群男生闹嚷着成团伙时,总看见赵大鹰笑眯眯坐在中心,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着和他说话。他长得比
较高大,论体格是学生中的头一份,论相貌仪表堂堂。那样子据说过去在普通中学曾让很多年轻男老师嫉恨。他因此从来看不起不够老的男老师。
他在那一年成为荆山岛工读学校应运而生的文化革命委员会的头号人物。
照马小峰等人所说,他其实是打倒周汉臣的核心人物。
七十年代末调查组找赵大鹰调查时,他上山下乡转了一圈,回到城里待业。第一次去时,他父亲正躺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停地咳嗽,母亲在低矮破旧的房子里忙进忙出。赵大鹰盘腿坐在院中的一个小石桌上,身边围着一群街道待业青年,依然是个座山雕样。
街道居委会的几个男人妇女兴师动众地领着调查组出现时,赵大鹰怔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凝神狠想了一下,便似乎早知如此地摇摇头,慢慢站了起来,挥散左右。
调查是在街道居委会的小办公室里进行的,留下了条理清楚的谈话记录。可能是赵大鹰讲得十分从容妥当,调查人的插问十分少。我们将这个谈话的第一部分全文引录。遇到需要着重告示读者的地方,我们谨慎地运用第三人称描述。
我从小没有服气过谁。父亲只会喝酒打人。母亲太窝囊。老师大多是偏心眼。我年轻时就服过一个人,那就是周汉臣。他这个人不以势压人,他做事讲理。别看我从小调皮捣蛋,其实我是按照理来的,不讲道理的事情我不做。古人讲盗亦有道,我最反感的就是以势压人。小时候不知看了一本什么古书,大概是当时归为黄色书籍的《三侠五义》之类的,里边有一句话算是我少年时的启蒙,就是以理服人得天下。万事要讲理。论打架,你想当头,就要带头往前冲,撤退在后做掩护,你就有理。你要谈女朋友,见了狼挺身而出,让女朋友先跑,你就有理。是哥们儿的女朋友,你就不要插一脚,这就是做哥们儿的理。当老师的你就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偏向男生,偏向女生,偏向家庭好的,偏向长得漂亮的,偏向嘴乖的,偏向学习成绩好的。我这个人就喜欢挑刺儿。在学校给老师挑,谁没理我就挑谁,所以在同学中有份儿。转了几个学校,都是难剃的头。
周汉臣到荆山岛工读学校来了。学校原来几个领导,运动一开始就不知被揪到大陆什么地方去了。周汉臣手腕很高,来了就一统天下。
那天开全校会,我站起来发言:现在是大革命,我们工读学生也是学生,我们要自己起来闹革命,我们要选举文化革命委员会自己管理自己。同学们一码坐在操场上仰看着我和周汉臣。周汉臣站在讲台上说:可以,你们就民主选举。你们能自己领导自己,我何乐而不为?我现在就坐在一旁帮你们当个监票人。你们竞选我当裁判。以后你们自己领导自己,我当参谋。
周汉臣讲得全是理。我和他掰不起来。
接着,全校学生就民主选举开了。选举的结果,得票最多的是阿男。这让我和其他几个同学大吃一惊。一班、二班的戴良才、马小峰都没想到。
调查人插问:阿男是谁?
