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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传国玉玺 .2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大哈屯一反常态地尖声嘶叫,像突然爆发的火山,“是你引狼入室,招来阿鲁台和马儿哈咱这两条恶狼!他们为了迎立本雅失里,竟狠心毒死也孙台,又逼死乌格齐!你!我恨透你了!”

“什么?……”洪高娃无声地动动嘴唇,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极度震惊就像朝她脑门心狠狠劈下大棒,脑袋一阵嗡嗡乱响,满脸的唾沫星子像冰还是像火?是耻辱还是报应?她分辨不清,也不能分辨。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相信?”斯琴继续尖叫,“苏克,你说!让她听听,让所有的人都听听!”

苏克愤怒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我们到达的时候,都好好的。汗王为了这次围猎,特意重修了伽坚茶寒殿,事先与也孙台大人约好在这里会合。我们看到把守殿门的是也孙台大人的手下,也就没有多问。

谁知殿中各处都是伏兵!我们刚到中殿,就被包围,死了不少弟兄,他们还是拿住了汗王。全都是马儿哈咱的兵!那老家伙出来说,他和阿鲁台要“顺天命”,要奉成吉思汗血胤本雅失里做蒙古大汗,乌格齐称可汗改国号,是篡位大罪,罪不容诛,应当一死谢天地!

马儿哈咱还说,他和阿鲁台的部族,和蒙古本部所有部族,都要拥戴本雅失里,就连乌格齐和也孙台的部下,也有的是深明大义的勇士,愿奉成吉思汗法令,投奔他们的蒙古大汗。反抗只会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众背亲离的人绝路一条!

马儿哈咱还说:阿鲁台知院已经往别失八里迎接本雅失里大汗,归来就要在和林城行即位大礼。念数年情谊,饶你乌格齐的亲眷不死,但必须在三日内让出和林城,否则,杀灭无赦!

汗王一直不说话,最后却问了一句:“也孙台在哪里?”

马儿哈咱大笑,说也孙台手下的忠义之士抢先下手,已经把他毒死了,他的部下,也都投降了。

汗王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鼓胀跳动,叫人害怕。他点着头慢慢说:“我命也孙台设计毒死过哈密王,如今也孙台被人设计毒死;我出兵逼死了额勒伯克大汗,如今我也将被人出兵逼死,真是报应啊!……”他抬起头,眼睛滴血般看着马儿哈咱,说,“你呢?你会怎么死?……”

马儿哈咱后退两步,一手攥住了自己的灰白胡须。这当儿,汗王大步上前,从马儿哈咱腰间拔出长刀,反手向自己颈上一勒,血喷得老远,他却没有倒,还定定地站在那里。苏克疾步凑近,因双手反绑着只能用身体承接着他。汗王喉咙里一片嘶嘶响,已不能出声,还是用气顶出最后一句话:“告诉斯琴大哈屯,送我回西海,善待洪高娃母子……”

苏克的讲述,让屋里沉静了片刻,“呜——”的一声,斯琴大哈屯先哭了,跟着,众人哭声响成一片。想到可汗生前的宽厚坦诚,想到从他那里得到的许多好处,想到今后没有着落的日子,想到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每一个人都有哭的理由。洪高娃却依旧痴痴地望着黄绫被中的乌格齐,傻了一样。

大哈屯边哭边说:“老天老天,你为什么这样惩罚他?他是个多好的人哪!汗王啊,就在西海草原安安稳稳当你的部落长,有什么不好?瓦剌蒙古谁不服你呀!鬼迷心窍,跑和林来打抱什么不平!又鬼迷心窍,自己当汗王!……哦,不,不是鬼迷心窍,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她一下子找到了出气口,猛地挺直身子,伸手戳指着洪高娃,痛快淋漓地数落下去——

“是你!你这个害人精!哈尔古楚克因你而死,额勒伯克大汗和坤帖木儿汗因你死,乌格齐汗王又因你而死,你还借刀杀人害死了浩海达裕!你有够没够,有完没完!那本雅失里要来和林争汗位,是不是也因为你?你原本就该被他收继的,快嫁他去!你嫁男人嫁一个死一个,让本雅失里也不得好死,替我的乌格齐报仇!你这妖孽、魔鬼,怎么让我们家遇上了你!你真真是祸国殃民啊!”

“不!我没有祸国,更没有殃民!”陷入痴呆的洪高娃仿佛忽然间醒了过来,出人意料地低声而有力地说话了。这么多年,她一直被当做祸水和妖精,她一直在心里替自己争辩,今天,她要把话说出来,她要反驳,她要让所有的人都听到她的呼喊:“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情,只做我的良心许我做的事情,只做我的情感指示我做的事情!”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亢,混沌的迷雾已被利剑划破,自信和高傲又回到她身上。她用袍袖抹干脸上的唾沫,抬起头,挺起胸,站起身,望了望黄绫被中的乌格齐,再把目光转向大哈屯、转向众人,继续说道:

“为了争夺日行千里的骏马,好汉们打得皮开肉绽,你死我活,是骏马的过错吗?为了争夺肥沃丰美的草原,部族间兄弟们杀得血肉横飞,辈辈成仇,那是草原的过错吗?美丽富庶的国土百姓,引得那么多帝王英雄征战杀伐,几万几十万儿男战死沙场,那是大地和百姓的过错吗?不是!绝不是!是男人们的贪欲,是男人们的残暴!”她顿了顿,又说,“我是好女人!也是骄傲的女人!为了争夺我,他们付出代价,那是他们的事情,我永远不承担妖孽魔鬼、祸国殃民的罪名!永远也不!”

