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鹰说:凡是愿意拿铁锹挖土的,往院子里去。人群安静了一会儿,蠕动起来,接着都默默无声地来到院子里。这是一片扛着大包小包的男女学生。赵大鹰说:周汉臣不能不埋,船也不能不走。他点了四五十个年纪小的、身体有病的,让他们上船先走。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和他一起拿锹拿镐去石林。上船的人默默无声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觉得这样走遗留下了不妥。剩下的大队人马赵大鹰领着去石林了。造反团的权威又在沉默的人群中恢复。
到了石林,白雪公主已经折了很多松枝盖在周汉臣身上。
沉默的队伍到了,开始在一旁挖坑。挖了很长时间,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坑。沉默的人群低着眼将血肉模糊的周汉臣抬起来放到坑里,开始埋土。埋土的过程依然很沉默,甚至显得肃穆。土埋平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赵大鹰看了看周汉臣留在地上的那片血泊,说道:把这些土也铲上去。沉默的锹拥上来,安静中争夺着有限的位置。
那片血土也培在了土坟堆上。
赵大鹰又看了看血泊周围的那堆石块。这都是砸在周汉臣身上又落下来的石块。他捡起两块放在了土坟堆上。沉默的人群便纷纷捡起血泊周围的石块放到周汉臣坟上。没有一会儿,土坟堆被垒成了石坟堆。
第二天,没有船来。
赵大鹰说,坟堆垒的石头太少,野狼还会刨出来。一百多号人便又来到石林。这一次铺开了面积,从四处搬来新的石块往上垒。
大大小小的石块被沉默的人群搬过来。赵大鹰、戴良才、马小峰、阎秀秀、肖莎莎、眉子像石匠一样错落有致地将它们一块块垒上去。垒完一层,再垒一层。到天黑时,坟堆就很有些壮观了。赵大鹰看着夕阳中站立的人群说:第一,这是阶级斗争,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第二,这是革命人道主义,让他死有所归。
人群沉默无言。
第三天还没有船来,一百多号人没事干。
眉子说:应该在坟前种几棵树,表明沉船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赵大鹰同意了。沉默的人群便又拿着锹镐到坟头前移栽了几棵松树。
往下事情急转直下。
就在队伍要撤退时,郝芳和江生提议,是不是在坟前再立一个碑?戴良才、肖莎莎、阎秀秀都有些惊愕地看着赵大鹰。沉默的人群也都拿着锹镐看着赵大鹰。赵大鹰脸色变得难看,挥起铁锹将一棵刚栽下的松树劈掉一杈:你们这是想为周汉臣翻案!
调查人说:有人说当时你用绝招控制了荆山岛的局面,说你的绝招让他们想到周汉臣有点伟大。
赵大鹰说:他活着,大家围着他转。他死了,一说该埋他,大伙谁都不敢不去。那还不伟大?
(又二十多年后,作者采访赵大鹰时,这个因为发胖更加仪表堂堂座山雕的防疫站站长一直笑着说闲话。问到荆山岛最后一段,他倒喝着茶说了两句:周汉臣一死,大家就都跑到全国大串连去了。工读学校整个就散了。一个赛一个跑得快。可我当时离开荆山岛时,还真有点恋恋不舍。不管那段生活怎么险,毕竟是我们一段青春。)
调查人问:据了解,你和肖莎莎领人搜查了白雪公主的行李铺盖。你好好想想,搜到了什么?
赵大鹰一摊双手说道:我刚才已经讲过了,这是海外奇谈。你们如果不相信我,你们去调查肖莎莎,再去调查白雪公主,问问她被搜走了什么?我早就听到一种说法,周汉臣的一些遗物在白雪公主手里,可以证明他清白,证明我们有罪。随你们调查吧,我无所畏惧。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郝芳听见白雪公主说遗嘱二字
郝芳精神不正常。调查人却想从她这里发现真实。非正常的如实陈述大概比正常的文过饰非更有价值。然而他们惊疑地发现,郝芳一说到周汉臣最后被砸,就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她和江生如何提议为周汉臣立碑,为周汉臣翻案。
喜欢说有利自己的话,这一点郝芳和精神正常的人完全一样。
调查人不得不引导她从头说起。她肥胖痴呆地坐在那里,眯着眼东嗅嗅西嗅嗅,描述了她眼里的周汉臣案件。
那天晚上听到喊声,我穿上衣服冲出宿舍。院子里像有一道探照灯,照得我睁不开眼。一群人围着纠察队小屋乱嚷。小屋要被人抬起来了。后来,人群动了。像一股浪潮涌到周汉臣房间外面,浪潮拍开了周汉臣房屋的门窗。周汉臣像个很高的大熊从屋里钻出来。月光好像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听见阎秀秀和肖莎莎在人群里叫着。
调查人插问:你最先听见的是她们俩叫吗?
