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人问:你说男生是为女生打抱不平,具体到你,是为哪些女生打抱不平?据我们所知,在整个批斗周汉臣的过程中,男生起的作用是主要的。后来砸石头,主要也是男生。你讲清楚你的情况,对于我们了解整个事件是有好处的。
戴良才说:事隔十年,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记得住。你们想问什么问题,就具体地问吧。
往下涉及的事实是调查组根据对众人的调查掌握的,对戴良才有很大的针对性。
那天,开完造反团五人领导会议的晚上,戴良才就将第一张写好的明信片塞到了周汉臣的门缝下面。工读学校有造纸盒的车间,将那些雪白的硬纸片剪成明信片是十分方便的。第一张明信片写着周汉臣必须老实遵守:一,从今天起,每天除上厕所外,不许乱说乱动,不经造反团五人领导同意,不得擅自离开自己房间;二,明天开始,白天参加修建校园劳动,晚上反省交待自己的流氓罪行;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最后是一句口号: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周汉臣!
从那天起,戴良才每天早晚至少将一张明信片插到周汉臣的房间里。
第二天,全校开始修筑坍塌一角的宿舍楼。赵大鹰吹着哨子挥着小红旗全面指挥。周汉臣沉默不语地出现在人群中。他站在那儿上下打量宿舍楼,大家便跟着他打量。他动手拆裂塌的砖墙,赵大鹰一挥旗,大家便跟着上去拆。他拿起铁锹挖被水泡酥的墙基,人们便拿着铁锹一哄而上跟着挖。他朝白灰堆走去,一群人又都拿着铁锹铲白灰。他开始夯地基垫石头,赵大鹰用红旗一指,一群人又七手八脚上去夯地基筑石头。
中午了,学校食堂的两位大师傅胡大爷和董胖子吆喝开饭。同学们排着队拿着碗去领饭。大陆的船又有好些天没来了,粮菜都有些紧张。阎秀秀这个分管后勤的造反团副团长双手叉腰站在两个大师傅后面,监督分饭分菜:一人一个馒头,一人一勺菜。大概是为了犒劳大家修房劳动,将仅有的一些鸡蛋煮熟了,一人分一个。
周汉臣跟着队伍走到领饭口,负责分馒头的胡大爷转头看了阎秀秀一眼,还是只把一个馒头递到周汉臣手里。分菜的董胖子也是转头看了阎秀秀一眼,一勺下去多挖了一点菜。阎秀秀说道:多了。董胖子便抖了抖勺,不加照顾地盛到周汉臣碗里。
周汉臣又沉默不语从阎秀秀手中领了一个鸡蛋。
全校人都坐在工地上吃饭,吃完好接着干活。周汉臣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吃光了自己的馒头、菜和鸡蛋。姜囡囡走过来,将一个鸡蛋放到他手掌上。周汉臣在阳光下转动着鸡蛋凝视着,抬头看了看姜囡囡。戴良才走过来,一手拿着皮带,一手伸出来对周汉臣说:把鸡蛋交出来。周汉臣瞥了一眼戴良才,没理睬,慢慢将鸡蛋壳剥下一点,掰下一丁点蛋白放到自己嘴里,剩下的还到姜囡囡手中。
戴良才抡起皮带,一下抽在姜囡囡脸上,一下抽在周汉臣肩背上。
(几十年后,作者看到的郝芳日记曾对这个经典场面有一段注释:今天,全校师生顶着阳光坐在工地上吃午饭,一个馒头、一勺菜、一个鸡蛋只填了我的小半个胃。周汉臣像个大土堆似的坐在那里吃他那一份,大概只够填他的胃一角。这两天,我也搞不清楚他是真流氓还是假流氓。只对我一个人好,那就不是流氓;要是对好多女生都这样,那就是大流氓。白雪公主走过去,将她的鸡蛋放到周汉臣手心里。阳光照得那个鸡蛋雪白发亮。全校人都看见了。我想起了一句诗:我献出的是一颗心。我记得《西游记》里一个妖精黄袍怪就会从口里吐出一个宝贝丸来,那是他的命根。那个宝贝丸却被孙悟空骗去,一口丢到自己的肚子里。看见周汉臣掰了一丁点鸡蛋尝了尝,然后将鸡蛋还给了白雪公主。这个做法真得当。我当时就想,他是要还是不要呢?戴良才抡起了皮带。人群乱了,不知道皮带都抽了谁。只看见白雪公主脸上有了一条血印。)
戴良才一下放下二郎腿,将烟头摁灭,站起来激动地挥着手说道:这完全是篡改历史。当时,不是我想这样做的,是赵大鹰站在砖堆上用手一指下令道:把鸡蛋要过来。我就去执行了。而且,我也不是周汉臣一把鸡蛋还给白雪公主就抡皮带了,是白雪公主又把鸡蛋往周汉臣手里塞,我这才一皮带抽下去。本来是想抽在白雪公主的胳膊上,打落她的鸡蛋,没抽准,抽在她脸上了。
调查人插问:你就只抽了这一下吗?
我当时可能又抽了一下,但是我根本没有抽周汉臣。我是抽周汉臣旁边的土堆了。
调查人插问:你抽土堆干什么?