阿男就是和我同班的一个男生,外号叫奶油小生。一个男生长得像白瓷人似的,真让人看不上。他本来就不是工读学校的料,一天到晚写诗画画多愁善感,像个贾宝玉。他的又一个外号就是贾宝玉。可是不知中了什么邪,女生投他的票最多。学得赖,有人爱。照理我们这些抻头闹事份儿最大的男生也在女生中最有威望,那一次不知怎么就邪了。周汉臣同负责检票的几个同学检完票以后,宣布了选举结果。
我当时一下就站起来了。
荆山岛工读学校当时的选举场面有些紧张。
赵大鹰站在人群中,涨红了脸说道:这个选举结果不公正。周汉臣站在两张桌子摆成的主席台前问道:怎么不公正?赵大鹰有些气急败坏,他挥舞着手势激烈说道:这是选举文化革命委员会,要凭真才实干,不能有其他因素介入。要选举一个真正有威望、有组织能力的人。周汉臣问:你说有其他因素介入,有哪些因素哇?赵大鹰说:今天女生投票,明显地就不公正。
周汉臣像大树一样立在主席台上,严肃说道:赵大鹰有句口头禅叫以理服人得天下。我看你这个理就站不住。什么叫威望?选举的结果就是威望。这个学校由男生和女生组成,你的威望就是在男生中的威望和在女生中的威望的总和。女生的脑袋也长在她们自己肩膀上,她们做出自己的选择无可非议。至于有没有组织能力,那以后在工作中检验。所以我认为今天的选举公正有效。至于今天当选的同学是不是胜任,要看今后实际表现。不行,威望自然下来,再改选就是了。那时你赵大鹰还可以竞选。
赵大鹰气呼呼地坐下了。
我当时先是站在那儿愣了半天,一句话说不上来。周汉臣不是用他的势,而是用他的理把我整个压住了。我从那一天起懂得了大道理管小道理。这是我在周汉臣身上学到的一个天大的本事。遇到争论,你发现谁都有谁的道理;你要说服对方,统一大家,一定要拿出一个更大的道理,把大家的小道理管住。从那天起我老琢磨这件事,老想给周汉臣挑刺儿。可是绕来绕去,他的道理总是比我的道理大。每次较量完了,我就琢磨这里的胜败法则。
我在周汉臣身上学到了真本事。我知道这个本事够我一辈子用。
后来,发生了库房倒塌事件。我对周老师算是彻底服了。
那一天大雨,学校库房漏了,里面堆放着全校的生活资料、生产资料。周汉臣在大雨中呼喊同学们去抢救。赵大鹰和同学们都冒着大雨冲出宿舍。有的踩着梯子爬上库房顶,顶着风雨用油毡盖漏洞,有的在下面递东西。风掀翻了油毡,就上下呼喊着用绳子捆用石头压。大概是房上人多重量大,雨水又泡松了墙基,库房的一根顶梁柱发生动摇。赵大鹰扑过去扶持,但是力不能支,一瞬间就坍塌下来。周汉臣大吼一声赶到,高举双手将塌落下来的横梁托住。碎瓦断木砸在周汉臣头上,赵大鹰却得了一条命。
混乱中校文革主任阿男跑来跑去,有些束手无策。
赵大鹰指东划西指挥同学们扛柱子搬石头用绳索,将顶梁柱又立了起来。
大雨过后,周汉臣建议召开了全校大会。周汉臣说:上次选举以来,阿男作为校文革主任尽心尽力,但在库房倒塌事件中明显表现出欠缺组织能力。他适合做一个副手,负责全校的学习宣传。第一把手要有全面的组织才能。他个人认为,赵大鹰在这次抢险中表现出了这种才能。他建议校文革举行一次改选。
选举结果,赵大鹰成了主任。阿男成了副主任。
赵大鹰说:周汉臣实际上救了我。他那天自己被砸伤了。还救了很多人,那天房子真要塌下来,房顶上的房顶下的就死伤惨了。但是你和周汉臣在一起,找不到感谢他的机会。有的只能是服气。你们问我对他的看法,我觉得他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他是一个伟大的家长。
调查人问:你用伟大这个词来形容他?
赵大鹰回答:是。
调查人问:为什么当时你们把他当做反革命流氓分子打倒?他对待女生是否有不当之处?
赵大鹰回答:这纯粹都是无稽之谈。他对有些女生表现得特别关怀,不过都是教育的需要。
调查人问:你这样认为?
赵大鹰说:譬如那个肖莎莎,她根本就不该说任何对周汉臣老师不公正的话。她从小被父亲猥亵过。这段事她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谁都知道。周汉臣刚来学校没几天,肖莎莎就因为和几个女生斗气犯了神经,上吊自杀。
调查人问:是吗?
赵大鹰说:是周汉臣巡夜时发现了她,把她解了绳子抱下来。是周汉臣救了她。那天晚上,女生们都跑去看她安慰她,她哭得昏天黑地的。她都忘了是谁救了她。周汉臣后来对她特别和蔼,肯定是保护她脆弱的自尊心。
调查人问:这肯定是你今天的认识吧?
赵大鹰说:这当然是我今天的认识。我那时也多少有这种认识。只不过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的浪潮一来,你就只能随大流了。当时全国都一样,谁也不能螳臂挡车。
调查人问:照你这样说,周汉臣对待女生的行为无可指责。怎么学生能有那么大仇恨,把他当做流氓分子活活用石头砸死呢?
