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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传国玉玺 .4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本雅失里的眉头皱得更紧。

即位以来,南朝已经数度派遣使者带着皇帝的敕书招抚劝降。为表诚意,还先后送回了俘获的和林汗庭部属二千余人。皇帝的敕书,随时间季节略有不同,但有几句话每次必有,这回郭骥奉来的敕谕也一样:“惟望上顺天心,下察人事,使命来往,相与和好,朕主中国,可汗王朔漠,彼此永远相安于无事……”从字面上看,永远是一片好心,可真实意图能直接读出来吗?本雅失里冷冷地说:

“你们大皇帝的好意,我早就领受了。说相安无事,现在,汗庭与你们南朝不就是相安无事?”

郭骥拱手道:“大汗若愿永久相安无事,则应如瓦剌三王,朝贡天朝。”

“朝贡?”本雅失里哼了一声,说,“我且问你,上次提及送回脱脱不花母子的事情,怎么样了?”

郭骥摇头说不能够。

本雅失里放缓了口气,说:“你朝已经将两千俘去的蒙古人送回,又何必在意这二人?”

郭骥说道:“这如何能同日而语?两千人乃我朝俘获,送回汗庭是我皇上的好意。脱脱不花王子乃率部降顺我大明,是我皇上之臣属,我朝岂能背信弃义将他母子送回?岂不寒了归降众人之心?换了大汗,也不能这样行事吧?”

本雅失里一时语塞,心里却无限气恼。在他心里,继承汗位很重要的部分,是要继承洪高娃。父亲在世的时候,这只是一个藏在心底十分隐秘的愿望;逃亡异乡的日子里,那更是抚慰他激励他的强烈又美丽的梦想。他所以选择和林的阿鲁台、马儿哈咱,这也是一个重重的砝码。一年前他回到和林,得知脱脱不花母子已率部降明,大发雷霆,亲手劈死了两名曾为洪高娃守宫门的内侍,很长时间对阿鲁台和马儿哈咱心怀不满,因为他们竟敢放走了他志在必得的美人。但他的汗位、他的汗庭,又非依靠这二人不可,他也只好隐忍不说。

可这郭骥是什么东西?小小使臣,异国他乡,小命都攥在我手心儿里,竟敢这样奚落我!看他一脸不逊,眼睛里全是藐视,还当我是撒马尔罕时候的落魄穷汉?此人必定四处宣扬我那些不光彩的往事!……本雅失里的眼睛眯细了,收胸耸肩低了头,盯住郭骥,似笑非笑:“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郭骥傲然一笑:“道者,天理也,天命也。行天理顺天命者,大吉。”

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神态激怒了本雅失里。本雅失里几乎是屏住气息轻声说:“我问你,‘昊天之命,皇帝寿昌’,是什么意思?”说着,慢慢掏出那方时刻揣在怀中的金镶玉玺,把镌刻着蟠螭古文的玺面直直地朝向郭骥。

郭骥一愣,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那方令太祖皇帝和当今万岁爷念念在怀、令天下所有英雄豪杰瞩目不已的历代传国玉玺啊!自己竟能亲眼看到这件传自先秦,历经两汉魏晋唐宋的古老传国信物!他一时眼花缭乱,心慌意忙,不知所措。只听本雅失里厉声说:

“若论天命,这才是天命所归!你大明理应归降我蒙古才是!”

郭骥清醒过来,哈哈大笑,说:“不过一方古玉玺耳,何足为天命所系!果如大汗所言,元朝诸帝据有此玺近百年,为何失去天下,远遁漠北?”

本雅失里的脸色刷地煞白,眼睛显得更深更黑,沙哑着声音说:“你眼睛不瞎,就没有看到如今我坐在什么地方?”

郭骥面带微笑,缓缓地仿佛十分知心地说:“你这大汗宝座,或许是跟这方玉玺有关,不过,这玉玺带给你的这宝座,真有大汗的权威和力量吗?你大汗旗下十万人马,哪一个爱马克本属于你?你又调动得了哪一支?你不是还跟当初在撒马尔罕一样?那会儿得靠着帖木儿汗做驸马,如今得靠着阿鲁台和马儿哈咱当大汗,有名无实,也算天命所归?”

本雅失里猛然从宝座上站起身,郭骥知道激怒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立刻转换说话的方向:“你我原是故交,替你着想,理当效仿瓦剌三王,归顺我大明。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大明国要比帖木儿汗国、比阿鲁台马儿哈咱之流强大得多、可靠得多吗?你若归顺,封赐定比瓦剌三王更高更重,有我主永乐皇爷做靠山,你或许能当上名符其实的真正的朔漠可汗呢!”

郭骥说话的当儿,本雅失里已经慢慢走到郭骥面前,他的脸色白里泛青,眼睛的瞳仁迅速收缩,小声说:“你若真是我的贫贱之交,就告诉我真话。”他又掏出怀里的那方玉玺,在郭骥眼前一晃,说:“你们南朝皇帝,是不是非常想非常想得到这方历代传国玉玺呀?”

