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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1

调查人插问:她当时喊什么?

阎秀秀说:她当时就喊周汉臣要强奸她,她喊来人救命。

调查人问:你能肯定她喊的是这话吗?

阎秀秀说:大概是这个意思,好像还有行凶杀人。

接着我也就从二楼走廊上看见那边纠察队小屋旁周汉臣抓着肖莎莎。我就在楼上大喊了起来。隔壁宿舍眉子第一个冲出来,二楼很多女生都冲出了宿舍。楼下男生也冲了出来。戴良才还拿着长矛,他比我们先跑到。一群人围住了周汉臣。周汉臣放下肖莎莎,转身大步回他自己屋去了。

我们围住肖莎莎问怎么回事?

肖莎莎指了指门窗大开的纠察队小屋说,周汉臣进去搞破坏,她发现了,周汉臣就要强奸她。同学们一听,当然火冒三丈。拥进纠察队小屋开灯一看,十几个人大开门窗地在那儿昏睡,东摇西摇,才有人晕头晕脑睁开眼。马小峰也在其中。他一边难受地要吐,一边用力睁着眼看着灯光下的一屋子人,懵头懵脑地问:出什么事了?戴良才在人群中举起胳膊高声嚷道:周汉臣要毒死我们,这是阶级敌人铤而走险,垂死挣扎。

眉子指着马小峰说:你们都要被毒死了,还没反应过来。

调查人插问:当时戴良才和眉子是这样说的吗?另外,马小峰怎么会在纠察队小屋里睡觉?

我记得戴良才和眉子是这样说的,要不,同学们那天不会那么愤怒。马小峰喜欢和纠察队那几个人一块打扑克聊天。本来纠察队是戴良才管,跟他无关。

赵大鹰到得晚,他一到就当领袖,挥手说:找老家伙算账去!

大伙就拿着长矛棍棒捡着砖头石块冲到那边,把周汉臣的房子围了起来。长矛棍棒砖头石块把门窗玻璃一下捣烂了,吆喝周汉臣出来。周汉臣推门出来了,月光正照着他。他站在那儿比门框还高,像棵挺瘦的大树。那一阵他挺瘦的。人群静了一下,戴良才拿着长矛指着他说:你这老家伙还想毒死大家?周汉臣用手指着人群大声说了一句:那是你们自己找死。他还想说什么,赵大鹰就领着人群喊起打倒他的口号来。他只要一张嘴,口号声就淹没他。后来听到他吼了一声:那是你们自己毒自己。

肖莎莎挤到人群最前面,指着他说:你这个老流氓,我控诉你。

周汉臣一下夺过一支指着他的长矛,人群吓得哗啦后退。周汉臣将长矛倒过来朝着肖莎莎逼过去:我捅了你。肖莎莎尖叫着往人群后面跑。赵大鹰喊了一声:砸他!人群就用砖头石块砸周汉臣。这次砸得狠了,大石头大砖头全上了。周汉臣左右没处躲,大吼一声,挥着长矛朝人群冲过去。人群一边砸他,一边纷纷往两边躲。

他跑出学校了。大伙便拿着长矛棍棒石头追了出去。

我听见马小峰一边跑一边对戴良才说:哥们儿,这事不太对。

调查人插问:你就听见这一句吗?还听见什么?

当时大家都在跑,我跟着他们也没听太清楚。戴良才一边跑一边指着前面说道:他这畏罪而逃还不说明问题?就丢下马小峰喊着跑到人群最前面。马小峰也只好跟着人群一起追开了。

调查人问:马小峰当时没和你说什么吗?

当时没和我说什么。我就是跟着大家一起追。后来天就亮了。

调查人往下的提问是经过周密准备的。

调查人问:肖莎莎那天晚上喊来人,但是肖莎莎并没有喊周汉臣要强奸她。据我们了解,不仅肖莎莎,还有好几个人都记得你对大伙说,周汉臣要强奸肖莎莎,是吗?

阎秀秀双手叉腰,干脆利索地回答:这是胡说。

调查人看了看她,又接着问:据你刚才回忆,是戴良才、眉子说周汉臣要毒死纠察队的同学们,但是据我们了解,有人听见你在他们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你想一想,是不是你第一个说周汉臣下毒的?

阎秀秀很黑二嫂地一甩头:我没说过。

调查人问:为什么好几个同学记得你说了呢?

阎秀秀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这个人平时爱管闲事,嘴巴上不饶人,容易得罪人。

调查人打量了她一会儿,又问:你刚才说马小峰在开始追周汉臣时没对你讲过什么话,可是据他回忆,他当时对你说,他感觉他们像是中了煤气。

阎秀秀甩了一下肩上的两条短辫,断然说道:我不记得他和我说过。

调查人问:那你怎么看那天晚上的事情?周汉臣真的去纠察队小屋下毒了吗?他能有什么毒药可下?

阎秀秀回答:他懂那么多中草药,谁知道他会弄出什么毒来?

