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木儿气得手脚冰凉。
脱欢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活泼好动,淘气异常。蒙古人重男轻女,萨木儿也不例外,对这个独生子百依百顺,百般宠爱。高贵的公主对儿子身上日渐显露的唯我独尊的强暴脾气不以为非,反而十分欣赏,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子”。他招猫打狗,欺负同龄小孩,有时尤以虐待仆人侍女为乐,萨木儿也不制止,还为这从小就具备主人气派的儿子自豪。幸而有严厉的父亲巴图拉管束,脱欢的骄纵还没出大格。可自打来到赛里木,脱欢就像脱缰的野马,为非作歹,变本加厉。离萨木儿大帐不远,原来还有所属爱马克的好多户人家驻牧,本有环卫主人的用意。可脱欢这个小魔头,今日割人家的牛耳朵牛尾巴,明日把人家的小羊羔往湖里赶,后日又把人家孩子打伤。人家不敢说什么,只得悄悄地往山里转移。弄到现在,圆周十多里,只剩下萨木儿大帐和总管巴雅尔一家所属的牧群了。
这小坏蛋,今天竟对自家的牲畜下手,还敢说出这样刺心的话伤人,简直就要爬到头上拉屎了!再不管,高贵的公主就要受儿子挟制,日后可怎么活!从没动过儿子一手指头的萨木儿,决心要给脱欢一次教训。她沉下脸,厉声喝道:
“脱欢!你给我跪下!达兰台,拿鞭子来!”
不等达兰台回答和动作,脱欢身子一耸,拔腿就跑。他跑得飞快,两条小腿得像车轮,都分不清左右。原本卧在帐门外的哈喇哈斯呜汪一声,闪电般蹿身而起,跟在小主人身后飞跑,巨大的阿尔斯兰也摇着满头鬃毛追随着哈喇哈斯,碗口大的四蹄下腾起一片烟尘。
萨木儿喊道:“追上他!把他给我追回来!”她自己先就追了上去。达兰台领着侍女也随后跟着跑。孩子,双犬,还有一群女人跑成了一长串,谁也追不上谁。萨木儿和达兰台一行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大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萨木儿属下右翼爱马克第三百夫长,领着十来个兵疾驰而来。骑手们跳下马背,向主母跪礼问安。
“什么事?”在部下面前,萨木儿立刻恢复了公主的威严和高贵,与方才追赶淘气儿子的气急败坏判若两人。
“启禀公主,把秃孛罗大人,领着他的夫人孩子,一行三百多人到了。把秃孛罗大人说,是咱家巴图拉老爷约他到赛里木湖边相会,还说萨木儿公主已经先来到这里等候接待。现在他们的人马离这里不到三十里了,我们先赶回来报告。”
萨木儿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眼角火辣辣地有泪要出来。她咽口唾沫,一闭眼,硬生生地把泪水憋了回去。——他知道我在这里!他还想着我!选择赛里木为瓦剌首领聚会,是为了我,他依然爱我,承认我扎哈明安部落主母的地位,他没有变心!
萨木儿长吁一口气,抬眼看到达兰台的笑脸,故作生气说:“笑什么!还不赶快回去,准备接待客人!哦,达兰台你留下,领几个人去把脱欢给我找回来!”
没想到,回驻地途中又有右翼爱马克第一百夫长和左翼第四百夫长来报告,说太平大人和阿拉克大人也应巴图拉大人之约,到此相会。因知道萨木儿公主已先期在此等候,所以都携了夫人和家眷。萨木儿暗暗吃惊,瓦剌四部的首领都来了,必是重要聚会。巴图拉想要干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一天,把萨木儿累坏了。
三路人马各数百人,先后来到赛里木湖畔。平坦的湖岸辽阔如草原,他们都选择在萨木儿驻地不远的地方扎营。又先后来拜望萨木儿公主。八年来,萨木儿作为下嫁到瓦剌的大汗公主,在瓦剌各部中享有崇高威望,萨木儿也常常用她丰盛的嫁妆做礼物,分赏瓦剌各部首领和夫人,他们对公主,对巴图拉,自然很存一番感戴之心。巴图拉是个贤明的部落长,没有几年,就把扎哈明安部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为瓦剌四部中的最强最富;而其他部落遭灾,他会送衣送粮送牛羊,扶危济困;其他部落受外族袭击侵扰,他也会出兵解救;乃至部落间发生矛盾纷争,都会主动请他仲裁,他的公正英明四处传扬。巴图拉渐渐成为瓦剌各部族的头目、大首领,被称为大诺颜。萨木儿公主,又是大诺颜的正夫人,她必须用最高的礼遇和最丰盛的宴席,来招待三位部落首领,显示大首领的气度和风范。
她知道,太平与阿拉克向来交好,而与把秃孛罗常有矛盾争斗,所以中午宴请最先赶到的把秃孛罗,下午宴请太平和阿拉克。都是全羊宴,都饮马奶酒和西域葡萄酒,都有能歌善舞的侍女当宴歌舞助兴。宴后的礼物是一样的缎匹,不能有一点差别。一天下来萨木儿身心俱疲,这本是巴图拉的事,今天却落在她肩上,累得她喘不过气,他在哪里呢?