我听见她们俩叫嚷。过去,阎秀秀像妈一样管着肖莎莎。现在肖莎莎也抖起来了,什么事比阎秀秀还冲在前面。我看肖莎莎一露脸,阎秀秀就在背后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拿目光划破她的脊背后脑勺。肖莎莎说周汉臣是大流氓。阎秀秀就举起手领着大伙呼口号,一下就把肖莎莎的声音盖得没有了。
调查人插问:周汉臣没有夺过一支长矛,倒过来要捅肖莎莎吗?
我没看见。周汉臣凭什么要捅她?周汉臣是君子不记小人仇。犯得着和她一般计较吗?后来,大伙就拿砖头石块砸他。他冲出人群,跑出校园了。人群都喊着追了出去。阎秀秀的嗓门最尖,那声音像把大剪刀,一直剪破天。大伙就顶着月光追出去了。我腿短人胖,跑不动。可是校园里空空的,我也不敢一人呆着,就跟着人群尾巴跑。
跑过河,跑上山。月亮照得山上的树歪七扭八地像妖魔鬼怪。
人群嗷嗷叫着,真像跑在一个恶梦里。山往这边倾斜过来,又往那边倾斜过去。天空也摇来晃去。周汉臣就一会儿往左跑,一会儿往右跑。最后山迎面立了起来,周汉臣和人群全像簸箕里的土一样被倒出来。周汉臣跑到石林中了。大伙像是珊瑚丛里游动的鱼群,绕来绕去。最后把周汉臣围在一块空地中央。
那时天已经亮了,大伙就砸开了。
调查人插问:当时有谁喊砸周汉臣?你砸了没有?
我在闹嚷嚷的人群后面。我能记清阎秀秀嚷了,肖莎莎嚷了。肖莎莎斜着一张小白脸,咬牙切齿地双手抓着石头往那边扔。阎秀秀像个女游击队长,一边扔一边嚷嚷。我那时还没有觉悟,没有反潮流,也跟着砸了。不过我是照章办事。低头东找西找捡一块石头,走到前面一扔,像是小孩扔到水里一样,就拍拍手再回来接着找。我的石头一块都没有砸到周汉臣身上。我想周汉臣要是能够活到今天,一定知道我当时扔石头是违心的。
后来,我和江生提出给周老师坟前立个碑。是我先说的。
我第一个反的潮流。
赵大鹰就说我们搞翻案。我不知道赵大鹰是怎么回事?埋周汉臣是他提议的,垒坟堆是他带的头,种树也是他领着大伙去的。怎么一立碑,他就火了?我想可能是阎秀秀、肖莎莎在背后挑动他。她们是迫害周汉臣的急先锋。
调查人插问:后来呢?
后来,赵大鹰一挥手说:到此结束,撤退。人群就都扛着铁锹跟着他走了。
我和江生被他们抛弃了。我们俩留在最后面。除了我们俩,还有白雪公主。她对我们俩说:谢谢你们。说着,眼泪从小脸上挂下来。
后来,江生有点害怕。
他看了看走远的大队人马,想赶快离开。他怕别人怀疑他和白雪公主沆瀣一气。白雪公主却站在那里想和他说什么。江生进退两难,矮矮地立在那里,不停往远去的队伍张望。后来,我就听到白雪公主讲,有些东西她藏在一个地方,万一她出了事,让江生替她保存。那些东西可能是和周汉臣有关的,我没听清楚。我只知道白雪公主的意思是,那些东西很重要。
调查人插话:这一部分你好好回忆一下,讲得详细一些。
我就能回忆出这一些。白雪公主没看准人。她对我明显没有对江生信任。他们俩讲话时,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好像还听到有“遗嘱”二字。
调查人插问:你确实听到了吗?