我现在跟你们坦率说吧(调查人回忆,戴良才当时很激动,挥舞着各种手势,有的在模仿当年的抡皮带动作,有的在反驳别人对他的嫁祸),我当时确实想再抽周汉臣一下,可是我根本就没敢。他挺高挺大地坐在那儿,像个不可侵犯的大家长。他身体的体积、他的表情、他身上的味都特别压人。
我胆一虚,手一偏,就随便抽了一下土堆,算是了事。
我是往他房间里插明信片了,第一张明信片写的什么内容我记不大清了。当时我记得是和赵大鹰、阎秀秀、眉子一块商量的,最起码是当着他们面写的。我之所以用写明信片的办法通知周汉臣,说明白了,就是我当时还是有点怕他。一哄而上贴大字报行,一群人一块举手喊口号打倒他行,你让我一个人当着面通知他老老实实服从监督交待罪行,我还真没这勇气。我想过推门站在他的门口,双手叉腰把话说出来,怎么想怎么推不开那个门,所以我就想到写明信片了。过去眉子就经常写明信片给周汉臣献殷勤,我这是跟她学的。还有说他是日伪留用人员,也不是我说的,我记得是阎秀秀说的,要不就是马小峰说的。历史不能随便篡改。现在可能就我一个人还说周汉臣有点好色,其他人肯定都把周汉臣说成一朵花,当时那么多反革命流氓罪行,贴了一校园大字报,都是谁说出来的?
说句真心话,我从一开始举手喊打倒周汉臣的口号,就是仗着人多势大。每次看到周汉臣,我都怕他。对他的身世传说也挺多的,有的说他过去在军队当过教官,有的说他当过监狱长,有的说他们家是武术中医世家,各种说法都让你觉得他挺神秘的。当时打倒他,我感觉就像推翻一座大山。直到最后举起石头砸他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在怕他。
这次调查谈话后二十多年,作者采访戴良才时,这位过去瘦高现在胖高的播音员演员腆着肚子、敞着开身毛衣坐在沙发里。他说:我不愿谈那段历史,不是我有什么底虚。我当时确实没做什么。我这个人从来是讲得多,可能属于口腔欲型,现在也是,但是我做得不多,不像那些蔫横的人。
作者关心当年的事实:当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觉得真的打倒了周汉臣?
戴良才说:严格说,什么时候也没觉得真正打倒了他。不严格说,是从第一次批斗周汉臣大会开始。
反革命流氓如何久打不倒 马小峰看见周汉臣背上尘土飞扬
调查组第二次到化纤厂找马小峰调查时,厂干部领着调查组在一片平房集体宿舍里找到了他。
马小峰正和几个青年工人在宿舍煮挂面,以为厂里来人查偷用电炉的,慌忙了一阵,
开门出来。及至知道是找他外调,他满不在乎地随同政工处干部和外调人员去办公楼。一路上,像头黑豹一样黑瘦精干的马小峰晃着肩膀大大咧咧地和左右打招呼,毫不隐讳他是去接受外调。
他讲起话来显得直来直去,当年大概也给调查组更多的可信感。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要想脸在社会上放得住,说话就得一是一、二是二。这是他的口头禅。
他明确肯定白雪公主给周汉臣鸡蛋时,戴良才一皮带抽在白雪公主脸上,另一皮带就抽在周汉臣脊背上。他说,他就坐在周汉臣后面,看见抽得周汉臣衣服上腾起了灰土。他还说,当时赵大鹰站起来举手领着喊了几句口号,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整个工地上一片碗筷声,没怎么喊起来。阎秀秀又领着喊了两句,也没喊起来。最后戴良才站在周汉臣身边举起胳膊向着四面狂喊了几句,大家才算跟着喊起来。
问到对周汉臣为什么久打不倒?
他说:那是周汉臣有两下子,你整个荆山岛工读学校一时还离不开人家。
说起第一次批斗大会,他说,赵大鹰、戴良才、眉子起的作用都比他大得多。他当时主要的精力就是每天晚上抄写大字报,准备批斗大会的时候一下子贴出去。底稿是大家写的,只不过他愿意练毛笔字,就抄开了。
第一次批斗会,根本没给我打倒周汉臣的感觉。说句笑话,倒是给了周汉臣一个反扑的机会。大会是赵大鹰主持的。戴良才负责领呼口号,还是第一个批判发言的。他的声音最洪亮。开会前,人们早早就在院子里排着小板凳坐满了,会场四周贴着打倒周汉臣的大字报大标语,会场前边摆了两张桌子,算是主席台。周汉臣来了。主席台上准备了一顶高帽子,那是工读学校纸盒车间的白硬纸壳做的,有两三尺高,上边写着反革命流氓分子几个毛笔字,说实话,那几个字是我写的。
戴良才一指那个帽子对周汉臣说:你自己把它戴上。
周汉臣两手握在身前,直直地站在主席台旁一动不动。戴良才又说了一遍。周汉臣好像看了他一眼,好像没看,说:你们批判吧,我听着。
当时,戴良才有些气得脸红,他扯起脖子领着全场呼口号,什么顽固到底死路一条之类的。周汉臣站在那儿还是一动不动。戴良才喘着气看着赵大鹰。赵大鹰咬着嘴唇说了一句:开始批判。大伙就一个一个发言了。
调查人问:那天都有谁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就是戴良才。他通篇讲话都像是举着胳膊喊口号,那声音远近都有回响。接着有肖莎莎发言,讲了个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举着拳头喊口号。她说周汉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流氓。
调查人问:周汉臣当时有什么反应?