调查人问:这么说你真的怀疑他是下毒去了吗?

阎秀秀说:我一点都没有这个怀疑。那天我一看小屋里的情况,就想他们可能是中煤气了。

调查人注意地看着她:是吗?

阎秀秀说: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年年冬天生炉子,中过煤气,有这经验。但是当时戴良才、眉子他们一嚷,说是周汉臣下毒毒纠察队,大家群情激愤,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是我可以肯定,马小峰绝对没有和我讲过他们可能中煤气的话。

调查人审视地看着这位干脆利索的黑二嫂。据马小峰对他们说,他肯定和阎秀秀讲了。马小峰说:我觉得那天晚上我们是中煤气了。周汉臣来下毒,也没必要打开我们的门窗。我这话是和阎秀秀先讲的,我和她关系最近,有什么话肯定先和她讲。

调查人问:莫非是马小峰记错了?

阎秀秀一直双手叉腰颠着二郎腿,这时一下放下二郎腿说道:肯定是他记错了。我对过去的事从来记得一清二楚。

(又二十多年后,作者采访阎秀秀时问:那天晚上,马小峰真的没有和你讲过他们可能是中煤气的话吗?很中年很干部很黑二嫂的阎秀秀摇着头回答:没有。绝对没有。作者又问:你说你自己想到纠察队同学有可能是中煤气了,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提出来?阎秀秀很老派地叹了口气,摆着手说道:当时我确实闪了一下这个念头,可是大伙都说是周汉臣下毒,我就没敢把话说出来。终生悔恨哪。说着,眯起眼连连摇头。)

调查人问:那天晚上你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

阎秀秀说: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马小峰没有和我说过煤气中毒的话。我只听见他和戴良才说过一句不对劲,还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调查人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回过味来,知道误会了周汉臣?

阎秀秀回答:我是事后自己回过味来的。他们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砸完了,眉子和赵大鹰说过一句什么话。赵大鹰眯了一下眼,挥手说道:已经盖棺定论了,还瞎议论什么!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眉子听见赵大鹰戴良才喊往死里砸

调查组第二次去找眉子,她依然穿着一身绿运动衣,在建筑工程学院操场上踢足球。调查组这次找她,特别关心最后一晚的情况。

调查人问:据了解,你们拥进纠察队小屋后,戴良才说周汉臣要毒死大家。你也紧接

着对刚醒来的纠察队同学们说,周汉臣下毒毒你们了,你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过吗?

眉子的小鸭蛋脸还在运动余热中通红,她一边用手绢搧着一边说:我想我说过。

调查人问:我们记得你讲过,开始打倒周汉臣时,你并不想伤害他。你说你曾经不止一次想张嘴挽回形势,说明周汉臣不是流氓。但是往下据我们了解,你一直紧跟戴良才很积极,是这样吗?

眉子说:我后来是紧跟着戴良才跑,跟着大伙跑,可我心里还是有矛盾的。我上次和你们讲过,我老觉得像是一场戏。

调查人问:那最后一晚上发生的事情,你还觉得是一场戏吗?

眉子说:那天晚上的事情照理说很残酷,可当时的情况也还是像一场戏。只不过是另外一种感觉。那天大家拿着棍棒石头嗷嗷叫着追撵周汉臣,就好像是冲破敌人封锁线乘胜追击一样,又像是一群人围猎一只野兽。戴良才跑得像匹狂奔的马,向后飘动的头发像风中的马鬃。马小峰跑得像只下山的黑豹。赵大鹰一边跑一边挥手指挥。

漫山遍野的人在月光下喊着追着,像狂欢一样。

调查人显然惊愕了:拿着石头去砸人像狂欢一样吗?

眉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大家举着棍棒石头嗷嗷喊着往前追时,说是追赶周汉臣,其实目标很抽象。反正是在追赶一个逃跑的大家伙。一定要追到他,围住他,抓住他,才是胜利。就好像足球场上一群人嗷嗷叫着追一个球。

那也就是那时候大革命的感觉。

调查人问:那天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你详细回忆一下。

那天晚上,大家跑着追,确实像一群人在围猎。

只不过追的不是一只兔、一只狐狸,而是一只大家伙:一头大熊,一头野牛,或者古代的一匹猛犸之类的。大家举着棍棒石头在月光下喊着,跑出撒欢发狂的感觉来,谁都不甘落后。反正远远一个大家伙在跑,又看不清他的面貌,追就是了。不过我心中还是不断意识到,这其实是在追周汉臣。当时,脑袋里就有一瞬一瞬的混乱。可是大家互相裹着往前冲,谁也收不住,挺可怕的。月光照得天发蓝山发黑,人群像野兽一样漫山遍野吼叫着,真让人觉得是一场梦。

