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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传国玉玺 .7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洪高娃也做了一个梦。

辽阔的捕鱼儿海和天空连在一起,一起蓝,蓝得像蓝宝石样晶莹剔透;海边大草原与远山连在一起,一起绿,绿得像无边无际的大绒毯。又回到了故乡,又回到了新婚的日子。两人骑着骏马在草原上疯跑,洪高娃听到了自己清脆响亮的笑声,也听到了哈尔古楚克敞开胸怀迎风嗬嗬大叫的震耳的吼叫,两种声音合在一起,非常非常好听。

还是在那棵极伟岸极茂盛的大树下,紧紧搂抱着没完没了地互相爱抚亲吻,在树下的草地上翻滚着、笑着、叫喊着,整个儿海子边整个儿大草原整个儿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全心全意相爱的人……

洪高娃恍然记起心爱的丈夫已不在人世,疑惑地问:“你没有死吗?……”

哈尔古楚克哈哈大笑:“没有!是他们骗你的。我要是死了,还有谁像我这么爱你疼你?你还能爱谁疼谁呢?……”

洪高娃一下子放了心,疯了似的用力亲他的面颊、他的眼睛、他火热的嘴唇,用力搂抱着他翻滚,她喜欢把他压在身下,更渴望被他压在身下。像是知道她的心思、回应她的渴望,他陡然挺进了她的体内,灼热的兴奋和快感闪电样劈下,又蹿向全身、四肢,直至手指尖和脚趾端,她忍不住大叫:“哈尔古楚克,我的心肝儿!……”

她把自己叫醒了。

一时间她忘了身在何方,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跳个不了,额头和胸口都沁出一层薄汗,那里仍然热烘烘、湿漉漉……她眼望着穹帐顶,慢慢清醒,满心说不出的况味:甜蜜和凄楚,还混合着无尽的惆怅。这样的梦,半年来已经好多次了,充满她和哈尔古楚克的恩爱缠绵,只有今天一场梦,才真正痛快淋漓。

她轻轻地一声长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男人了。

天底下男人千千万,她能嫁给谁?要知道,她是两任蒙古大汗的妻子、尊贵的哈屯,她的儿子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黄金血胤,普通蒙古男人不敢也不能娶她。有资格又想得到她的男人,一年多来络绎不绝来求婚,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就是白银世家①的血脉,顶不济也是成吉思汗开国以来的世代贵族。但哪一个又比得了她的哈尔古楚克?她嫁给哈尔古楚克之兄额勒伯克大汗是遵从习俗惯例,嫁给鬼力赤可汗乌格齐是为了保护儿子,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可以自己做主了,她就再不愿做违心的事。

可哈尔古楚克是她心上的一把尺子,用这把尺子量过来比过去,天下的好男人怎么就这样少!

满心怀满脑子里都是哈尔古楚克!她又叹了口气。俗语说得对:春天的梦里什么都会出现,夏天的草地上什么都会生长。

一面想着她就躺在那里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她从梦中惊醒的叫声没有人听见吗?平日她一睁眼就伺候在侧的哈丝、乌日娜两个丫头哪里去了?

当洪高娃看到门边露出的粉红、翠绿色袍子的时候,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高亢嘹亮的歌声——

不唱歌儿哪能行?

不唱歌儿情难禁。

欢乐时唱歌人欢笑,

愁苦时唱歌安慰心……

这是在学唱昨晚拉马头琴的流浪艺人的开篇。嗓子还真不错。可学人家的又算得什么本事呢?歌声渐渐变得悠长和辽阔,诉说着衷肠——

雄鹰在蓝天飞翔,

鲜花遍地开放,

星星在夜空闪光,

我的心上人哪,

你可听见我为你歌唱?……

“博罗特!是博罗特!”两个女孩兴奋的声音传到洪高娃耳边,她也听出是守宫大将巴图的小儿子博罗特在唱。

 哈丝和乌日娜的声音大起来:“嗯,唱给你听的!”“真的?我巴不得呢!”“我也是呀!”“要不,咱们回头去问问他!……”“别说了,快听,他又唱了!……”洪高娃忍不住笑了,继续听歌,歌声却是越来越弱下去,想来唱歌的人已经渐渐走远了——

往右走往左走都是为了找寻你,

你为什么总不理睬我?

我的心已长在你身上,

要变一阵旋风围绕着你。

……

声音终于消失了。两个小姑娘从门边回过身,见女主人已经在床上坐起,目光触到女主人那略带揶揄的微笑,哈丝和乌日娜都红了脸,赶忙跑过去服侍哈屯起身穿衣洗脸梳头。

“阿寨呢?”