戴良才发言时他还很镇定。肖莎莎转过身冲着他举拳头控诉时,他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接着阎秀秀发言,我不袒护她,她也把周汉臣说了个一塌糊涂,也是哭鼻子抹泪。再后来是眉子发言,她对周汉臣的控诉更升级。
调查人问:是吗?眉子发言说什么?(作者也想到眉子的陈述,她说她和周汉臣情投意合。)
眉子的发言上纲上线最厉害。她说,周汉臣是披着羊皮的狼,是挂着微笑的恶魔。他好像对青年学生爱护备至,其实心比毒蛇还歹毒。(作者二十多年后采访马小峰时,曾就此提问:眉子当时是那样发言的吗?马小峰说:没错,我记忆特别深,她当时讲的更有火药味。)眉子发言时,我看见周汉臣的脸色最难看。他好像挺镇静,其实下巴颌有点发抖。我远远都能听见他牙齿嘚嘚打抖的声儿。
后来,又有好多男生女生接二连三上去发言,女的大多是哭着控诉,男的是批判加呼口号。赵大鹰最后领着大家高呼了一阵口号。
调查人问:你那天没发言吗?
我那天发言了。赵大鹰领着呼完口号以后,转过头指着周汉臣问道:你认罪不认罪?周汉臣阴着脸没动弹。赵大鹰说:你要认罪,就自己把高帽子戴起来。全场都很静,大伙都抻着脖子看着周汉臣。周汉臣沉着脸立了一会儿,张嘴说了一句话,大伙都没想到。
调查人插话:你尽量回忆原话。
往下这些话肯定都是原话,几十年来我印象都特别深。周汉臣说:大陆再不来船,你们大伙吃什么?他并没有太用力,声音就足够大。
赵大鹰愣了,指着他说:你不要转移目标。
周汉臣转了一下头,半对着赵大鹰说:全校的口粮还只够吃三天了,你们造反团没想过?全场稍有点骚乱。赵大鹰转头看了一下,阎秀秀在他身后点了点头。赵大鹰转回头对着周汉臣说:我们可以和大陆联络,让他们来船。周汉臣好像冷笑了一声,问:怎么联络?赵大鹰说:举烽火冒烟。周汉臣说:现在是西北风,有烟也飘不到大陆去。赵大鹰说:我们漂瓶子。周汉臣哼了一声。赵大鹰急了,一挥手说道:我们去岛那边找少数民族去。我们那个工读学校只占荆山岛一角,隔着山,岛那边有一片少数民族村寨。周汉臣说:中间隔着悬崖峭壁,千百年来没从陆地上走通过。
全场人都坐在那里盯着赵大鹰。
赵大鹰急了,说了一句并不给他长气候的话:我们可以采蘑菇。
调查人插话:采蘑菇还是周汉臣过去教你们的呢。
是,没错,赵大鹰是急得没招了。
周汉臣说:现在已经过了采蘑菇的季节了。赵大鹰眼睛都红了,挥手说道:不行,我们就吃草根、煮皮带。全场鸦雀无声。周汉臣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我听见赵大鹰呼呼地喘气。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喘过气来了,他冷笑一声,双手叉腰看着周汉臣说道:你高明,你说怎么办?周汉臣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说道:趁这两天天好,赶紧组织大家去山上采掘一些能吃的野生植物。
赵大鹰说: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周汉臣说:我知道。
赵大鹰眯着眼冷冷地盯了周汉臣一会儿,很凶地问:那能采多少?采光了呢?
周汉臣面无表情地说:大陆不会总是忘记荆山岛,谁忘了,你们的家长们也忘不了。他们来信收不到回信,时间长了,总会东找西问。船早晚会来的,顶上十天半个月,大概就顶过去了。
全场人刚才都提着心,一听这话都松了口气。
赵大鹰愣了一会儿,转身领着大家喊口号: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周汉臣!