看见周汉臣跑在前面。他其实不是跑,是大步走。

先过的就是那条他背着好多人过去的河。只不过没水了,是干河床。看见他挺高大又挺笨拙地过了河床,上了对岸。同学们便都追下河。很多人在河里捡起更大块的鹅卵石,叫着追过去。前面坡上就是那排我们住过的空营房。周汉臣可能想退到那里据守,但又放弃了,接着往山上跑。我看见他跌跌撞撞滑倒了几次,像个受伤的大熊。

又往山上跑了一段,这其实是我们采过蘑菇和采掘过植物的路。当时我就想到那个逃跑的大家伙其实是周汉臣,往事在眼前闪过。说真的,当时眼睛还有点发湿。我也不知道同学们都是怎么想的,都还是发狂地喊着追着,毫不留情。

我也身不由己,跟着喊,跟着跑。

又后来,看着周汉臣跑不大动了。这个大家伙被饿了好多天,又生着病。他站着回头看看。人群毫不停顿地围上去。

他又沿着下山的路跑去。

这时,迎面东方的天空有些发白了。周汉臣的身影挺高挺大地在这片发白的天空中颠簸着。大家还是喊着追他,最后把他围在那片石林中。周汉臣抓着两块石头,像个很高很大的远古猿人立在那儿喘气。

后来,就开始用石头砸他了。

调查人问:当时有谁先喊砸他的?

眉子说:他站在那里,大家不敢接近他。有人扔了一两块石头,接着大概是赵大鹰、要不就是戴良才、要不就是阎秀秀先喊了一声:砸他!反正他们三个人先先后后都喊了,大家就砸开了。先是比较小的石头,后来石头越来越大。

周汉臣像个石柱一样站在那里任大家砸。

调查人问:你砸了吗?

眉子两眼开始潮湿,用嘴咬住手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砸不下手。刚才追的时候,周汉臣只是一个抽象的大家伙,但此刻周汉臣立在那里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天已经很亮,清清楚楚照着他,头发胡子很长,脸瘦得吓人。他的额头和下巴一下让我想起我的父亲。看见他被砸,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可是我不能一个人撤退,我也不能站在那儿不动,我就捡起石头往他脚下地上砸,一边砸一边喊,我就哭开了。别人可能以为我在悲愤控诉,其实那和小时候父亲训了我走了,我在那儿一边哭一边打他的照片一样。我真不忍心大家砸他。我就砸地,砸那些落在他身上又滚到地上的石头。我恨那些石头。他真是太冤了!

调查人问:你当时就知道他冤吗?

眉子说:我当时就知道他冤。刚开始追他时,我听见马小峰对阎秀秀说,这不对劲,他感觉像是煤气中毒,不是周汉臣下毒。

调查人问:你肯定他说了吗?阎秀秀怎么回答的?

眉子说:我肯定听见他对阎秀秀说了。阎秀秀当时训马小峰,你怎么知道不是周汉臣下了毒?你有话别光和我说,去和他们说。马小峰就又跑去和戴良才说。

调查人问:戴良才听了有什么反应?

眉子说:戴良才说,他畏罪逃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还要强奸肖莎莎,人证物证都有。快追吧。说着,戴良才就狂追到前面。

调查人说:你对这段经过的叙述还比较客观。

眉子说:我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悔恨的事情说出来,心里才舒服。我和戴良才那时关系是不错,后来很多年也有来往,但是我不想袒护他。前一阵他还从广播学院来看我,问我有关你们调查的事情。我对他说,我们当时肯定都是对不起周汉臣老师的。

调查人问:戴良才说什么?

眉子回答:他说往事不多谈了,向前看。

调查人问:戴良才当时肯定砸石头了吧?

眉子回答:他砸得最疯,可以说是一个主力。我看见他都是拿大块的石头。

调查人问:赵大鹰呢?

眉子回答:他也是主力。后来他还喊,往死了砸!

调查人问:你肯定吗?

眉子说:反正我是这样听见了。我还听见戴良才也跟着这样喊。好汉做事好汉当,要敢于承认。

调查人问:马小峰砸了没有?

眉子说:他也砸了。

调查人说:他明明觉得是煤气中毒,不是周汉臣下毒,怎么还跟着砸?

眉子说:他也砸得挺欢的。不过,他不是拿着大石头冲到前面去砸,他是在人群后面拿小一点的石头远远瞄准了扔过去,像小孩比赛扔准头一样。我看见他好几次都准准地砸在周汉臣的头上。

调查人问:其他人呢?

眉子说:阎秀秀、肖莎莎都砸了。肖莎莎还帮着赵大鹰捡石头。

调查人问:阿男呢?

眉子说:我没注意。

调查人问:江生呢?

眉子说:我记得他砸了。他是捡起一块石头,走到人群前面朝周汉臣扔去,然后回过头再去捡石头。那样子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个任务。

调查人问:白雪公主呢?

眉子说:她跑得慢,后来才到的。她喊着别砸了别砸了,然后冒着石头雨往周汉臣那边扑。赵大鹰一下把她拦腰抱回来,还又举手喊了一句:往死了砸!