“跟博罗特放马去了。他说要学博罗特的骑术,将来当草原上的第一骑手呢!”哈丝有些讨好地赞美着小主人,谁都知道小主人与博罗特是好朋友。

“刚才是博罗特在唱歌吧?”洪高娃就转了话题,“嗓子真亮。不知道他是唱给谁听呢?”她从镜子里望定两个忙着为她梳头的姑娘,笑嘻嘻地说。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低了头,极力掩住唇边羞涩的笑。

洪高娃抚了抚梳得光顺整齐的头发,对开始沏奶茶、切奶皮子、往吊锅里添水的两个姑娘轻声说:“都喜欢上博罗特了?”

两人又对视一下。哈丝说:“咱们这片儿的姑娘,谁不喜欢他?自从去年秋天那达慕博罗特夺了赛马第一……”

洪高娃笑了:“可摔跤才四轮就败下来了,称不上巴图鲁哇!他还是个孩子呢,还不到二十岁吧?”

乌日娜不服气地小声说:“摔跤嘛,那对手像只大狗熊,又高又壮,身子有他两个重,再过两年,他长壮实了,就……”看到女主人笑笑的眼睛,乌日娜赶紧收住口,不说了。

“他还识文断字,家境又好,人生得俊,歌唱得动听,能嫁他,是福气!”哈丝却说得起劲,“可是人家都说,去他家提亲没一个成的。守宫大将家嘛,见多识广,瞧不上平常百姓家的姑娘。人都说那是惦着贵族诺颜,说不定还想娶个公主什么的呢!”

“说话别这么刻薄!”洪高娃看了哈丝一眼,“巴图也是拿他没办法。博罗特十五岁那会儿家里给他定亲,他不肯,竟然逃跑了,亲事只好作罢。那时候还在和林。巴图两口儿最疼这老儿子,只好由他去。前几天巴图老婆还朝我抱怨,说不如让博罗特去当喇嘛算了!”

哈丝脱口而出:“那刚才那些歌儿呢?那不是唱给心爱姑娘的心里话?”

“要么,”乌日娜轻轻说,“随便唱着玩儿的……”

洪高娃喝了口滚热的奶茶,笑着说:“要是随便唱着玩儿就罢了;要是有心唱给你们俩,不管哪一个,早点儿告诉我,那巴图老婆也不用担心老儿子去当喇嘛了!”

两个女孩儿又偷偷互相看看,抿嘴笑了。

“阿妈!阿妈!”十一岁的小阿寨,也就是整个部落名义上的主人脱脱不花台吉,喊叫蹦跳着回到帐中,身边还跟爱犬哈喇忽难。他直扑矮几,抄起银碗伸向哈丝,小脸儿还冲着阿妈:“我要喝两碗热奶茶!”

红扑扑的小脸儿淌着汗水,身上满是马毛和皮绳鞍子的气味,洪高娃笑道:“不是去学马术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要看阿妈打毡!阿妈昨晚上说要是天晴出太阳就打毡,对不对?我一看,太阳从胡杨林顶上升起来,又大又红又亮的,我就赶紧赶回来了!”

离开和林城以来,洪高娃母子和属下就一直以穹帐为家了。洪高娃原有哈屯的高贵身份,一直住着殿帐规格的大穹庐。脱脱不花也有资格用朱红底蟠金龙纹的支柱,帐外盖有足够厚实的白色毛毡,地面也铺有足够厚实的兽皮、毡子和美丽宽阔的地毯。只是四围壁毯令洪高娃大不满意,单薄不保暖,花纹又死板不好看。巴图和多克新西拉进关到肃州城,买回来好些壁毯和地毯,还说是撒马尔罕货色呢,花得叫人眼晕。她想自己做。

身为哈屯十多年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她原是一个亦都干的女儿,更没人能猜到她是多瑙河边波希米亚人的后裔。不过,她的属民和她身边的侍从女仆都觉得这位女主人与众不同。黄金白银世家以及那些大诺颜的妻女们,各个都是养尊处优娇贵无比,什么都不做,他们的女主人是两任蒙古大汗的妻子,比那些女人不知高贵多少,虽然日常也要人伺候着,不做什么事情,可偶尔露一手儿,就能叫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多克新西拉和塔娜的儿子苏和,不知是被蛇还是什么毒虫咬了,一条腿又红又肿,浑身滚烫,都说胡话了。洪高娃哈屯闻讯赶来,仔细察看了伤处,从身边带来的一篓子草叶草根里选了几种,嚼碎成泥,敷满孩子整条腿,结果一天退烧,两天消肿,五天以后,孩子又活蹦乱跳了。

这回,洪高娃哈屯又要亲自打毡了?