郭骥盯住玉玺不眨眼,许是想到自己可能为大明建立不世之功,两只眼珠子亮闪闪地发光,兴奋地说:“若能得此玉玺,于我大明自然是锦上添花。大汗若将玉玺献上金陵,蒙古汗庭必能……”

话音未落,本雅失里已经拔刀出鞘,顺势一挥,寒光闪过,鲜血飞溅五尺以外,郭骥的头颅随即落地,眼睛和嘴巴还都惊诧地大张着,似乎不明白怎么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的乌纱帽滚得很远,身体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本雅失里歪着头直瞪瞪地望着郭骥突然停止活动的面孔,长长地“呸!——”了一口,那股直冲脑门的邪火和胸中的暴怒,总算宣泄一空。

“大汗!”

“汗王!”

奉召进殿的阿鲁台和马儿哈咱正好看到了郭骥被杀的场面,都不由得惊叫出声。马儿哈咱没料到他眼中文弱的大汗居然有这般气概,很是高兴。阿鲁台却在暗暗叫苦:征讨瓦剌大战在即,何必杀明朝使节为自家树敌!

本雅失里强使自己拿出大汗的镇静和威严,说:“来得正好!南朝欺人太甚,封瓦剌三王,分明是羞辱我蒙古汗庭!不给他颜色看看,还以为我们是面捏的!来人!抬走尸身,留下头颅,出征瓦剌之日祭旗!”

马儿哈咱立刻附和:“汗王说得极是!瓦剌投靠明朝,是我蒙古国的叛逆!绝明,正足以震慑瓦剌!”

本雅失里点点头,眼睛转向阿鲁台。

当初在别失八里,见到远自和林来迎立的阿鲁台,本雅失里如见亲人,泪沾胸襟。阿鲁台和马儿哈咱居然以除掉旧主鬼力赤汗为见面礼,帮他夺回汗位,他着实感激万分。可回到和林才即位,他就对阿鲁台这位功臣疑忌丛生了。就是他,顾念同部族旧情,放走洪高娃母子。他怎会不知道洪高娃必须归大汗继承?他难道想不到脱脱不花是大汗的潜在威胁?本雅失里注视阿鲁台的目光,便常常透露出某种嫌恶和疏离,就像现在这样。

阿鲁台连忙说:“是,是,必须尽全力征讨瓦剌这个叛逆,打几场大胜仗,多多俘获人口牲畜,让那些首鼠两端的大小部落死心塌地归顺汗庭!”这既是阿鲁台的有意逢迎,也是他的心里话。大汗新立,若不能用对外征战的大胜向人们显示他的勇猛无敌和英雄气概,就很难得到拥戴,汗庭也就很难稳定。

本雅失里点点头,慢慢转身走回宝座坐下,很闲适地喝了口茶,悠悠地说:“我家先祖成吉思汗,曾经问他的儿子们,什么事情最快乐?

“老大术赤说:谨谨慎慎牧养家畜,挑选最好的地方使宫帐安营,然后大家在一起宴会享乐,最快乐。

“老二察合台说:征服敌人,击溃反叛,叫有骆驼羔儿的人们能给幼驼穿鼻孔,长途征讨去把戴姑固冠的美女掳回来,最快乐。

“老三窝阔台说:使我们有洪福的汗父辛辛苦苦建立的大国得到平安,叫百姓们手有所持足有所踏,太平地执掌国政,叫年老的长辈享安乐,叫生长中的后生们得平安,这才是最快乐的事。

“小儿子拖雷说:骑上驯化好的良驹,架着驯好的猛鹰,到深泽行猎,去捉布谷鸟;骑上调教好的花斑马,架着红色的海青鹰,到山谷行猎,去捉花斑鸟儿,这是最快乐的事。

“你们说,哪一个儿子说得对?”

阿鲁台抢着说:“窝阔台胸怀大志,目光远大。”

马儿哈咱也说:“当然是窝阔台。成吉思汗生前最看重他,后来也是他继承汗位,就是我大蒙古国的太宗皇帝——木亦坚可汗嘛!”

本雅失里笑笑:“可知道太祖皇帝成吉思汗怎么回答?”

阿鲁台和马儿哈咱尴尬地笑笑,不答,即使略知一二,也得知趣地假作不知。

“他说,术赤从小就喜爱家畜,所以那样说。察合台从小就跟我一同出征,建立国家,所以那样说。拖雷说了不成大器的话。窝阔台的话实在太好了!”

本雅失里说到这里,对两位大臣点点头,“你们都合了太祖皇帝的心意,我也赞成。不过,眼下,我要选择察合台的爱好,征服敌人,击溃反叛!一定要把瓦剌打败打痛,叫他乖乖地投降,把那里戴姑固冠的美女掳回来!……至于窝阔台的话,等打完胜仗以后再说。”

“大汗说得是。”两位大臣同声回答。这一刻,他们都觉得自己被罩在了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炫人光芒之中,而在这光芒映照下,本雅失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位蒙古大汗。

“来,阿鲁台,”大汗说,“说说近日瓦剌的军情,此后三天都是吉日,看看选在哪天出征!”