批斗大会结束后,召开了造反团团部会议。
因为肖莎莎对敌斗争表现突出,赵大鹰提议,团部五人一致通过,肖莎莎也当了副团长。这次六人会议在作者的考察中显得比较重要,因此根据当年调查组对这六个人的调查记录以及作者的调查,用最严谨的文字来描述它。凡带有确定性的叙述,都有六人中三人以上的一致陈述做依据;有歧义的,一一予以说明。
会议还是在女生宿舍进行的。赵大鹰还是盘腿坐在居中的椅子上。戴良才、马小峰还是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阎秀秀还是一个人抱着双肘背靠窗站着。眉子还是抱膝坐在床上。肖莎莎显得特别兴奋,也抱膝坐在床上,和眉子面对面。
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不是跟周汉臣一块去采掘能吃的植物?结果只能是去。
讨论的第二个问题:这两天是否还接着批判周汉臣?结果是:暂停几天,采掘得差不多了再说。这两天可以要求周汉臣晚上自己写交待材料。赵大鹰对戴良才说:你把我们的决定通知他。戴良才自然想到了今天要写的明信片。
接着,大概是阎秀秀黑二嫂地抱着双肘说道:我们现在先要麻痹他、利用他,利用完了再批斗他。因为这句话比较歹毒,调查组当年肯定特别核实了出处。根据调查记录,马小峰说是眉子讲的,戴良才说是马小峰或者阎秀秀讲的,赵大鹰说是阎秀秀讲的,肖莎莎说可能是赵大鹰讲的,阎秀秀说是眉子讲的,眉子说是阎秀秀讲的。其中阎秀秀被提名三次,讲这话的可能性最大。
接着是肖莎莎提问:他如果专门让咱们采有毒的吃,有意毒死咱们怎么办?
六个人都沉默了。结果是眉子说出了一句话:我觉得他不可能。谁也没有反对这句话。接着又出现的沉默让大家多少有些难堪。根据调查记录知道,眉子说她当时讲了那样的话,肖莎莎也说是眉子讲的,戴良才也说是眉子讲的,阎秀秀说是她自己讲的,马小峰说可能是阎秀秀或者眉子讲的。眉子被提名四次,看来她确实讲了那样的话,而且当时确实引起了尴尬的沉默。眉子对调查人又一次说,沉默中她又感到几天来的事情像一场戏,像过家家,该收摊各回各家了。
但是戏没有收摊,过家家还在继续。
肖莎莎说: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不能听他说,应该让他先尝,他吃了我们才吃,免得阶级敌人毒我们。阎秀秀抱着双肘靠窗站着,挥了挥手很黑二嫂地说了一句:对。倒是赵大鹰和马小峰、戴良才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用眉子后来对调查组的话说:大家觉得这话其实很难对周汉臣张口说。戴良才还说了一句:要不我写明信片通知他?赵大鹰和马小峰还是互相看看,没有太明确的表示。
眉子后来对调查组说,我又有了演戏和过家家该收场的感觉了。
作者对眉子这种感觉的一再出现十分注意。
作者相信,眉子关于这种感觉的自述有某种真实性。如果读者再看全书,发现眉子几次出现这种感觉,那情况都十分微妙。
往下比较确定的情况是,赵大鹰讲了一段话:咱们要利用权威,才能打倒权威。大家都知道老虎和猫的故事。老虎原来什么本领都没有,拜猫为师父学会了全套捕猎的本事,就是没有学会爬树。它以为自己什么都学会了,就去捕猫,猫却一下蹿到树上。老虎站在树下,干没辙。我们这些老虎要向猫学会上树,再把猫干掉。
马小峰告诉调查组,赵大鹰这话一讲完,六个人都兴奋得手舞足蹈。
大家订了一整套计谋策略,要像以前跟着周汉臣学采蘑菇一样,把周汉臣的老底儿全套出来。这个说,我们要挖一种,掌握一种样品。那个说,我们这两天就装做被他的这套假仁假义动摇了,迷惑他,让他把底儿全交出来。还有人说,一定要把他的那点本事都套出来,然后他就没用了,我们就不怕了。马小峰说:讨论到这会儿,大家像打仗、又像做游戏一样,一个赛一个地脑袋瓜儿好用。最后决定:一把周汉臣采掘的知识掌握过来,就再开批斗大会。那时一定给他戴上高帽子!
调查人问:你讲这段情况,讲得挺激动嘛。
马小峰说: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人心歹毒,丧尽天良。
(这次调查二十多年后,作者问这位往昔的化纤厂大大咧咧晃肩膀的搬运工、今日门市部点头哈腰的经理:你现在回想起来呢?
马小峰回答:人心莫测,人生如梦。
作者不置可否地含笑看着他。
马小峰把一个十七八岁的圆头小伙子唤过来,说这是他儿子,让他叫作者叔叔。而后说:我从小就教训他多长脑筋。他要喝糖水,我就给他放一大勺盐,他呛得吐出来,我就告诉他,这个世上连你老子都别随便信。)
调查人问:人心歹毒、丧尽天良这八个字你针对谁?
马小峰回答:都针对。
调查人问:包括你自己吗?
马小峰说:我上次就说过,荆山岛工读学校除了白雪公主,谁能洗清自己?上天有灵的话,哪一个敢面对周汉臣?你们见了赵大鹰去问问,他敢吗?