打毡子,谁家不会?不过是个力气活儿,总得亲朋好友约上十来个人,才做得下来。只要羊毛铺得匀,足够厚,一边浇水一边擀毡也就是了。可还真没人见过洪高娃哈屯这样打毡的:夏天,哈屯领着侍女们到处采草采花采野果,有的要根有的要叶有的留籽有的留皮,全都晾干后分类收好;又从剪下来的羊毛中选色白质好的,漂洗干净晒干。到了秋天,把羊毛和晒干的草叶草根干花果皮分别放在大锅里煮,人们便惊奇地看到了满地晾晒的羊毛被染成了各种颜色。

今天,她就要用这极鲜艳极美丽的羊毛打毡做壁毯了。

在六张用胡杨木条编成的一庹①宽、三庹长的底帘子上,一层一层地铺放彩色羊毛,每铺放一次,就卷一次帘子浇一遍水。哈屯设计着图样,侍女们铺羊毛,卷帘、展帘,浇水和挤水是重活儿,得好几个小伙子抬着去河边。毡子越铺越厚,湿了水的毛毡就越来越重,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们跑几趟也不免气喘冒汗。小阿寨却一直混在男人堆里,煞有介事地充当“指挥”,他最开心的是在帘卷儿上又蹾又跳,帮助用力挤水。哈喇忽难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主人,也跟着蹾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太阳离远远的西山还有半人高的时候,八张开满缤纷绚丽花儿的大毡子已并排放在草地上了。是春天又回来了吗?是天上的七色彩虹落地了吗?谁见过这么美丽奇异的毡子?大家围在它们四周,看着,赞叹着,议论着,都舍不得离开。

原守宫大将、如今是脱脱不花王子的启蒙老师巴图,快步走到洪高娃母子面前,恭敬地微微哈着腰,说道:“启奏洪高娃哈屯、脱脱不花王子,老臣以为,这样奇美的毡毯,可以做贡品,如果两张毡毯能折合一匹上等贡马,五十张就能让我们每年少贡一半儿好马,到了阿拉善那边,就能换回来一百头骆驼!这可是咱们最需要的。”

离开和林以来,只有巴图还坚持着旧日的尊称和礼节,起初令人发笑,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反而感叹他的知书达礼,更加尊敬他。他平日话不多,只要开口,就是引人瞩目的大事。这不,一番话立刻在围观人群中引起了共鸣。每年要朝贡五十匹骏马,对这个不到千人的小爱马克是个沉重负担。额济纳仗着一条弱水和辽阔的居延海成了一片绿洲,但这绿洲被无边无际的沙漠和戈壁所包围,骆驼对人们就格外重要。他们从和林城迁来这里才两年,骆驼很不够用。

洪高娃笑了笑,说:“好。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人群中顿时响起嚯嚯的欢声,脑子快的人已经在算计家中能搜集多少羊毛了。

小阿寨一直睁着大大的眼睛注意听大人对话,看大人脸色表情。他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商量完毕,巴图转身走开,小阿寨追上去拉住老师的手:“巴图。”

对十一岁的小主人,巴图一点不敢懈怠,马上谦恭地弯了腰,说:“脱脱不花王子,有什么吩咐?”

“我们每年要进贡五十匹好马?”

“是的。”

“进贡给谁?”

“当然是明朝皇帝。”

“为什么要给他进贡?”

“因为我们现在是他的属民。”

“属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投降了他?”

“脱脱不花王子,你年岁还小,有些事情以后再……”

“可是,你告诉我的,”孩子不依不饶,“是明朝皇帝抢走了我们的国土和皇宫!”

“是的。因为明朝强大了,打败了我们。”

“那就是说,我们投降了自家的仇人!”

巴图不由得叹口气,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不投降明朝,我们大家,特别是你和你额吉,就会被自家人灭掉!”

小阿寨眼睛瞪得更大了:“自家人?哪些自家人?”

巴图缓缓地摇着头,忧伤地说:“蒙古人。蒙古部族。如今分裂成无数部落,在大草原上互相残杀、互相抢掠,争夺牲畜财物人口牧场,争夺大汗宝座,全都心狠手辣,杀红了眼啊!……唉,也就靠着明朝的保护,这两年我们总算平安无事,你们母子也吉祥安康。”

小阿寨的眼神黯淡下去:“要是,不靠明朝保护,不进贡称臣,不行吗?”

巴图的眼睛却闪出了光芒:“现在不行。明朝像龙;瓦剌、兀良哈、科尔沁还有阿鲁台各大部,就像狮子虎豹豺狼;而我们,不过是才出生的小羊羔小牛犊。但是,你该记得,铁木真小时候一家人被族人遗弃的时候,比我们更弱小。对不对?”

小阿寨不说话了,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老师好半天,嘴唇抿成了一条缝,随后一转身,跑开了。

蓝天如洗,树叶尖刚刚开始泛黄的胡杨被夕阳照耀着,如同金箔金片一样闪光。洪高娃不觉半闭了双眼,一边伸手抚摩着柔顺地卧在身边的哈喇忽难的黑亮的毛,一边轻轻地深呼吸,全身心都在舒放,都在享受。小阿寨倚在母亲身边,他睁大双眼,从壁毯看到胡杨树端,从胡杨树叶看到深蓝无极的天空,从天空看到阿妈,看了好一阵儿,好像怕惊扰了母亲,小声叹道:“太好看啦!……彩虹也没有这么好看……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看!……”

洪高娃睁开眼望着孩子,笑道:“阿妈打的毡子好看吧?”

