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此时的本雅失里也已经坐不住了。他在一排排拴于草料槽边的骏马中走来走去,巴图拉这些扬鬃踏蹄、神气活现的名马,让他更加心慌意乱。
说心里话,从科布多败归的时候起他就开始后悔了。没想到瓦剌四部竟然如此强大。如果去年接受巴图拉的拥立,如今他就是随瓦剌大军攻进和林的大汗,何至于被迫逃离?十年来,他一直在逃亡,逃亡,他受够了!说起来,巴图拉无论如何是妹夫,比起无亲无故、时时感受其威逼的阿鲁台,总要多几分情意、多几分信赖吧!
但眼前这五百匹骏马在提醒他,他曾率领大军扫荡过巴图拉的千里领地,杀灭了他属下的好几个部落,夺取的牲畜女人车辆器物都分给了有功将士和部落。瓦剌四部能够原谅他,巴图拉愿意继续拥戴他吗?
如果,把这夺来的五百匹骏马还给巴图拉做见面礼,巴图拉能不能尽释前嫌,还如去年在艾比湖畔那样,忠诚拥戴?……
走,还是不走?
依托蒙古本部,还是依托瓦剌?
能不能靠得上?能不能靠得住?要想牢牢守住大汗宝座,权衡利弊,如何做出决断?
本雅失里觉得智竭技穷了。他在骏马间大步走来走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很急迫,很焦躁,汗水从额头、面颊、下巴往下滴答,周围浓烈的马毛马尿马汗的臊味、草料的腥味和笼头皮绳的臭味,对他仿佛全不存在。
一片杂乱而有力的咚咚脚步让他陡然停止了快走——阿鲁台领着一队精兵奔跑着冲了进来。大汗的亲随上前阻止,却被人数众多的对手立刻缴了械。本雅失里大惊失色,喝道:“放肆!竟敢冒犯大汗?大逆不道!你们想要弑君吗?”可他最后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阿鲁台连忙单腿跪倒:“大汗恕罪!实在是军情紧急,怕误了大事!瓦剌已攻到西门,正在包围和林,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见此,本雅失里已确定自己没有性命之虞,便摆出不耐烦的样子:“你只管回你的捕鱼儿海,我不拦你;我是大汗,断不能离开国都,你别强我所难!”
“为臣赤胆忠心拥戴大汗即位,保护大汗是为臣本分,虽万死不能辞!汗王赶紧随为臣走吧!”
“哈屯和皇子皇女还在宫里……”
“大汗恕罪,臣已派人假大汗谕旨,率人马和车轿去宫中接她们,此刻应在往东门途中了!……”
“你!……”本雅失里瞪着阿鲁台,眼睛里满是恼怒,一扭头,说,“还有好多东西不能丢下,容我回宫去取……”
“大汗恕罪,”阿鲁台第三次这样说,“宫中所有大汗的器物,都已全部装车,随同哈屯的车马大队一起往东门走了!……”见大汗缓缓回头,盯着自己的眼睛那样愤怒和屈辱,还有某种恶毒的东西,阿鲁台心头掠过一道寒意,赶紧接着说:“谁都不敢冒犯大汗,所以大汗怕是不知道,臣说出来,还求大汗恕罪,瓦剌已经悬出赏格:生擒大汗者,得好马五百匹、驼一百峰;献上大汗首级者,得好马千匹、驼三百峰……”
“住口!”本雅失里喝道,“我堂堂蒙古大汗,岂能受此羞辱!五百匹!一千匹!混蛋!……”他声嘶力竭地骂了一句,谁都不看,只大吼道:“上马!去东门!”
出乞烈思不过一箭之地,两名传令骑兵便送来坏消息:西门外的瓦剌兵运来长梯和石炮,猛烈攻城,又以数十人抬巨木强力撞击城门,厚重的橡木大门眼看禁受不住,守军已纷纷逃离!而东门的消息更糟:瓦剌大军已经合围,要冲击东门,东门守军只得赶紧关城门,大汗和哈屯的车马大队都出不去了!
众人都惊慌失色,本雅失里此时也同众人一样,睁大眼睛望着阿鲁台,等他拿出主意来。阿鲁台本来就黑红的脸此刻更黑了,他皱着浓眉、抿紧大嘴,从很深的眼窝很快地看了本雅失里一眼,又仰头望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那轮悬在空中的巨大火球,把蓝天都烤得发红了。
“哎呀!西门!”不知谁惊叫一声,大家扭头看到,西门那边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浓烟底层是火焰,还传来隐隐的人喊马嘶,必是西门已经失守。
阿鲁台一只大手从额头抹下来,顺势一甩,汗水噼里啪啦摔落在地。他用不容反驳的口气命令道:
“去乞烈思,把所有的马匹都给我赶到东门,一匹也不要留!”