反革命流氓如何久打不倒 赵大鹰看见周汉臣像发怒的猛兽
调查组第二次找赵大鹰调查时,赵大鹰正被街道隔离审查。
在荆山岛工读学校当过造反团团长,打死过人,这在哪儿都是要被清查的。
街道居委会简陋的小办公室里贴着字迹歪扭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赵大鹰每天就被关在这小黑屋里写交待。见到调查组来,他从破木桌前神色疲倦地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调查组很佩服这个快三十岁还在待业又受审查的年轻人,他居然还稳稳地坐下,从容大度,侃侃而谈。
赵大鹰再一次重申周汉臣是个伟大的家长,没有任何生活作风问题,只不过有点专制。他很坦然地说:你们有什么新问题都提出来,我一块儿回答你们。我不愿意像挤牙膏似的,你们问一点,我说一点。
他听完调查人提的第一轮问题,首先解释,那天白雪公主把鸡蛋给周汉臣时,根本不是他下命令让把鸡蛋要回来。那是戴良才自己采取了行动。
他接着要澄清的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关于老虎和猫的故事。他说,那是我过去讲的,那时根本就没有开始打倒周汉臣。那天六人团部会议有人又提了出来,说我们要做聪明老虎,把老猫的本事全部学到手再灭掉它。
调查人对赵大鹰的这一辩白大概是姑妄听之。因为从调查记录上看,那天六人除了他自己和肖莎莎,其余四人都说是赵大鹰当场讲了老虎和猫的故事。
就是这个故事将大家的对敌斗争情绪一下调动了起来。
赵大鹰那时已经会抽烟,他从调查人手里接过一支烟点着,挥手说道:按照有些人的说法,那天六人团部会议是我把大家发动起来的,他们都犹豫不决。是我赵大鹰要领着大家把周汉臣往死了整。我今天说句真心话,当时我一直觉得是被大家推着走的。别看我外号座山雕,又是造反团的第一把手,我一直觉得坐在一辆大车上,被他们前呼后拥地推着往前进。那天六人团部会议,我的话最少。肖莎莎说,周汉臣要毒死我们怎么办?我就没吭气。我知道周汉臣不可能这样做。后来是眉子把这话挑明了。肖莎莎又说,不管采掘到什么吃的,周汉臣说能吃就让他自己先尝。我又没吭气。总觉得那样太不像话。
他们说来说去话很多,我都找不到话。我就是坐在那儿被推着走的感觉。
那时候人人比着激进,谁也不能往后退了说。我的话少,表明我对有些提法有保留。当然,作为第一把手,最后总得说一番领导的话,我可能就说了,那也是不由自主的。那时我能说句讲理的话吗?你一说,你就玩儿完。
调查人对赵大鹰想必十分审视。他们说:你说你被推着走,有可能。到底是谁在推着你?也可能你们互相推着。我们希望搞清楚周汉臣如何被当做反革命流氓分子揪出来,反革命流氓分子又为何久打不倒,最后久打不倒的人为何又被乱石砸死?
赵大鹰说,反革命流氓分子为何久打不倒,久打不倒的人为何最后被乱石砸死,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就是那几天上山去采掘。全校二百人浩浩荡荡出发了,名义上是造反团团部指挥。赵大鹰、戴良才、马小峰、阎秀秀、眉子一人拿一只哨子,肖莎莎找了半天硬找来一只哨子,又一人手里一面小红旗,算是指挥。但实际上,周汉臣沉默不语地在前面走,他是真正的领路人。
山上有草有树,蘑菇早过了季节,其他的植物还都绿着。
周汉臣拿着一把军用小铁锹,走走刨刨,一会儿就刨出一截植物的根来,摔打掉泥土晃给大家看,说这种名字叫什么,可以吃。过一会儿,又连根拔出一棵矮胖的植物来,像个奇模怪样的萝卜,他又把名字告诉大家,说可以吃。阎秀秀和肖莎莎紧跟在他的左右。周汉臣转头看看她们,把刚才刨在手中的植物劈断,放在嘴里嚼起来。周汉臣嚼完咽到肚子里,说道:阶级敌人不敢毒死你们。阎秀秀和肖莎莎互相看了一眼。肖莎莎转头悄悄对赵大鹰说:阶级敌人很狡猾,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阎秀秀也说:周汉臣真是老奸巨滑,知道我们在怀疑他,就对我们挑衅。
赵大鹰、戴良才、马小峰、眉子也都紧随周汉臣。他们传看了周汉臣刨出来吃过的植物,举起来向整个队伍吆喝展示。赵大鹰说:肖莎莎、阎秀秀她们把周汉臣说得那么坏,我也只能跟着说。我说咱们要提高警惕,阶级敌人就无缝可钻,就只能老老实实按照我们的意图做。
我就是这样被推着走的。
赵大鹰说,上坡下坡走了一阵,周汉臣已经连采带掘搞出了一二十种能吃的植物果实和根茎。后来他们知道,这些其实大多是中草药。到了一面有草有树林的山坡上,周汉臣在一块青石头上坐下了,他把刚才采掘到的一二十种植物样品陈列在石头上,说:这一片能采得多,你们下命令吧,大家四面八方去采,遇到草深的地方用棍打一打,别挨蛇咬。