孩子的眼睛里满是骄傲和爱慕:“这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好看的毡子,我阿妈是天底下最好看最能干的阿妈!阿妈的手是天底下最巧的手!”说着,他拉过阿妈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脸蛋儿上。

阿寨自小儿就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好像天生就懂得看大人的脸色,知道怎样能讨大人欢心,所以他跟着母亲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和磨难,却很少吃亏受气。他又是个十分大度的孩子,跟仆人也好,跟同龄的孩子们也好,从来不计较小事,也不计前嫌,所以大家都喜欢他。何况他是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何况他继承了父母出众的相貌,小小年纪,已经显现出少有的英挺和俊秀呢?

洪高娃抽出自己的手,搂住儿子尚未长成的窄窄的肩膀,笑着说:“我这儿子呀,嘴像是涂了蜜,就会说好听的!”

“我又没有说假话骗人,我说得不对吗?”小阿寨顺势紧紧靠着母亲,感受着母亲温暖又柔软的身体,还有他从小就熟悉的香香的气味,轻轻地说,“阿妈,我就想这么待着,一直这么待着,谁也别来打搅……我还变成吃奶的小毛毛,那该多好……”小阿寨的声音甜甜的,眼睛也慢慢地闭上了,两只小胳膊搂住了母亲的腰。

洪高娃的心一时间软得像奶油,孩子的依恋如同幽幽的火,融化了她。她又一次感受到孩子还是小婴儿时候,自己发疯般亲吻他的小脚丫儿、小屁股时候的沉醉和血肉相连的母子深情,这是什么样的幸福和享受啊!……

但她知道,她不该这样沉溺,阿寨是个男孩,更是哈尔古楚克的儿子,黄金家族的后代。她心里再舍不得,也得硬下心肠才对。一咬牙,掰开儿子缠绕在自己腰间的双手,用力摇了摇头,把儿子推到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望定他惊奇的、很像哈尔古楚克的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阿寨,你可是个男子汉,雄鹰要高飞,骏马要奔驰,怎么能为了眼前这花花绿绿婆婆妈妈的细碎事儿,就放弃跟博罗特到草原上去赛马,去开弓射箭?哪怕去巴图那里读书讲史也是好的呀!”

阿寨噘噘小嘴儿,委屈地说:“阿妈你打这么漂亮的花毡,谁都没见过,博罗特和巴图都来看新鲜。博罗特一直忙着提水浇毡,谁还领我去骑马读书?你看,那不是博罗特吗?他还舍不得这些美丽的花壁毯呢!”

暮霭中,能看到博罗特高大的身影,在渐渐散去的人们的最后,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铺满地面的色彩绚丽的壁毯,在暮色中还能放光吗?

小阿寨又腻上身来,搂住妈妈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妈妈的面颊上,呼出来的小小热气,吹得做阿妈的耳根发际都痒痒的。他轻声说:“阿妈是不是讨厌阿寨啦?阿寨可是好爱好爱阿妈,一会儿也不想离开阿妈!小时候只要张手要阿妈,阿妈就抱在怀里亲个没完,才不会把我推开呢!”

洪高娃长叹一声,说:“你这孩子真能缠人!……”她慢慢松开孩子的小胳膊,把那双热热的小手一起握在自己的两手中,温暖的目光在孩子的面庞上抚慰着,又轻又亲地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是阿妈的心尖子、身上肉,是天底下最疼最爱的人,阿妈是全天下永远永远不会讨厌你的人,知道吗?”

小阿寨咧嘴笑了,偏着脑袋点着头,却眼看着阿妈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换了一副严肃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硬了:

“但是,你一时一刻都不能忘,你是谁!”

孩子也收住了笑,稚嫩的小脸浮上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我是哈尔古楚克之子,必力克图可汗之孙,乌哈图可汗之曾孙,四世祖护都笃可汗,五世祖曲律可汗,六世祖昭圣衍孝皇帝答剌麻八剌,七世祖文惠明孝皇帝真金,八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薛禅可汗忽必烈,九世祖仁圣景襄皇帝拖雷,十世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成吉思汗铁木真!……对了,还有十一世祖,神元皇帝也速该。阿妈,我说得对吗?”

洪高娃抿住嘴唇,点点头,眼睛发亮。

受到鼓励的孩子,更加要显示自己:“阿妈,昨天那个老道乌奇①唱的歌,我都听懂了,记住了,唱给你听,好吗?”不等阿妈回答,阿寨就脱开母亲的手,跳到母亲的对面盘腿坐在地上,像模像样地仿照老歌手弹着三弦琴的姿态,仰起脑袋,放开喉咙高唱:

当神一般的铁木真住在我们帐篷中时,

蒙古族人人都是令人生畏的武士。

他的铁蹄搅动了大地,

扫一眼,

就可以让太阳照耀下的万众惊呆!