激愤的洪高娃的头颅昂得高高的,脸色雪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眉毛乌黑发亮,眼睛里却燃着一团叫人不敢逼视的熊熊火光。她是这样美丽高贵,她的话又这样闻所未闻,众人都被她的气势慑住,没有人再敢出声。

“斯琴老姐姐,”洪高娃和缓了语气,朝向了大哈屯,“你从来没有这样侮辱过我。乌格齐去了,你心里苦,我懂,我不怪你。这么多年,多亏你的宽厚容让,我母子才能在天地间有这么个温暖的家,阿寨也才能平安长大。汗王既有遗言,要回归故土,我也不能违了他的心愿,一路上有老姐姐你全心侍奉看顾,洪高娃这里感激拜谢了。塔娜,把阿寨带过来!”

阿寨是从外面跑进来的,满身土一脸汗,身边还跟着爱犬哈喇忽难。他忽闪着乌黑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挤得满满的一屋子人,再看看阿妈。

“阿寨,过来,跟阿妈一起,向你阿爸跪拜,道个别,就说我们要出远门儿了,阿爸保重!……”洪高娃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拉着阿寨,一同跪倒在乌格齐的遗体前,深深地拜了下去。只在这个时候,她的泪水才汹涌而出,如雨如泉,洒满胸襟,滴落地面。可她还是咬紧牙关,决不哭出声,哪怕憋得面孔通红胸口胀疼喉头痉挛也不出声。

站起身的阿寨小声问:“阿爸睡着了吗?怎么躺在地下不起来呀?他怎么不理我呢?……”

“住嘴!”洪高娃厉声呵斥,把从没听过阿妈一句重话的阿寨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母亲将他一把揽到胸前,用手按住他的小脑袋,一同朝向大哈屯斯琴,一同深深地弯腰致敬。阿寨听到母亲用平常的声音在说话,但能感到母亲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

“斯琴老姐姐,洪高娃将祈祷上天,祝愿你一路平安!”

斯琴大哈屯叹了口气,略一示意,侍从们抬着大汗的遗体,跟着她,一步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斯琴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呢?你到哪儿去?”

“天高地阔,大草原哪里不能养人!”

“你和别人不一样。本雅失里回和林,一定要找你,阿寨他也未必肯放过。远远离开这里,走吧!”

“这我知道。”

“唉,你呀,”斯琴又长叹一声,“真是个祸根祸秧祸苗苗!就算不是妖孽,也是老天降下来惩罚男人的魔障!”她摇着头,觉得心里又是恨又是怜,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真该杀了你!可是……你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要是你身子里留下了乌格齐的骨血,就来西海草原找我吧,我收留你。”

洪高娃笑了笑,笑得很勉强,默默地再一次躬身致谢。

三天以后,洪高娃领着她残缺不全的斡尔朵,行进在向西的驿道上。

离开和林,洪高娃首先想到的是回故乡草原找她的额吉。可她知道,找到额吉不易,故乡又是阿鲁台的领地,害死乌格齐,阿鲁台虽然不是亲自动手,肯定也参与了谋划。他竟然如此无情无义、阴险毒辣,真真出乎意料。她若回家乡,也许是自投罗网。

她又想到了亲比同胞姐妹、情深义重的萨木儿公主。她们发过重誓,危难时一定互相扶助。这些年瓦剌与蒙古本部势成死敌,年年战争不止,但萨木儿已经是瓦剌强部的女主人了,定能让她和她的属下在丰美的阿尔泰高山草甸立脚生存。想到这儿,她的心踏实下来。

洪高娃所拥有的斡尔朵,本有三个爱马克,三千多壮丁,加上家眷,属民在万人左右,驼马牛羊数十万。其中两个爱马克是乌格齐从自己大汗斡尔朵中拨过来的,守宫大将巴图,也是跟随乌格齐征战多年的克勒古特部落勇士。这次事变,这两个爱马克连同守宫大将一起,都随大哈屯斯琴回西海草原去了。剩下的这个爱马克,还是哈尔古楚克生前部属,一直跟随着洪高娃。

大队人马牛羊车驮滚滚西进,扬起的黄尘始终跟随着笼罩着,弄得整支队伍都灰头土脸,与人们的心情一致。洪高娃所乘车轿都在大队前方,因为阿寨不爱坐车爱骑马,她也就骑马跟随着儿子,塔娜带着五岁的儿子苏和与侍女们只好也骑马保护这母子俩。路边的草正在嗖嗖地往上长,是牲畜们啃嚼的食料。早晚天气还很凉,不得不晚动身早宿营。前面不远该是小海子苏尔泊了,落日前要赶到那里。

“哦嚯嚯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长长的嘹亮的呼喊,小山坡挡住了视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第一百夫长多克新西拉如今代理总管,立刻催马向前,用同样的呼喊回应,并高声喊道:“前面的朋友,你来自何方?旅途平安吗?人畜都康健吗?”