我好像是听到了“遗嘱”二字。这两个字特别,不会听错。江生有些害怕,想快点离开坟头。白雪公主说她还想在坟前守一会儿,天黑了再回去。我和江生就先回来了。一路上江生忧心忡忡,走得跌跌绊绊。快到校门口时,他对我说:咱们没想为周汉臣翻案,是吧?我没想到他这样胆小畏缩,只能敷衍他说:是。
一进学校大门,我们俩傻了。江生吓得眼镜差点掉下来。
赵大鹰和肖莎莎领着人在迎门的墙壁上贴了一条大标语,谁为周汉臣翻案,就砸烂谁的狗头!肖莎莎转过脸,朝我和江生冷冷地哼了一声。
江生两腿一下抖起来。
和调查组这次谈话的二十多年后,精神不太正常的郝芳变成了精神正常的作家何方。在何方给作者的当年的郝芳日记中,正好有一篇是这天晚上记的——
今天晚上,校园里的房子、树和人都很歪曲。我看见赵大鹰将江生叫去谈话。
赵大鹰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生低着头站在他面前,路灯将他的影子照得很短。赵大鹰的神情又严厉又和蔼。江生好像结结巴巴说着什么,不停地扶着眼镜点着头。一会儿说完了,江生傻兮兮地回宿舍去了。
赵大鹰又向我走来。我正装着在水龙头上洗手。他把我叫到一边,和颜悦色地问我,我们留在周汉臣坟边,和白雪公主说什么话了吗?我摇了摇头,说白雪公主没有和我讲话。他又问,白雪公主和江生讲话了吗?我不能说假话,回答讲了。赵大鹰问讲了什么?我说没听清楚。赵大鹰说,你再好好想想,要心明眼亮,不要跟着别人跑。
我知道他把我看成一个小傻子,我就倚傻卖傻傻乎乎地点头。
后来,天很黑了。我看见赵大鹰一个人在校门外走来走去。我猜他是想等白雪公主回来。月光挺明白的,他为什么不去周汉臣的坟地找?我知道他不敢去。这夜深人静的月光下,只有白雪公主在周汉臣的坟边不会害怕。赵大鹰他们一想可能就吓死了。
我找了一个角度,将校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好晚,白雪公主在那条小路上出现了。像一把麦穗在月光中飘着过来了。沉甸甸的麦穗就是她低着的头。赵大鹰迎住了她。看见他又像和江生谈话一样背着手,说了半天。白雪公主低着头一动不动。后来,赵大鹰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揽着她一起往回走。
白雪公主闪掉他的手,默默地和赵大鹰一起走进了校门。
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我很好奇。白雪公主到底藏着周汉臣什么东西,这更是一个谜。
我才不傻呢,我要破这个谜。
调查人当年自然没有看到过郝芳日记。
他们接着问:据了解,那天晚上,你和江生回到学校后,赵大鹰分别找你们谈了话,是吧?
郝芳回答:他问我白雪公主和我讲什么话了?我说什么都没讲。
调查人问:他是不是又问你听见白雪公主对江生讲什么了?
郝芳说:好像是。
调查人问:你告诉他了吗?
郝芳说:我没有。
调查人说:但是据我们了解,你说了。
郝芳回答:我没说过什么。要说,也是江生自己说的。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江生听见小屋里尖细无力的喊叫
调查组问到周汉臣案件最后的情况,江生最为慌张。他又结巴起来。这与他师范学院系教研室主任的身份极不相称。与调查组谈话二十多年后,他因为精神神经症找作者介绍医生时,讲述过的折磨他多年的内心矛盾,也大多与周汉臣案件最后的经过有关。他希望他对作者所言永远是他的隐私。
他只同意作者引用他当年与调查组的谈话记录。
他说:那也足以鞭挞我了。
调查人问:你那天砸石头了吗?
江生回答:我砸了,但是没有一块砸到周汉臣身上。这我可以用良心保证。我疚愧的地方不是在这儿。
调查人问:白雪公主在周汉臣坟前到底对你讲什么了?讲到周汉臣的遗物、遗嘱没有?
江生矮小地坐在那里,脸一下涨得通红,汗水从额头流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目光呆滞地抬起眼说:这事我不想否定。
调查人问:你后来告诉赵大鹰了?
江生想了好一会儿,说:他第一次找我,我什么也没告诉他。但是郝芳大概对他们说了。他们第二次又来逼问我……
调查人问:你就说了?
江生答非所问:我原来一个人住一间老师宿舍,后来造反团团部占了几间学生宿舍,就分过几个学生住到我屋里。又后来,两次来船拉走了一部分学生,我屋里就剩下阿男和我了。我们俩都有点逍遥派,我就和他谈了白雪公主讲给我的话。
调查人问:你的意思是阿男去汇报了?
江生立刻摇头:他没有。
调查人问:那你到底向赵大鹰汇报没有?
江生扶了扶下滑的眼镜,困难地说道:别逼我回答这个问题了。
两个调查人相视了一下,又问:周汉臣到底有没有遗物转移到白雪公主那里?
江生回答:有。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周汉臣有记日记的习惯。很多好老师都这样做。记学生们的表现,班里学校的事情。我想,那肯定是荆山岛工读学校最清楚的一份大事记。另外,像学生们给他写的信了,包括戴良才写给他的明信片了,都可能到了白雪公主手里。
调查人问:白雪公主说她藏哪儿了?
江生说:我没敢听清。
调查人问:没敢?