啊,神一般的成吉思汗铁木真,

你伟大的灵魂是否很快就要转生?

回来吧!回来吧!我们等待你,

啊,铁木真!

我们生活在自己辽阔的草原,

这里平静美妙得如同羔羊。

但我们的心在沸腾,

充满着火一样的激情,

成吉思汗荣耀时代的记忆,

一直萦绕着我们,

为我们引路,

让我们成为武士的首领在哪里?

啊,神一般的成吉思汗铁木真,

你伟大的灵魂是否很快就要转生?

回来吧!回来吧!我们等待你,

啊,铁木真!

年轻蒙古人的臂膀如此有力,

轻易能驯服野牛公马,

他的目力足以在遥远草地上

发现走失骆驼的踪迹……

可是他再没有力气拉开先祖们的弓,

他的双眼无法识破敌人的诡计。

啊,神一般的成吉思汗铁木真,

你伟大的灵魂是否很快就要转生?

回来吧!回来吧!我们等待你,

啊,铁木真!……

小阿寨唱完,暮色更浓了,母子两人竟半晌无言,默然相对。孩子模模糊糊看到母亲眼睛里闪烁的泪光,不由得叫道:“阿妈!……”

洪高娃揉了揉眼睛,笑道:“没什么,听你这么唱,阿妈心里高兴……你唱的这些,真的都懂了吗?”

“真的,真的!我每天到巴图那里读书写字,他都要给我讲好多好多成吉思汗的故事。原来他藏着一本书,包了好多层布啊绸啊缎啊什么的,那天他说我识字够多了,才取出来给我看。原来他给我讲的故事,都在这本书里写着呢!阿妈,让我来讲给你听!”

阿塞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比比画画、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叙述着那本神秘藏书中记载的黄金家族的历史——

从苍狼和白鹿说起……

日月天光是使寡母阿阑豁阿怀孕并连生三子的神秘的金色男人;勇士也速该在斡难河畔从新郎手里夺来美女诃额伦做妻子,生出了铁木真、哈萨尔、合赤温、铁木哥斡赤斤四兄弟;铁木真苦难的童年;铁木真从被抛弃、受背叛、遭追杀的险境;铁木真报仇、报恩,征服统一了九种语言的部众,成为伟大的成吉思汗,强大的蒙古帝国诞生;成吉思汗铁木真,率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南征北战,征服金国、西夏、花剌子模,纵横波斯、高加索和俄罗斯;他的后代二次三次西征,相继屹立起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环卫着忽必烈的大汗帝国,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所有阳光照耀的地方,都是大蒙古帝国的疆土……

半个月亮从遥远东方起伏的沙丘上升起,淡淡的月光驱走了昏暗。男孩子在月光中,雄赳赳地一步跳上土堆,张开双臂,双手捏成两个拳头,收回在胸前捶得咚咚响,他喊着说:“我不会忘记!我绝不会忘记!……”喊罢,他竟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说:“我的祖先留给我……大汗帝国和四大汗国,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地所有阳光照耀的地方,那么大那么大的国土……现在,一点儿……一丁点儿也没有啦!……还得当别人的属民,给别人进贡!……”

洪高娃胸口起伏着,心头激荡不已,看了儿子片刻,走上前,把他轻轻搂在了怀中……

翻晾羊毛的女人们在唱歌。起初轻轻的,后来放开了嗓子,悠长而伤感的句子,沿着绿茸茸的草地飞向清清的小河,沿着胡杨树黄金一样的树叶飞向深邃如海的蓝天:

孤独的白驼羔,饿了就嘶叫,

想起花鼻梁的妈妈,不由得哀号。

有妈妈的小驼羔,在妈妈身边欢跳,

没有妈妈的小驼羔,

只能跟着伙伴嘶叫……

穹帐内,洪高娃正在为儿子缝一顶柔软的白色羔皮帽,也跟着轻轻哼唱。这是一首在草原上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的歌。洪高娃还是孩子的时候阿妈就小声唱着它哄她入睡。她每每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心里非常可怜那只孤独的白驼羔。她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成为没有妈妈的小驼羔,那放心,那安心,让她很快就能睡着。

如今她自己也成了阿妈,她相信,儿子也永远不会成为孤独的白驼羔。想到阿寨,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已近黄昏,往日这时分他也该回来了,莫非博罗特这几个马倌儿今日把马群放得更远了?……

针尖一下扎进手指,鲜血很快沁成一颗小小的血珠,洪高娃吮吸着,放下羔皮帽,起身走出穹帐,多半个夕阳已沉入远方波涛似的群山里,歌声也已停息。完成一天工作的女人们三三两两离去,见到部落女主人,都恭敬地双手交叉在胸前,弯腰问候。洪高娃径直走向还在商量什么事情的塔娜和巴图的女人图娅:

“图娅,你家博罗特回来了吗?阿寨呢?”

塔娜惊异道:“阿寨还没回家?我家苏和也跟去了呀!”