“你,你要干什么?”本雅失里既惊恐又愤怒,但此时此地,身为大汗的他也不敢违拗眼前这个目光坚定、充满领袖力量的大臣了。
“快走吧,来不及了!”阿鲁台顾不上回答,对着自己的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领着一行人马朝东门急奔而去,很快会合了被阻在那里的哈屯车马大队。
乞烈思的五百多匹骏马赶到了。
当着大汗的面,阿鲁台召集各队队长,布置他的计划:把五百匹骏马挤压在东门内的狭小空地,让它们肚皮挤着肚皮前腿挨着后腿动弹不得;然后突然打开东门,它们必定如火如风地冲出去,四散逃跑。而围攻东门的瓦剌兵,必定会群起追赶争夺;大汗和哈屯的车马大队,跟在马群后面,其余各骑队前后左右掩护,必能顺利冲出重围。
哪一个生长在草原上的蒙古人不爱马?当这些毛皮闪着缎子般光泽、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飞舞、四腿细长体态匀称的骏马迎面飞奔而来的时候,瓦剌兵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哪里见过这样漂亮雄健的好马!刹那间,士卒也好首领也罢,都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纷纷扔掉扛来的长梯,放下撞门的巨木,一窝蜂地跳上马鞍,争着去追赶这些比梦迷人、比美女诱人的畜牲,东门外顿时大乱。
阿鲁台和他的骑队,保护着大汗和大汗的家眷财产,就这样毫发未损地突围而去,当天就越过土拉河,奔向东方的捕鱼儿海,五天后与大队人马会合。
“别烧啦!别烧啦!快灭火!……”
当和林城破,胜利者们疯狂搜掠财物并四处放火的时候,有几队骑兵手挥令旗,沿街飞奔着大喊大叫。
瓦剌从来没有得到过和林城,早年进这国都,都是来进贡的,如今成了城市的征服者,哪一个瓦剌人不想感受胜利者的狂欢?抢杀烧是胜利者征服者的权利,又是面对多年仇杀的对头,还不该以血还血以命抵命?可恨这里像是空城,杀不到多少人,也抢不着多少值钱东西,一怒之下,大烧大毁也算是出出气。
持令旗制止烧杀的,是巴图拉派出的卫队。而此令旗只能约束他的部属,对其他三部全然无用。
万安宫里最高的望楼上,萨木儿望着满城浓烟和处处火光,气得直跺脚,恨得咬牙切齿。她拉着丈夫巴图拉,在望楼上绕着圈子朝四面八方看,指点着城内,不停地叫喊着:
“看呀!你看呀!到处在烧哇!菩萨呀,佛寺,清真寺,那个十字尖塔的耶稣教堂,都起火了!……回子营、汉人营那边都烧成火海啦!不定怎么杀怎么抢呢!你怎么不管?你答应过我攻下和林严禁烧杀的呀!……这是我们蒙古国都!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大汗建起的金子一样宝贵的国都!你不知道吗?这是我的家乡,我的故土!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呀!……你说话呀!怎么一声不吭?”
巴图拉被萨木儿拽着、埋怨着、愤怒地质问着,却沉默以对,一脸无奈。他其实有些不以为然:历来部落间有仇恨,谁对谁都一样,不烧不杀不抢,怎么威慑敌方、强大自己?又凭什么称雄称霸?这次攻进蒙古本部领地,瓦剌四部会商时,他作为四部首领,曾为照顾萨木儿的乡情,提出破城后严禁烧杀,其他三部首领却全不接受,认为他已经分得最大一块好处,皇城和万安宫归他,也算给足了原公主萨木儿面子。
他履行了自己的承诺:和林城破之际,命部下急速进城直奔皇城,守住四门和万安宫门,竖起令牌:闯门者斩!因此,万安宫和建在皇城内、围绕着宫院的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这三大主要官署,还有旧日贵族的住宅、部分精巧商肆、佛寺道观,总算得以保存。此时,被妻子逼问得不能不回答,巴图拉只得开口:
“我已经尽力了。你看,那十年前的你家和我家,不是都好好的吗?”
萨木儿十年前的家是万安宫,巴图拉十年前的家是父亲浩海达裕宅第,就在皇城内,巴图拉指点给妻子看,两处都完好无损。
萨木儿更加生气:“这就够了?这就行了?真不明白,攻下和林城,这城就是我们自己的了,烧,不是在烧自己的东西吗?”
“瓦剌人从不喜欢待在这么狭小的土围子里面,人挤人、人碰人地过活。他们想要的是更广大的草原湖海、更辽阔的领地。再说,汗庭定要千方百计夺回和林。守城可比攻城难,为守这么个小圈圈死很多弟兄,不值得。”巴图拉凝视着城中渐渐减弱的火光和浓烟,静静地说着。萨木儿疑心地看看他,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他心里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这样想?她突地冒出一句话:
“你在和林都城拥戴大汗,不就名正言顺了?”
巴图拉目光闪烁着,口里却说:“你又旧话重提了!还拥戴他?……你的心还伤得不够狠不够痛吗?”
萨木儿眼圈一下就红了。布尔根马场浩劫,是她心头永远不能平复的创伤。科布多反击大战,萨木儿一反常态地极力参与,简直成了巴图拉身边最激烈最坚决的谋士。直到今天,她都在顽强地、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寻找着女儿小萨木儿,寻找着乌兰和阿兰。虽然希望渺茫,她却毫无放弃的意思。为了惨烈的布尔根,为了她死难的属民和阵亡的古鲁格等十名忠诚的侍卫,为了至今还不能起身的可敬可爱的达兰台,她不能原谅本雅失里。
“我没有说要拥戴我哥哥!”萨木儿怒冲冲地说,“我们黄金家族的王宗王子多着呢!血统最近的……”心念动处灵光一闪,仿佛天眼突开,是腾格里给她的感应吗?她骤然兴奋起来,大声说:“为什么不拥立阿寨呢?”