(作者几十年后没能够找到眉子,特别向调查人详细询问了调查眉子时的情景。调查人说眉子在讲述最后一晚的事情时,眼泪哭湿了一条手绢。眉子说,她一定要把知道的事情全讲出来,以解除自己心头的悔恨。)

调查人最后问: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有人要把周汉臣往死里砸,有没有杀人灭口的性质?

眉子说:什么性质都有。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戴良才听见头顶一阵老鸦叫

戴良才第二次接受调查组调查时,竭力表现出从容。和调查人握手,他显得又礼貌又亲热。但谈话一涉及当年他在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实质事情,他就恼。讲讲平息了。一提到最后一晚的事情,他又激动起来。这个广播学院的学生刚刚在阶梯教室里参加了朗诵比赛,这时像抖动鬃毛的马一样抖着蓬松的头发,舞动着手指奇长的手,激烈地讲开了:

说来说去,是不是都想说到我的头上?那天的事情和我有多大关系?

最初是肖莎莎嚷起来的。谁知道后半夜了,她怎么撞到周汉臣怀里去的?

后来又是阎秀秀最先嚷起来。我穿上衣服冲出宿舍时,阎秀秀早已跑下楼。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那么快?说周汉臣要强奸肖莎莎、要毒死纠察队,都是她最先喊出来的。我负责监管周汉臣,周汉臣要毒纠察队,我当然要奋勇当先。

马小峰说他觉得不对劲,可能是中煤气了。我没听他对我讲过。事后凭想当然不行。他当时是和我讲过什么话,具体也听不大清。我说,先把人追回来。我就说了这么一句。我没有说过周汉臣畏罪逃跑。马小峰既然讲周汉臣不是下毒,那他为什么不对大家提出来?光和我戴良才说有什么用?

最后砸周汉臣,马小峰扔石头比谁都扔得起劲。

眉子可能也会跟你们说三道四。说她往地上扔石头,一边扔一边哭。这话我前些天听她说过了。谁相信?我看她当时扔得挺欢的。只不过人小力不够就是了。我才不信她会一边哭一边用石头砸石头。眼看着周汉臣要砸死了,你用石头砸石头有什么用?

赵大鹰当时就是一个发号召的,我还不是跟着他?

连阿男都像游击队朝日本鬼子扔手榴弹一样,扔得欢着呢。一群人追周汉臣,哪个要用我戴良才带头号召?

要说周汉臣确实有些冤。他平时喜欢一点女学生,绝对谈不上流氓。他那天晚上也绝对不可能去给纠察队下毒。你们说纠察队可能是中煤气,我觉得那合乎情理。其实,后来大家没有明说,心里差不多都明白过来。

周汉臣死了十多年了。我们荆山岛工读学校的这些学生也一个个熬出了头。我去年就发出倡议,到周汉臣老师逝世十五周年那天,当年的学生都去荆山岛祭奠他。那时我们几个上大学的也就都毕业了。我和眉子、阿男、阎秀秀都通了信。我为什么要带头搞周汉臣十五周年祭?就是说明我从心里边感谢他。我对他们说,以后每逢周老师忌辰,我们都要想办法祭奠他一回。你们可能不知道,周汉臣老婆那些年也去世了。他又没有兄弟姐妹,父母早就不在世了,又没有子女。我们不祭奠他,谁祭奠他?

中国古话说,一日师恩,终生为父。周汉臣对我们岂止是一日师恩?没有他,肖莎莎早就上吊死了。没有他,荆山岛工读学校二百多人当年可能就饿死了。没有他,马小峰和纠察队那十几个人也可能早就煤气中毒死了。

没有他,就没有我戴良才的今天。

调查人冷静地等戴良才讲完了。

调查人问:你既然对周汉臣怀有这样的感激心情,就尤其应该帮助我们把案件搞清楚。那天晚上,马小峰到底和你讲没讲他觉得不对劲,像是煤气中毒,不是周汉臣下毒?

戴良才眨了眨眼,雷历风行地一甩分头:没有。

调查人问:你刚才说大伙后来心里都明白过来,纠察队可能是煤气中毒,不是周汉臣下毒,这是怎么个明白?

戴良才说:人之常情。事之常理。

周汉臣去毒纠察队有什么意义?半夜三更,他能用什么方法把纠察队都毒昏?他每天被监管在自己的房间,也很难操作。真要下毒,他大半夜的又跑到纠察队小屋看什么?还开什么窗?这么一想,就漏洞百出嘛。

调查人问:这些常理你们当时就应该能想到啊。为什么群起而攻之,最后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将周汉臣砸死?

戴良才放下了二郎腿说道:我刚才讲的只是一般的逻辑,也完全可能站不住。

调查人问:什么意思?

戴良才说:现在都说纠察队那天是煤气中毒,周汉臣是去救他们,结果被误会。这一整套判断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就是肖莎莎的叙述。她说,她看见周汉臣进了纠察队小屋。她说,她看见周汉臣出来,大开了门窗。就这两条。然后马小峰等人回忆自己像是煤气中毒,才有了周汉臣被冤的结论。可是我现在问:肖莎莎的话可靠吗?有没有旁证?