江生回答:后来听说赵大鹰找了白雪公主。白雪公主矢口否认。赵大鹰领人连夜审讯了白雪公主。赵大鹰讲,这是天大的祸根,一定要挖出来。
江生往下对调查人的谈话非常滞涩。我们只能综合其他人物向调查人的讲述对江生这一晚的行为做出描述。
这一晚,江生眼里的工读学校气氛是浮躁紧张的。
楼上楼下的学生宿舍一片糟乱。
江生看见纠察队几个学生将白雪公主押进了纠察队小屋。
那阵势江生一下子明白了:赵大鹰布置了对白雪公主的连夜审讯。江生接着看到赵大鹰、戴良才、马小峰、肖莎莎、阎秀秀、眉子朝纠察队小屋走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江生像个遭了惩罚的小鬼,惴惴不安地在校园里徘徊。
他想接近那个小屋,又不敢接近那个小屋。
当他贴着围墙的阴影战战兢兢走动时,撞见郝芳也在黑暗中东嗅嗅西嗅嗅地溜达着。两人照面了,便尴尬地相互躲开。这时,江生听到纠察队小屋里传来赵大鹰或者是戴良才气势汹汹的叫嚷: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接着听到里边又有一句喊声:抽她!就有一记很干脆的耳光响。(关于谁先动手打白雪公主,赵大鹰对调查人讲,他从不习惯打人,君子动口不动手,是谁打的他不知道。戴良才说,是赵大鹰打的。眉子说,可能是赵大鹰打的。肖莎莎说,是阎秀秀打的。阎秀秀说,是赵大鹰打的。马小峰说,不是赵大鹰就是戴良才打的。)
江生看到小屋窗户上人影晃动,传出白雪公主一两声不高的尖叫声。
他像一只受伤的老鼠,在小屋旁的暗影中瘸来瘸去。他或许还看见郝芳也在远一点的黑暗角落里往这儿张望。他听到里面有人大声说道:让她坐老虎凳。又听到有人说,用竹签扎她手指头。坐老虎凳像是戴良才说的。扎竹签像是肖莎莎说的。
江生在黑暗中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
十多年后,调查人关于坐老虎凳、扎竹签的说法也向赵大鹰、戴良才等人做过调查。又是众口不一。实际上,那天晚上并没有对白雪公主坐老虎凳、扎竹签。他们采取的是更直截了当的手段,把白雪公主推过来搡过去,最后把她反剪双臂绑在了一根柱子上。是谁决定的,调查人十年后没有查清。大致确定的是,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完成的。江生在外面听到屋里一片嚷声:我们早就知道你窝藏了,你藏哪儿了?这时,大概有人将白雪公主反剪的双臂用力往后面的柱子上捆。白雪公主声音尖细无力地喊了一句:你们对不起周老师!
听见赵大鹰说:我们对他够人道了。我们如果不埋他,他早就喂狼了。
又听到肖莎莎说:太便宜他了。明天我们去把坟扒了。
(调查人在调查“扒坟”这句话时,赵大鹰、戴良才、马小峰、阎秀秀、眉子都说这话是肖莎莎讲的,肖莎莎说她没讲过。根据调查记录大致可以确定的是,肖莎莎讲完这句话,其他人没有呼应。后来赵大鹰召开六人团部会议时,肖莎莎又重提这个建议。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无言。最后赵大鹰摆了摆手,说道:不提这事了。)
江生不敢在小屋附近久留,他走出小屋的黑影来到院子宽敞明处,抬头碰见阿男。
阿男看了看窗影晃动的纠察队小屋,蔑视地瞥了他一眼,说:是你把她卖了?
江生告诉作者,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简单,经江生同意披露如下:他梦见自己冷得缩成一团,越缩越小,钻到一个壳里成了田螺,田螺轱辘下来,落到水中。他醒了,是连人带紧裹的被窝落到了地上。屋里一片漆黑,窗外一片微明。他觉得有点不对,摸了摸阿男的床铺,没有人。他记得睡以前阿男一直坐在床上抽烟,不理他。他还听见阿男眯着眼骂了一句:什么***红楼梦!
江生趿拉着鞋爬起来,掀开窗帘往院子里看。黎明前的黑暗只有路灯冷清地照着。
他看见纠察队小屋的房门一开,阿男低着头紧裹着衣服从里面匆匆走出来。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阿男听见周汉臣遗嘱
调查人想听阿男详细讲述周汉臣被砸死的经过。阿男不愿讲。
阿男说:砸周汉臣那段我不想说了。我只知道我砸了,有一块砸在周汉臣额头上。
调查人问:后来呢?
阿男说:后来就挖了坟,垒了坟,种了树。又后来,他们连夜审问了白雪公主。
调查人问:你和江生住在一间房子里,是不是江生把白雪公主对他讲的话报告了赵大鹰他们?
阿男说:这些我一概记不清了。
调查人问:那天天亮前你到纠察队小屋干什么去了?