“阿寨?”巴图拉怔了怔,“你是说脱脱不花王子?”
“对呀!他是我亲叔叔的儿子,是黄金家族血统最正的人!要论继承权,不比本雅失里差!”萨木儿越想越对头,越说越激动,“一定要把和林牢牢占住,修好烧坏的城门城墙房子院子,重建毁坏的寺庙观院,恢复回回营和汉人营,让商客工匠重新回来……你想想,你占据了国都,再迎立脱脱不花王子,蒙古本部怎么会不拥戴你!你要是辅佐脱脱不花登上汗位,最终统一蒙古、恢复大元,你这一辈子的丰功伟业也不下于汉人的周公了,必定万古流芳!也算我们黄金家族没有白白嫁我萨木儿公主给你!……”
萨木儿像是沉浸在自己描绘的既美好又雄伟的未来美景中,不住地说下去说下去,滔滔不绝。巴图拉却又不做声了。
拥立脱脱不花?也许是个不错的想法。算起来,他才是个十岁的孩子。虽然威望不能服众,好处却在不会掣肘……不过,现在盘算这个太早了吧?无论如何,本雅失里在名义上是蒙古呼勒里台公推的大汗,打败他是因为部族间积攒多年的仇恨,没有人见怪;若要处置本雅失里本人,却容易犯众怒,值得不值得?……
瓦剌四部首领会商时,阿拉克曾经提出,不如就此联合明朝大军,南北夹攻,一举灭除阿鲁台。但新受封的三个王爷都心存疑虑,毕竟明朝是蒙古的世仇,又兵山将海十万人马,威胁太大,万一他灭除了本雅失里,再顺势收拾瓦剌怎么办?不可不防,还是等着他们替瓦剌除掉这个死对头最好。
论功行赏,祭敖包开那达慕,庆祝本部落前所未有的大胜,瓦剌四部的大小欢宴歌舞让人们都沉醉了。巴图拉却在集中精力关注明朝大军攻打汗庭的动向,严令探哨每天两报。而每次的探报,都让他充满期待。他坚信,这一回本雅失里阿鲁台他们必遭灭顶之灾。
他享受着坐山观虎斗的快意。
他更深谋远虑着此后的一切,——萨木儿的主张说不定还真是上选……
八月秋高,原上草黄,牛羊和马匹都膘肥肉壮。就在秋月团团的中秋日,一个惊人的消息像巨大的霹雳在草原上炸开,它巨大的冲击波向四方振荡,直至远方——由邱福为征虏大将军的明朝十万精骑全军覆没,邱福与其部属同日战死!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巴图拉。机敏的巡哨游哨的报告神速又准确,经他仔细整理思索分析,这次大战的进程和细节便都了然于胸了:
邱福大军得到侦报和瓦剌送去的军情,全军北上寻敌。但师行数千里甚至也见不到蒙古的一兵一卒。邱福这位名将认定敌军畏惧,更急于寻找对方,亲率精锐兵马千余人直扑克鲁伦河。果然,在河畔遇到蒙古游骑百数人,一战击败,乘胜渡河追击,又俘获蒙古汗庭尚书一名。拷问之下,俘虏招供说:大汗得知南朝发来大兵,自度难敌,惶惧间决意北遁,现已北去三十里,留我等断后。
俘虏的话证实了邱福的先见之明,但他的大军尚未到达,副将参将等人都主张等待大军到来。邱福却一意孤行,竟以那位蒙古尚书为向导,率尔进兵。两天中接战数次,蒙古骑队或大或小,总是力战而后败退。部将们都已判断敌方是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居心叵测,力主不再前行,以候大军到来,属下甚至跪哭劝说。可刚愎自用的邱福大将军哪里肯听,号令追击,果然陷入蒙古大军依山谷所设的重围,数万蒙古骑兵四面冲杀,千余大明精兵被屠戮几尽,一国公四侯爷全部阵亡。
噩耗传回南朝大营,失去统领的十万大军顿时大乱,人人无心恋战,成了一地散沙。随后乘胜追来的蒙古铁骑,就像猛虎饿狼冲进了羊群,后果可想而知。被杀上万,被俘数万,溃逃数万,明朝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阿鲁台真是个奇才,刚刚在科布多吃了对手“诱敌深入,聚而围歼”的大亏,反过头来就立刻用来对付明朝大军,还用得这样纯熟、老到……
巴图拉预料,这次大战的结果必定使各个方面——明朝、瓦剌还有长期摇摆于各方之间的大小部落——方寸大乱。就是他自己,此刻也不知所措:眼看就要垮塌的土堆,怎么就又骤然升成大山矗立在面前?汗庭经此大胜,必将声威大振,重新崛起,必将扩充兵力扩大领地,又成瓦剌的劲敌。那位本雅失里大汗是决不肯放弃和林的,一旦杀个回马枪,必是一场恶战。那时候是硬着头皮拼,还是退回西方阿尔泰?
巴图拉立即召请瓦剌各部首领会商,要大家少安毋躁,一同静观事态发展,见机行事;同时议定,必须与明朝加强通贡,加深通好往来,就算明朝刚刚失去十万精兵,也还是大树下面好乘凉。
明朝竟然也与巴图拉心意相通。九月里,明朝使者又带着金彩缎匹、纻丝色绢等赏赐物品来到和林,在永乐帝给瓦剌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的敕书中,还特意告诫说:
“……来春,朕将亲征,率兵讨之!”