赵大鹰说:周汉臣对女生没有任何不正当行为,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至今不太理解肖莎莎、阎秀秀、眉子这些女生们当时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为了证明我刚才的话,我可以举一个例子。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有个女孩,叫郝芳,是全校长得最难看的女生。外号大河马。因为她长得难看,男生们不愿意理她,女生们也不愿意理她,她每天像只被人嫌的小蛤蟆躲在角落里。可是周汉臣在一次篝火晚会上跳集体舞时,专门就和郝芳手拉手。
调查人问:那年头你们还跳集体舞?
赵大鹰回答: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那时有点与世隔绝,大革命的各个浪头都迟到我们那儿。
调查组问:也就是说,你认为周汉臣在生活作风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赵大鹰说:他在这方面无可非议。我刚才说了,他可以说是一个伟大的家长。如果说有问题,就是他有点专制。
调查组问:专制?你不是说他从不以势压人,而是以理服人吗?
赵大鹰说:说是以理服人,可是当理都在他手里时,你也就觉得被理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那一段时间挺奇特的,和全国各个学校都不一样。他又不是当权派,又不明着领导一切,他说是当我们参谋,其实我们都是围着他的指挥棒转。我这个校文革主任也不过是一个傀僵,一切都听他的。他其实很独裁。
调查人问:你说这话情绪挺强烈的嘛。
赵大鹰说:过去的事了,现在也就是想起来一说。他平时绷着脸话不多,发起脾气来吓死人。他本质很粗暴。
调查人问:听说你对白雪公主姜囡囡挺好,而姜囡囡又挺崇拜周汉臣。你当时没有因此嫉恨周汉臣吗?
赵大鹰说:没有。我对姜囡囡根本没有过特别意思。
调查人问:我们现在想找姜囡囡,你有她的线索吗?
赵大鹰回答:没有。
调查人问:你有阿男的线索吗?
赵大鹰回答:也没有。
调查人问:你刚才讲到那个长得很难看的女生郝芳,你有她的线索吗?
赵大鹰回答:有,你们可以去找她。不过,听说她现在精神有些失常。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郝芳说,全校男生女生没几个好人
郝芳外号大河马,这个污辱性的外号足以说明她在学校男女同学中的处境。
事隔十年,调查组找她调查时,正像赵大鹰所说,她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她肥胖短粗地陷落在一个破藤椅上,像个痴呆的河马一样东嗅西嗅,梦呓一般自言自语。调查人的插问常常难以拨正谈话的航向。她的陈述明显给周汉臣案件增加了调查的难度。现将她的谈话引录如下,请读者自行分辨。
荆山岛工读学校就周汉臣老师一个好人。其余没什么好人。都像发疯的狼崽子一样咬人吃人。把大树连根咬了,还想扒着大树往上爬。大树倒了,树倒猢狲散,他们也傻了。一群什么东西!
调查人插话:你说得冷静些。
我很冷静。我很清醒。整个荆山岛工读学校都是疯子,就是我清醒。大树没倒,围着大树团团转,争风吃醋,邀功争宠。大树要倒,就都围着大树张开血盆大口。我不和他们同流合污。我一直躲在一旁冷静地观察。那些骚女生自做多情,其实周汉臣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周汉臣多高大呀,他看不上她们。他常常和我说,你是最聪明最懂事的。
调查人插话:周汉臣对女生从没有过什么不正当行为吗?
他秉公无私。他就是对我特别好。跳集体舞时,他就是和我手拉手。我知道他喜欢我。
调查人插话:这个情况我们听别人也说过。
我说的都是属实的。我知道他疼我,其他女生就嫉妒。你们有什么可嫉妒的?周汉臣喜欢我是周汉臣的自由。那一阵,他几乎每天都要找机会来看看我。我难过了,他就抱我搂我摸我安慰我。
调查人插话:真是这样吗?
我知道他喜欢我,每天不看到我不抱抱我,心里就少点什么。有时候白天不得空,晚上熄灯睡了,他还偷偷开门进来,摸到我床边抱我摸我。同宿舍的女生睡得跟死猪一样。
调查人插话:这不太可能吧?你们宿舍不插门?不怕其他女生醒来看见?