全校学生拿着铁锹木棍柴刀漫山遍野去采掘了。采掘到一种植物果实和根茎,就跑回来和周汉臣身边的样品核对。和样品一样的,自然就是能吃的,堆在这里。和样品不一样的,就递给周汉臣。周汉臣拿在手里看一看,往远处一扔,那就是不能吃的;留在手中端详一番,劈下一点放到嘴里尝过,而后又放在青石头上的,就算又添了能吃的新品种。
阎秀秀叉着腰守在一旁,表面上她是负责收集大家采掘来的植物,帮着核对分堆,暗里的意思是监督周汉臣,以免他偷梁换柱。现在的样品都是他们亲自看着周汉臣品尝过的,倘若一走眼,周汉臣放上一种有毒的植物混在样品中,那就要毒死人了。
阎秀秀守在这里的另一层意思是老虎拜猫做师父,要把最后上树的招也学到手。
(眉子对调查人说:那两天采掘,让我想到以前采蘑菇了。同学们漫山遍野捧着兜着树上摘的泥里挖的跑到周汉臣身边,周汉臣一样一样看着,帮他们和样品归到一起。我那时又觉得这几天来的事情像是一场戏,像过家家,该收摊各回各家了。)
赵大鹰说,采掘第三天上山时发生的一件事对他们刺激很大。
周汉臣走在最前头,被绊倒了。那是掩在草丛中的一根断木挡住了去路。
周汉臣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大概是怕断木再绊着人,便一蹲身把它抱了起来,往旁边坡上一扔,没想到它又轱辘下来,几乎又砸到人。周汉臣抱起这棵挺粗的断木,像抡起一个人一样朝石头上砸,一边砸一边骂道:你这个老混蛋,挡什么路?叫你挡路!叫你挡!砸碎你的狗头!把一根断木砸得面目全非。
周汉臣当时的样子像是发怒的猛兽,把赵大鹰几个人全吓呆了。
调查人插话:就是那天采掘回来,你决定建立武装是不是?
赵大鹰说:谈不上建立武装,我是说,咱们回学校,要把所有的铁锹棍棒刀斧全部掌握在造反团手里。那天周汉臣的样子确实吓着了我们。他真要拿起家伙来,我们一群人可能都打不过他。想到过几天还准备开批斗会,给他戴高帽子,真要是冲突起来,他像今天这样抡开了,就不好说了。
调查人问:据了解,你当时说了要建立革命武装。
赵大鹰说:我不知道是我说的,还是别人说的,反正当时好像有了这种说法。你们问为什么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学生最后会用石头砸死周汉臣,说白了跟大家怕他有关。
赵大鹰说,最后一天下山回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永生难忘。
他说,队伍进了校门,周汉臣站住,指了指满载而归的队伍对赵大鹰、阎秀秀等人说:今天晚上你们领着同学们分类归堆吧,要防潮,我休息了。这时他们都明白,阶级敌人累坏了。几天来,他带头攀山寻路觅食,衣裤挂烂了,手臂脚脖遍是血痕,脸色也很难看,皱纹深刻。造反团的几个头目看着他沉默不言。他转身要走,又回过身来说:你们都学会了,往下你们可以接着开批斗会了。赵大鹰说:看见他一步步走远,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肖莎莎说了一句:阶级敌人就是狡猾。
调查人问:你当时是不是说了一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赵大鹰说:我不记得了,反正我是被推着走。他们说阶级敌人狡猾,我总不能说周汉臣是好人。我们可能就是互相推着往前走的。我们不可能不接着开批斗会,我们后来就开了,冲突就升级了。最后就发生了那场历史悲剧。
调查人显然不想直达结局,他们要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搞清过程,他们问:周汉臣说你们可以接着开批斗会了,这话到底激恼你们没有?
赵大鹰说:可能有点吧。
这次调查二十多年后,作者见到赵大鹰,曾接着上述话题说:猫把上树的本领最后教会了老虎,然后对老虎说,你们可以干掉我了,我想老虎们会恼的。
已经十分发胖十分爷们的防疫站站长赵大鹰端着小茶壶腆着肚子坐在夏天的树阴下,敦厚亲热地笑了:这些问题你就别细问我了,时间太长,确实忘得差不多了。你要硬让我回答,肯定是信口胡诌了。我倒建议你有机会可以去荆山岛看看,那儿风光不错,蘑菇品种多,又没污染。
作者刚要张嘴,赵大鹰笑呵呵将一支烟递过来:我跟你说句实话,那段历史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我现在想起来的都是好。不光想周汉臣好,亲切,想起同学们也都个个好,亲切,都是患难之交--我知道你又要提尖锐问题,免了,先抽烟吧。
作者却知道,当年调查组对赵大鹰接着就提了挺尖锐的问题--
调查人问:周汉臣抡起木头砸石头吓着了你们,使你们想到武装斗争。周汉臣说你们可以开批斗大会了,又激恼了你们。是不是你们认为,周汉臣要对他自己的死也负点责任呢?