君臣三人确定了征讨瓦剌的要点。阿鲁台提出必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马儿哈咱说必须分兵合围,重点进攻科布多的太平和阿尔泰山南麓的巴图拉。大汗说最重要的是正名,打出讨逆的旗号,要在开战之后向瓦剌发出讨逆敕书,敕书上必须加盖历代传国玉玺,以正压邪。

末了,马儿哈咱小心翼翼地说:“萨木儿公主还在巴图拉处,攻打阿尔泰山南麓……”

当初本雅失里落魄撒马尔罕,也有时回想起妹妹助他逃走的往事,免不了心头颤动眼眶湿润。但人间的世态炎凉、自己的沉浮起落,令他深深为自己的软弱羞愧。男子汉大丈夫要想成就大业,必得铁石心肠,必得不择手段,婆婆妈妈怎能成就大计?本雅失里脸一沉,说:

“用汉人的话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出宫之际,两位大臣很有些振奋,他们看到了这位大汗英睿果敢的一面。不过阿鲁台还是轻声嘟囔了一句:“要抢在南朝发怒之前,赶紧收服瓦剌才好。”

马儿哈咱说:“不就杀了个使臣嘛,至于大动干戈?”见阿鲁台沉思不语,又说:“南朝本以为郭骥是大汗故交,好说话,才派了来的,反倒送了他的性命。”

“焉知不是故意派他来的?”阿鲁台摇摇头,有几分感叹地说,“这如今的南明皇帝心机深不可测,险而又险!他可是一直盯着本雅失里这大元直系后裔的大汗哪!”

马儿哈咱很是惊异:“你是说……”

“什么也别说了,”阿鲁台急急打断他,“咱们赶紧!一要赶紧封锁郭骥被杀的消息,南朝知道得越晚越好;二要赶紧进兵攻打瓦剌,胜得越早越好!”

袭击来得突然而又迅猛,仿佛刮过一场可怕的龙卷风。

巴图拉赶到后,迎接他的是惨不忍睹的劫后惨状:还在冒烟的毡包,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许多大车,毡包附近躺着百多具他的属民的尸体。还宰杀了许多牲畜,羊头牛头满地抛掷。驻牧营地一片凄凉,一片死寂,五十多户人家,两百多口人,数百头牛,几千只羊,尤其是派遣最有经验的行家养育的五百多匹良种马,全都没有了,好像化成烟化成云,融入虚空而去。

萨木儿从听到消息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常态,不停地喊叫着“天哪!天哪!我的脱欢!我的小萨木儿!”她抓头发,捶胸口,不听任何人的阻拦,跟着丈夫赶到布尔根河谷马场救援。

眼前的酷烈景象,此生此世从未见过,她完全惊呆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全身血液轰轰地朝胸口、朝心房猛烈撞击,冲向那片鲜血和烈火的劫后营地。她伸着手臂,狂奔着,全然没有了公主的高贵仪态,像蒙古草原上的年轻母亲一样,声嘶力竭地叫喊:

“脱欢!脱欢!我的孩子!你在哪里呀!快回答阿妈!……乌兰!阿兰!你们把小萨木儿带到哪里去啦?……”

“达兰台!哈喇哈斯!阿尔斯兰!你们在哪里呀!……听到我的声音吗?快回答呀!……”

去年秋天,阿尔泰山南麓和北麓的好几个部族都来投奔巴图拉,这样,巴图拉就领有了整个儿阿尔泰山,那是南北数百里、东西近两千里的狭长而广袤的地域。今春巴图拉巡视领地,发现了这处布尔根河谷丰美的草场,仿佛从没有被牧人进驻过。巴图拉当即决定,把他培育驯养良种马的马场迁移到这里。为了不时地看望、试骑这些骏马,巴图拉把夏营盘选在了布尔根河下游乌仑古河草原。今春雨水比往年充沛,乌仑古河草原的许多地方都成了湿地,巴图拉顾虑潮湿滋生的蚊蝇,两天前把夏营盘移到地势较高、空气干燥凉爽的山坡。巴图拉答应儿子脱欢,安顿好了就带他回布尔根河谷看那些良种好马,还答应儿子在马群中为他选一匹最好的纯白马驹。

七岁的脱欢自幼爱马成癖,哪里还肯再等两天,立马就要动身。大人不同意,他就躺地下打滚,不吃饭,不睡觉,不知真假地号哭。毕竟爱马是所有蒙古男人的通性,巴图拉竟也没有如平日那样严斥,反倒劝说萨木儿:就让他先去两天,派可靠的人跟着,我们随后就到;那河谷是个隐秘的世外之地,知道的人很少,十分安全;男孩子嘛,应该见见世面,多一些历练……

萨木儿想想丈夫的话也不错,移营事情要有好几天忙乱,索性把孩子们交托给达兰台,让她领上奶妈、保姆,再带上四名侍女和十名侍卫,还有忠实勇猛的獒阿尔斯兰和已长大的哈喇哈斯,先走一步到河谷马场。临行时萨木儿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孩子有什么闪失。在一旁听着的巴图拉都不耐烦了。

居然就出了这样可怕的事!她的不放心,也许正是做母亲的预感?

探哨不断奔来,向巴图拉禀报。

第一个消息:袭击布尔根河谷的敌军已经快速进击乌仑古河边的老营,因为巴图拉已移营北山,敌军扑了空。如今他们大队人马都沿乌仑古河西去北上,似去攻打布尔津、哈纳斯。大队约有万骑,各支小队也有三五千骑兵。

第二个消息来自太平:和林汗庭的大军正分两路来攻瓦剌,他的一支部属已在杭爱山西麓跟汗庭大军激战一天,损失很大,对手是阿鲁台。

第三个消息:敌军从布尔根掳获的五千多只羊、三百多头牛、五百匹好马,还有许多车辆财物,正由一队骑兵押送,往和林方向行进。

百夫长和身边的部属都眼巴巴地望着巴图拉,面孔通红、情绪激烈,可见巴图拉不说话,也都不敢出声,只用眼睛强烈地问着:

“怎么办?”