阿男说:没什么可说的。
调查人说:我们很想知道,因为我们想搞清楚周汉臣案件。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阿男说:他们把白雪公主在柱子上绑了一夜。我天亮前偷偷去给她松了松绳子。我让她别再轻易相信人,别人会出卖她的。
调查人问:她对你讲了些什么?
阿男回答:她说,她要是死了,让我帮助她把周汉臣的东西保存好。我说,我不管周汉臣的事,我只是想帮一帮你。白雪公主对我讲周汉臣冤枉。
调查人问:你说什么?
阿男回答:我没说什么。我那时也听说了纠察队是煤气中毒,也听说那天晚上周汉臣根本不是要强奸肖莎莎。大家误会了周汉臣,冤枉了周汉臣。我也就想明白了,一开始打倒他,说他是流氓,大概也是捕风捉影。
调查人问:后来呢?
阿男说:天一大亮,赵大鹰他们就召开了批判大会,批判白雪公主,让她交出周汉臣的变天账。
调查人说:你把情况说得详细一些。
阿男说:就是一阵阵喊口号,再有几个人发言。白雪公主低头站在前面。那时人也少了,气也乱了,会开得没太大气候。还没开完,大陆又来船了。这次来的是大船,能一下装走八九十人。全校当时一共也就剩下百十来个人了。这下就像捅了马蜂窝,全乱了。赵大鹰再说什么也管不住大家了。他领着大家高呼了几声口号,就宣布大批人马去赶全国的大串连,留下少数人坚守革命阵地。他话还没讲完,大伙就跑到宿舍收拾东西,抢着上船。赵大鹰扯着嗓门宣布,任命郝芳、江生为造反团留守处正副总指挥,负责维护学校的革命秩序,继续监督批判白雪公主,让她交出变天账。
宣布完了,他们也都扛着大包小包抢着上船去了。
临走,我看见赵大鹰还把郝芳、江生叫住,匆匆说了几句话。
人群往小码头跑去,像逃兵一样狂奔。最后学校剩下的就是白雪公主、郝芳、江生、两个大师傅。还有一二十个劲小跑得慢的,说是浪大不能超载,硬被推了下来。还有就是我。
调查人问: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块走,是想帮助一下白雪公主吗?
阿男说:可能是吧。主要是对她有点担心。
调查人问:那天天亮前,你去给她松绑时,她还给你讲了些什么?
阿男说:她好像讲到,周汉臣对她有一个遗嘱。
调查人立刻问:周汉臣遗嘱什么?
阿男说:我摔伤过,脑震荡,记忆有缺损。
两个调查人看看阿男,又看看手中那些阿男的铅笔速写,耐心地启发道:你再好好想想,譬如,你当时画没画过有关的画?阿男白瓷一样的长条脸上一双眼睛直愣愣瞪着,突然眼珠一活,他摸了摸后脑勺:我可能画过周汉臣的遗嘱。说着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硬皮夹,从里面找出一摞铅笔速写,翻着拿出一张,递给调查人。
画面上周汉臣躺在床上,正对坐在一边的白雪公主说话。他的话从嘴里像烟一样吐到空中,那里写着三行字:一,证明;二,保护;三,保护>证明。
调查人看完了问:这三行字是什么意思?
阿男拿起画看了看,茫然地摇了摇头。
两个调查人当时就琢磨开了。一证明,证明什么?证明周汉臣清白,证明他受冤,这似乎说得通。二保护,保护什么?让白雪公主保护他的这些遗物?照这样推,三保护大于证明,就是最重要的是保护,其次是证明。这似乎说不大通。是让白雪公主自我保护?那保护大于证明就是白雪公主第一是保护自己,第二才是证明周汉臣无辜。这似乎也有些牵强附会。还保护谁?保护工读学校的其他人?似乎没有任何必要。那么,保护大于证明是什么含义?
两个人看着画研究了半天,忽然发现这三行字是橡皮擦过又写上的。
他们问阿男:这是你的字迹吗?
阿男看了看说:是。
他们便拿着画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察看着。发现原来写过的三行字是:一,无辜;二,无罪;三,无罪>无辜。看来,这是阿男当年写了擦了又改写的。那么,一无辜很显然是说周汉臣自己无辜。二无罪呢?是说周汉臣自己无罪?那三无罪大于无辜又有些不通了。无罪就是无辜,这在周汉臣是等同的,没有大于小于的问题。那么,无辜又是谁无辜?无罪又是谁无罪?
两个调查人做出了最大胆的推测:无辜是指周汉臣无辜;无罪是说学生们无罪;无罪大于无辜,就是保护学生们无罪比证明他无辜更重要。
最后一个推论无疑十分理想化;稍稍想一想,又觉得很难成立。
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周汉臣走投无路,他最多能想到的是,如何在自己死后挽回声誉。他根本顾及不到这些耀武扬威的小狼崽子们未来的命运。无论如何设身处地,都很难想象周汉臣有这样高瞻远瞩宽宏大量的遗嘱。
他含冤死去前,还会为迫害他的学生们担忧?