目送客人们的马队越走越远,萨木儿长出一口气,伸臂美美地打个舒展,西沉的太阳把湖山草原染上一层橙红,炎热已经过去,萨木儿尽情吸吮着青草和松脂的芳香。
达兰台牵着仍在不情愿地挣扎着的脱欢,走近前来,说:“脱欢,还不快向阿妈认错!”
脱欢扭扭身子,嘟着嘴,不吭声,突然脱欢跳起来,叫道:“快看快看!骆驼!金骆驼!”
萨木儿和达兰台一齐回头。果然,松林后面,转过来一头高高的骆驼,迎着夕阳,浑身披着金光,毛茸茸的,朝他们一步步走了过来。后面还有第二头、第三头……挨挨挤挤,六十多头金色骆驼组成一整队,响着驼铃,满载着驮包物品,还装饰着红蓝丝绦编制的辔头,过来了,过来了,一张张驼脸都在微笑。
“天哪!是咱们家的驼队呀!”达兰台惊叫起来。
果然,驼队后面跟过来的是浩浩荡荡的马队。无数旗帜和侍卫簇拥着一个头戴盔帽,身穿蓝色长袍,披着黑色骑马斗篷的人,巴图拉!愈来愈浓的夕阳,把他一向泛白的面孔染红,浓眉更是黑得发亮,蓝色衣袍也变成了深紫色。一眼看到站在高处的萨木儿,他立刻勒住马,对侍从们下令:
“照艾比湖的样子,扎好营盘。把议事大穹帐扎在我们住帐旁边,摆四张大案,满铺地毯满挂壁毯,设大坐垫,挂长帏帘!”
他带来的部下不过五百来人,立刻奔往草地湖边,分散行动,人欢马叫地进入萨木儿的驻地扎营,营区眼看着扩大了许多。
萨木儿很想喝住他们,高傲地拒绝他们进入自己的营区,很想使使性子,故意问问他:“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给我走开!……”诸如此类,说出来会很痛快,但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她的心很乱,她的腿脚有些软。是预感这次聚会关系重大,不敢造次,还是怕万一真惹恼了他,真的遭到厌弃而被赶走?夕阳中浑身披着金红光彩的巴图拉,显得年轻又英武,比八年前她初次见到的他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令她迷惘。总之,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心怦怦地跳,什么也没说。
巴图拉跳下马,朝萨木儿一步步走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也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达兰台机敏地一推脱欢,说:“还不快给阿爸请安!”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到了父亲面前顿时老实了,顺从地朝巴图拉一跪,说:“儿子脱欢问阿爸安!”
巴图拉如往常那样,把儿子抱起来,拿孩子的衣襟给他擦鼻涕,说:“两个月不见,又重了好几斤!也晒黑了。”
达兰台笑道:“可不嘛,能吃能睡,整天疯跑。”
“走吧,回帐篷,还没见到我的小女儿哩!……真想喝管家太太煮的奶茶呀!”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巴图拉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搭着妻子的肩头,迈步进帐。
萨木儿默默无言,进大帐不说话,吃晚饭不说话,喝奶茶也不说话。这并不妨碍巴图拉平静如常的一派男主人模样。他从摇车里抱起小女儿高高举起,亲那柔嫩的小脸蛋儿,孩子被胡须扎得不舒服,扭着身子用力推拒,惹得他难得地笑出了声。孩子乌黑灵活的眼珠又大又亮,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睫毛又长又黑,弯曲着上翘,一根根都清清楚楚,人见人爱,人见人疼。巴图拉欣然道:“这孩子真漂亮呢!长得就像你!不是还没起名字吗?我说,就叫她萨木儿吧!小萨木儿!……”
大萨木儿心里一热,还是忍住了,嘴唇动了动,不回应。
进寝帐,到了夫妻单独相对的时候。萨木儿倚着床柱边垂下的帷帘,习惯地昂头站立,依旧沉默。巴图拉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她,也不做声。不知何时,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低声说:“我用行动向你表示我的歉意,你还不肯原谅我吗?……萨木儿……萨木儿……”他的呼唤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越来越温存,走到萨木儿面前时,几乎成了耳语。萨木儿的心也越来越软,越来越暖,气息开始不畅。
突然,他一张臂,猛然把萨木儿搂进怀中,搂得很紧,萨木儿听得见自己的骨头像要碎了似的咔咔响,喘不过气来,也反抗挣扎不得。耳边是他从胸腹深处发出的极低沉极有力的声音:“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无论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怎么变,这可是永远不变的啊!你就是逃到天边,逃到月亮星星上,我也能把你找回来,把你紧紧抓在我的手里怀里和心里!……”
原本在巴图拉怀中身体僵直硬挺的萨木儿,一下子就瘫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熟悉又亲切的气味,透过衣物烫人的体温,猛兽般凶狠的力量,夜狼那样直刺眸底的绿光闪闪的眼睛,汇成了强大的雷电,击穿了她,她的心便像是遇到火的奶油,迅速融化。这个男人将永远是她的主宰,她永远也离不开他!