突然,远远传来萨木儿公主尖厉的惊叫:“哈喇哈斯!……”巴图拉双眉一竖,赶紧拍马赶过去,大家一窝蜂地跟了上去。

巴图拉赶到的时候,浑身血迹、后腿被打断的哈喇哈斯艰难地跳着把萨木儿一行引到河边的芦苇丛。那里躺着一个长长乱发披盖着头脸、身体赤裸、遍体鳞伤的女尸。哈喇哈斯呜呜地像在哀哭,萨木儿嘶叫着扑上去:“达兰台!……”

侍女们都流泪了,纷纷脱下自己的袍子,把达兰台的尸身包裹起来。达兰台却动了一动,萨木儿伸手一摸,她的颈下还是温温的!萨木儿大叫:“水!快!快!水!水!”

水囊拿来了,马奶酒囊也拿来了。

达兰台终于醒了过来。

萨木儿泪流满面:“达兰台,告诉我,脱欢呢?脱欢在哪里?”

达兰台略略一动身子,极力睁开乌青肿胀的眼皮,对萨木儿注视一下,又慢慢移动发红的眼珠,把目光定在在风中沙沙乱响、波涛般摆动的芦苇。哈喇哈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咬住萨木儿的袍边,拖着断腿走向芦苇深处,走得很艰难,很痛苦。它还不时地回头看看萨木儿,那双聪明的黑眼睛里的哀求和悲伤,让萨木儿心慌意乱,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阿尔斯兰!……”巴图拉听到萨木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连忙率众人跟进芦苇丛,只见萨木儿已经跪倒在大獒阿尔斯兰蜷曲成一团的巨大身躯旁。它已经死了。遍体如雄狮般的黄色鬃毛凌乱地披散着,健壮身躯上数不清的伤口和血迹,致命的一处在腹部,被长枪深深扎了进去,是那种带钩的长枪,把它的肠子都拖出来了……

“阿尔斯兰!……”萨木儿跪着,双手捂脸哭出了声。阿尔斯兰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哈喇哈斯。它是她和巴图拉爱情的见证,它出现的那一天,是萨木儿真正成为女人的一天,是每个女人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一天。

巴图拉扶起萨木儿,很不寻常地当众搂住她的肩膀。他依然没有说话,但萨木儿听到了他狠狠咬牙的咯咯音,听到了他胸口里面打石夯一样扑通扑通的沉重心跳。她更感受到了两人心灵心意的相通,感受到了此刻她最需要的安慰和依靠,不由得一转身子,伏在丈夫的胸膛上啜泣不已。

巴图拉向身后做个手势,四名侍卫上去抬阿尔斯兰的遗体。它很重,搬动离地的一瞬间,人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地上躺着个小男孩!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是脱欢?每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囫囵话,只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地同出一声:

“啊!——”

萨木儿和巴图拉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谁都没有当母亲的迅捷,萨木儿大叫着“脱欢!”立刻全身扑上,不管孩子是死是活,她要把自己的亲骨肉紧紧抱在怀里。

脱欢哼哼着,像平日不肯起床那样耍赖地扭着身体,伸出小拳头揉揉眼窝,又打个哈欠,刚睁开眼立刻就来了精神:

“哎呀,阿妈阿爸!你们可来啦!……”

萨木儿疯了似的搂着孩子又是亲又是哭又是笑,嘴里不停地说:“活着,你还活着呀!……”

脱欢极力推拒,从母亲的热吻和怀抱中挣脱出来,不满地说:“我都是大男人了,你别这样,叫人笑话!”他蹦跳着拉住父亲的手,兴奋地说:“阿爸!这回我可看到真的打仗啦!古鲁格的长刀、合丹的长枪真厉害!劈呀刺呀,杀得那些坏蛋扑通扑通全都摔下马,真痛快!阿爸你一定要叫他们教给我!”

巴图拉沉默着,只伸出大手摸了摸脱欢的后脑勺儿。古鲁格和合丹都是派来保护脱欢兄妹的,刚才检视尸体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他们了。

脱欢一眼看到被人抬着的那头黄黑色獒犬,立刻扑上去搂抱它,叫着:“阿尔斯兰!你怎么啦?你怎么不动了?……阿妈,阿爸,它怎么啦?它死了吗?”见大家都不做声,他又喊:“还有哈喇哈斯呢?还有达兰台呢?……”说着喊着,他哇的一声哭起来。

 哈喇哈斯凑到脱欢身边,脱欢呜呜地哭着抱住了它的脖子,任凭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脸蛋舔耳朵,也舔去了满脸的鼻涕眼泪。

萨木儿和巴图拉互相看了一眼。萨木儿拉住儿子的手,说:“脱欢,你告诉阿妈阿爸,你看见了什么?”