有了这样富有、强大、友好的盟友,瓦剌各部首领宽心多了。
后来的事情果如巴图拉所料,这场大战大大成全了本雅失里大汗。兀良哈蒙古三卫被慑服,进贡称臣;蒙古本部的许多部落也到克鲁伦河下游设置宫帐的汗庭朝觐,承认大汗权威;连宁夏甘肃边外已经降明的一些部落,也率众叛明,北归而去。
而有些事情又出乎巴图拉的意料,大胜后的本雅失里并没有回过头来攻和林。巴图拉推断,“杀人三千,自伤八百”,汗庭虽然获胜,损失也不会小,暂时还无力反攻。果然,趁着秋高草黄,本雅失里休养士马之后,竟向东南移营过冬,分股骚扰明朝边境,放手烧杀抢掠。一时间,明朝从辽东到大同、山西几千里边境处处告急,甚至攻到了离北京不远的山海卫。明朝只是靠着高墙深壕和坚固的城堡,才度过了一冬的难关。
这个冬天,雪下得很大。据探哨来报,本雅失里大汗派往西南方向的一支规模不小的骑队,因大雪而不得不退回。巴图拉把这消息告诉萨木儿,萨木儿的第一反应很快很直接:“那是去额济纳,想趁机抢回洪高娃和脱脱不花!”
巴图拉说:“你确信?”
“当然。”萨木儿毫不犹豫,“他要占有洪高娃,除掉脱脱不花。”
见妻子对本雅失里如此深恶痛绝,巴图拉感慨地摇摇头。
萨木儿皱眉说:“你不信?我比你知道他!得意就猖狂,现在更这样!咱们得抢在他前面下手,不然脱脱不花可就危险了!”
巴图拉又不说话了,脸上如平日那般风平浪静。这让萨木儿再次感到了那横在心头让她无奈的不可捉摸。
七
冬去春来,大明永乐皇帝,果然御驾亲征。
征发了五十万大军;设置了可靠的运送和贮备粮草军饷的方略;永乐八年正月十二日,告祭天地宗庙社稷;二月十日,祭太岁旗纛,由北京出发。三月七日,永乐帝所率大军出张家口,驻跸于塞外兴和的鸣銮戍。
在鸣銮戍,瓦剌三王派遣的贡使,受到永乐帝接见。
瓦剌三王进贡好马九百匹。生性爱马的永乐帝,亲自到场观看,尤其喜欢顺宁王巴图拉所贡的二百匹西域名马,命人一一牵到御前,抚毛顺体看牙口,很是满意。在御帐殿设宴款待贡使,特命贡使马哈麻近前,问道:
“你主顺宁王的这些西域马是买来的,还是自家养育的?”
帐殿很宽大,正中面南是皇帝御座。身着华丽绣金龙袍的皇帝本人,很随意地坐在那里,身旁侍立有红袍玉带的文臣学士,御座周围和整个帐殿中还站满了甲胄闪光的带刀侍卫,很是威严气派。瓦剌三王派遣的正副贡使坐在客位上。马哈麻是顺宁王巴图拉的正使,位列诸贡使之首。当他应通事官吩咐走到御前,忽听皇帝用相当流畅的蒙古话问他,不觉吃了一惊,愣住了。
皇帝对瓦剌贡使的反应很得意,笑道:“朕说得不好,你没有听懂,是吗?”
“不,不!”马哈麻恭敬地说,“在下是没有想到,陛下竟能说我们蒙古话,还说得这么好。……回禀陛下,我家王爷会养马在瓦剌是有名的。王爷每年都遣马师远走哈密、尼勒克乃至撒马尔罕去选购好马,回来配种,养育繁殖成群。若不是去年本雅失里攻打瓦剌,抢走许多,本来还能多贡献一些给陛下的。”
皇帝转向另两位贡使:“你们都知道顺宁王会养好马?”
贡使都连连答是,还说巴图拉王爷马场上的马,一匹马换五头好骆驼,还抢不到手哩。
皇帝回头问道:“朝贡常例,给赐、回赐什么等级?”
红袍学士对答如流:“臣启万岁,回赐定例,则是上等马每匹彩缎四表里,中等马每匹彩缎二表里,下等马每匹纻丝一匹……”
皇帝一伸手,打断学士的话:“好,回赐要做变通。顺宁王的贡马,要照每匹彩缎十表里①赐给。其他贡马,都以上等马定例赐给。”
马哈麻深深弯腰致谢,一抬眼看看皇帝,不料正遇上皇帝专注的目光,交接点似有电火刺啦一响,两人都好像有些受惊。马哈麻赶紧退回矮几,毕恭毕敬地盘腿坐下,极力收心慑神,平顺气息。听到皇帝响亮的声音充满帐殿,用汉话说罢,又用蒙古话说了一遍:
“来,举杯,尝尝我们燕地的烧酒!暖身子,睡好觉,明日朕将大阅六军,请使臣同观!”