很多年后,调查人将调查记录连同阿男的铅笔速写交给作者时,我们又探讨了这份遗嘱。对无罪大于无辜、保护大于证明这两种遗嘱缩写,我们进行了各种推测。
最后,调查人再一次讲到那种最理想化的版本。然而他们说,这种遗嘱一般不可能产生。那年头受迫害的人,包括受学生迫害的老师,临死前有的只是冤屈或者愤怒,不会有人为毒打他凶手的未来命运着想。停顿了一下,他们又说:只有一种情况可能例外,那就是父亲或者母亲受到年幼无知的亲生子女的伤害。
作者和调查人相视无语了。
作者写本书前,一直未能与阿男见面。通过一次电话。问及这幅遗嘱,作者重复了种种猜测,当然也讲述了那个最理想化的推测。阿男隔着大洋问:你有孩子吗?作者回答:有,一儿一女。阿男说:那你应该比我更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做父亲。
作者不愿轻易相信这个理想主义的遗嘱版本。
调查人说:那你只有去寻找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在岛上留到最后。
久打不倒的人如何被砸死 白雪公主听见周汉臣深夜的喊声
调查组始终没有找到白雪公主。作者写下这段文字时,也依然没有找到她。
关于她最后留在荆山岛的故事,我们不得不依据其他人物的陈述。赵大鹰、戴良才等人早就随大队人马乘船离岛,岛上剩下的二三十人,与我们相关的人物除了白雪公主,就是
阿男、郝芳、江生三人了。
调查人曾问到阿男这一段的情况。
这个美术学院学生摆着手说:我记不得那么多事了。
我留在岛上,是想帮助一下白雪公主。那些厉害的头面人物都走了,可是还任命了什么留守处总指挥副总指挥负责监管白雪公主。我看那两个人鬼鬼祟祟没安好心,我怕白雪公主上当,就在一旁提醒着点。那两个人不过是别人甩下的尾巴,可还挺人物的。我看他们嘀咕了一阵,就像笑面虎一样对白雪公主笑眉笑眼了。我知道他们是硬的不行来软的,逼不行来骗的。我就告诉白雪公主,谨防笑里藏刀。后来又来了船,白雪公主对我说,你走吧。临分手时,她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想到荆山岛还有人是水做的,不是泥捏的。
江生对这段情况的讲述有些让我们吃惊。
他对调查人说:什么留守处,不过是一个空牌子。赵大鹰他们一看船来了,跑都来不及,就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和郝芳了。我们俩算什么人?当时顶多算边角料。我再糊涂也能看明白这一点。我知道自己和学生的身份不一样。实习老师也是老师,拿着全校的钥匙和食堂的两个大师傅看住这个破家就是了。
调查人插问:据了解,你们还是想从白雪公主手里挖出周汉臣的遗物?
这是赵大鹰临走时交待给我们俩的任务。那形势下很多事情还是看不透的,还怕造反团回来,还怕他们一统天下。我的小命也在他们手里攥着。可是,我们几个人哪有力量审问白雪公主?我一见她,头都抬不起来。郝芳也是只会东溜达西溜达的人。剩下二三十个散兵游勇,成天伸着脖子看远处来船没有,哪个能听我们指挥?
郝芳倒是和我说了,咱们不来硬的,来软的。
调查人插问:原话是什么?
她原话大概是,我们要学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牛魔王,把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骗出来,还说咱们俩要打入敌人心脏。
调查人插问:你和郝芳两个人不是要为周汉臣立碑翻案吗?
说实话,我们当时只提了立碑。根本没敢想过翻案的事。他们砸烂狗头的大标语一贴,早把我们吓得缩成一团了。赵大鹰任命郝芳和我当留守处正副总指挥,我看郝芳当时还有点神乎乎喜洋洋的。
调查人插问:你们把周汉臣的遗物从白雪公主手里骗出来没有?