图娅是个老实头,中年以后明显发胖,她看上去越发忠厚淳朴。她不善言辞,尤其跟伶俐聪明的塔娜在一起更显得反应迟钝。这时候她眨眼想想,向女主人躬身说:“我家去看看,嗯,说不定都回来了在我们那边玩儿呢……”说完转身赶快走了。巴图家的浩特与这儿隔着一个平缓的山坡。

天擦黑儿时,巴图和图娅领着一个马倌来见哈屯,禀告说,今天一大早,博罗特就把马群留给他看管,带着阿寨台吉和苏和,一人一匹马,朝南边走了。

“去了哪里?”洪高娃忙问。

“博罗特要告诉我,阿寨台吉不让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洪高娃又问。

“没说。”

洪高娃心里有些发慌,来回走了几步,停住,又问:“随身带着什么东西?”

“弓箭,腰刀,干粮,水,还跟着两头骆驼……”

洪高娃脸色已经泛白。多克新西拉和塔娜两口子也闻讯赶来。马图安慰说:“大家都别着急。博罗特是个大人了,有武艺有力气有胆量,骑术又好,定是领两个孩子跑远处去玩儿,一时回不来。不会有事,请哈屯放心!”

图娅像丈夫的回声一样,重复说:“不会有事,请哈屯放心。”

塔娜的儿子苏和今年刚满八岁,塔娜很不能放心:“孩子们太小,脱脱不花王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万一……快去找找吧!”

多克新西拉皱眉说:“南边都是沙漠,无边无际的,咱们才有多少人马?到哪里去找?博罗特是个好小伙儿,还是等等看……”

“等等看?”塔娜几乎跳起来,气势汹汹地说,“要是苏和不行了,正等着我们去救他呢?要是他们碰上了疯骆驼、碰上野狼群呢?”

多克新西拉推了塔娜一把:“你这婆娘,满口说的什么!……”

洪高娃突然拉开步子,快速地走过来走过去,双手在胸前互相绞着,低垂的脸上一团焦躁。她不说话,也让众人都闭了嘴。

阿寨从来柔顺听话,今天是怎么了?会跑到哪里去呢?

昨天傍晚,好不容易把号啕大哭的儿子哄得收了泪,乖乖地吃了晚饭,可临睡前,他的一番话又把洪高娃的眼泪逗了下来。

他说,从今天起,铁木真的伟大灵魂开始在他身上复生了!铁木真一家被抛弃的时候,穷得只剩下九匹马,我们现在比他强多了,手下有一个爱马克呢,“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做到!”

他说,如果有很多很多钱,让我们的属民都变成富有的巴颜,很多穷部落就会来投奔,我们就会像铁木真那样,越来越强大,对不对?有了钱,就能办草原上最盛大的那达慕,我们就能得到最好的骑手、弓箭手和武艺最高的巴图鲁,我们就能征服许多部落,也能像铁木真一样,统一所有的蒙古部族了,阿妈,你说对不对?

就是这些话,让洪高娃忍不住流了泪。

孩子伸手轻轻抹去阿妈脸颊上的泪珠,叹着气说,阿妈你为什么只生我一个?铁木真有那么多弟弟和儿子帮他呀!将来我也要生很多很多儿子,让他们全都率领大军征服四方,让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成为我的国土!阿妈,你再给我多生几个弟弟好不好?我身边只有博罗特安达和苏和安达,太少了!

当时洪高娃轻轻掩了掩儿子的小嘴,竟红了脸,说,小孩子家,不懂事,不要乱说!给儿子掖好被头的时候,睡眼矇眬的阿寨又说,阿妈,人家都说你的眼睛什么都能看透,你能看到地底下埋着的财宝吗?……

孩子是说着话睡着的,最后那句话几乎听不清了,可眼下,这句话突然在洪高娃耳边响起。她心头一亮,猛然停住脚,抬头命令道:

“巴图,叫上人骑上马,带上松明火把,分成三路,到黑城、红城、大同城去寻!立刻走!……哦,别忘了,牵上那几头备用的好骆驼!”

离开和林以来,洪高娃变得喜好游历,上高山,看沙漠,寻河道,找泉水,有时候三五天在外,所以常备着几头载着小毡包和日用饮食物品的骆驼。

洪高娃和巴图十来人打着松明火把,老天保佑,月亮出来把四周照得明明亮亮,火把就不用了,穿过胡杨林,跑出绿洲,跑过草地与沙地互相啮合、互相纠缠的荒原,眼前骤然开阔。四望无涯,月光普照,慷慨地把漫漫黄沙和起伏不断的大小沙丘,装扮成银白色的雪地雪原雪山,只有不时出现的红柳丛和芨芨草,透露着地面的真实荒凉。

经过荒漠中几个尖顶土塔后,影影绰绰有城堞的影子,应该是绿城或大同城吧。巴图等人去那里找寻,洪高娃领着乌日娜和几名老侍从继续前行。路已经很难走了,侍从不时挥刀在灌木丛中砍出更宽的空隙,以便女主人顺利通过。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哈屯!”一名侍从大叫,“快来看!这里的红柳刚刚砍过!”