赵大鹰回答:到底最后怎么砸起石头的,全凭你们去调查清楚。
反革命流氓如何久打不倒 郝芳看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郝芳当年接受调查组调查时,精神不太正常。当调查组再次找到这个荆山岛工读学校最难看的女学生时,却对她寄予特殊的期望。
调查组发现,对周汉臣案件的调查两头难。开头难:到底周汉臣是如何被说成流氓的
?末尾难:周汉臣如何久打不倒后被乱石砸死?也许因为说周汉臣流氓和动手砸周汉臣都涉及责任问题,被调查人言多暧昧,相互矛盾。郝芳虽然精神不太正常梦言梦语,但是调查人想,她不会有意说假话,在她精神错乱的言语中或许有真实线索。
调查人知道,那几天的采掘拖延了对周汉臣的批斗。
库房里采掘的植物果实根茎堆积如山,每一种如何吃,放在一起又如何搭配着吃,阎秀秀等人早都从周汉臣嘴里套出来了。阎秀秀很张罗地领着一群女生整理照看着采掘收获。当她们在库房和伙房之间跑来跑去时,眉子对调查人说,她又觉得这么多天来的事情像是一场戏,像过家家,该收摊各回各家了。
接着没几天,对周汉臣召开了第二次批斗大会。
这次批斗大会其实是查清周汉臣案件的关键环节之一。
批斗大会开始,周汉臣依然坚决不戴高帽子。
赵大鹰、戴良才等人领着呼了一阵又一阵口号,周汉臣都面无表情地站在主席台旁一动不动。戴良才从桌上端起了两三尺高的反革命流氓分子帽子,周汉臣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戴良才就站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了。造反团已经成立了纠察队,大概是赵大鹰挥了挥手,就有一二十个人拿着自制的长矛棍棒围了过来。周汉臣将摆在会场前当主席台的一张长桌搬起四腿横着侧立在自己身边,那意思是,你们谁敢过来?
结果,经过一阵对峙和骚乱,一群人向周汉臣扔开了石子土块。
有人说是戴良才带头扔的,马小峰、阎秀秀说是他,肖莎莎说可能是他,眉子说不知道,赵大鹰也说可能是戴良才,戴良才说不是。也有人说是赵大鹰下命令扔的,戴良才说是,赵大鹰说不是,肖莎莎说可能是,其他人记不清了。还有人说是戴良才捡起了石头,赵大鹰同时下了命令。总之,是朝周汉臣开起火来。
那一次扔的大多是土块,当然没有把周汉臣打死,但是却把阶级敌人的威风打下去了。至于这一说法出自谁口,调查组也十分关心。一种说法是阎秀秀,还有一种说法是肖莎莎,更多的人说是赵大鹰。大概可以确定的是,当土块特别是一些石灰块披头盖脑砸向周汉臣时,周汉臣紧闭双眼高举双拳发疯似地吼了一声:我再不管你们了!
据马小峰和眉子说,那吼声把全场都震撼了。当时一切都停止了几秒钟。
大概是赵大鹰或者是戴良才冲周汉臣说:谁要你管!周汉臣闭着眼满脸白灰泥土地站在那儿喘着气。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郝芳觉得周汉臣被打倒了。
我看见戴良才要周汉臣戴高帽子,周汉臣不戴,就闹嚷起来。纠察队围了上去。周汉臣大概还是不服,那边乱了起来,人往前拥。后来,有人就捡起石头土块往周汉臣身上扔。
调查人问:谁最先扔的?
我记不清。前边围着周汉臣的都是纠察队,后面的人从地上捡石头土块往里扔。扔土块的人不是太多,也不少。人群很乱,因为周汉臣个儿高,所以我才能够在后面看见石头土块砸在他的脸上头上。戴良才、马小峰都扔得特别带劲。
调查人问:还有马小峰?
我看见他扔了。他跑到院子边上去捡土块,隔着人群就往里扔。会场全乱了,大多数同学站在那儿看。肖莎莎也捡起土块,隔着人群往里扔。
调查人问:除了肖莎莎,还有其他女生扔吗?
肖莎莎我是看见她扔了,歪着小白脸,咬着牙使劲。好像扔得也不太准,没砸着,就弯腰又捡土块往里扔。当时人挺乱的,看见周汉臣脸上白的黄的一塌糊涂。那样子就像个反革命流氓犯了。
调查人问:你以前没觉得他是流氓犯吗?
我在那以前一直是矛盾的。可是那天我觉得他是反革命流氓犯,被打倒了。后来,我看见戴良才从主席台桌子上拿起高帽子去给周汉臣戴。
调查人问:你没记错吗?
没记错。周汉臣被打得迷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瞎子一样闭着眼站在那里。戴良才从后面走过去,举起高帽子往他头上戴。扔石头的扔土块的怕打到戴良才,就都停住了。戴良才把高帽子一下戴到周汉臣头上。周汉臣一手抓下帽子揉在手里,又一抡胳膊,连高帽子带戴良才都抡到一边去了。接着,大伙就又喊起口号来。
调查人问:那你听见周汉臣喊话没有?他有没有喊我再不管你们了?