调查人打量着戴良才:你这是什么意思?

戴良才晃着白马一样的长脸,理了理分头,接着说:第一种情况,如果他去了小屋,门窗不是他开的,而是原来就开着的,那会怎么样呢?既然门窗原来就开着,那就不可能煤气中毒。屋里十几个人昏睡不醒,如果是中毒,就和周汉臣进屋有关系了。

调查人十分惊愕,他们等着戴良才往下说。

戴良才挥着手势接着说道:第二种情况,如果周汉臣根本就没进小屋,也没碰门窗,这又该做如何分析?还有种种情况。

调查人看着出尔反尔的戴良才,一时十分惊愕:你什么意思?

戴良才说:我没什么意思。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肖莎莎被周汉臣堵在纠察队小屋旁边的墙角,然后肖莎莎嚷开了,这些都有人证。其余什么都不能确定。

调查人问:你的意思是……

戴良才伸出手指很长的手,摆了一个很有表现力的手势:我的意思,关于周汉臣去纠察队小屋救煤气中毒的说法可以不提。肖莎莎这些年精神又不太正常,所言更不可信。

那天晚上,什么可能性都有。这是周汉臣和肖莎莎两个人的事情。周汉臣已经不在人世,肖莎莎一人之言不足为信,所以纠缠那一晚上的很多细节是没有意义的。关于马小峰对我戴良才说没说过煤气中毒,这些问题都没意义。

肖莎莎只要嚷出周汉臣要强奸她、要杀死她,那晚上的事情就照样发生。我觉得在当年形势下,任何偶然事件都能引发对周汉臣毁灭性的攻击。应该从当时的政治背景中找原因。

调查人十分顽强,他们说:人命关天。我们有责任调查当事人,每位当事人也有责任将事情讲清楚。周汉臣被这样残忍地砸死了,原因是什么,是一定要搞清楚的。

戴良才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还是我和你们讲过的那句话,学生们都怕周汉臣。

调查人说:你讲过,你怕周汉臣。

戴良才说:其他人也一样怕。一个小兔子,大家可能不会砸死它。一个大狗熊、大老虎呢?你把它打伤了,它随时会跳起来反扑。你只能一口气把它打死。

那天砸的时候,我看谁也没落后。顶多是女生比男生劲小点儿。

你们问赵大鹰和我是不是喊了“往死里砸”?

赵大鹰可能喊了。我肯定没有。他的权是从周汉臣手里夺过来的。他现在是荆山岛工读学校的第一把手。他和周汉臣的关系就是取而代之的关系。他当然怕周汉臣报复。过去周汉臣是皇帝,现在他是皇帝,他当然有消灭周汉臣的冲动。他那天扔的特别狠,专捡又大又尖的石块砸过去。

再说肖莎莎,她肯定也是最奋勇当先的。

两次闹事都从她这儿开始。第一次说周汉臣流氓,最后一晚说周汉臣要行凶杀人。她肯定也怕周汉臣反水。周汉臣打不倒,再成个好人,她算什么?我看见她歪着小白脸咬着牙使劲扔石头。扔不动了,就帮赵大鹰捡石头。我看见她双手抱起一块两尺来长的长石头递给赵大鹰。赵大鹰双手举着冲到离周汉臣很近的地方,砸在他胸脯上。

调查人插问:周汉臣一直站着不动吗?

周汉臣一直站着不动,僵了一样。一开始他躲一躲头,任身体挨砸。后来头上砸得血肉模糊,他就闭着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阎秀秀也砸得特别卖劲。

那天晚上,是她把肖莎莎的嚷声放大的。是阎秀秀说,周汉臣要毒死纠察队、强奸肖莎莎。现在事情闹起来了,她只能一鼓作气砸下去。砸不死周汉臣,阎秀秀怎么交待?

阎秀秀一冲到前面,马小峰还不是跟着?就算他知道是煤气中毒,但是他最终没有站出来说明白。他就只能将错就错,要不他责任就大了。消灭了周汉臣,一了百了,什么事都没了。

谁也别说得那么干净。

那天连郝芳都扔石头了。她像个大河马似的东寻西找,半天捡一块石头,扔不大准,就拼命去找。哪个人落后过?

调查人问:白雪公主呢?