月光下,大家都看到,矮矮的树丛被砍开,地面有新鲜树叶和凌乱的枝干,细细分辨,旁边还有马蹄和驼掌印。乌日娜眼尖,指着前方:“那一大坨黑黑的东西,是不是驼粪啊?”

果真是驼粪!四周又发现了马粪,还有刚啃过的羊骨头。没错,阿寨他们走的是这条路,直通黑城的路。洪高娃紧绷着的心,顿时轻松多了。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地面升起一带高大城郭,万籁无声,一片寂静。月光静静地抚慰着古老残破的城堞,给它涂抹了一层凄凉的银色。一座座洁白的佛塔方座圆身,高高的金刚塔尖直指天穹,在月色中,在城堞的衬托中,在辽阔如海的夜空中,白得耀眼,白得闪光,白得不近情理。

这就是黑城。传说了许多年的那个神秘的废城,可怕的鬼城。

黑城为西夏所建。一百八十年前,成吉思汗率大军灭西夏,攻城屠城,杀了很多人;四十年前,明朝大军又攻打这处大元朝的“亦集乃路总管府”,困守城中的兵马突围时悉数被杀。后来的这些年,因河水改道,沙漠日益北移,黑城被废弃。这里历代历年死人极多,时见骷髅露于野,白骨乱蓬蒿。传说每当月黑风高或是阴天有雨的时候,城里城外都能听到鬼哭不止,那是数不清的无法投生的冤魂怨鬼……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面对如此神秘、隐藏着无数可怕故事的黑城,谁心里没有几分恐惧?脱脱不花王子还是个孩子,怎么会跑到这样的鬼地方来?但女主人不发话,谁敢多问?乌日娜是贴身女侍,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因为夜气寒冷更因为害怕,声音哆嗦得不成句:

“哈屯,这里……这里不会……有人吧……”

“走。”洪高娃轻声说,拍马越过领头的骆驼,坚定地朝城堞走去。她听当地汉人说过黑城,也曾详细询问过许多细节。那耸立着金刚白佛塔的北城城墙下,应该有一处能通驼马的豁口,据说就是当年守军突围的地方。

渐渐走近,城墙越发显得高大,白塔也越发显得高耸,城墙上的墙洞,也渐渐由一条黑线变成一道黑缝,再变成一个上狭下宽的黑洞,一道不像城门的城门。老侍从拦住就要进门的女主人,自己先跳下驼背,轻手轻脚地一闪身,快速溜了进去。

洪高娃在城外等着。这座废城据说东西长不过一里,南北宽才半里,走一圈儿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怎么毫无动静?……难道真的冲撞了本地鬼神,受到惩罚?真的有怨鬼冤魂缠人?……

突然间,一串凌厉而激越的狗吠划破凝滞的空气,把寂静炸得粉碎:“汪汪汪汪!……”

“天哪!哈喇忽难!”洪高娃又惊又喜。今天整日忙乱,竟忘记忠诚的哈喇忽难一直跟在阿寨身边。她喝了一声,“走!”一带缰绳,率先纵马冲进了黑城。其他人才像从梦魇中醒来,随在她身后,拍马催驼,顺序穿过狭窄的墙洞。

洪高娃直奔狗叫的方向,狗叫声却停息了。她勒住马,环顾四周,月下似银似雪,月光照着残垣断壁,照着高高低低、没有屋顶、没有门窗、没有生气的半埋在沙中的土屋和院落,照着似有若无的街道和窄巷,真是满目疮痍,一片凄凉。

洪高娃忍不住,放声喊道:“哈喇忽难!哈喇忽难!……”

像是回应,一阵呜呜的兴奋的低吠从曲巷中传来。哈喇忽难硕大的身影,像只黑牛犊蹿了出来,直奔洪高娃马前。随后,就见阿寨闪身出来,跟在哈喇忽难后面,大张着双手,边跑边喊:

“阿妈!是你吗?……你怎么……来啦?……”

阿寨身后是老侍从,也在奔跑,但追不上小主人,更追不上哈喇忽难。

看到儿子,所有的担心和气恼顿时化为烟云。洪高娃连忙跳下马,张开双臂,阿寨扑过来,娘儿俩搂在一处。周围的人也都松了口气,说的说,笑的笑,一片欢声,纷纷下马,围着这母子二人。

洪高娃推开儿子,撑着他窄窄的肩膀,嗔怪道:“阿妈怎么跑这儿来?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为什么不跟阿妈说一声?不知道阿妈担心你吗?”

西斜的月光正照在孩子的脸上,能看到他乌黑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抿嘴笑着不做声。

洪高娃也不再追问,只说:“苏和呢?博罗特呢?”