这个我确实说不清楚。因为后来主要是郝芳去和白雪公主接触的。
她原来提议我们两个都扮演好心人。后来她说这样不行,白雪公主不会相信。她说,咱俩吵一架,我是同情白雪公主的,你是反对我的。咱们争得厉害点,白雪公主就相信我了,我就能够打入敌人心脏,把周汉臣的变天账骗出来。后来,我们真的就大吵了一架。郝芳吵得特别像,嗓门那么大,好多人都听见了。白雪公主也听见了。后来,她骗成没骗成,我不清楚。也可能骗到手了,不告诉我,要等着赵大鹰他们回来直接交给他们。
郝芳对调查人说到这一段,痴呆的脸上出现想入非非的神情,话有些滔滔不绝。
他们都走了,我和江生当了总指挥。
我同情白雪公主。他不同情。我们俩大吵了一架。白雪公主就开始比较信任我了。我才不听赵大鹰他们的呢。他们都跑了,让我监管白雪公主。我才不接受他们的命令呢。但是,我对白雪公主很好奇:周汉臣到底把哪些东西转交给她了?对她说了什么遗嘱?这个谜我想破。我破谜也是想帮助白雪公主。我那时已经觉悟了。
我一有时间就同情白雪公主。我和她讲对周汉臣老师的感谢。我对她讲对赵大鹰、戴良才一伙的不满。有几次我讲得义愤填膺。白雪公主信任我了。她说,她要告诉我一个最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觉得不保险。周汉臣老师确实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她。如果她出了事,这些东西就没人能够保存下去了。
她想让我同她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调查人看到郝芳陷入痴迷,便问:她告诉你了吗?
阿男真讨厌。他总在我们周围绕来绕去。
后来,不知道他对白雪公主说了什么话,白雪公主再见到我,就不接那个话题了。我知道肯定是阿男挑拨离间了。我不怕。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我接着同情白雪公主。
有一天晚上,我和她在院子里溜达。夜深人静,月光斜着照下来。她突然站住问:你听到周汉臣老师的喊声了吗?我当时头发都竖起来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说:没听见。白雪公主用手指了指石林那边说:我听见周汉臣老师的喊声。我问她他喊什么?白雪公主说:他难受。
后来岛上又来船了,我也不想再当留守处总指挥了。江生也不管了。剩下的二三十人都呼啦跑上了船。
调查人插问:白雪公主呢?
那一次,就剩下白雪公主没走。还有食堂两个大师傅没走。还有两三个拉痢疾起不来的同学没走。别的人都走了。阿男也上了船。那两天岛上下了雪,白雪公主拄着铁锹一瘸一拐送到码头。我看阿男在船上和她眉来眼去。
白雪公主大概就是送他的。
调查人插问:岛上下雪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想起来了。那天雪下得挺大。荆山岛冬天很少下雪,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我看见白雪公主神情有些发呆。我估计她又想到周汉臣了。我那两天有意不接近她了,省得阿男挑拨离间,也省得白雪公主起疑心。我躲在一边观察她。雪飞得像鹅毛,地上铺了厚厚的雪被子,睁眼望不清楚对面的院墙。
我看见白雪公主一瘸一拐往周汉臣的房间走。
周汉臣死了以后,赵大鹰带着人把他的房间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就没有人再敢进他的屋了。死人的屋谁敢进?我看见白雪公主进到周汉臣房间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大包东西走出来。我当时就一激灵,趴在窗户上看她干什么。她把那一大包东西斜背在肩上,双手拄着一把铁锹,一瘸一拐走出校门了。一看她去的方向,肯定是石林周汉臣坟地。我觉得事关重大。我不敢一个人跟踪,想了想,叫上了江生。
当时我们想,她一定是去转移周汉臣交给她的东西。
调查人插问:你不是说你同情白雪公主,江生不同情,你为什么要叫上他?
那没办法,我不敢一个人跟着去坟地。
雪下得真密,没隔多远,路边的树就模模糊糊。那天砸周汉臣时,白雪公主扑过去救,从上到下摔伤了。这会儿在高低不平的雪地上一瘸一拐走着,东倒西歪,摔来摔去。我很同情她,但是我不能暴露自己。我不能上去帮助她。我要跟踪她,看她到底干什么。江生冻得像只哆嗦的小狗走在我旁边。我们俩也不时滑倒,又爬起来。最后雪地有点坡,模模糊糊中看见白雪公主摔倒了爬不起来,拖着铁锹往前爬。
这时,我听到后面又有声响。回过头模糊看见跟着一个人影。雪密得睁不开眼,我猜那大概是阿男。
往下郝芳的讲述有江生、阿男的讲述做印证,我们用客观的语言描述如下:
白雪公主在风雪弥漫中爬了相当长的一段坡路。可能是老天爷慈悲为怀,雪慢慢不像刚才那么厚密了。越来越清楚地看见她在厚厚的雪地上爬出的痕迹。大概是石头树木划破了她的脸和手,点点滴滴的鲜血留在雪地上。
她爬到石林中周汉臣的坟前。起了旋风,天上落下的雪、地上卷起的雪围着周汉臣高大的坟头团团旋转。白雪公主撑起身体跪在坟前,双手拿锹划开积雪挖起来。地有些上冻,她挖得很吃力。这个时间很长。郝芳和江生躲在不远处一堵石壁旁,隔着迷眼的风雪看着。阿男也到了,瞥了一眼郝芳和江生,没有说话,也站住往那边看着。
又过了好长时间,阿男走过去,向白雪公主伸出手。白雪公主摇了摇头,依然跪在那里,两手用锹吃力地挖着。郝芳和江生也只能走过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白雪公主两手磨出血了,她还是摇头拒绝阿男的帮助。
她终于挖好了一个像床一样长宽的浅坑。她解开背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周汉臣的一件棉大衣。她把大衣整整齐齐平放在坑里,像是给周汉臣穿上一样。包里还有一双手套,她放在了大衣两只袖口上。那是替周汉臣戴上了手套。最后从包里拿出两个沉甸甸的铁哑铃,那是周汉臣生前经常练臂力的。她把它们一左一右放在两只手套上。白雪公主跪在那里哭开了,哭得很伤心。旋风还在他们周围团团转着,天上落下的雪、地上卷起的雪在四周成了雪墙。白雪公主把一锹锹土盖到大衣上,放声痛哭起来。
最后,她跪在风雪中对周汉臣的坟头高声喊道:周老师,我们对不起你!