好像喊了。
调查人显然疑惑了。他们调查到此,还未听说过戴良才从背后给周汉臣戴高帽子的细节。后来向戴良才本人和其他几个人核实,也都没有。莫非郝芳是幻觉?她不可能无中生有想出这样合理的场面。是戴良才说假话?是其他人忘却了?郝芳说她当时跟不上形势,虽然也跟着喊两声口号,但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打倒周汉臣。
她竭力说服自己理解。
调查人发现,精神不正常的郝芳在解释自己当年的立场时,却解释得非常妥当。
调查谈话二十多年后,作者看到了往昔的郝芳现在的女作家何方在当年日记中对这一阶段生活的记录。这些日记大概并不能完全揭示调查组想搞清的事实,却让我们看到了当年这个有些变态的女孩如何在骚乱的校园里浮荡--
这两天,学校里乱糟糟的。一天三顿饭,碗里吃的就是乱糟糟的。没什么米,全是采来的山萝卜、野果子和树根,吃得胃里乱糟糟的,有点烧心。
学校里的人更是乱糟糟的,看见他们跑来跑去。
阎秀秀像个管家的黑二嫂,一会儿跑到团部去嚷嚷什么,一会儿又挽着袖子跑到库房去吆喝人整理那些山萝卜、野果子、草根、树根,一会儿又冲进伙房冲胡大爷、董胖子嚷嚷。胳膊上别着一个红袖章,抡来抡去抖威风。
肖莎莎当了副团长,一天到晚仰着一张小白脸,不会低头走路了。满耳朵听见她叽叽喳喳地说话。赵大鹰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好像成了赵大鹰的参谋长,一会儿出个这主意,一会儿出个那主意。赵大鹰点点头,她便转身急匆匆地去张罗了。阿男这个贾宝玉现在只能望洋兴叹了。他的林妹妹肖莎莎现在是造反团头头了,他只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仰脖向上看了。
其实,忙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人;大多数人都是跟着喊口号,然后拿着碗筷在学校里晃来晃去。学校里脏乎乎的,阎秀秀站在院子里一天吆喝好几次,大伙也都懒得拿扫帚打扫。不知道大陆什么时候来船,人心惶惶的,都怕饿不到那一天。没事了,大伙就躺在宿舍里说闲话。要不,就男男女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周汉臣过去不让演红楼梦,现在,说不定到处都是红楼梦了。
眉子这几天和戴良才打得火热。跟着戴良才跑进跑出,就差勾肩搭背了。戴良才腿长,步子又快,眉子兔子一样跟在后面小跑。戴良才挥手说什么,她就一个劲儿点头,真成了戴良才的跟屁虫。他们可能走得太快,一张白纸片从戴良才身上掉下来。我捡起来一看,知道是戴良才准备给周汉臣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你早已四面楚歌,陷入革命运动的汪洋大海之中。你负隅顽抗,绝没有好下场。往日的威风一去不复返,你必须老老实实低头认罪,否则革命的铁拳痛打落水狗,绝不留情。沉船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何去何从,我们拭目以待。坚决砸烂反革命流氓分子周汉臣的狗头,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寻找,看完了就扔在地上,躲到一边。看见两人个又低着头寻过来。戴良才一脸蛮横地埋怨眉子。眉子一边解释着,一边弯着腰像只小母狗一样嗅来嗅去。终于找到了。眉子将明信片递到戴良才手中。戴良才满意地点点头。眉子便得意忘形地跟在戴良才的屁股后面往那边去了。
他们全在革命的掩护下演开红楼梦了。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
马小峰和阎秀秀这两天也并着肩风是风火是火地走来走去,胳膊上的红袖章抡得老高。阎秀秀说起话来指手划脚。马小峰比她矮半个头,对她差不多言听计从。真要是以后成了一家,这个小黑豹可要被黑二嫂管得不敢越雷池一步了。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天快黑时,看见白雪公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概又想去周汉臣那里。赵大鹰把她在院子中央迎面挡住了,看见赵大鹰挥着手势训斥她。她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赵大鹰面前。肖莎莎站在二楼走廊上远远看着他们,还咬了嘴唇。我觉得真好笑,想起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肖莎莎不知道,那天她在赵大鹰面前鲜花怒放一样拍手说笑时,她的贾宝玉阿男也在远处望着他们,也咬了嘴唇。都当螳螂,都当黄雀,我就是黄雀背后那个拿弹弓的人。
我站在最后面,看得比他们都清楚。
周汉臣从房间里走出来了,看了看站在门外执勤的几个纠察队学生,沉默地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屋了。他远远发现了我,那别有深意的目光让我害怕。
我现在绝不做保皇派。
晚上,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女生都冲出二楼的宿舍,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望。楼下的男生们也冲出来。赵大鹰、戴良才、马小峰几个人正在阎秀秀、肖莎莎的房间里开团部会议,也出来趴在走廊栏杆上望。赵大鹰指了指院子斜对面那排平房中周汉臣的房间说道:是那老家伙在喊。柴油发电机没油了,各宿舍都点着蜡,蜡光飘出来。那边周汉臣的房间黑洞洞的没有亮。
听见阎秀秀说了一句:要让敌人灭亡,就先让他疯狂。
作者知道,调查组曾对这次六人团部会议做过详细调查,特别问到要让敌人灭亡,就先让他疯狂这句话是谁说的。结果除赵大鹰本人以外,其余五人都说是赵大鹰说的。这显然与郝芳当年的日记矛盾。作者见到当年的郝芳现在的女作家何方时,还专门问及这句话。她说:我现在当然记不得了,当时的日记确实是那样记的。我做文字修改,不会对人名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