宴罢,瓦剌使臣到大营领取了给赐和回赐,欢欢喜喜回到自己帐中。陪同马哈麻的通事②,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热心又饶舌。马哈麻请他喝奶茶,他毫不客气地喝了一碗又一碗,连连称赞。他嘱咐马哈麻,明天观大阅,一定要穿上赏赐的织金衣、红毡帽和靴袜,以示恭敬和谢意。他还不时抚摩着帐中整整齐齐堆放得如同小山的彩缎和绢匹,啧啧称羡,说比天上的彩霞还要好看,女人穿上,丑八怪也能变成豁阿③其其格。
“豁阿其其格”,瓦剌也是这样称呼美丽的花儿的,马哈麻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是汉人吗?”
通事笑道:“说起来,咱们要算是族亲啦。我家祖上原也是瓦剌的一支,捕鱼儿海大败,我父母同十万蒙古兵一样,成了南朝的俘虏。你知道洪武四年,中山王徐达移民屯田北平的事吧?移了山西汉民三万五千户,还移了沙漠蒙民三万八千户,给粮给田给耕牛,让蒙民汉民同耕种、通婚姻。大兴、宛平、良乡、固安共二百五十多个屯田庄。我们家给安置离卢沟桥不远的庄子里。那会儿,我刚八岁,被庄主逼着上村塾念书。我母亲过世,娶来个继母是汉人寡妇;我老婆也是本村的汉家女人,你说我是汉人还是瓦剌蒙古人哩?”
“难怪你能当通事!”马哈麻笑道,“可这大明天子,怎么也会说蒙古话?”
“当今皇上啊,”通事脸上一团景仰,“可是天下无双的巴图鲁!十岁封燕王,二十岁就藩北平,三十岁统领北方军事,节制各路王爷将军,多大能耐!你想呀,这么多年跟蒙古打交道,蒙古话就听他也听会了!跟你这么说吧,地位比他高的是日月,势力比他大的是阎罗,兵马比他多的是草木,除此之外谁能敌得过他?这个皇上啊,啧啧啧啧!……”
看他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马哈麻命仆从送上酒肴,说:“难得遇到乡亲,咱们好好喝几盅,痛快痛快!”
有了酒,又面对乡亲,什么话不朝外倒哇!
通事说,当今皇上,那是真龙天子。朱老皇帝把二十多个儿子封为藩王,驻守全国各处要地,谁都不弱,怎么只有他脱颖而出,灭了他的亲侄子建文小皇帝,自己登上龙位?要说还是天命所归吧?
他是龙,更是狮子!狮王一吼,百兽慑服,一旦起兵就所向无敌。当时的他不过一镇藩王,小皇帝可手握天下雄兵,还有那二十多镇藩王呢,谁不看着皇位眼馋?他不但收服了北方所有藩王,还借来兀良哈蒙古骑兵,朝廷大兵围追堵截不住,跟他讲和他不听,小皇帝说划长江以北割地求和,他理都不理,一口气打到金陵,毫不客气就登上了皇帝宝座,多厉害!真龙狮王吧?
也不光像狮子,论聪明狡猾,能伸能屈,狐狸都比不上他!小皇帝即位,最怕的就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叔父们。朝廷要“削藩”,先拿住几个藩王的错处废为庶人,又抓捕了几个有牵连的藩王,逼得这些老叔自杀的自杀,自焚的自焚。眼看就要“削”他了,圣旨责问和朝廷特遣都来了。他先是称病,后来竟装疯!破衣烂衫、披头散发在街市上疯跑狂叫,夺人酒食,要不然就在烂泥粪土中睡卧,终日不醒。朝廷官员进燕王府探病,大夏天儿他披着狐裘在火炉边烤火,还不住摇晃打颤,喊叫“冷死了,冻死了!”还真把朝廷官员给骗过了。你想想,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子,二十年威风八面的领军藩王,要躺在污泥垃圾中终日睡不醒,常人能办到吗?
光有雄才大略,也成不了事,还得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气、心黑手辣的狠劲儿,得比狼凶残才行呢。他一坐上皇帝宝座就来了个清宫三日,把伺候小皇帝的太监宫女杀了个干净;当初要“削藩”的二十九名奸臣全灭九族;不肯为他起草登基诏书的一个姓方的大学士大名士,被灭了十族,还添了学生一族,一下就杀了差不多上千人!出言不逊的大臣割舌磔死、不肯投降的文武官一概斩首,曾经败过燕王大兵的一个叫铁铉的,割了耳朵鼻子放油锅里炸死!最厉害的是一个藏刀在怀要为小皇帝报仇的御史,西市剐了,九族灭了,还掘了他家祖坟,杀灭了他家乡邻里,让那一片再也没有人迹。够狠不够狠?
还有绝的呢!他最恨的那些死对头,老婆媳妇都不杀,发到军中,每个女人配给二十个精壮军士昼夜奸淫,还要把结果随时报他,好让他慢慢地快意消遣。年老的受不得,多被奸死;年轻女人还有生下孩子的,他发下旨意说:“生下小崽女入妓院,男的世代做小龟子!奸死的老女人,拖出去喂狗!”
怎么样?厉害不厉害?是不是举世无双?……
谁说汉人文弱?瞧瞧这威猛这暴烈,这本事这手段,到沙漠到草原当什么可汗都绰绰有余!