白雪公主确实反潮流。她冲过去喊着别砸了,被赵大鹰一下抱回来。赵大鹰把她往后一扔,就滚到一边去了。白雪公主还想爬起来往前扑,早被大家挡住了。

周汉臣很快被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看不清他的五官。他像一个染着血肉的柱子立在那里。一开始一动不动。后来开始晃来晃去,可是怎么晃就是不倒。这个过程相当长。他越是不倒,我们就越是害怕。那么大的石头接二连三打在他的头上脸上胸上,他还是不倒。大家的怕劲全上来了。一个老虎、黑熊你越是伤了它,就越是怕它。现在你怎么打他都不倒,高高大大站在那里,就有点像魔鬼了。

大家砸疯了。很多人冲到很近的距离往他脸上扔石块,像砸一根石柱。赵大鹰双手举着一块石头冲到前面,跳起来像打篮球砸篮板一样,狠狠砸在周汉臣血肉模糊的脸上。我记得他一边砸一边还“嗨”了一声,在用爆发力。

周汉臣晃得越来越厉害,后来就踉踉跄跄前仆后跌了。可还是不倒。

大家砸累了,歇一歇喘气时,赵大鹰领着喊了几句口号,打倒周汉臣。大伙一边喘气一边跟着喊。周汉臣晃来晃去,一下倒了下来。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又挣扎起来。两手撑地跪在地上,低着像烂西瓜一样的脑袋,一动不动。

大伙全僵住了。谁也没见过周汉臣下跪。

白雪公主在人群后面哭喊着:饶了他吧。

大伙都有点思维休克,看着赵大鹰。赵大鹰双手拿着石头叉在腰上站在周汉臣面前,居高临下像盯一个战败的俘虏。周汉臣低头跪着当然没有他高了。那一阵,石林中静得没声。太阳照下来,大家看见的是跪在那里的血肉模糊的形象。

白雪公主冲破人群的阻拦扑了出来。又有人上去拦她,她摔倒在石头上,起不来了。她朝周汉臣爬了过去,一边爬一边喊:饶了他吧。她伸出手想去摸周汉臣的手,赵大鹰用脚勾住她的脖子一下把她勾了过来。白雪公主抱着赵大鹰的腿仰面哭道:饶了他吧。赵大鹰那时很领袖。大伙围在四周全看着他。他拿着手中的两块大石头掂了又掂。往下的事情你们别让我讲了。你们让赵大鹰自己讲吧。

赵大鹰当时的做法一定是最残忍的,你们想也想不到。

多少年后,作者采访戴良才时,这个当年高瘦如今高胖的播音员演员腆着胸腹,很入世随俗地坐在豪华的沙发里。

作者问:当时你处在赵大鹰的位置,你会饶了周汉臣吗?

戴良才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摆了摆手:还是先饶了我吧。

接着看当年的调查记录,调查人问:你为什么始终没有讲到自己是怎么砸的?

戴良才说:我确实记不清了。

调查人问:后来呢?

戴良才说:过了该赵大鹰交待的这一段,后来我隔着石林看见远远岛边出现了船。接着听到头顶一阵老鸦叫。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马小峰听见赵大鹰要搜查白雪公主

周汉臣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地跪下了。白雪公主抱着赵大鹰的腿哭喊饶了他。手拿石头围在四周的人群都看着赵大鹰。往下戴良才说是该由赵大鹰讲的经过,后来是马小峰讲出来的。因为这段讲述还有其他几个人的讲述印证,我们特意用旁观的语调描述。

赵大鹰掂量着手中两块棱角尖硬的大石块,冷冷地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周汉臣。他想了想,把石块扔在地上。四周的人群看着他也扔下了手中的石头。赵大鹰用脚将抱着他腿的白雪公主拨拉到一边,突然举起胳膊领呼口号:打倒反革命流氓分子周汉臣!大家缺乏反应,跟着喊了一遍。赵大鹰更高地举起胳膊,更大声地领喊了一遍。人群这次喊得雄壮了。赵大鹰又领喊第三遍,人群喊得更有气势了。赵大鹰跳到周汉臣面前的一块高石上,顶天立地振臂高呼。

人群像雨后春笋聚到赵大鹰周围,面对周汉臣振臂齐呼。

赵大鹰高举双臂领呼口号。人群都齐刷刷地高举双臂高呼口号。戴良才也跳上石头,站到赵大鹰身边。又有几个人跳上石头,簇拥在赵大鹰身边。人群团结在他们周围,打倒周汉臣的口号一遍又一遍响彻石林。后来,赵大鹰居高临下将拳头指向周汉臣,一二百条手臂便都水平指向周汉臣。

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周汉臣开始在口号声中晃动。

周汉臣晃得越来越厉害。人群更加整齐地呼喊着,那排山倒海的声势像是众人喊着号子要撞倒一堵高墙。周汉臣扑通一声倒下了。

没有再砸一块石头。

周汉臣已经死了。

调查人沉默了。他们需要定一定神。

马小峰这个化纤厂的搬运工说到这里显得义愤。他掏出烟卷给两个调查人一人一支,都点着了,自己也叼上了,又坐下说道:这才是杀人不用刀。当时,赵大鹰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汉臣,还说了一句:他是被我们的口号吓破了胆。这叫肝胆俱裂。这才叫彻底打倒。

调查人似乎从残忍的场面中回过神来,他们看着眼前这头小黑豹问:你当时砸石头喊口号了吗?