早上垒建女人敖包时她还在向诃额伦母亲祈求托梦,教导她在丈夫和哥哥之间何去何从;此时此刻她骤然记起,诃额伦母亲原本是篾儿乞惕部也客赤列都的新娘,新婚夫妇归家途中遭遇乞颜部勇士也速该,也速该用暴力赶走新郎强抢新娘。诃额伦也曾一路痛哭思念自己的也客赤列都,但后来不仅为也速该生了四子一女,还在也速该去世后独自含辛茹苦抚养孩子们长大成人。长子铁木真继承父亲也速该,率领乞颜部日益强盛。终于成就大业,成为统一全蒙古的成吉思汗。
无须托梦,诃额伦母亲用她的一生向萨木儿证明,应该选择丈夫,孩子的父亲!
萨木儿心安理得地融入了巴图拉火热的怀抱……
四
一夜之间,赛里木湖畔的绿色草原上陡然冒出一片一片的各色毡包,飞扬起一面一面各色旗帜。天亮之后,牛羊咩叫,战马嘶鸣,号角呼唤着骑士们在草原上穿梭奔驰,牧人的响鞭和着呼哨呼应着高亢悠长的歌声,汇成生气勃勃的人间乐曲,在这世外灵境的湖光山色间回荡。
瓦剌四部首领,此时都坐在巴图拉的大帐中。
他们之间并非没有过节,争夺人口牲畜,争夺草场水源,小纠纷不断。但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就是以和林为中心的阿鲁台和马儿哈咱控制的蒙古本部。
早在大元帝国还据有中原的时候,瓦剌就因身为别部,低蒙古本部一头,备感歧视排挤之苦。大元被逐回漠北,主力丧失,汗庭更迭,一派混乱,蒙古本部再想压制瓦剌,还办得到吗?这几十年的混战厮杀,一多半是蒙古本部与瓦剌的战争。新仇旧恨,愈积愈深。瓦剌四部多分布在山区,山高林密,被蒙古本部占据的水草丰茂的大草原,对他们也是极大的诱惑。所以,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们也能够坐在一起。
不过,这种一致很有限。阿拉克部力量最弱,但他和太平是儿女亲家,还有多重表亲关系,利益攸关,出战的时候就能互相救援互相配合。而把秃孛罗和巴图拉通常各行其是,对瓦剌各部多是声援,并未形成联合行动。只有在今天,巴图拉部成为拥有二十个爱马克的强部,成为瓦剌蒙古事实上的领袖,其他三部的首领才有可能应召,来巴图拉的大帐会晤。
巴图拉大帐中的聚会,是男人的聚会,具备了男人聚会的所有特点:火盆里大火熊熊,大碗的奶酒烧酒葡萄酒,大盘里盛着大块儿的手把肉。四个男人都是海量,痛痛快快地干了几大碗酒,毫无醉意,谈话反而进行得更加顺畅。巴图拉用手巾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问阿拉克:
“前些日子打败阿鲁台,听说是两家联手?”说着,又看了太平一眼。
阿拉克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蒙古汉子,高颧骨宽脸盘,黄褐的肤色,眉毛和胡子都很浓密,浑身也长满了黑毛,因为有股子蛮力,又脾气暴躁,一发火就两眼血红,得了个“红眼老熊”的绰号。他的部族在和林的西北方。还在鬼力赤可汗时期,他就与阿鲁台结了仇。起初不过是争夺色楞格河的草场,后来互相攻掠抢牛羊抢马群。两部矛盾愈演愈烈,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双方都损失不小,阿拉克败得更惨:不但被逐离色楞格河北数百里,还有一个儿子、两个侄子被杀,儿媳妇侄媳妇连同她们身边的孩子也被掳走,至今不知下落。从那时起,“红眼老熊”就和阿鲁台结下死仇,逮着机会就千方百计去袭击阿鲁台部,明知会遭到凶猛的报复也在所不惜。男子汉大丈夫,不报仇雪耻,还活个什么劲儿!
太平和阿拉克是儿女亲家,他比阿拉克年长几岁,性格也比阿拉克深沉,在蒙古各部的战事中往往极力回避,惟求自保。但是,女婿被杀、女儿外孙被掳却激怒了他,坚决跟阿拉克站在一起,向阿鲁台开战。
三四月间,阿鲁台和马儿哈咱逼杀鬼力赤可汗,迎奉本雅失里回和林即位,有如引发了一场地震,和林周遭部落拥戴的、投奔的,反对的、逃跑的,乱成了一锅粥。阿拉克借机联合太平,率十几个爱马克,一万五千多兵马直扑色楞格河。一路进展神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掳获了上万牛羊和上百人口。渡过色楞格河,便与赶来的阿鲁台部大战一场。瓦剌联军人多势众,占了上风,阿鲁台部大败而逃。可顾及阿鲁台一向狡诈,害怕落进他的圈套,他们也就没有穷追。打了大胜仗,出了胸中恶气,赢得许多人口牲畜,又夺回了色楞格河草原,太平说还是见好就收吧,这才结束了征战。巴图拉问的就是这件事。
“是呀,胜得那叫个痛快!”阿拉克得意地说,“要是乘胜追击,和林城也拿下来啦!”
巴图拉半笑不笑地问:“是吗?”
阿拉克耸耸肩,不高兴地说:“你当我吹牛?”
太平瘦瘦的脸,细长的鼻子,配上一双眯缝眼,总像是在思虑着什么。他摸着颌下尖尖的山羊胡子,慢慢地说:“拿和林城可不容易。这回咱们得了便宜,那是趁乱,打了他个立脚未稳。如今本雅失里在和林坐定了,阿鲁台和马儿哈咱成了正统,蒙古本部归顺他的越来越多,连南朝皇帝都认他是蒙古大汗了!唉,窝囊!”