人家也是五十岁的人了,你看得出来吗?从北京到这鸣銮戍,走了快一个月,天天不是大风就是大雪,冻死多少小兵卒子?山路又窄又险又滑,跌死多少骡子马?比他年少十岁二十岁的大臣都受不了,他老人家照样儿骑着马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反倒拿大臣将军们取笑,今儿在这个山顶念诗,写个岁月纪行,叫人刻写在山头儿,明儿又给什么峰什么泉赐个好听的名儿,刻在大石头上。还一路行猎打围,今儿个宴席上的鹿脯雁鹅什么的,都是前天坝上一场大围猎得的……
喝得越多,通事的话越多,后来,醉得东倒西歪了,嘴里还是喋喋不休:“你瞧你瞧,龙狮狐狼集于一身,天造就哇!……你呀,明天大阅可得小心,他可是一点也冒犯不得的!……小命儿要紧!……”
马哈麻一直在听,很少插话,只不住地往乡亲碗里添酒。
瓦剌和蒙古汗庭面对这样可怕又强大的南朝皇帝,应该怎么办?
次日,在坝上辽阔的川原上,永乐帝朱棣大阅六军,举行誓师仪式。
五十万大军排列成阵,东西绵亘十数里,军威大张,气势宏伟;铁骑腾跃,甲胄鲜明;枪戈密如森林,五颜六色的旗帜麾旄,辉耀蔽日;号角此起彼伏,钲鼓声震天动地。永乐帝头戴金冠,身穿金黄龙袍、大红披风,骑着白龙马,领着官服纱帽的文臣、银盔铁甲的将军和红帽织金衣的瓦剌贡使组成的庞大骑队,从受阅队伍面前走过。听着将士们“万岁万万岁”的海涛般巨大呼喊,皇帝脸上一派坚定和自信。
检阅延续了很长时间,受阅队伍长得没有尽头。最后永乐帝领头上了一处高阜,放眼下望,是涌动的兵马的海洋。海面上闪耀着密密麻麻的兵器寒光,欢呼声如劲风在天地间回荡;又像铺满大地的无边的锦绣毡毯,飘扬的五色旗帜是它美丽的花纹,金鼓声军乐声预示着将要上演的惊人大戏。如此壮美雄奇,人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惊叹赞美形于辞色。永乐帝微微一笑,说:
“尔等未经大阵,见此便觉人多势众,惊诧不已。见惯了自是不觉得了。”
大臣们纷纷禀奏,说万岁爷一生见过多少大阵势,臣下做梦也想不到;又说天子之怒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小臣们焉能仰望。永乐帝听得哈哈大笑。
奇怪的是,随着震耳的战鼓咚咚,刮了一夜的东风,竟徐徐转成南风,这让永乐帝非常高兴,宣布赏赐酒肉,大饮将士。众臣谢主隆恩之后,永乐帝朝向他邀请的客人说:“各位贡使,所见如何?”
贡使们互相张望,都是满脸惊异错愕,或摇头表示难以相信,或点头伸大拇哥表示赞赏。马哈麻代表贡使上前进言:
“军威至盛,令我等骇异。天兵如此,谁敢撄其锋!”
永乐帝又一次大笑,说:“马哈麻,你很会说话呀!”
“不敢当,”马哈麻以手抚胸,躬身礼敬,“多谢皇帝夸奖。”
“马哈麻,你在顺宁王巴图拉手下,是几等头目?”永乐帝问。
“够不上一等,算二等头目。管着两个爱马克。”
“朕看你气度不凡,才干过人,有胆有识。二等头目,委屈了吧?”
“不敢。”马哈麻腰更躬,头更低。
“朕爱才如命,你是朕朝廷很用得着的人。朕向顺宁王讨你来朝廷做官,好不好?我们汉家男人把拜相封侯当做一生最大荣耀,你若肯来,拜相朕不敢许你,封侯却也不难。”
“皇帝厚爱,在下感激不尽。但马哈麻受主厚恩,又是亲族,不能背主。”马哈麻仍不抬头,声音从下而上地传来,瓮声瓮气,可皇帝完全听清楚了。周围的人都觉得此时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几名贡使事后也称看到了皇帝鹰眼里的杀气。但片刻沉静之后,皇帝却笑了,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诸臣今日可是亲眼见到,瓦剌蒙古也有不少忠义诚信之士,足以为朔漠增辉生色!”