马小峰说:我跟着砸了,也跟着喊了。

调查人问:周汉臣跪下是什么意思?

马小峰说:我后来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按他的性格,是宁死不屈的。可是人到那份上,得设身处地替他想。是不是还想活一口气?是不是求同学们给他留条后路?是不是让大家以后不要说他反革命流氓,死也死个干净?说不上来。

调查人问:他跪在那儿,同学们没有怜悯吗?

马小峰说:都在发疯地喊口号,谁顾上怜悯?再说,他被砸得血肉模糊五官不清,你也不认得他了。我是根本不敢看。我看大多数人可能也不敢看,就是一边喊口号一边往他那儿捅拳头就是了。我觉得这事确实太残忍了。你们说一般不追究学生的责任,但是我觉得该追究点。

调查人问:追究谁?谁责任大?

马小峰说:一个是肖莎莎。一个是赵大鹰。事情两次都是从肖莎莎开始的,又都是到赵大鹰那里一锤定音的。两个人后来形影不离。大陆来船了,大家都去大串连,肖莎莎就是跟着赵大鹰走的。还有最后一天晚上,肖莎莎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干什么去了?她始终没对你们说过吧?

调查人说:没有。

马小峰说:肖莎莎那晚一直到半夜了,人们都没见到她。赵大鹰那一晚也是半夜了找不到人。说不定他俩跑哪儿鬼混去了。

调查人没有说话。

马小峰说:你们对这事也别掉以轻心,以为谈情说爱和本案无关。很可能那天晚上就是他俩演的双簧呢。赵大鹰让肖莎莎埋伏在院子里,勾周汉臣对她发火,然后就趁机嚷嚷开,把周汉臣灭掉。

调查人惊愕了:有这种可能性吗?

马小峰说:我这是瞎猜,你们别说是我讲的。总之我觉得,一个人的责任都不追究,说不过去。

调查人问:那天晚上,你到底说没说煤气中毒的事?

马小峰说:我说了。我对阎秀秀说了。对戴良才说了。后来对赵大鹰也说了。

调查人问:对赵大鹰也说了?

马小峰说:对阎秀秀、戴良才是追以前说的。对赵大鹰是砸完以后说的。赵大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话,我没听见。

调查人问:后来呢,你们把周汉臣埋了?

马小峰说:没有,那是又以后的事。

当时周汉臣一倒下,大伙就全知道他死了。那血汪汪的一大滩被太阳照着,大家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到那会儿大伙可能才明白,人是会被整死的。绝大多数人吓傻了。又有人看着远处嚷了一声:大陆来船了!刚才声势整齐的阵营一下就乱了,人群像没了目标的一团苍蝇就要嗡嗡乱飞。赵大鹰急了,站在高处发号施令。白雪公主一个人爬过去,趴在周汉臣身上哭起来。后来,白雪公主又在那里揪松枝盖周汉臣。大伙是听赵大鹰指挥、不听赵大鹰指挥地往回跑。

往下的事情特别重要,里面有很多线索,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当时有人对赵大鹰说:把白雪公主也拉回去。赵大鹰说不用,趁这机会去搜查白雪公主的行李铺盖,看看她窝藏了周汉臣的东西没有。你们问搜到没有?我不知道。这是赵大鹰领着肖莎莎去干的。可能就因为这事,戴良才还和他闹了起来。是不是周汉臣有什么东西落到赵大鹰手里?戴良才有些什么把柄也落在赵大鹰手里?这我是漫天一想,没有根据。又后来,赵大鹰和戴良才掐得更厉害了。连肖莎莎和眉子都干开了。反正周汉臣一死,原来造反团还有的一股气全散了。

那天来的又是一只小船,只能运走四五十号人。大船要再过几天才来。荆山岛工读学校全乱了,谁也不服谁管。个个都想逃走。说真的,一想周汉臣血肉一滩地躺在那里,大家全害怕得不行。

最后是赵大鹰玩的绝活儿,把大家镇住了。

又过了二十多年,作者见到马小峰。他已是一个终日点头哈腰的小门市部经理了。说到这一段,他说:那时候乱哄哄的,我是准备看赵大鹰笑话的。没想到他会玩出那样的绝招。从那时起,我才真正觉出周汉臣有点伟大。

作者已经读过当年的调查记录,听了马小峰这话,才决定好好重读这一段。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赵大鹰听见人群喊你干吧

赵大鹰真是与众不同。调查组问到最后一晚砸周汉臣的事情,他依然从容不迫。

在街道居委会简陋的小黑屋内,面对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抽着调查组给他的烟,这个正被街道隔离审查的神色疲倦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十分沉稳。他依然让调查组把有

关问题全问出来,而后比着手势一款一款道来。

他说,最后出事的晚上,他依然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众人是水,他是条船,想逆行也不行。他说:什么是领导?就是随众意。这是我十几年前在荆山岛工读学校悟到的一条深刻道理。

关于肖莎莎和他那一晚前半夜都不在宿舍的说法,他不屑一理地弹了弹烟灰说:这只能说是无稽之谈。肖莎莎和我毫无特殊关系。她前半夜在不在宿舍跟我无关。这种事情我无须解释。总不至于说我赵大鹰和肖莎莎合谋陷害周汉臣吧?