一家三口,抱着哈喇哈斯,后面跟着被四人抬着的阿尔斯兰,还有侍女侍从十数人,慢慢从芦苇中走出来,谁都不说话,只有孩子稚嫩的声音和着芦苇叶的刷刷响,有时候加入哈喇哈斯一阵低沉的呜呜悲鸣。

脱欢说,他被达兰台推醒的时候,天刚亮,满耳朵里听得人喊马叫,刀枪乒乓乱响,就像草原上比武赛马大会那么热闹。达兰台抱着他往外就跑,外面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马,冲来撞去,又吼又叫。就在这当儿,他伏在达兰台肩头,看见了古鲁格和合丹他们在狠狠地砍杀……

脱欢说,达兰台抱着他一直跑到离营地很远的芦苇中,哈喇哈斯和阿尔斯兰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俩。达兰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好吃的奶疙瘩,嘱咐他,不管外面有什么事有什么声音,都不许动不许出声。

脱欢说,躲在芦苇里都能看到,先是浓烟,后来是火苗儿,蹿得老高老高,都飞到天上去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要不是达兰台用力按住他,他可真想跑出去看看。达兰台小声对他说,要等他们都走掉,不然咱们都得死!

脱欢说,后来,一群拿着长刀长枪和弓箭的男人顺着河边走过来,离我们越来越近,都听到他们说话了,哈喇哈斯和阿尔斯兰猛一跳就冲了出去,达兰台恶狠狠地对我说,不许动不许出声,不然饶不了我,说完她也冲出去了,朝营地那边拼命跑。跑得好快好快,那群男人本来又砍又扎地对付哈喇哈斯和阿尔斯兰,它俩可真是好狗,扑到那些坏蛋身上又撕又咬,吼得跟老虎老熊似的,真把那些家伙吓了一跳呢。可是一见达兰台,他们全都喊着叫着追她去了,肯定追上了她,我离得远看不清,听到她尖声叫着臭骂他们来着,不多一会儿,就听不到了,只听见那些家伙了。她是个女的,怎么打得过十多个大男人呀!我是个男子汉,应该去帮达兰台,可阿尔斯兰偏巧回来了,它多有劲哪,两条大长腿把我搂住,一扳就躺地下了。那工夫就听到营地那边号角响,又过了一会儿,全静下来了,只有河水哗啦啦、芦苇沙沙沙。阿尔斯兰身上的毛又软又厚又长,把我盖得严严实实,又暖和又舒服,后来我就睡着了……

人们默默地听着,谁也不说话,女人们早发出阵阵抽泣,男人们的气息也愈加沉重急促,只是慑于王爷和公主的威严,都在极力压抑着。

萨木儿把孩子推转身,直推到达兰台面前,说:“跪下!谢达兰台的救命之恩!她是为了救你,还有阿尔斯兰,还有哈喇哈斯,还有古鲁格、合丹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你……”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达兰台肿胀得发亮的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她比刚才有了些精神,竟然望着脱欢笑笑,翕动着鼓胀的嘴唇低声说:“脱欢,活着,就好……”她的眼睛又转向萨木儿:“真对不起,小萨木儿……我没能护住,乌兰和阿兰一直抱着她,和那一班侍女们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还有那五百匹,好马,骏马,都……”眼泪像断线珠子般滚落,她又无力地倒在搀扶着她的侍女怀中。

萨木儿拉着达兰台的手哭出了声,侍女们也都跟着放声痛哭。

巴图拉满脸乌云,回身看着跟在身后、围在四周的部下骑士们,只说了一句:“都看到了吧?”

“杀!杀!杀!——”震天动地,同声一吼,吼出了他们胸中憋了许久的悲愤和仇恨。

“我这就率兵马去追!把我们的牲畜财物,把我们的骏马抢回来!”一名百夫长自告奋勇。

“我去!”“我也去!”争先恐后,一个个都眼里冒火。

“不。”巴图拉大手一挥,皱了皱眉头,极力恢复平日的冷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乌尔格,你带领手下,拿我的令牌,飞送属下各部落首领,命他们立刻移营进山,避开汗庭大军的攻击。尽早翻越阿尔泰山,到北麓科布多西南草场集中。现在就走,快马加鞭!”

乌尔格是侍卫队长,立即带着一队人马领命飞驰而去。

巴图拉又命来报知消息的探哨,立刻将所探军情告知把秃孛罗和阿拉克,以顺宁王印信约他们同往科布多救援太平。

之后,巴图拉命众人掩埋尸体,扑灭残火,马上动身北上进山,尽快赶到科布多。十名侍卫的遗体都找到了,连同阿尔斯兰和所有尸体都郑重掩埋。

尸体里没有乌兰和阿兰,更没有小萨木儿。萨木儿哭得死去活来,认定孩子和乌兰、阿兰一起,被汗庭大军掠去了:“为什么进山?为什么避开汗庭大军?孩子就在他们手里!不要了吗?你就这么狠心?夺回来呀!我的孩子!还有咱们的骏马!……”

巴图拉铁青着脸,声音又冷又硬:“不行!”他扫了一眼几乎又要哭昏过去的妻子,补了一句:“只要他们还活在世上,我就一定让他们回来!现在,你得听我的!”