“我们已经在大地上行走整整五天了,托老天的福,全都平顺安康,谢谢你的问候。”那边传来的声音很响,还带着些沙哑,口齿却很清楚,“你们来自何方?一路上水草可够用?人畜可平安?”

“我们出和林城,已经上路两天了,也多谢你的问候。”多克新西拉拖长声音回答,“你们是不是路过了小苏尔泊?那里的水还像往日一样丰满吗?湖边的草场还像往日那样青翠吗?”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奔跑声,像出土的蘑菇,毡帽、头颅、身躯、马头、马身,一名健壮剽悍的骑士从坡顶冒了出来,跟着第二个……五个、八个,十多骑蒙古勇士沿着大路向这边奔来。

多克新西拉吃了一惊,打声呼哨,侍卫们一拥而上,挡在洪高娃母子前面,以防不测。洪高娃和阿寨、塔娜一直在听着多克新西拉和对方唱歌一样好听的问答,还称赞对方虽然沙哑却很有力的声音,遇此突变,也有些紧张。可洪高娃的目力一向出众,这时便轻声说:“没事儿,多克新西拉。是巴图。”

“那更得防备了!”多克新西拉说,“说不定斯琴大哈屯心生悔意,又遣他来害主母和小主人呢?”

“不会,”洪高娃很肯定,“要想杀我,那天在宫里,在大汗遗体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即使大哈屯要杀我,巴图也不会接受派遣。”

侍卫们都提枪拔刀开弓搭箭,对洪高娃的话半信半疑的多克新西拉并不制止,眼看那一簇人马越来越近,多克新西拉大喝道:

“站住!再往前就放箭啦!”

对方听话地在一箭之地住了脚,多克新西拉又大喊道:

“巴图!我看见你了!你要干什么?”

果然传来巴图那特别洪亮的声音:“多克新西拉,是你吗?洪高娃哈屯在吗?巴图求见洪高娃哈屯!”

多克新西拉还想说什么,洪高娃止住他,说:“让他来。”

多克新西拉于是喊道:“行,你过来吧。”随后他做了个手势,侍卫们立刻改换了队形,在大路上分左右两边排开,把马上的洪高娃和阿寨簇拥在中心。

对方那十多人一起下马,把身上的所有武器噼里啪啦地扔在路边,巴图为首,毕恭毕敬地走到洪高娃马前,单腿屈膝跪倒,说:

“守宫大将巴图,率本家族兄弟子侄家眷拜见大哈屯,投奔大哈屯,问大哈屯安。”

洪高娃向前伸手示意:“起来吧。这是为什么?”

巴图率众人谢恩起身以后,像往常一样拱手胸前,略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们原属克勒古特部落,理当跟斯琴大哈屯走。可八年来,因了洪高娃哈屯的恩情,我们家族才兴旺发达起来,族人都感激不尽。眼下,洪高娃哈屯势孤力单,危机重重,巴图不能袖手旁观,愿终生侍奉主母和小主人,至死不悔!”

洪高娃笑笑,说:“你究竟是为我,还是为阿寨呀?”

巴图一下窘住了,像所有严肃的人遇到调侃都不知所措那样,口吃半天说不出话,洪高娃开心地笑出了声。巴图表情尴尬却口气坚决地说:“巴图要帮着主母,让脱脱不花王子长大成人,他会成长为草原上的骏马和雄鹰,像他的先祖成吉思汗一样,给蒙古带来强盛!”

“好,好!”洪高娃笑道,“我收留你们!你还当你的守宫大将。把你的人马编进爱马克,出一名百夫长。”

“巴图也是这样想的。”巴图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接着说,“还要请多克新西拉做我的副手。百夫长也选好了。博罗特,你过来,谢过洪高娃哈屯。”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站到洪高娃眼前,健壮的体魄像已长成,可看看相貌,却半是青年半是少年。他不敢看洪高娃,赶紧低头跪下,嘟嘟囔囔地说:

“巴图之子博罗特,谢哈屯恩典!”

洪高娃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呢,嘴里含着水吗?当百夫长可要大嗓门儿哟!”

于是回来了一声敞开沙哑嗓门儿的大叫:“巴图之子博罗特,谢哈屯恩典!”这下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也跟着轻松下来。

洪高娃道:“那么,刚才吆喝问候的,就是你了?”

博罗特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棕红色的脸显得更红了。

“等等,”洪高娃寻思着,说,“博罗特,博罗特,你是那个小鹰博罗特吗?巴图最小的儿子?前几年,天天跟阿寨带着哈喇忽难在草原上疯跑的那个小鹰?长这么大了!猛一碰面,全认不得了。”

听到这话,阿寨跳下马,张着双手扑过来:“小鹰!小鹰!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好长好长时间都不来看我不带我玩儿?”博罗特把阿寨抱起来,一下子高高举起,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哈哈哈哈笑成一团。哈喇忽难赶来凑热闹,快乐地汪汪叫,围着两个孩子又蹦又跳,一个劲儿地朝他俩身上扑,它也认出了老朋友。

塔娜怀里的苏和也挥着小手又喊又笑,让塔娜差点儿搂不住。她望着阿寨和博罗特,喜爱地说:“瞧这小哥儿俩高兴的!可有伴儿啦……哈屯,你看看,你看看,他俩还真的有点儿像哩!”