阿拉克一脸不在乎:“有什么窝囊!他当他的大汗,我管我的色楞格草原,他就是下一百道诏书,我偏不归顺他,他能把我怎么样?”
太平伸手点着他说:“他能派兵打你!杀你全家!夺走你的色楞格草原,夺走你的人口牲畜,把你赶到天边荒原,死在异乡!”
“他敢!”阿拉克粗声说,眼珠子通红,“他凭什么?”
巴图拉说:“他怎么不敢?他是全蒙古大汗,就凭他黄金家族,凭他手中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是天下的真主子。不是给咱们都发来即位诏书了吗?不是要我们都去他的汗庭朝拜朝贡吗?不奉诏就是犯上,就可以发兵征讨你,叫做平叛!懂不懂?”他说得很平静,慢慢悠悠面无表情,分不清是正话还是反话。
阿拉克的脸涨得血红,憋了好半天,才冲口而出:“真有那一天,你们就看着我挨打不成?”
“所以,瓦剌四部要结盟,别等着让汗庭各个击破!”巴图拉说着,目光依次扫过三位首领,最后停留在把秃孛罗脸上,说,“你老学问大见多识广,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说呢?”
把秃孛罗在四位首领中年纪最长,已经六十开外。年轻时在大元末帝脱欢帖木儿的中书省当过小小的文书,因此精通蒙汉语言文字。四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成为瓦剌一部首领,势力范围在天山以南,西面直通西域,东南与乌格齐之子额色库占据的西海草原相邻,正东方能望见明朝安西府的城垣。把秃孛罗为人机敏细密,在瓦剌四部中他的消息最为灵通。因为早年间与阿拉克部落有过纷争,心存芥蒂,会谈开始后一直不多开口,见巴图拉专门问他,他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大家捐弃前嫌,就能和衷共济,互相扶助。兴起,可与蒙古本部争雄;衰弱,也不至于被人吃掉。瓦剌原本是一家嘛!”
阿拉克大手嘭地一拍桌案,豪爽地说:“对!对!从今以后,我们瓦剌四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把秃孛罗大哥!我阿拉克是个粗人,从前有得罪你的地方,请多多见谅!来,咱俩干了这碗酒,旧事再也不提!”
两人的酒碗清脆地一碰,各自一仰脖,咕噜咕噜喝干,阿拉克开心得哈哈大笑。把秃孛罗拿碗底向大家一照,说:“我们四个人一起喝血酒吧,歃血为盟!”
其他三人一齐说好。巴图拉命人送上盛满烈酒的大陶碗,四个爽快的蒙古汉子各自割破手腕,滴血入酒,再分别倒入四只酒碗,大家互相一请,同时把血酒饮下,摔碎酒碗,四只有力的大手在一起紧紧握了握,四张成熟男人的脸上,一派振奋、感动和肃穆。
把秃孛罗说:“既然结盟,必须公推一位盟主。”
通常这种情况,大家都会沉默片刻,掂量掂量轻重。但此刻却无一丝停滞,阿拉克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这还用说嘛,当然是巴图拉!”
一抹绿光从巴图拉的眸子中闪过,像他此时心头掠过的狂喜一样迅疾。他事先已与把秃孛罗和太平分别见面会商过,凭着历来对这两个部落的友好扶助,结成盟好应无阻碍。令他担心的是来往不多的阿拉克,其人又粗莽愚鲁,不通情理。没想到今天倒是他第一个,又用这样不容置疑的口气推举了自己。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瓦剌的领袖地位已经确立,且不可动摇了。
把秃孛罗和木平也同声赞成巴图拉迅速调控好自己的情绪,很平稳很沉着地说道:“各位兄弟这样抬举我,我就不推辞了,感激之情湖深海深,永记在心。要紧的是,眼下情势已经火烧眉毛,汗庭的威胁如乌云压顶,那即位诏书就是战书!请诸位议一议,归顺,还是不归顺?”
“不!绝不!”阿拉克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那么硬,砸到地上就是一个坑,“非报仇雪耻不可!报肉仇要吃他三块肉,报血仇要喝他三口血!捣毁他的营盘,杀死他的兵马!我跟他阿鲁台不共戴天!”
太平也皱眉道:“归顺,能得什么好处?汗庭的好位置都让阿鲁台、马儿哈咱的人占了!他能给我们金银财宝呀,还是能给我们牲畜粮食?顶多空口封给我们驻牧地。用得着他封?我们自家的驻牧地谁敢来抢?还得靠刀枪弓箭说话!”
把秃孛罗哼了一声:“说归降那是笑话。早年间成吉思汗兴旺那阵子,瓦剌弱,打不过,只好投靠过去。现如今,谁强谁弱?难说!瓦剌四部合起来,论地盘、论兵力、论富强,未必输给蒙古本部!为什么要归降他?”
阿拉克顺口说:“要不然把本雅失里大汗抢过来,打败阿鲁台,让蒙古本部归降咱们!”
把秃孛罗让人难以觉察地瞟了瞟阿拉克,说:“阿鲁台和马儿哈咱也是数一数二的强部,哪里就那么容易打败!”