此刻的丈夫是一座冰山,冷酷,让萨木儿渐渐冷静,打消了率领爱马克夺回女儿的念头。她不再叫喊,只静静地流泪,想起与自己长得那么像的大眼睛长睫毛一头黑卷发的亲亲小女儿,想起她十分宠爱的那些毛色漂亮、长鬃飞舞、高大健壮、奔走如风的骏马群,都像从她身上割掉的一块块鲜血淋漓的肉,痛彻心腑。若不是她的命根子脱欢安全脱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她一定会发疯的。

达兰台被安置在萨木儿的车上,管家太太坐在旁边照顾。看着她,想着她受到的凌辱和摧残,萨木儿心里的痛恨无以言表。萨木儿从小生长在汗宫,又嫁到哈纳斯这样几乎与外间隔绝的世外湖山,她的丈夫和部族都尽一切努力保护她不受战乱的影响和侵害。今天,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烧杀掳掠和残害,它们已经逼近了她,已经危害到她的亲信侍女乃至她的亲生儿女!这刺激太大了,她一时不能相信,也无法适应。盘腿坐在车里,她都有几分痴呆了。

巴图拉跟着车走,看看车里,达兰台仰面躺着不能动,但头在慢慢地左摆右转,似在忍受疼痛,极力不呻吟。巴图拉对萨木儿说:“等她好一点儿,你问问,知道不知道袭击营地的是汗庭的哪一支?……”

达兰台却听到了,轻轻地说:“那些野兽……他们自己夸耀……说他们的头领……是大元蒙古国的……丞相,马儿哈咱……”

巴图拉点点头,还想问点什么,却见达兰台嘴唇又在动:“公主,告诉你,你不要生气……还有他……”

“他?”萨木儿忽然觉得被闷住了,出气十分不畅,“你说谁?”

“我……在芦苇里,远远看到了……他……还有他的旗!……大汗的九足白旄大纛旗!……”

九足白旄大纛旗!是成吉思汗家族的旗帜,是成吉思汗称汗立国时制定的大汗之旗,世代相传。历代大汗出征用它,父亲额勒伯克大汗用的也是它,如今能够用它的,只有本雅失里!她的哥哥!

萨木儿的心像被一只烧红的巨大铁爪紧紧攫住,火烧火燎,又痛又恨,不由得喊出了声:“本雅失里!本雅失里!你真丧尽天良啊!……”她忽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怎么能骂亲哥哥和在位的蒙古共主?沉默片刻,她又低声说服自己,纠正情绪:“他不该是这样,他也许不知道这是我们的新领地、新马场……”

巴图拉面无表情,平平淡淡地说:“只要登上大汗宝座,他当然要这样。换了我,也一样。”

萨木儿不敢看丈夫,也不愿看天空看大地看周围的一切。她闭紧了眼睛,让浓密的睫毛把外部世界全都隔在黑暗中。她觉得浑身发冷,心里颤抖。在无边的黑暗中,她像是在向很深很深的地方下沉,下沉……

整个蒙古高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十分关注的这场大战,结果全然出人意料。天命所归、由黄金家族直系血统承袭的大汗,率领着六万精兵强将,征讨叛逆的瓦剌。论理,论力,取胜都应该不是问题;然而却败了,而且败得很惨。战事经过,很快成为民间传说,飞进草原山间河边的一个个营盘和一个个浩特。

汗庭的两路大军,一开始顺利得异乎寻常:阿鲁台一路只在杭爱山脚下遇到一些不太像样的抵抗,没有多少损失,只是拖住了进军的行程;大汗亲率的马儿哈咱一路,沿着阿尔泰山南麓横扫过去,扫灭三四个瓦剌小部落,再杀向北麓,也没有遇到劲敌。两路大军如约在德勒湖畔会合,浩浩荡荡杀向科布多。

据说,此时出现了一支不到千人的瓦剌骑队,与汗王大军前锋交战不到一个时辰就大败而逃,一直逃向科布多。阿鲁台提醒大汗小心对方诈败,大汗说无论真败诈败,都要攻占科布多,便率大军跟杀过去。追到一处两山夹峙地段,却真的陷入了埋伏圈。据说,从山坡冲下数万瓦剌铁骑,旗帜刀枪如林,由高向低顺势猛击,就像势不可当的人马大瀑布,足以冲垮任何敌人。这不只是太平的部属,这是瓦剌四部联军。源源不断,无休无止,五万,十万,或者更多?

汗王大军的前锋很快就败下阵来,死伤近三千,还损失了大量马匹车辆武器辎重。阿鲁台见势不好,力请大汗撤军。大汗不肯认输,还要再战。马儿哈咱主动要求率部断后,要阿鲁台保护大汗尽快撤退,大汗这才随阿鲁台大军回到和林。

征讨瓦剌没有成功,大汗很沮丧。但他相信马儿哈咱的大军必能把瓦剌阻挡在拜达里克河以西、杭爱山以南,瓦剌也从来不敢越过这条界线。和林有城墙可守,周围又都是拥戴大汗的蒙古本部部落,本雅失里可以松口气了。他一头扎进他的后宫,扎进几个哈屯的斡尔朵,缓一缓远征的劳苦。

本雅失里的汗位得来容易,他把所有事情便也看得容易。此时着急的是他手下大臣,尤其是阿鲁台。

阿鲁台走得很快,长长的胡须在胸前朝两边拂开,汗水顺着额头面颊往下滚落,口中气息也很粗重,两道浓眉在眉间结成疙瘩,眼睛就更深地隐藏在眼窝里面,也把一团焦虑和愤懑硬生生地压了进去。他开始在心里暗暗问自己,千方百计迎来这位本雅失里大汗,究竟值得不值得?