调查人当时插话:如果有这种怀疑呢?

赵大鹰从容不迫地笑了:天方夜谭。

关于马小峰与纠察队是不是中了煤气,他说,他不知道。至于说马小峰向他讲过煤气中毒,那毫无根据。那一晚,他只看见人群闹闹嚷嚷冲向周汉臣的房间。他是造反团的团长,必须亲临现场。

关于周汉臣那一晚是不是进小屋救煤气中毒去了,赵大鹰无奈地一摊双手:你们要问我个人的看法,我倒宁愿相信周汉臣是救煤气中毒去了。但这涉及到一系列前因后果的论证。

关于赵大鹰曾在纠察队小屋中挥手说“找老家伙去算帐”,赵大鹰尤其不以为然。他说,他是最后到的现场,不可能贸然发出这样的号召。他说:这不是我的性格。我从小知道枪打出头鸟。说我是座山雕,不过是说我凡事愿意在人群中间坐着,不爱抻头。现在面对面,你们也能看出我其实是个中庸之道。

关于那一晚上人群追赶周汉臣,他说:周汉臣一跑,大家自发地就一哄而上追开了。你们说有没有人喊话,我记不得了。你们问是不是戴良才喊的?我只能说有可能。我从来不说过头话。事情过去十多年了,我不愿意没有真凭实据地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对别人负责,别人才能对你负责。

(调查人在记录本上旁批了几个惊叹号,看来他们对赵大鹰的谈风有些叹绝。)

关于赵大鹰喊“往死了砸”,他耸了耸肩,无奈地一笑:这太夸张了,完全不符合我的个性,也不符合我和周汉臣老师的关系。我是他一手提拔的,都说我是他的大红人。我怎么可能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呢?对这一点我可以断然否定。你们要相信我今天的陈述。在这些基本事实上你们不判断错误,才不会被引入歧途。

关于说他像砸篮板一样举着石头跳起来砸周汉臣,赵大鹰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自嘲地摇了摇头:这种说法都让我毛骨悚然了。我再一次声明,不管别人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还是本着对所有同学负责的态度,绝不为任何人添油加醋。

关于最后领人喊口号将跪着的周汉臣打倒致死,赵大鹰从容解释道,当时他带头把石头撂到地上。他说:我当时的思路是,多喊喊口号,同学们的气愤也就释放了,给周汉臣留一条活路。我这个人不愿意走极端。

但是当时闹成那个样子,我也无回天之力。

赵大鹰往下叙述的一段正是作者采访马小峰后着重重读的调查记录(作者还读了其他调查对象相关的陈述)。马小峰说,赵大鹰的绝招让他理解了周汉臣的伟大。

周汉臣在石林中倒下了。那边岛上来船了。刚才气势雄壮的队伍一下子散了。

赵大鹰还想发号施令,人群中却有人喊:看船去。便都向岛边小码头拥去。

船来了,运来了吃的和报纸信件。全校男女却都乱了套。要去赶全国大串连的尾巴。要赶紧逃离荆山岛。周汉臣血肉模糊的形象使人人心中不宁。来不及认真卸下船上运来的东西,大家纷纷跑回宿舍打点行李,抢着上船。造反团团部也四分五裂。戴良才、眉子一天也不愿在岛上停留,他们转眼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往码头上跑。马小峰、阎秀秀也都背上了鼓鼓囊囊的书包。

院子里到处是扛着大包小包准备逃出校门的人。

船只能载四五十人。二百人的学校上次来过一只小船,运走三四十人。现在一百六七十人争着离岛,闹不好就会打个头破血流。赵大鹰将学校大门一关,挡在那里。他讲,要有组织有计划撤退。今天谁走,要由造反团团部决定。但是人群汹涌。

人群拥过来,差点将赵大鹰压在大门上挤扁。

赵大鹰爬到大门上,骑着上面高喊了一声:还有一件事没干,咱们不能走!人群嚷嚷着:你干吧。天大的事我们也不干了。赵大鹰一挥手,扯着脖子大声说道:我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谁敢不干就可以走,绝不拦你们。人群中有人嚷道:什么事你说吧。赵大鹰一指那边石林高声说道:周汉臣死了,但是我们对他要讲革命人道主义。不能让他暴尸。要把他好好埋掉。谁只愿扔了石头不拿铁锹的,现在就请他站出来,我这就开门,让这些人先走!

人群一下静下来了。

赵大鹰从大门上下来,打开铁锁,推开大门,说道:凡是不愿拿铁锹去挖土的,往门外站。没有一个人往门外走。

赵大鹰十年后对调查组陈述时,自己当年的原话记得一字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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