阿拉克想要反驳,太平拉了他一把,还说:“把秃孛罗说的不错。”
巴图拉说道:“若我们不归顺,就得准备着蒙古本部大举进攻。那本雅失里若不打几个大胜仗,汗庭上下人心难服,汗位也难坐稳。打明朝,他没那胆儿,必得拿瓦剌开刀。真要是打得个两败俱伤,倒便宜了明朝。”
这话说得有理,大家一起沉默了。
巴图拉抬眼把另外三位首领依序看了一遍,冷不丁开口说:
“我倒有个主意,——降明。”
三人吃了一惊,顿时瞪大眼睛一齐望着他。阿拉克反应最快也最激烈:
“不行不行!灭国之仇、驱逐之恨,几辈子也不能忘!本雅失里、阿鲁台再不能归降,也还是咱蒙古人,明朝可是汉人天下!汉人,哼,又狡诈又卑贱,降他?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太平跟着说:“是啊,当年大元,汉人都是咱们三等四等的奴才!就算咱们今天退到了漠北,也就是回老家回故地,还当咱自由自在的蒙古人。如今倒要去降顺汉人?头朝上变成头朝下?不成!绝对不成!再说,降了明朝能得什么好处?让明朝征咱们的爱马克替他冲锋陷阵,替他卖命送死?咱们就那么傻呀?”
只有把秃孛罗没有说话,目光里含意复杂。
巴图拉难得地笑了笑,起身从背后木柜上拿过来一大盒玉石棋子,那棋子上全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动物。他先挑出两只凶恶的长角公牛在大案正中对峙,再摆上一只气势逼人的大狮子。三者周围又放了些狐兔鹿鼠之类。随后说道:“两只公牛好比瓦剌和蒙古本部,狮子就像是明朝,这些狐兔类好比分散在各处的蒙古小部落。公牛对付狐兔不在话下,早晚都会归属。公牛间的决斗不能避免,争雄争霸是必然。狮子当然想吃公牛,但一口吃掉两头也不容易。如果一头公牛和狮子联手,对付另一头公牛,还不容易吗?”
阿拉克似懂非懂,怔怔地望着他。把秃孛罗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太平不住地捋他的山羊胡子,不无忧虑地说:
“狮子终究是要吃牛的嘛,灭了阿鲁台马儿哈咱,咱们这头公牛不是更容易被狮子吃掉?”
“等到那时候,”巴图拉声音愈加低沉,里面却有压抑不住的激情,“等瓦剌灭了蒙古本部,我们自己就是狮子了!狮子和狮子争的,就是整个儿天下!”
“哦!”三位瓦剌首领同声一呼,无论高低强弱,都透着振奋。就像火盆的火焰猛地蹿高爆大,大帐中骤然间热气升腾。
巴图拉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眼睛里亮光闪闪,但神情和语调却回复了平日的从容沉静:“我说的降,不是乌格齐的部属那样,失了依靠没了地盘只得去投奔明朝。我们只接受永乐皇帝的诏书,遣使来往通好,承认他是君我是臣,是属国,互不犯边侵扰,如此而已。一旦与明朝交好,汗庭要攻打我们,就得有所顾忌了……”
阿拉克打断巴图拉,急忙忙地说:“要是本雅失里也降明,和明朝联手一起来打我们,怎么办?吃了我们,他可就成狮子了!”
巴图拉嘴角飘过一丝轻蔑,说:“我知道本雅失里,我断定他绝不肯归顺明朝。退一万步说,他若也降了南朝,咱们站在南朝地位上想,本部蒙古和瓦剌相比,谁是心腹大患?当然是他这个正统的刚刚即位的蒙古大汗!他手中的传国玉玺,自打朱元璋得势以来,南朝就眼红,就念念不忘,他们怎么甘心做白版天子?”他突然把话头打住,问道:“如此之降,各位可能认可?”
把秃孛罗首先点点头。他很赞赏巴图拉,愿意全力支持他。他轻松地拣了块奶点心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慢慢说:
“太平你问降能得什么好,那我说一个眼前最实在的好处。你老抱怨你的领地贫瘠,缺吃少穿,总是眼红我和巴图拉丰饶富足。其实你那科布多一点儿不比我这博斯腾差,年年牧草都长得高过牛背呀!差就差在你在北我在南。我从哈密到安西,再到肃州甘州一路,都有南朝新开的马市,牛羊驼马到了马市上,什么换不来呀?要粮食有粮食,要布匹绸缎有布匹绸缎,铁器瓷器金银器,连茶叶都能换来!以前要靠征战打抢的,现在互相一换,不流血不死人,还不好吗?”
太平的眼睛亮了亮,眉头又拧了起来:“可称臣就要纳贡,总要贡好多骏马大驼,怕是吃不消哩!”
把秃孛罗哈哈笑了:“告诉你吧,那朱棣最好面子,爱摆大国的谱儿,你去进贡,他还的那给赐、回赐高过贡物十倍百倍,一点儿不吃亏!这是一份儿吧?还有,去朝贡能带好多人好多货物,皮张药材珠玉青白盐,在京师一卖,赚头儿就不小,再办货回来卖,两头儿赚,又是一份儿吧?再说,来往途中还能交易买卖,这不三份儿了?你算算拢共多大好处?你这个精细出了名的人,这个账都算不清?”