他急急忙忙赶到宫中,朝觐的大殿里没有大汗的踪影;赶到大哈屯伊尔沙娜的斡尔朵,大汗也不在;再跑到第四哈屯的斡尔朵,还是没有见到大汗。两位哈屯也不知道大汗哪里去了,只说,自征瓦剌归来,大汗成天阴沉着脸,不是喝酒,就是拿鞭子抽人,她们劝都不敢劝。一个相熟的大汗贴身小内侍悄悄告诉他,大汗到乞烈思去了。这些日子,大汗隔三岔五的总去那里,还总是独去独回,不许叫别人知道。

这样,他们又急匆匆出宫,急匆匆地朝乞烈思赶。这要绕过整个儿宫院,在东北头儿呢。

乞烈思——即御马棚,很大,能拴上千匹马。

早年间,每当大汗在草原上召开呼勒里台大会、商讨国事或推选嗣君时,由于人数极多极繁杂,部落首领聚集之所和大汗宫帐便都有规定的系马场所,称为乞烈思。窝阔台大汗立下规矩,凡系于乞烈思的马,每五十匹为一羁,派五人管理放牧,另用三人专门饲养其中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羸马。守卫乞烈思的也有三人,汗王授权他们,可以处死任何前来盗马的人。

那时候,宫帐外乞烈思系马的多少,表示着参与聚会的人数,是游牧君主权威的象征。成吉思汗在位时,一名叫阔阔出的部落首领的系马数多过了大汗的,不知是他因此而心生异图,还是大汗因此而生疑忌,总之,成吉思汗终于除掉了阔阔出,乞烈思从此树立起绝对权威。

后来建大元,立大都,在都城宫中的系马处就沿袭汉制,称作御马监了。只有春夏到草原进行大规模游猎,才恢复乞烈思的称呼和功用。

大元远遁漠北以来,大汗易位频仍,谁还顾得上乞烈思御马监之类的小事?不料这位本雅失里大汗却对这类事情格外认真,认真得近乎苛刻。无论官制礼仪大小事务,都要比照着先辈大汗一一效仿。可有些事情是根本做不到的。有些事情,本雅失里坚持着做到了。比如把城中属于汗宫的御马棚改称为乞烈思,并严格按照窝阔台大汗的规定,五十匹为一羁,由五人管理;乞烈思守卫官员三人,有权处死任何盗马者。

但时值盛夏,正是牧马上膘的好时节,御马都应该在夏牧场吃鲜草,大汗去看什么呢?阿鲁台想起,此次征瓦剌之初,从巴图拉那个布尔根马场掳获了五百匹骏马,大汗必是特意把它们留在御马棚,当可心爱物不时赏玩,不舍得立刻放去牧场。

大汗果然在御马棚。

他坐在为他特设的高高御座上,御座放在两排长长的拴马桩之间。他身体前倾,以拳支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些雄健漂亮的动物,脸上一片沉醉和痴迷。

阿鲁台近前,躬身施礼:“阿鲁台请大汗安!”

本雅失里微微一愣,回过神儿来,立刻皱起眉头:“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哼着鼻子笑笑,目光又回到那些骏马身上,说:“怪不得,人家都说和林城里没有阿鲁台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阿鲁台找不到的人。”

“大汗!……”

“好了好了,别辩解了。看看这些马,多漂亮!皮毛像缎子一样,瞧这四条腿,全都细长匀称,一定特别能跑,跑得特别快!准是巴图拉从波斯弄来的名种,是不是?就算这回征瓦剌没成功,弄来这五百匹名马,也值啦!……”

“大汗!”阿鲁台再一次截断本雅失里的话,“阿鲁台有紧急军情禀告!”

本雅失里这才正眼看看自己的大臣:“哦?你说吧。”

“大汗请看,南朝刚刚送到的敕书。”阿鲁台赶紧呈上盖有红色大印的黄绢。

南朝皇帝发怒了。敕书中最要紧的是这样几句:“……朕以至诚相待,使命来往,相与和好,遣使还尔部属,尔乃悖慢,执杀信使,驱败亡之众,欲肆寇掠,何桀骜颠越如是耶!今命征虏大将军,率师往问杀使者之故!朕明年必亲率大军,往正尔罪!……”

对南朝来的敕书传谕,本雅失里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一概予以蔑视,今天,更多了几分懊恼,恨声道:“这么说,杀郭骥他们知道了,回军攻打兀良哈,他们也知道了!……”

汗庭发兵攻打瓦剌之际,郭骥的随从趁乱逃脱,回去报了信。

攻打瓦剌失利后,本雅失里更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鼓舞士气,所以他和阿鲁台、马儿哈咱议定,向东攻去打兀良哈。兀良哈蒙古一向总是在两强之间摇摆不定:本雅失里即位之初,他们称臣纳贡;汗庭攻打瓦剌失利,他们又恢复故态,与明朝交好。而且兀良哈三部之间也是长期内斗不断,远不如瓦剌强盛,击败他们不是难事,汗庭必能从攻瓦剌的失败中振奋起来。可是,才派几个爱马克去试探,还没有正式开打,明朝就来插一杠子,是威吓还是真招儿?

本雅失里问道:“明朝真会当兀良哈的靠山?就为了个郭骥,真要派大军来漠北攻打我汗庭?”