众臣又是一片附和之声。马哈麻似要表示歉意,殷勤提出,愿留下副使做行军向导,跟随大军进击本雅失里。皇帝说这就不必了,他将派大营中军指挥使保保,护送所有贡使回和林。
第二天,指挥使保保率领全副武装三百人骑队,跟瓦剌贡使带领的百人骑队一起,保护着驮满织金彩缎、绸纱绢帛等赏赐物的三百多头骆驼,从鸣銮戍出发,为避开其他部落的袭击,将穿越沙漠,取道赛尔乌苏回和林。
四十天后,当明朝大军到达禽胡山的时候,保保和他率领的三百骑队回来了。
永乐帝召问了指挥使保保,保保禀告说去和林一路顺利,马哈麻并无破绽。到和林后,保保分别谒见了顺宁王、贤义王和安乐王,都受到很好的待遇。谒见顺宁王巴图拉,是马哈麻引带的。顺宁王说,马哈麻是他的族弟,此次出使有功,将受到奖励和提升。天朝国力强盛,兵马无敌,皇上又格外恩赐,特意再次进贡以表忠诚。永乐帝听罢点头,心中疑忌不觉轻淡了许多。
永乐帝在鸣銮戍大阅兵,五十万大军威风八面,受到震动的绝不止观看了阅兵的瓦剌贡使。可怕的消息在草原上传开,这个春天异常寒冷。阿鲁台感到了乌云压顶的威胁。去年八月明朝十万大军刚刚在草原全军覆没,不到半年竟又卷土重来,这真出乎他的意料。早在二月,得知明军出京的消息,阿鲁台已经以大汗和汗庭的名义,命各部备战。此时,便邀约马儿哈咱一同去见大汗,商量对策。
大汗斡尔朵设在克鲁伦河以北,是去年杀灭明朝主将邱福的那条山谷的阳面坡下。从山边到克鲁伦河的广阔原野上,很远就能看到用无数大车围就的占地上百亩的帐篷城。上百顶帐篷整齐排列,有卫队的,有汗庭各官署的,还有仆从宫女的,众星捧月般拱卫着大汗的包金铜顶、装饰着古勒图尔格花形红毡的最大的宫帐。宫帐门外,高高矗立着九足白旄大纛旗。
在大汗斡尔朵的帐篷城外,守门卫士向大汗通报:左丞相阿鲁台、右丞相马儿哈咱求见。
去年大败十万明军,汗庭骤然间势力大张。除了瓦剌,其余蒙古各部乃至女真、朝鲜,尽来拥戴称臣,入朝进贡,加之秋冬之际的大规模掠边也收获丰厚,汗庭阔气多了。大汗的气派也随之更大,比如觐见之礼,比在和林还要繁缛,不过今天却情况特殊,大汗的亲随侍卫很快就来营门迎接,没有一道道查问,一直走进了大汗的宫帐。两位大臣互相看看,想必大汗也得知了鸣銮戍大阅,在为此不安吧。
真被他们猜着了。二人行过礼刚刚站定,大汗就发话了,很急,声音尖厉:“我正要召你们进宫问话!朱棣御驾亲征,是真是假?五十万大军,确实吗?号称五十万吧?”
阿鲁台连忙说:“回大汗,我们也是刚刚得到确凿消息,军阵列开东西十数里,看来五十万不是虚数。”
“五十万!……”本雅失里朝宝座背上一靠,目光凝滞不动了,轻声重复着这可怕的数目。他属下蒙古本部的所有人丁的总和,也达不到这个数!他太阳穴上青筋噗噗地跳,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两大臣都故作没有看到。马儿哈咱说:“如今大兵压境,眼看就要深入草原腹地,是战是和,大汗定夺。”
“和?”本雅失里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嗓音突然高出平日数倍,“我堂堂蒙古国大汗,手握历代传国玉玺,是天命所归的真天子!他们是什么?他们父祖以上,还是我们的奴才哩。如今逆天犯上,罪不容诛!谈和?笑话!就得像去年对付邱福一样,让他全军覆没!”
去年大胜以后大汗说话的口气就变成这样了。阿鲁台已见怪不怪,连忙接过本雅失里的话头:“大汗说的是,讲和不能够。再说,他必得报去年战败之仇,寻回他们天朝的面子。既不能讲和,就得讲战。可战呢,只怕战不过。”
阿鲁台最简单直接的五个字“只怕战不过”,一下子就把话说尽了。君臣三人顿时沉默下来。沉默就是默认。
去年对明一战,可算是大元退回漠北以来的空前大捷,但自家损失也重,伤亡上了万数,且都是历年征战的精兵强将。秋冬之际频频掠边,收获了金银财物,并不能解决兵马匮乏的困难。时值春初,正是马疲畜瘦、青黄不接的节骨眼儿,如何承受得起第二次大战?
本雅失里看看阿鲁台,又看看马儿哈咱,在大案上拍了几下,说:“既不能和,又不能战,怎么办?”
阿鲁台说:“现今只有一途,退避。然后徐图后计。”
马儿哈咱点点头。本雅失里却急躁地说:“退避,太丢脸了吧?再说,我们退,他们就会追,他们有五十万哪!去年那设伏诱敌的好戏,还能再演一次不成?朱棣可不是邱福。一追一逃,逃的总要吃亏!再说,退到哪里是个头?”
“大汗,那逃的逃不动了,追的也会追不动的。只要朝捕鱼儿海、阔滦海一带退避,哪怕退到北海,也是我们熟他们生,跟他们周旋,怎么也是我们得利。”阿鲁台胸有成竹。
本雅失里皱起了眉头:“退往东方?……不好。不如向西,夺回和林。”
阿鲁台抬头,一脸惊愕:“去攻打瓦剌?大汗知道,瓦剌现今归顺南朝,去攻和林,岂不又陷于南朝和瓦剌夹击的险境?……去年春天,我们攻瓦剌曾是大败而走的……”
“可去年秋天我们还杀灭南朝十万精兵哩!……就是不去攻打,以大汗之尊、汗庭之诚招降瓦剌,也比逃避南朝大军追击为好。毕竟都是蒙古人啊!”