阿拉克耷拉着脸说:“你算得清!你亲眼见了?”
整个儿会谈中,把秃孛罗一直避免和阿拉克碰撞,他希望瓦剌四部结盟,不想因早年的纷争影响这次难得的首领会商。面对阿拉克习惯性的挑衅问话,他宽容一笑,坦然答道:“对。我的一个亲戚是他部落的贡使,我跟着走了一趟,亲眼所见。”
太平一听,情绪高涨,立刻拉住他细细问起贡品、马价及赏赐的详情,一面问一面扳着手指算计,征求阿拉克的意见。阿拉克端着碗酒,一脸无奈,半听半不听地支吾着,像呷奶茶那样一口口慢慢地喝。巴图拉端坐主位,似看似不看地望着他们,又落入一向面无表情的沉思。他此刻完全松弛下来,后面的话已不需要他再说了。他相信,他这次想办的事,已经水到渠成……
萨木儿大帐中,是女人的聚会。
萨木儿的大帐从来是富丽堂皇中极显女人温情的,三位首领夫人都是名门之女、贵胄之后,很能领受和赞赏这特有的气氛,一进大帐就宾至如归。她们尊敬公主的高贵身份,也一直感谢公主慷慨的赏赐,那些金珠首饰绫罗绸缎,让她们在自己的部落里出足了风头,拿足了女主人的架子。她们的回报,就是敦促或襄助丈夫与巴图拉交好,终于达成了瓦剌四部的和解。此时进得帐来,一个个都和善亲切,笑容可掬。
她们面前摆的吃食也跟男人们大不一样。中心的火盆架上,精致的铜锅里咕嘟着一锅带汤的羊肉,醇浓的肉香在帐中四处飘荡。各自的大案上银碟、银碗、银盘、银匙,装着各种油炸果子、酥皮点心,奶酪、奶皮子、奶疙瘩,还有女人们爱吃的葡萄干、杏干、杏仁这些来自西域的稀罕物。
女人聚会,哪怕是部落首领夫人也罢,天下大势、部落战和、南北交往都不是她们注意的焦点。一提起多子多孙,便不约而同地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的儿女子孙,哪一个不是滔滔不绝?
不知哪位夫人提到洪高娃的名字,女人们一下子找到了更感兴趣的话题。说起这位美女、妖女、魔女,传闻故事她们哪个都能说上一段。她们说草原上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她的所有消息,都会像风一样传遍四方,男人们心驰神往,女人们也津津乐道,当然,总是坏话多好话少。
萨木儿问道:“乌格齐死后,她到哪里去了?我着人打听,总也不得确实消息。”
阿拉克夫人像她丈夫一样气血旺盛、快人快语:“乌格齐的大夫人斯琴本想杀掉她,又可怜她孩子小,饶了她一命。嗐,这种女人还不该杀?三大汗、一台吉、一大臣,都因她而死,太坏了!坏透了!”
对洪高娃的斥责和谩骂,萨木儿早就听惯了,不以为意,也不去辩解,只急着追问:“她没死?还带着孩子?母子俩到哪里去了呢?”
太平夫人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女,娇慵的神态与开始发胖的体形很相称,拈着葡萄干慢慢嚼着,说:“我告诉你吧!和林汗庭出事后几天,我手下几个办事人在和林向西的官道上遇到过她,她领着一个爱马克,说要去投奔你呢!”
“真的?”萨木儿很惊讶,“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半道儿上不知道为什么又转向南下,去投了汉人明朝了!”
萨木儿忙问:“知道她如今的下落吗?”
“这就不知道了。路途遥远,要穿越大沙漠,一路上还要让牲畜们吃饱喝足,怎么也得秋天才能赶到南朝关口吧!到年底就知端详了,说不定又要闹出什么花样儿来呢!”太平夫人咯咯地笑着,双层下巴的肉跟着轻轻颤动。
“真是的,”把秃孛罗的夫人频频摇头,全然老妇人神态,“她怎么想的,怎么竟敢投奔公主你呢?你男人跟她有杀父之仇哇!这可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是个蒙古男人哪怕花一辈子的工夫也得报呀!她难道不懂?”
萨木儿觉得胸口一阵阵堵胀,涌上来许多话。她想跟她们说说她和洪高娃非比寻常的情谊,她也想讲清楚当年她的父亲、叔叔和巴图拉的父亲几个男人与洪高娃关系的真相……但最终发现,她一句话也不能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头忽悠一颤,不禁想到,巴图拉的杀父仇人究竟是谁?是父汗还是洪高娃?还是两个都是?他会向哪一个报仇?……如果是已经死去的父汗,那么父债子还,他的报仇目标就该是本雅失里,或者还有我萨木儿?……不,不可能!他是爱我的!我们还有脱欢,他的独子!……他,巴图拉,真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神秘,有吸引力,不也可怕吗?……
阿拉克夫人底气充沛的声音打破了萨木儿的胡思乱想:“公主,听人说你跟洪高娃很要好?”
萨木儿点点头。
阿拉克夫人说,“听说她母亲是个萨满太太,她是不是学了好多迷惑男人的法术哇?”