分开来看,他们并不相像,可团在一处欢跳、喊叫,那笑容那神情,还真有几分兄弟的意思。洪高娃看着看着,心头一酸,泪水涌满了眼眶。

听说洪高娃要去投奔萨木儿,巴图连连摇头。他们在小苏尔泊宿营以后,巴图向洪高娃仔细剖析一番:

蒙古国经过这三十多年的大分裂大混战,瓦剌和蒙古本部这两大强势已经成形。蒙古本部经这次汗位更迭,还要乱一阵子,不过凭着本雅失里的身份和传国玉玺,会势力大增。瓦剌四部如今以巴图拉的扎哈明安部最强,其实巴图拉已是瓦剌首领。此人胸有大志,不可小觑,想来也有称霸漠北的野心。瓦剌与蒙古本部从来势不两立,今后蒙古草原将是两强争雄的战场。其他小部族小部落,只能依附他们而存在。

洪高娃和脱脱不花王子,投奔哪一方都很危险。本雅失里就算容得了洪高娃,也绝容不下与他同样高贵的阿寨。瓦剌那边,萨木儿公主能善待洪高娃母子,巴图拉岂能忘却杀父之仇?人们都知道那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躲还躲不及,怎能送上门去?

但他认为洪高娃母子也并非无路可走。

蒙古草原的两大势力之外,还有南朝。投明,也许是眼下最适宜的路。

说到这里,巴图停住,看看洪高娃,以为自己的惊人之语会引起她的强烈反应。不料她看上去十分平静,只是把一直注视他的目光转向远处,凝神思索片刻,轻声说:“早先也想过这条路,但毕竟是敌国,可汗在世,多次拒绝明朝的使臣,况且阿寨的血缘身份……万一带来杀身之祸……”

“哈屯有所不知,南朝的这位永乐帝,三年恶战夺了侄子皇位,那是汉人所谓的‘名不正言不顺’。为稳定大局,他急着用亲善仁慈去抚平和消解朝野上下的怨气,好博取仁厚大度的美名。对外邦也就格外笼络,讲抚讲和。从他即位起,年年诏谕蒙古各部,要求遣使通好,蒙古降众也得到多方优待。若此次投明,打出脱脱不花王子的旗号,待遇说不定还优于其他部落呢!哈屯若不放心,可先着多克新西拉和博罗特去南朝边关投款,探探他们的深浅,如何?”

洪高娃点头说:“好,那就这么办吧。不过,博罗特年纪还小,有十八岁了吗?让他涉险,你能放心?要不换一个人?”

巴图皱皱眉头,说:“哈屯你不用替他操心!自从两年前他偷跑离家没了踪影,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是个汉子了。想必在草原上流浪的日子里吃了不少苦。小鹰要在风雨中历练,才能长成雄鹰。就让他去吧。”

洪高娃同意了。

第二天,他们便调头向南,沿着拜达里克河行进了。南下的路漫长而艰辛。大队人马要通过察罕泊湿地,要越过阿尔泰山余脉,要穿过最艰难也是最危险的巴丹吉林大沙漠。长城西头的嘉峪关,还很遥远。

但越是往南,他们越是经常遇到同路人。都是原来乌格齐可汗部下,巴图跟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都熟识,也都是不忿乌格齐被害,不愿在故主的仇人手下讨生活,相约着南下投明的。终究是人多势众,互相帮衬,大家终于在入冬之前赶到了嘉峪关。集中到关门外来投明的蒙古部众达万余人,牛羊驼马遍野,把从嘉峪关到玉门关的道路都堵塞了。

边报飞传,到了明朝都城金陵,永乐皇帝龙颜大悦,下旨优待降众,妥善安置,近边一带的水草地面和高山草原,都可划归降众驻牧。

巴图料得很准。凭着脱脱不花王子的名号,洪高娃母子部众被安置在水草丰美、草场最为辽阔的居延海边的额济纳草原。

萨木儿虔诚地凝视着自己双手捧着的匕首,心头涌动着阵阵热流。

猛一看,很普通的匕首。七寸长两寸宽,深棕色的牛皮刀鞘显得老旧,只有鞘口和鞘顶的细密金饰、老玉刀柄上浮起的云形花纹,让它带出几分华贵。但是,刀鞘和刀柄上,都镶嵌着一只黑羽金眼雄鹰。而这黑羽金眼雄鹰,是成吉思汗独一无二的标记。这件二百年前的旧物,已是稀世珍宝。

萨木儿恭敬地将匕首轻轻放在高高祭桌特设的刀架上,刀架就摆在成吉思汗牌位正前方。萨木儿献香,献酒,献奶,献果子,献肉饭和整只的牛和羊,然后,面向成吉思汗的牌位和遗物,面对祭桌后面海一样宽阔的赛里木湖,深深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只有来到赛里木湖她才懂了,当年她那不可一世的先祖,在西征途中为什么把这里选作他大汗斡尔朵的驻牧地,并且一驻经月不肯起身。都说他此后接见了有名的长春道人,居然认真听取了“体上天好生之德,少流血少杀生”的劝诫,还加给真人崇高的封号,赏赐千金以示礼敬。就因为这里的高山大湖太明净太宁静太美丽了?但山水也好,道义也罢,都没有妨碍他西征一路杀过去,依然屠城灭族,成就霸业。