阿鲁台和马儿哈咱互相看看,都一脸苦笑,想不到大汗不可理喻到如此地步,全然在说梦话。
阿鲁台脸上发紧,口气变得强硬了:“大汗不要忘记,至今瓦剌不肯向汗庭朝贡,反倒归降了南朝;大汗更不要忘记,当日怎么从和林城突围而出的!”此话在强调瓦剌敌对态度的同时,也在提醒大汗他阿鲁台保护大汗一家突围的功劳。
本雅失里一拍大案,站起身,厉声说:“你怎么动不动就提去年的败仗?全歼南朝十万精兵,多大的胜仗,你怎么就不常说说?现在多少蒙古部落归顺了汗庭,又多了多少战马甲胄武器!挡不住五十万大军,攻打和林还不绰绰有余?”见两位大臣默不作声,他放缓了口气:“如今汗庭辖制的各部总兵马,无论如何也能压倒瓦剌。只要大军兵临城下,再由大汗亲发诏书招降,恩威并举,有什么难?南朝不过给了他们几个空头王爷的名分,我可以封给他太师、太尉、王爵,甚至兀鲁思①国主,这么厚的封赏,不信他们不动心!”
扫一眼侃侃而谈、不可一世的本雅失里,阿鲁台满心不舒服,暗暗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吉思汗了!”
自从迎立以来,直到大败明军之前,本雅失里对臣下还算谦恭有礼,对阿鲁台也还言听计从,就在和林突围那样的危急中,也不曾违拗了阿鲁台的指挥。不承想一场大胜使汗庭实力大增,归顺和投奔来的部落,请求直接归属大汗属下的就有近两万人,编出了十多个爱马克,其实力仅次于阿鲁台的四十个爱马克和马儿哈咱的二十五个爱马克。这一来,大汗的威风就大发了,衣食住行都要头等,五百人的仪驾为他举旗帜持枪麾,扈从保卫,四个哈屯斡尔朵各有仪驾、侍卫和属民。他还要照先祖忽必烈大汗的样子,制作二十二头雄牛挽驾的活动宫帐,只因各种困难拖到现在还没有完成。
这也罢了,要命的是,他真的摆出主子嘴脸,对臣下呵斥责骂。阿鲁台已经感到大汗目光中不时透露的恨意,在奏事完毕离开宫帐时候,每每感到这目光如芒刺在背,令他自危日深。阿鲁台决心快刀斩乱麻,用他很久不用的、不容反驳的口气说:
“阿鲁台奉劝大汗,西去不可行,东进是良策。”
“你!”本雅失里发怒了,伸手指戳着阿鲁台,“你敢顶撞大汗!”
阿鲁台连忙跪倒,口气却并不放软:“大汗恕罪。阿鲁台忠心可对天日,是为大汗着想,为汗庭着想!”
马儿哈咱也跟着跪下:“大汗息怒。眼下强敌压境,当务之急,要各爱马克赶紧收拢兵马,尽早撤离,向西还是向东,再作商量。大汗定夺!”
与阿鲁台联手灭除乌格齐后,在迎立本雅失里、和林突围和设计诱敌深入合围聚歼南朝十万精兵这几件事情上,马儿哈咱对阿鲁台佩服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地承认他的权威。不过,和阿鲁台不同,他一生都把忠于圣主黄金家族当做最高准则,所以经常在大汗和阿鲁台之间充当润滑磨擦、化解紧张气氛的角色。大汗对此也已习惯,听他说得有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不多几天,各部爱马克迅速集结。各部首领和汗庭各官朝见大汗,大汗下令:明日一早拔营,分五路西进,攻打瓦剌,收复和林!
日落之后,天气立刻变得寒冷。一入夜,以大汗斡尔朵为中心,延绵数十里的草原上远远近近都燃起篝火,犹如天上繁星。多余的帐篷收了,和细软财物日常用品一起装了车;病畜弱畜经不住长途跋涉,就手杀了煮肉,既供临行之际家人朋友聚餐,又可留作干粮。火上吊着大锅,锅里咕嘟着牛肉羊肉马肉,还有牲畜的五脏和血肠。蒙古人对上天赐给的食品非常爱惜,一点儿都不肯浪费的。烟味火味、牛粪燃烧的气味和着鲜美的肉味,在空旷的原野上四处飘荡,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收拾马具车具,磨刀磨枪,整理甲胄。一切都很平常、平静,这样的夜晚,能发生什么事情呢?
大汗宫帐前也燃起篝火,右丞相马儿哈咱和一班心腹大臣,陪着本雅失里喝酒说笑。忽见阿鲁台径直走来,大汗立刻拉下脸,说:“不奉召,你来干什么?”
阿鲁台这次不再绕弯子,开口就是违逆大汗的话:“我求大汗收回成命,大军不能向西,只能向东!”
周围大臣们都吃惊地望着他,本雅失里怒道:“阿鲁台!你大胆!”
阿鲁台强硬地抬头盯住本雅失里,毫不退缩:“我为大汗你着想,我为汗庭的成败着想,更为大汗麾下这么多部落、这么多蒙古本部的官兵士卒着想!往西是死路,万万不可行!”
“胡说!”本雅失里斥责一声,随后冷笑道,“没想到被人赞美是草原巴图鲁的阿鲁台,惧怕瓦剌如虎,原来是个怕死鬼!……”
这样的斥骂,对草原上的蒙古汉子是最大的侮辱。阿鲁台眼睛冒火,一挫牙根,强忍住没有发作。
“去年大战南朝大将,你不是英勇无敌、刀起头落的吗?难道能杀灭十万南朝大军的无敌人马连小小的五六万瓦剌都不敢打?不夺回和林都城,我蒙古大汗的威仪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