“瞎说!”萨木儿有些不高兴了,但还是尽量面带笑容,反驳道,“她就是漂亮就是迷人,草原上找不到第二个!天生的仙女,还用得着学什么法术?别说男人,女人见了她也挪不开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啦!”
阿拉克夫人口中啧啧有声,表示完全不相信。把秃孛罗夫人清清嗓子,很世故地笑道:“男人嘛,都一个样!这洪高娃,也算是老天爷降到人间,专为惩罚好色男人的鞭子和长枷了!”
太平夫人用袍袖掩嘴一笑,笑得分明带出几分恶意:“若是这样,还不如祈祷上天,让洪高娃再嫁呢!论起来,她还该嫁两个男人哪!”
萨木儿的不快上了眉头,从密密的眼睫毛下斜视着她:“你说的是什么呀?!”
太平夫人没理会萨木儿的语气:“要从额勒伯克大汗身上论呢,本雅失里应该收继她;要是从乌格齐可汗身上论呢,额色库应该收继她。她不是嫁谁谁不得好死吗?倒省得男人们出兵打仗杀来杀去的了!”
夫人们都笑起来,笑得那么幸灾乐祸,那么轻蔑。萨木儿如何忍受得了?她觉得这分明是对她的讥诮。她涨红了脸,就要发作。把秃孛罗夫人看出端倪,赶紧和悦地替她反驳道:
“本雅失里也就罢了,额色库又没得罪你,你何苦咒他呢!”
阿拉克夫人醒悟道:“是了,是了,额色库也是咱瓦剌的部落长嘛。乌格齐要是不死,他能继汗位也说不定呢!”
太平夫人撇撇红润的小嘴,那表情在她这年龄上看去有点过分:“说不定?肯定不成!乌格齐为什么死?不是黄金家族想坐大汗宝座?难!就算乌格齐不死,继位怕也轮不到他!洪高娃的儿子还不抢了先?”
碍于主人的身份,萨木儿把怒气强压下去。有意识地改换了话题:
“也不知道,额色库现如今怎么样了?”
太平夫人略略一惊:“公主也知道额色库?”
把秃孛罗夫人笑着责备她:“你真糊涂,公主和额色库是姑表兄妹呀!”
太平夫人双手捂着面颊,连声说:“该死该死!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她连忙站起身,朝着萨木儿蹲下去,躬身低头:“公主莫怪,我赔罪,我赔罪!”
萨木儿只做了个手势,让她起身入座,转脸问把秃孛罗夫人:“你离他最近,听说西海那边年成不好,到底怎么样?”
把秃孛罗夫人叹口气,说:“今年初春一场大雪,冻死好多牲畜。本来乌格齐被杀,克勒古特部落的人马损失就在一半儿以上,一闹灾,又逃亡不少,现在怕是连五千人都不到了……大哈屯斯琴回到西海就病倒了,听说日子也不多了,他们的儿子额色库的元配夫人近日病死,就一个儿子,又从马上摔了下来,没保住……”
阿拉克夫人咳了一声,愤愤地说:“这真是老狼专咬病羔子,老天爷偏欺负倒霉的人!太不公平了!额色库真是可怜!”
萨木儿黯然神伤。他们虽然是姑表亲,但距离遥远,来往甚少。额色库的长相跟他为人一样,平实、厚道,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微笑,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八年前,父汗被杀,乌格齐舅舅拥立坤铁木儿为汗,她刚嫁到哈纳斯,额色库曾奉命来搜捕本雅失里,那是长大后表兄妹第一次见面,这次见面就是处于对立局面,双方都觉得尴尬别扭。就是那样,萨木儿也觉得他的面貌和脾性与小时候没有两样,很容易就把他对付走了,后来想起,她明白,也就是这个厚道的表哥啊!如今,这样接踵而来的打击,他能撑得住吗?……
太平夫人还在努力弥补自己的过失:“真没想到,真没想到,额色库也是西海草原有名的好骑手,神箭手!可天灾人祸一齐压下来,再勇敢的巴图鲁怕也得……唉,可惜这个瓦剌勇士了!”