对这处著名的西方灵湖,萨木儿早就心向往之。八年后的今天,萨木儿终于来了。她走遍湖滨的山林草原,寻找祖先成吉思汗的遗迹,怀念先祖的伟业功勋,准备举行一次高规格的祭祀。似有天意,成吉思汗的匕首适逢其时地送到了萨木儿手中。

三跪九叩礼,萨木儿礼毕站起身,管家侍女们再列队向公主三跪九叩。随后,萨木儿接过达兰台等几名大侍女递上的羊头大小的石块,在草地上摆出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中心,公主亲手放上一尊木雕的女神。女神上身半裸,肚子圆鼓,挺出两个硕大的乳房,是个就要做母亲的孕妇。大家向女神跪拜完毕,便向圆圈里码放石块,那些昨天就用牛车拉来的一堆堆石块,很快就堆积成一个三尺多高的圆形台基,在它的中心,也就是被掩埋的女神头顶上,撒了土,插了树枝树条,点缀了彩绸。

“我祭祀祖先成吉思汗的英灵,”萨木儿神情庄重地对管家侍女们说,“也祭祀成吉思汗之母诃额伦和成吉思汗之妻孛尔帖。没有老祖母诃额伦就没有成吉思汗,没有老祖母孛尔帖就没有窝阔台大汗、拖雷大汗和忽必烈大汗!向来草原上祭敖包不许女人参祭,我们自己来垒一个女人敖包,祭祀大地母亲,山林女神、湖泊女神,祭祀我们故去的祖母阿妈们!从明天起,每人每天都来这里堆放石块,让它一天天长高长大,每天为它洒奶茶奶酒,不要让女神饥渴。等它长到三人高,就为它刷白封顶,栽树挂红彩,那时候再为它行一次大祭!”

女人都欢呼起来!她们今后也有了祭敖包的欢乐,女人的敖包将会接纳女人的祈求:情爱、婚配、怀孕、顺产等等,就是诉说,也有了自己的场所。她们纷纷向公主叩谢。

祖先牌位和珍贵的匕首用黄缎包好送回神龛供上,祭果祭品及祭酒祭茶都撤下祭桌,由众人分享,还为不在场的孩子们和保姆、乳母分出她们应得的一份。安排停当,萨木儿向湖边走去,达兰台照例跟着,在她想要落座之际,适时地为她铺好了红毡垫。

秋风初起,空阔清朗,已近正午,是一天中湖水最宁静的时分,萨木儿闭上了眼睛,盘腿正坐,双手合十,在心里敬诵着祝祷词:

“祈求诃额伦妈妈、孛尔帖妈妈托梦,告诉后世孙女萨木儿,怎么办?……”

有了马奶酒,女人也一样忘情,一阵阵歌声从身后传来,从敬酒歌唱起,唱了祝福歌,唱了赞美歌。后来有人降低调门,唱起叫人心酸的《孤独的白驼羔》,再后来还有人唱起悠长又风趣的《行路歌》:

单人上路真可怜,你独马出行心也寒,

太阳独行要遇天狗,群星成队就安全;

小羊独行要遇豺狼,群羊成队就安全;

红色的火要有同烧的木柴,

绿色的水要有同流的水源;

英雄要有个队伍,

狗也要找个同吠的伙伴……

萨木儿大怒,站起身喝道:“谁在那儿胡唱八唱?唱的什么?唱给谁听?”

歌声戛然而止,一片静悄悄。

萨木儿不依不饶:“竟敢讥诮主人,胆子不小!达兰台,给我记下责罚,掌嘴二十,鞭二十!”

达兰台连忙赔笑道:“定是酒喝多了,不知深浅,公主别生气……”说着放低声音:“她也许是好心,想劝谏主子的……”

“放肆!”萨木儿瞪了达兰台一眼,抬脚就走,沿着湖边走向营帐,脸上一片恼怒,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凄凉。

湖水是这样蓝,蓝得不可思议,蓝得没有道理,蓝得那么温柔、迷人。明知道那是无底深渊,它也在诱惑你不顾一切、心甘情愿地跳下去,享受那蓝色的抚慰,领受最深切的爱恋……这明净透亮的深蓝,会唤起人们对初恋、初婚和第一次肌肤之亲的沉醉回忆。通向哈剌湖途中的小帐篷之夜浮现眼前,萨木儿仿佛又感到巴图拉那年轻的身体和火热的恋情。

然而,赛里木湖并不总是如此宁静如此深蓝,阴天时钢灰的水色冷峻得令人不寒而栗,狂风急雨袭来,湖面能掀起排排大浪,卷起雪堆样的浪花扑打湖岸。就是平常日子,湖的各个方向水色也变幻不定,叫人难以预料。这就像巴图拉,萨木儿下嫁这么多年了,仍然对自己的丈夫捉摸不透。

三月初,萨木儿得知哥哥本雅失里东归,便对丈夫说,哥哥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手中又握有象征天命的传国玉玺,是全蒙古最合法、合理又合适的汗位继承人。瓦剌应该帮本雅失里赶走篡位的乌格齐,夺回汗位,这样上顺天命,下合民心,瓦剌也会因拥戴大功获得与蒙古本部比肩的荣誉和尊贵。再说你巴图拉与他是至亲,也一定会因此得到最高的荣宠和权位,比起窝在边远地方一辈子当个小小的部落长,不是更大的功业?那才不枉为男子汉呢!