阿男、郝芳、江生默然站在她背后。
调查人告诉作者,二十多年前郝芳讲到这里时,曾痛哭流涕,说:我们对不起周老师。调查人还告诉作者,他们当年还寻找了荆山岛工读学校那两位大师傅。年纪大的胡大爷已经去世。董胖子对他们说:后来白雪公主一个人离开荆山岛,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在这次交谈中,调查人再次对作者讲到当年的匿名信。
当时,对周汉臣案件的调查刚刚开始。赵大鹰、戴良才都很紧张。他们各自收到一封相同的匿名信,信中只有两句话:你们要凭良心为周汉臣老师说公道。白雪公主已经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赵大鹰和戴良才都松了口气。
调查人说,这是眉子听戴良才讲的。
作者联想到阿男画的那幅遗嘱,问:这是不是白雪公主在执行周汉臣的遗嘱?
调查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尾声 被砸死的人如何被永久纪念
我们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当年调查组的调查虽然因为众多人物的陈述相互矛盾而没能彻底澄清全部事实,但还是有了一个简单结论:周汉臣并未有任何事实确凿的流氓行为,他受害致死无疑是悲剧。然
而,又因为当年学生的批判行为并不代表任何一级权力机构,所谓“反革命流氓”从未正式定案,现在也谈不上平反昭雪。全部调查不过是让有关方面知道:所谓周汉臣流氓之说基本是无稽之谈。
周汉臣的妻子在那些年也已去世,周汉臣上无老下无小,所谓“周汉臣案件”如何结论并不影响任何亲属。当时的调查记录也无存档需要,便不了了之地留在了调查人手中。调查人出于对这个调查的特殊兴趣,将调查记录保存至今。后来移赠作者。
作者引用这份调查记录时,除眉子未能联系上以外,征得了所有人物的同意。
比调查更有意义的是,周汉臣后来得到了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学生们的纪念。这大致就是从戴良才提议搞周汉臣逝世十五周年祭开始的。从那一次开始,每隔五年,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学生就有相当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聚到荆山岛祭奠周汉臣。据说,场面相当隆重。
我们书中写到的人物除白雪公主外,都参加过逢五逢十周年祭奠活动。
荆山岛工读学校早已成了荆山岛旅游宾馆。
岛上的那片石林被画家阿男用了近二十年时间做成了蔚为壮观的岩画群。正像我们在书中介绍的,那是一部人类史。成千上万的游人参观时,当然不可能知道当年周汉臣的故事,也不可能知道被无数巨石垒起来的金字塔其实就是周汉臣的坟墓。
每到周汉臣逢五逢十周年忌辰,石林中央的金字塔四周就会堆满鲜花花篮。游人则会从金字塔正看像佛、背看像猿人的造型中得到祭佛、祭祖宗的理解。
在祭奠活动中,阿男责无旁贷成为联络中心。
当年荆山岛工读学校的同学们还会举行各种纪念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在当年的荆山岛工读学校现在的荆山岛旅游宾馆的院子里举行篝火晚会。他们甚至还模仿当年周汉臣参加过的篝火晚会,手拉手跳起传统的集体舞。
忆起当年,都讲周汉臣恩深似海。
说到白雪公主,大家都唏嘘感叹。用他们的话说,白雪公主已成了传说中的人物。莫非她不来荆山岛祭奠周汉臣吗?人们觉得不会。
然而,却始终没有人见过她。
有人提议,除了逢五逢十周年聚会祭奠周汉臣外,每一周年也该有所表示。于是人不来电报来了,汇款来了。一年中总有一天,金字塔周围堆满了鲜花。
又据说,在逢五逢十周年的祭奠活动中,越来越多的人带上了自己的子女。
对周汉臣是不是有可能世世代代纪念下去,也未知。
我们故事中的人物接受调查时各有难堪;在纪念周汉臣的活动中都令人肃然起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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