“他没垮!”把秃孛罗夫人口气中一派赞赏,“他葬了父亲以后,在草原上为父亲设了灵牌和灵帐,守着灵帐直到现在也不离开,天天练武练骑射,箭靶子都做成马儿哈咱的形状。都说他灵前发了血誓:一定要亲手杀死马儿哈咱,替父亲和岳父报仇!……”
夫人们都抢着表示赞叹:这才是真正的蒙古巴图鲁,真正的英雄好汉!萨木儿在心里盘算着:额色库毕竟是瓦剌勇士,而马儿哈咱是巴图拉和额色库的共同敌人。这个时候拉表哥一把,应该是两好的事情:额色库若能捐弃前嫌,依附巴图拉,巴图拉也会因瓦剌联盟的扩大而高兴……
瓦剌四部的会盟顺利完成。四部共同上表明朝永乐皇帝,表示自愿纳贡称臣。但事到临头,阿拉克变了主意:他愿意加盟瓦剌,但不肯向汉人朝廷降顺。巴图拉明白,阿拉克只是想借会盟之力对抗阿鲁台,他的驻牧地离南朝太远,边境马市贸易和朝贡贸易所得好处有限,因而他宁可向北发展,好能够得着伏尔加河的斡罗斯商人。巴图拉也不勉强,随他所愿。
对本雅失里,瓦剌四部承认他是全蒙古大汗,但不纳贡,不朝拜,保持自己的相对独立,与蒙古本部拉开距离。
明朝反应非常迅速,转过年来的春天,就正式册封巴图拉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贤义王;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
春末夏初,明朝特使来到三位瓦剌王爷齐聚的科布多,向他们颁发册封诏书和金印,三位王爷得到了完全相同的丰厚赐赏。还有赐给王爷夫人的物品。
那正是草原绿得一望无际、蓝天白云分外灿烂的日子。王爷和夫人们穿上朝廷赐给的礼服,戴上王帽,向东南跪拜谢恩的时候,真是花团锦簇,一派金碧辉煌。围观的瓦剌人成千上万,人人盛装,处处笑颜,像在过节。对南朝汉人的仇恨、瓦剌部落间因早年争斗产生的嫌隙,都在这和平欢乐的气氛中淡化了。
典礼完毕、大宴过后,萨木儿回到自己的寝帐,望着大案上堆放着的色彩绚丽、花样繁复、闪着金星的缎匹,一盒盒胭脂香粉和香蜡,摸着身上全然是汉人贵妇式样的彩绣宝金衣,那多少年没有见过的精致花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着一阵阵地想哭。巴图拉进来,他已经去了王帽和蟒衣,还穿着那件又威风又好看又方便的胸背绣麒麟的织金比甲,一声不响,只轻轻抚摩着妻子的肩头。
萨木儿回头看到是他,伏在他怀中,真的流泪了。她抽抽噎噎地小声说:“四十年啊,只在四十年前……他们还是我们的臣子奴仆……还是我们赏赐给他们官职和恩惠啊!……”
巴图拉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委屈你了……相信我,总有一天,让你扬眉吐气!”见萨木儿从浸满泪水的浓密睫毛下抬眼望着自己,他咬咬牙,闭了闭眼,换了口气说:“你得明白,咱们穿上这套高贵的王爷王妃礼服,你那兄长很快就要来讨伐啦!”
萨木儿一惊:“会吗?”
巴图拉说:“一定。”
萨木儿又看到了丈夫眼睛深处突然闪过的绿色光点,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膛里颤抖了一下。“你就不能也……”她想说归顺,却又说不出口,因为按照草原法则,本雅失里是巴图拉的杀父仇人,她也猜到本雅失里曾重重地伤害了巴图拉,而在赛里木湖畔的瓦剌四部会盟以后,就更没有这种可能了。可她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如果你和他面对面,能不能放他一马?……就算是为了我?”
巴图拉面颊的筋肉抽动了几下,说:“为了你,我已经饶过他两回了!我答应,为了你,我不先动手。但是他若犯我,就绝不会有第三回!”
他眼睛里的绿色光点收敛了,却闪出更强的亮光,如冬雪样寒冷,如冰碴样锐利,让萨木儿心慌意乱,只觉得一道寒战划过。
五
明朝册封瓦剌三王的消息传到和林,本雅失里怒不可遏,立刻召见明朝使臣郭骥,召见大臣阿鲁台和马儿哈咱。
坐上大殿正中铺设着虎皮的大汗宝座,本雅失里的怒气渐渐平息。本雅失里即全蒙古大汗位至今已经一年。但登上宝座时的喜悦、得意和睥睨一切的快感,仍然新鲜得令他着迷。自懂事以来,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他活着的唯一追求,就是当大汗!千辛万苦、千难万险,终于如愿以偿。如愿以偿带来的满足感真是莫大享受!他要永远享受,紧紧抓住,到老,到死。
那位乌纱帽、大红袍、三绺长髯的明朝使臣按礼节向大汗躬身下拜之后,本雅失里毫不客气地厉声质问:
“你们南朝竟敢册封瓦剌三王!什么用心?”
郭骥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位大汗。
他早就认识这个本雅失里。十多年前,郭骥曾作为明朝使臣,出使撒马尔罕帖木儿汗庭,因帖木儿汗对明朝的态度忽而友善忽而敌对,郭骥竟被扣留了十多年不得归国。他见到过初来投靠时没着没落的本雅失里,一副落魄的可怜相,同为困苦潦倒之人,他俩一同偷偷喝过酒;他也见到过后来一步登天、被帖木儿汗奉为上宾招为驸马的本雅失里,很记得他那冷漠高贵、目中无物、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在撒马尔罕,他就知道本雅失里驭下严酷,不能容人,跟从者稀少,断定此人并非大器,难成气候。他也断定帖木儿汗看重的是此人随身带来的传国玉玺,谁想此人竟凭着这玉玺登上了蒙古大汗的宝座。郭骥是趁着帖木儿汗已死、撒马尔罕大乱的机会归国的。永乐帝得知他与本雅失里有这一段渊源,故派他做了招抚蒙古汗庭的首要使臣。
郭骥保持着大明国使应有的礼节和矜持,微笑着答道:“我大明朝廷于境外各国各部,一视同仁,好意相待,并不厚此薄彼,但一定有来有往。去秋,瓦剌三部应我大皇帝诏谕,表示同心归诚之意,所以册封王爵,此乃顺理成章的结果,何谈‘用心’二字?再说,大汗东归即位以来,我大皇帝对大汗岂不也是一片好心,还用郭骥多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