他有威信。他不在乎她们。有一次在操场上,他把我抱着举起来又放下,然后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我觉得他当时特别冲动,身体的下半部像个马达一样一挺一挺地跳开了。他喘着粗气。我被他搂得像水果糖一样要化了。我现在知道,他那次一定是克制不住射精了;可是他怕吓着我,什么也没说,以为我不懂;放下我,肯定回宿舍换裤衩去了。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一定是学校里最好看的女生,但是我聪明,有味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身体特别有劲,他搂过我,他知道。我知道他每次都想要我,可是他控制着。他是老师。他要照顾影响。他是个很有意志品质的男人。他对其他女生都是安抚。他装作对人人都喜欢,其实那是做老师的要装作一视同仁。他当然不是流氓。
郝芳这些话很像是性幻想,但是跳集体舞手拉手又肯定是确凿事实,她又一再声明自己很清醒,这大概很容易把调查组的思想搞乱。
在郝芳与调查组谈话二十多年后,也就是周汉臣事件三十多年后,作者找到了她。
发现她就是女作家何方。作者有些吃惊。
她很肥胖地坐落在沙发里,精神似乎正常。已是五十岁的人了,相貌的困难与年龄相互协调了,看着并不像原来想象得那么难看。
听说我要写这个故事,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很慨然地把当年在荆山岛工读学校写的日记选了一些给我。是打印稿。她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作者对此深感不安,对方也是作家。她说:那段历史我写不下来了,我只是把它放在遥远的距离写诗。作者也便想起她那几首著名的诗,如《山》,其中那著名的句子风来了,唯有你可靠给人印象很深。
作者看了打印稿,问:这是你当年日记的原样吗?
她回答:基本上是原样。我那时就喜欢文学,周汉臣就鼓励我以后当作家。我给你看的这些日记做过文字修改,本来是想作为长篇小说写下来的,但我发现完不成这个任务。作者问:为什么?她很质朴地笑了笑:不为什么,身体不好。我心脏做了手术,颈椎胸椎也有问题,肾也不好,不能有这么大的野心。你用吧。
作者十分感谢这种馈赠。
现将她日记中的几篇引录如下。当然这是郝芳的日记,不是何方的日记。
今晚月色很白。我睡不着,悄悄出了宿舍,站在门前走廊上看夜景。突然,那边宿舍门响,有一个女生飘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匆匆下楼了。转过楼梯拐角时,月光照下来,我认出是肖莎莎。她好像穿着一身白。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让我想到送葬的人和鬼。看见她在月光下穿过院子走到那边库房去了。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正百思不得其解,看见周汉臣一个人出现在月光下。他在楼下男生宿舍前一间一间地走过。这是他惯常的巡夜。我知道他睡得晚。那边他的房间孤独地亮着灯光。他大概听到什么声响,警觉地朝库房方向眺望。后来就匆匆朝那儿走去。我趴在走廊栏杆上紧张地望着。月光很稠,让我看不清库房那片黑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听到周汉臣在那里高声喊来人。我便立刻捶起一个个女生宿舍门喊起来,又朝楼下喊。人们跑出来拥到库房。
肖莎莎上吊自杀,周汉臣把她救了下来。她躺在那里气息奄奄,上吊的绳子被扔在一边。周汉臣让女生把肖莎莎抬回宿舍。他告诉大家要安慰她。当个工读学校老师真不容易。虽然是夜晚,我也能看见周汉臣眼里布满血丝。他太辛苦了。他看到人群中的我,别有深意。他一定听到是我传达了他的呼喊。
我在他需要的时候总是出现。
今天中午,太阳笑得很奇怪。周汉臣和眉子从外面回来。周汉臣的裤子湿漉漉的,他一定上码头看船去了。眉子肯定是硬跟着去了。这几个女生成天围着周汉臣给他添麻烦,真不知道体谅人。周汉臣看见我笑了笑,那目光又别有深意。他一定觉出我在体谅他。
我要雪里送炭,绝不做赶不走的苍蝇。
周汉臣进校门时,马小峰正踩着凳子抄黑板报。周汉臣站住看了看,夸奖道:马小峰的字越写越帅了。马小峰拿着粉笔转回头,受宠地一笑。这黑小子写得更有劲了。戴良才又拿着一张报纸跑过来,问周汉臣今天念什么文章。周汉臣指点了,又说道:你这两天念得非常好,乍一听和播音员差不多。戴良才瘦马一样立在那里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马小峰站在凳子上扭回头来看,那目光不怎么样。都想在周老师面前争宠,别人看不清,我看得清。