这么明白的道理,巴图拉听着却沉思不语。犹豫到三月底,听说有不少部落去求见本雅失里,要抢拥戴之功,巴图拉才算下了决心,派遣亲信前往别失八里,邀请本雅失里来做客。

这些年,巴图拉的地盘越扩越大,老营也就不常在哈纳斯了。先是南下到乌伦古大海子,又向西进入玛纳斯湖河谷,去年老营扎在辽阔如海的艾比湖北岸,领地已经与别失八里接界了。所以,很快就得到本雅失里将来探望妹妹妹夫的回答。萨木儿非常高兴,不顾丈夫的阻拦,领着侍从侍女一行人马迎出百里之外。八年离别再重逢,兄妹俩忍不住抱头痛哭了一场。这些年的经历跌宕起伏,该有多少喜怒哀乐要说。但他们已经不是分手时的二十岁小伙子和十六岁少女了。历尽苦难、备尝艰辛的本雅失里变得沉默寡言,额头和眼角的深深皱纹,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睛深处,也蕴藏着一个成熟男人的坚毅和果敢,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视。萨木儿终究是小妹,少有顾忌,上来就把她拥戴新汗王的打算一股脑儿倒出来,指望哥哥跟她一样高兴。本雅失里却仅点头微笑而已。

本雅失里倒真是一派走亲戚的模样,带着自己的妻儿,侍从侍女也不过百人。萨木儿的嫂子伊尔沙娜,身材高大健壮,因为是铁木尔大汗的侄女,她气质高贵,傲慢异常,总是昂着头,半闭着眼睛,不屑他顾。身为高贵公主的小姑子主动问安了,她的表情才谦和了些。

后来的三天,和亲戚朋友聚会没有两样,天天杀羊宰牛,宴席不断,饮酒吃肉,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从早到晚都在过节,欢笑一片。除了萨木儿的六岁儿子脱欢,与本雅失里五岁的儿子哈里,为争夺一只小马驹狠狠打了一架之外,没有出现任何不快。巴图拉责骂儿子不该欺负弟弟,还打了他几巴掌,把小马驹作为礼物送给了哈里。脱欢一向跋扈任性,但是害怕父亲,只能到母亲跟前跳着脚大哭大叫。萨木儿疼爱儿子,给了他一头美丽的小牛犊作为补偿。

萨木儿很奇怪,巴图拉和本雅失里,像约好了似的,都不提八年前两人的最后一次会面。萨木儿还牢牢记得要帮助哥哥夺回汗位的诺言,这两个身份大不寻常的男人反倒会忘记?每每她有意把闲谈引向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在世上最亲近的这两个男人却都设法避开,顾左右而言他。

到了第四天,一大早,两个男人进了湖边一个小帐篷,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在帐篷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出来了,都沉着脸,都不说话。萨木儿和伊尔沙娜两个当妻子的笑着迎上去。巴图拉面无表情,说:“准备送客。”本雅失里冷冷地说:“收拾收拾回家。”回过头互相拱拱手,便各自走开。

哥哥一行随即离开,萨木儿相送,也只送出一箭之地就被哥哥劝回。他说:“别送了,再送百里千里也是个离别。你多保重吧。”沉吟片刻后又添了一句:“得空劝劝你那个不知深浅不懂趋避的丈夫。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说罢策马而去。萨木儿追了几步,问:“你们俩怎么啦呀?”哥哥的马快,阵风送来他远去的声音:“问他自己!……”

萨木儿气呼呼地就去问丈夫:为什么把哥哥气走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巴图拉的脸迅速耷拉下来:“你不要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一清早你俩在帐篷里说了什么?”

“这是男人的事,不要你管。”

“胡说!他是我哥哥,你是我丈夫,你俩的事我不管谁管?我不问谁问?”

巴图拉狠狠瞄了公主一眼,不说话。

“他临走还要我劝劝你,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怎么不识时务啦?”

巴图拉面颊上咬筋鼓动着,还是不说话。

“你没告诉他,你愿意率领瓦剌四部,拥戴他登上汗位吗?”

“别说了……”巴图拉声音很低沉很压抑。

“你没告诉他,你要率领瓦剌四部,打败马儿哈咱和阿鲁台,夺回和林吗?”

“别说了!”巴图拉突然大喝一声,脸也涨得通红,把萨木儿吓了一跳。停了片刻,见他仍没有说话的意思,萨木儿心思一转,说:

“难道本雅失里他……”

“本雅失里!本雅失里!”巴图拉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低沉地说,“他只有区区三百人马,瓦剌四部不下三万精兵,非拥戴他不可?”