阿鲁台很清楚,与其他北方部落相比,蒙古大汗所属的蒙古本部必然被明朝当做心腹之患,恨不能一鼓荡平而后快。只因地理遥远和时势所限,明朝才不得不变换对策,把招降放在了前头。一年前,本雅失里即位之初,明朝就想乘汗位不稳、蒙古各部动摇之机举兵攻剿,不知什么原因搁置了。明朝攻打蒙古汗庭是处心积虑,派郭骥出使,若非希求万一侥幸收招降之效,便是诱使大汗杀旧交以获得出兵借口,还弄这讲和的障眼法儿,麻痹蒙古汗庭,一举数得,好毒辣的招数!

阿鲁台知道,面前这位大汗容不得一点轻视和冒犯,许多话都不能说透,于是他只拣最要紧的回答:“为杀使臣问罪,是借口,派将出征却是千真万确。他们派了邱福为征虏大将军,率领十多万大军,已经出居庸关了!”

本雅失里半晌不出声,双手死死抓紧御座扶手,指甲似乎都要抠进木头里了。他问,声音有些发颤:“邱福,是,什么人?”

“是南朝名将。永乐帝夺位三年大战,邱福功勋卓著,百战百胜,所以爵封国公。”

“确有……十多万……大军?”

“是。据探报,说动用十万精骑,加上步兵、辎重兵,不会更少。”阿鲁台见大汗脸色发白,目光呆滞,索性直截了当,“另一项紧急军情也刚刚送到,瓦剌大军居然强渡拜达里克河,向我大军猛攻,马儿哈咱所部难以支撑,且战且走,将要退回和林……”

本雅失里一下子从御座上直蹦起来,叫道:“挡住哇!怎么会挡不住呢?退回和林,不就把瓦剌兵引到这里来了吗?……”

本雅失里的失态,把他平素掩藏在高贵高傲之下的虚弱表露无遗,这让心底里一直讨厌这位大汗装腔作势的阿鲁台刹那间倒有几分开心。但严重的事态不容他分神,他赶紧接下大汗的话头:“正是。瓦剌四部联军人马本就比我们不少,又是乘胜势头,我跟马儿哈咱商议,不如暂避其锋,退往克鲁伦河、捕鱼儿海、阔滦海子一带,地域广大,可进可退……”

本雅失里骤然打断他的话:“你是什么意思?离开和林?”

“是。”阿鲁台口气很坚定,“不然,瓦剌西来,明朝大军北上,两路夹击,到时候要走都来不及了。别忘了,瓦剌已经降了明朝,受了明朝的王爵封赏。”

本雅失里的声音尖得走了调:“放弃和林都城?绝对不行!”

“难道等在这里束手就擒不成?”阿鲁台口气强硬起来,“以瓦剌兵力,攻破和林城不是难事,更不用说邱福率领的十万精骑了!一旦城破,无论巴图拉、太平、把秃孛罗,还是那个永乐皇帝朱棣,都不会放过我们,大汗还不明白吗?”

本雅失里眼睛瞳仁忽大忽小,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扭动,咬牙切齿地说:“和林是蒙古国的都城,丢了都城,我还算什么蒙古大汗!”

阿鲁台意识到自己冒犯了大汗的尊严,尽量压低嗓音,用和缓的口气劝解道:“大汗,咱们虽然眼下不得不离开,以后总要回来嘛。科布多之败,就败在地形不熟探哨不灵。如果转战捕鱼儿海,方圆几千里草原湖海山岭沟壑,没有不熟悉的,瓦剌也罢,明朝大军也罢,都好对付!打败了他们,我们再回和林……”

“你打得败他们?”本雅失里冷冷地说,像在反击报复,然后叹道,“和林若落入他们手中,宫阙汗庭官署、城墙民居庙宇,怕都难保哇!”

阿鲁台也不客气了:“可留在和林,肯定打不败他们!宫阙汗庭官署、城墙民居庙宇照样难保!再加上你我的性命!”

这话既硬又冷,真实而残酷,噎得本雅失里说不出话,涨红的脸变紫了。可他还是端着大汗的体面和威严,沉思片刻,静静地说:

“你先退下,容我细思。”

“容我细思”,阿鲁台边走边想,大汗要细思什么?他不离开和林城,难道有生路吗?阿鲁台心念一转,想起本雅失里不止一次对阿鲁台说过,他是拒绝了巴图拉的拥立而执意来和林的,他身价之高和他的诚意不言而喻。如今他坚持不离开和林,是不是在等待巴图拉的再次拥立?……阿鲁台顿觉心惊,猛然停下脚步,命令亲信侍从立刻召集属下卫队,以军情紧急保护大汗为由,将大汗宫帐的卫队全部换下,并加强了宫门各院的守卫和盘查。

接下来的两天,形势变化很快。明朝大军北上迅速,瓦剌的攻击更是猛烈,很快就压到离和林不到二百里的地方。

这时,阿鲁台也已完成了他的撤离计划,除了小股骑队在和林以西阻击并扰乱瓦剌之外,蒙古本部五十多个爱马克,都已陆续撤往克鲁伦河以东,捕鱼儿海、阔滦海子一带。阿鲁台自己留在城中,每天两次三次进宫,软硬兼施地劝说大汗,但大汗也软硬兼施地与他周旋,就是不离开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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