周老师在鼓励他们进步。
几个女生又围过来和周汉臣老师说话。像一群小喜鹊在窝里探出头,叽叽喳喳争着向喜鹊妈妈喜鹊爸爸要食吃。周汉臣隔着人群看了看我。我转身走了。我知道周汉臣又看出我在体谅他。我不给他添负担。
中午应该让周老师休息一会儿,他们全不知道。
今天太阳落山又红又肿。赵大鹰不知为什么和白雪公主大吵起来。
这个座山雕平时冠冕堂皇挺有派头的,今天扯起脖子嚷:周汉臣周汉臣,都拿他的唾沫星子当令箭。我是校文革主任,我说了不算数?白雪公主像一束靠边的窗帘挺安静地站在那儿解释着什么。赵大鹰涨红了脸,挥胳膊嚷道:够了够了,我们不要老爷子,我们自己能做主!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火。他不是周老师的得力臂膀吗?
白雪公主像根黄豆芽一样飘走了。
赵大鹰冲她背影嚷道:快去打小报告,快去,晚了别人就占先了。
白雪公主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走了。
白雪公主,你确实是从小死了亲妈后妈养的,在家受惯了气;可是周老师又不是你的七个小矮人,也不是你的白马王子,你老缠着他干什么?听说白雪公主还偷偷去给周汉臣洗衣服,连裤衩都偷出来洗了。这也太不像话了。这给周汉臣老师造成什么坏影响。
晚上熄灯前,又看见周老师催促大家熄灯睡觉。
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在体谅他。我很高兴,就跑回来写日记。我明天一定要找机会和他个别谈谈。
读者一定发现,以上几篇日记对前面几个人物的某些陈述做了印证,但是白雪公主为周汉臣洗裤衩的说法又增添了事情的复杂性。这些郝芳的日记是被作家何方修改过的,何方是净化了几十年前的日记呢,还是发挥了几十年前的日记呢?
郝芳二十多年前对调查组的陈述就给调查组搞清真相添了乱,现在作家何方拿出的日记会不会继续添乱呢?
作者很谨慎地问:二十多年前,周汉臣案件调查组找你调查,你还记得当时的陈述吗?
昨日的郝芳今天的何方回答道:我那时精神有点不正常,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对那段精神失常的事最不愿回忆。我知道你看到调查记录了,白纸黑字我也没法收回。你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吧,用不着照顾我。
作者问:你现在对周汉臣是什么看法呢?
昨日的郝芳今天的何方回答:是我永生的梦。是我的山。
作者理解了一会儿,又问:把周汉臣说成流氓分子,你当时是什么观点?
昨日的郝芳今天的何方回答:你不是有调查组的全部记录吗,现在又有我的日记,就不用我说了。我当时对调查组讲,要了解真相,就要多调查一些人。特别要找到当时荆山岛工读学校的一个实习老师,他叫江生。他其实是我们学生和周汉臣之间的桥梁。一方面,他是周汉臣的助手;另一方面,他年轻刚毕业,和我们学生混成一片。在周汉臣被迫害致死的事件中,他的作用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学生都大。
卷一 周汉臣如何成了反革命流氓 江生说,他对不起周汉臣
中国六十年代动乱那一年,江生刚刚被分配到荆山岛工读学校实习。
动乱一开始,学校的几个领导都被大陆来的人揪跑了。他这个无名小辈就成了拿着学校仓库钥匙东张西望的小保管。周汉臣来了,他便跟着周汉臣跑前跑后,成了周汉臣的助手。要说这个助手有时和勤务官差不多,经常见他在周汉臣身边团团转。学生们当然也都叫他江老师,但是周汉臣太高大了,学生们都围着这棵大树活动。对江生的尊重是对周汉臣尊重的延伸。
调查组根据调查得知,开始闹事的那天,男女学生串连了一晚上。周汉臣那天不太舒服,没有起来巡夜。学生们就把巡夜的江生拉进了他们的大串连中。根据不同人的描述,江生那天晚上一开始异常惊愕,后来也试图劝说同学们并为周汉臣做解释。但是他结结巴巴没说几句话,脸就涨得通红。学生们逼他表态,是当周汉臣的保皇派,还是和学生们一起当造反派?那个席卷的浪潮似乎不由得江生再做什么辩护。他木呆呆地看着学生一屋子一屋子的闹嚷嚷地跑来跑去。群兽着了火一样骚乱起来,他这只大不了多少也并非领袖的野兽只能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据有些同学说,天亮贴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周汉臣大标语大字报时,江生愣愣地站在那里观看。据有些同学说,他缄默不言地打开库房,帮助同学们搬纸倒墨汁调浆糊。