“你说的什么话?”萨木儿也来气了,“拥戴他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于瓦剌于你巴图拉自己都是上上策,要我说多少遍?怪不得他说你不识时务!”

“就因为他是黄金家族的后代,就因为他手中那方传国玉玺?”

“那当然。”萨木儿不依不饶地顶上去。

巴图拉站起身,面对萨木儿,头低下去,眯缝起的眼睛觑定她,仿佛在笑,声音更低:“难道这蒙古大草原就该是你们黄金家族的?难道这天下就该归你们黄金家族所有?”

“那当然!”萨木儿头昂得更高,更加理直气壮,“这是圣主的法令!”

“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

“嘿嘿嘿嘿……”巴图拉低声冷笑,像山林里的夜枭。但笑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他的头仰了起来,笑声渐渐变成了长啸,响亮的、尖锐的狼一样的嗥叫,响彻帐篷,穿透帐顶,直上天际。萨木儿不禁颤栗了,她想制止他,赶紧端一碗奶茶递上去。可是已经晚了,他一挥手击碎了茶碗,闪着绿光的眼睛瞪住萨木儿。萨木儿朝后一缩,还是没有躲开,重重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还有恶狠狠的怒吼:

“滚!你给我滚!”

萨木儿一下子愣怔在那里,吼叫着的巴图拉却自己大步冲出帐篷。不一会儿,那嗥叫声也消失在艾比湖边密林般的芦苇中。

萨木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下嫁八年了,她从丈夫那里得到的只有关怀、爱抚和恭顺。她是谁?大汗的独生女,蒙古国高贵的公主!他怎么敢?!萨木儿甚至没有感到疼痛,满脸满身满心火辣辣的,是震惊,是无法忍受的羞愤!

她什么也不再想了,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像小时候在宫里那样跺着脚大喊大叫,下令立刻拔营,天刚透亮就拉起人马走了。可走出十几里,还不知道去哪里,属下也都不敢问。太阳出来的时候,萨木儿心血来潮,张口就说出赛里木湖。就是要走得远远的,叫他下死劲儿也找不着,叫他狠狠地着急后悔,把肠子都悔青了!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萨木儿只有一个!她甚至下令,谁敢把她母子们的行踪透露给巴图拉,就把谁的嘴巴打烂!

赛里木湖畔的夏天,是牧人的天堂。萨木儿娘儿仨,还有她的属民和他们的畜群,来到了最丰美的水草地,享受着天地间最宁静最纯净的美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几天来,没有人敢提起艾比湖大营,倒是萨木儿自己越来越惦念了。每天,坐在青草坡上,凝望着湛蓝湛蓝的湖水,不安和忧虑都会悄悄爬上心头,占据着不走:

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这里也是瓦剌的地盘,他不会不知道我在这里,怎么不来找我?……他真的不在乎我们母子了?八年的夫妻情分,他不留恋?脱欢是他的独子,他不顾念?我属下两个爱马克近三千精兵,他不心疼?哪个部落新送来的美女把他迷住了?他想用哪个小夫人替代萨木儿?……不,他不是能被美色财帛迷惑的人……萨木儿真的会失去自己的丈夫?……

负气出走不到五天,她就有点后悔了。那天,萨木儿因管不住四处闯祸的脱欢而生气,在宫里是她保姆的现任总管太太轻声说:“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阿爸呀!”萨木儿心口一咕涌,还是抬头瞪了她一眼。总管太太被主母一瞪,赶紧后退,但转身出帐的时候,还是轻声嘟囔:“女人嘛,离开丈夫,怎么也是艰难哪……”萨木儿来不及责骂,但她心里第一次想到,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不久,本雅失里在和林即位的消息传来。毕竟天意不可违,黄金家族的王子终于回到了大汗的宝座上。萨木儿高兴极了,打点礼物要亲自去和林朝觐,见一见家族的新辉煌。可是接续而来的军情把她吓住了:瓦剌的阿拉克部,竟然去攻打新即位的大汗。双方在和林城外激战数日,打了个平手,各自退兵。巴图拉是瓦剌四部的大首领,阿拉克部不得他同意,会贸然进攻?也许派遣阿拉克打头阵的就是巴图拉谋划的?那么,瓦剌就是与蒙古大汗势不两立了,她若去和林朝觐,就等于跟丈夫决裂!她有这决心吗?

上次哥哥全家来艾比湖,本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瓦剌拥戴他,蒙古本部也拥戴他,他成为两大势力的共同领袖,成为名符其实的蒙古大汗,恢复祖业就在眼前呀!哥哥和丈夫,为什么没谈成?为什么让这天赐良机白白溜走?怪谁?