十年后,当调查组掌握了有关江生的不少情况后,找到他。
江生明显的局促不安。这是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矮小书生,一张半白半黄的方脸一说话就漾出血红,目光在眼镜片后面闪闪烁烁。给调查人倒水时,手直发抖,茶水洒了一桌。这一切尤让调查人起疑。他们坐定后,直截了当提出问题:作为一个老师,当时为什么不劝阻学生们冷静调查事实后再行动?为什么和学生们一起贴大字报大标语?后来又为什么和学生们一起举起石头砸周汉臣?
江生那时已然是师范学院老师,慌张得说不整齐话。
他说他那时的确没有站稳立场,当了学生运动的尾巴。他说他对不起周汉臣。但是他反复说明,在那几个月中他都是身不由己。他说,拿起石头去砸周汉臣,就和砸自己的父母一样痛苦至极。
为了说明周汉臣在他心目中曾有的地位,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片。
江生说他从小因为身材矮小说话脸红而自卑怯懦,自卑怯懦造成说话口吃,说话口吃加重了自卑怯懦。像他这样的人阴差阳错考入了师范学院,实在是历史的误会。当他来到荆山岛工读学校,面对那些比自己高大潇洒的男生,他感到自卑;面对那些同样比他身高漂亮的女生,他更抬不起头来。他时时怕自己说话脸红口吃,所以在校园里东走西动眼不敢抬、嘴不敢张。
周汉臣一来,就发现了他的问题。
有一天,他把江生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很和蔼地说:咱们俩一块来打个翻身仗好不好?江生不解地看着他。周汉臣很高大地立在那里问:你说现在咱俩谁高?江生一下脸红了。这是不言而喻的。周汉臣却把几个椅子排成一长条,一下躺在那里,看着他问:现在咱俩谁高?江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扶了扶眼镜。周汉臣说道:我躺下了,就是一个最矮的矮人。你站起来了,你就有你的高度。一个人永远不能自己躺下,要站起来。
江生脸红了,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和蔼地触及他的自卑症结。
周汉臣坐起来说道:个子矮有什么不好?列宁就是矮个子。你知道拿破仑吗?个子也不高。有一次指挥作战时,他教训一个元帅说,别看你比我高一个头,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消灭这个差别。你看看,拿破仑多么威风!那些比他高一个头的元帅唯令是从。我现在比你高出一个头,你要有本事,我不服从命令,你也可以消灭这个差别。江生笑了。而后,周汉臣决定下午全校大会让江生上主席台讲话。
江生怯了,连连摇手。
周汉臣说道:今天不许临阵逃脱。不开这个头,永远没有翻身。
他告诉江生,讲话要学程咬金。程咬金就是开门三斧头。这三斧头就砍出了他的威风,往下他没有第四招。你只要一上台头三句话像程咬金一样三斧头砍出来,你就有威风了,胆也就来了。说着,周汉臣不由分说让江生当着他面用最大的声音说三句话。江生脸涨通红,汗湿全身,试着说了。周汉臣说道:不行,放开声,像喊口号一样。喊口号你不会吗?江生一次又一次张嘴说着。最后一次突然上来一股疯劲,狂喊了三声。像在悬崖长啸的猛兽一样,浑身喊出一种舒展来。周汉臣说:对,你再把气放平了,大声说三句。他又放平了气大声说了三句。周汉臣满意了,告诉他,一上台目光要放开,不要多看底下人的表情。把三句话先砍出来,往下就好办了。
紧张了一中午,下午上主席台对全校学生讲话。
三句话一出去,就有了笼罩全场的气势。需要说明的是,在他登台前,周汉臣为他做了铺垫。周汉臣说:江老师对学校情况比我了解,对教育比我有经验,对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工作我特别尊重他的意见。现在请他给同学们讲话。而后,周汉臣就走下讲台,和同学们一样坐到小板凳上,降低了他的高度。
江生站在那里,就是全场最高的了。
那天大会讲完话,江生出了一身透汗,非常舒服。晚上躺下睡觉时,他又发现一个令他兴奋不已的奇迹:他从小因为手淫阳痿的生殖器那天晚上居然挑着被子起来了。
江生讲完了,他说:我对周汉臣能真的喊得出打倒、举得起石头吗?我从小最大的苦恼亲生父母没有注意过,老师同学也没注意过。活了二十多年了,周老师发现了,让我打翻身仗。我能有今天,现在当着教研室主任,全凭周老师那时给我的启蒙。
往下的调查直接涉及周汉臣案件中的一系列疑点。
调查人问:据说姜囡囡也就是那个外号白雪公主的女生给周汉臣洗过裤衩,这是怎么回事?
江生说:这我不知道。我的宿舍和周老师挨着,办公室和他在一间。我知道有些女生想帮周老师洗衣服,周老师从来是藏起来自己洗。
调查人问:郝芳说周汉臣每天都要看她抱她,有时晚上还到宿舍去抱她摸她,这有可能吗?
江生说:这太没可能了,大概纯属想象。
调查人问:那天晚上周汉臣到底触摸了肖莎莎的乳房没有?肖莎莎还说了一些事情,像是幻想,说周汉臣搂她抱她弄她,但这些都是无风起浪吗?
江生说:我个人觉得周汉臣不可能。至于那天晚上周老师看肖莎莎钢笔时碰没碰着她的乳房,这我至今不清楚。你们应该找肖莎莎本人了解。
调查人问:阎秀秀说,周汉臣生病时,她去看望周汉臣,被周汉臣握了手摸了手。她的描述似乎很像真的,你认为呢?
江生说:握手摸手在那种情况下不是没有可能。但到底是怎样一个摸法,客观情况和阎秀秀主观感觉有没有距离,应该研究。一个老师病了,学生来看望他,他表示感谢,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一拍,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知道阎秀秀有没有过敏?
调查人问:眉子说,她每见周汉臣一次,就为他拔掉一根白头发。你认为这个情况可能吗?
江生说:这个我也很难说。眉子到底一共给周老师拔过几次白头发?如果就一次,这不算什么。如果有两三次,眉子又硬是要给周老师拔,周老师也不能将她一巴掌打出去呀。再说后来全校都打倒周汉臣,我在大字报上也没见过眉子拔白头发一说。
调查人问:戴良才认为周汉臣处事公正,就是有些好色,对于如何好色他却避而不谈。你认为这有什么所指吗?
江生说:这个情况很复杂,我不好妄下结论。希望你们多方面了解情况。包括眉子和戴良才的关系,你们都该去了解一下。
调查人问:还有人说,周汉臣是个伟大的家长,但是有些专制。这你怎么看?
江生回答:是伟大的家长,就难免有点专制。周汉臣还是相当注意不专制的。那时又搞文化革命,本来就不适于搞专制。
几十年后,就是这个江生找心理医生寻求解除他心理疾病的方法。他对医生说,几十年来,他一直每日不停地洗手,总觉洗不干净。有了儿子后,总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拿起刀子来,杀掉儿子。这种恐惧心理折磨得他常常无法入睡,即使把家中所有的大刀小刀剪刀水果刀都锁到抽屉里,也不得安然。
他也试图对自己做精神分析。他坦率讲了荆山岛工读学校的事情。他认为每日洗手不净,是因为自己有罪恶感,所以每天想洗去自己的罪恶。至于为什么老怕自己杀害儿子,始终没能找到症结。神经症多年来一直折磨着他。最近几年更严重起来,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恐怖症、疑病症、癔症都来了。这些心理疾病都伴随体症,呕吐腹泻,头晕目眩,衰弱疲劳,十分痛苦。
心理医生曾从周汉臣案件入手,分析他精神神经症的起因。在分析起因的过程中,又深入了解了荆山岛那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