陆续传来的消息使得事情的真相越来越清楚了。原来,哥哥来艾比湖做客的时候,已经接受了阿鲁台和马儿哈咱的拥戴。他们献上了厚礼:和林城,阿鲁台和马儿哈咱的数万人马,从杭爱山到大兴安岭广大草原上蒙古本部各部族的归顺,还有乌格齐和也孙台的与头颅一样贵重的贴身腰刀——替本雅失里报了杀父之仇。在蒙古国都即位,受四十万蒙古本部的拥戴,是蒙古大汗最重要的标志。本雅失里最完美的想法应该是:接受蒙古本部的拥戴,占据国都和林即蒙古大汗位,瓦剌前来归顺,到和林城朝见大汗、侍奉大汗,在汗庭得到应得的位置,就像当年巴图拉和他的父亲浩海达裕在和林汗庭供职一样。

然而已经与蒙古本部同样强大的瓦剌,已经成为瓦剌大诺颜的巴图拉,怎肯接受这样的局面?三十多年来的混战仇杀,已使双方不可能再共处一朝。巴图拉愿意拥立本雅失里,不过是想借大汗之威,名正言顺地消灭一切对手。

而那些对手们,难道不也同样要名正言顺地消灭他?

萨木儿第一次设身处地替哥哥想:瓦剌要拥戴他做大汗的条件,他当然会拒绝。他愿意有一个瓦剌人控制的汗庭吗?这样的汗庭蒙古本部能接受吗?他是瓦剌王还是全蒙古大汗?

时至今日,萨木儿确信,那日湖畔小帐篷会谈,哥哥和丈夫一定有过激烈的争论,甚至争吵。本雅失里从小养成的深入骨髓的傲慢和轻蔑,一定激怒了巴图拉。巴图拉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忍受也有限度,终于借机爆发,让她萨木儿当了一回替罪羊。

美好愿望如清亮透彻的波浪,碰上现实这块岸边坚硬的巨石,立刻粉碎。

这样一来,萨木儿便处境极其尴尬:因为使性子负气出走,她站在了丈夫和哥哥之间,而两个最亲的亲人已势如水火,她何去何从?

回艾比湖大营?不,太丢脸!这么长日子他也不来找我,何等无情!反要我舍脸去求他,自己送上门?成何体统!

去和林?哥哥当然会接纳,会有公主的待遇,甚至还会另招一个额驸。可脱欢怎么办?谁对孩子能有亲阿爸这么好?谁又管得了他?还有可爱的小女儿呢?再说,谁又比得上巴图拉?

想到巴图拉的好处,萨木儿的心更乱了。成亲八年来的许多甜美往事,至今让她心跳不已。尤其是在晚上,她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会感到软弱孤单冷清,她会真切地回想起他宽厚温暖的怀抱,他坚实有力的身体,欢乐中他痛快淋漓的号叫带给她的欲仙欲死的快感,也让她感到他内心的那种自由辽阔和强悍,那是与他平日向人们展示的巴图拉全然不同的一个野性的巴图拉,一个更令她欣赏和倾心的巴图拉……连他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这时也让她回味起来,不是真爱,怎么会气成那样?不是真汉子,哪有勇气打黄金家族的公主?这样一想,她就愈加想他想得热泪长流,湿透了绣枕。但是,到了白天,到了人前,她平静自信高傲如常,丝毫看不出悔意。她是高贵的公主,一定得保持强硬,不能低头。

“阿妈!阿妈!——”

是脱欢,他尖亮的叫喊把她从乱哄哄的思绪和回忆中惊醒。从碧蓝的湖面收回凝视的目光,转脸一看,她的儿子拖着一只黑羊羔子,脚步蹒跚,口中咳哟咳哟地喊着,朝母亲跑过来,通红的小脸和笑成一条缝的眼睛,满是快乐和骄傲。他像报告什么丰功伟绩似的昂着头大喊:

“阿妈!我杀死了一头羊!是我自己个儿杀死的,没人帮忙!”

达兰台惊叫一声,又赶快用手捂住了嘴。因为她认出了这头小黑山羊,是今年出生的小羊里公主最喜爱的一只,经常单独抱到身边喂水喂草,还说要把它当种羊养大。……这脱欢,可真是个惹祸精!

萨木儿脸色都变了,强压气恼问:“好好的,你杀它干什么?”

“我要拿它当马骑一骑,它偏不让,把我摔下来,摔得好疼!这畜牲欺主,我当然要杀它啦!”脱欢理直气壮。

达兰台赔着笑脸说:“脱欢,这是你额娘最喜欢的小羊羔,你怎么能……”

“羊群里那么多小羊羔呢,再挑一只喜欢不就行了?”脱欢的褐色眼珠盯着母亲,不满地说,“额娘最喜欢的应该是我,第二是小妹妹,干吗去喜欢它?”

生气的萨木儿心头一软,原来他是想要独占阿妈的爱,便放缓了语气,说:“你说清楚了,额娘把它送到别处养就是了,为什么非杀它不可?”

脱欢眯起的细眼睛怎么透出几分刻薄?他抿了抿嘴唇,直对着母亲的脸,负气地嚷:“谁叫它冒犯我了?就要杀就要杀就要杀!……”

“脱欢!”萨木儿已是呵斥了。

“脱欢,不可以这样跟长辈说话呀!”达兰台也劝说道。

“等你阿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气恼中的萨木儿,习惯地冒出这句话,可话一出口自己也呆住了。

“阿爸?”脱欢想了想,说,“阿爸才不会回来呢!你当我不知道哇?阿爸不要你也不要我啦!咱们家里就我一个男人啦!……”他开心地笑着拍手跳脚:“你们都得听我的了,你们都得听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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