阿寨立刻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拉了阿妈就走:“快跟我来!我们生了火,烤了兔子肉,好吃得不得了!快走快走!”

老侍从在一旁笑道:“哈屯放心,我赶到的时候,孩子们都在火堆边吃喝睡觉呢,都好好的。”

大家来到三面断墙间的一处空地上,火堆还在燃烧,用树枝支起的最简单的烧烤架,还吊着焦黄的肉块。博罗特拘谨地站在火堆旁等候,身边是刚被叫醒,还在揉眼睛的八岁的苏和。

“阿妈你看!”阿寨满脸自豪地说,“这火是我生着的!一直烧到现在!”

洪高娃看看儿子额头鼻凹残留的黑烟灰,相信这是他这辈子自己动手生着的第一堆火,一面伸手替他擦灰,一面笑问道:“博罗特,阿寨没有吹牛吧?”

面对这么多来人,博罗特全然手足无措,惶恐不安。听洪高娃问话,才悟到自己多么失礼,赶紧拉苏和右膝着地跪倒:“哈屯安好吉祥……我,我不好……让哈屯担惊受怕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越来越低,尾声几乎听不见了。这副狼狈相,让洪高娃身边的乌日娜扑哧一笑,又赶忙收住。

“博罗特!”一声大吼——巴图赶到了,只见他怒眼圆睁,冲到近前,“你这个祸害!竟敢把小主人领到这种鬼地方来!”说着一抬手,“啪”地给了儿子一鞭子,把博罗特身边的小苏和吓得惊叫起来。

“巴图!”洪高娃制止地喊道,众人也一齐拦住了暴怒的父亲。博罗特还跪在那里,不说话不抬头,动也不动,但黧黑的面颊上很快就凸起一道血红的鞭痕。

小阿寨表情坚决,从巴图手中一把夺过粗粗的鞭子:“巴图,你不该打他。是我要他领我到这里来的!”

面对小主人,巴图只得把火气压下去:“无论如何,他应该对我说一声,我也好多派几个人手跟随着……”

“这你也不能怪他,是我不让他对别人说,是我要偷偷走的。好了,鞭子还给你,不许再打他了。”身量还不到巴图的胸口,却俨然主人的平静口吻,巴图对自己的这位小主子兼学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洪高娃连忙替儿子也替巴图打圆场:“巴图,大家跑了一夜,都累了,又饿又渴的。就着火,烧些奶茶烤烤干粮,吃完了歇歇腿儿养养神儿,等太阳出来,咱们一齐回家。”

巴图无奈地说:“就依哈屯吩咐。”他调过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谢过哈屯,起来,给火添柴!”

博罗特双手合掌放在支撑着的左膝头,深深弯腰把额头在手背上一碰,如叩头般谢过哈屯,起身时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正遇上她注视的目光,顿时又红了脸,红得把那道鞭痕都盖过去了。

众人拴骆驼拴马,安顿下来吃夜餐。小阿寨拽了妈妈的手,领她在远处一个小小的佛塔边坐下,看了母亲一眼,又垂下眼帘:“阿妈你能到这里找我,一定猜到我为什么了。”

“为了哈拉巴特尔将军的财宝。”洪高娃静静地说。

“阿妈!”小阿寨叫了一声,含意复杂,完全不像小孩子的口吻。

母子俩从不同的途径听到了这个传说:当年蒙古大将哈拉巴特尔镇守此城,人称黑将军。明朝大军围城,从上游断了水源;黑将军寡不敌众,面临一无援军二无饮水的绝境,却视死如归,拒不投降,趁夜在北城墙扒开一个豁口试图突围,可最终还是全军覆没。突围前,他命人将所有珍宝都投入枯井掩埋了。后来黑城被风沙湮漫,荒草白骨吓走了过路行客,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鬼城,再没有人敢靠近,尤其是阴雨天、刮风天和黑凄凄的夜晚……

“人们说,黑将军向枯井里投进了七十多车金银财宝……”洪高娃说。

阿寨抢着说:“还有镇城之宝,一顶西夏国的皇冠哩!”

“听说还活埋了黑将军的一双小儿女……”

阿寨打了个冷颤:“他为什么这样……”

“他是个烈性人,知道凶多吉少,不愿自己骨肉为奴受辱。”

“要是咱们也到了凶多吉少的节骨眼儿,阿妈也活埋我吗?活活憋死可太难受了!”

“放心,你阿妈宁可把自己埋了,也要你好好活着!为奴受辱都不怕,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出头。”

阿寨钦佩地望着母亲在月光照耀下特别美丽温柔的面容,拉过她的胳膊围着自己的脖子,又美美地斜靠在阿妈身上。他突然想到:“七十车呀!这么多东西,一口枯井能装得下?”

“一定是口大井。那会子突围紧急,肯定来不及分头掩埋。只要找到那口大枯井……”

“阿妈!”阿寨又叫了一声,侧身弯腰,仰望母亲,半晌,笑着说,“你早就知道、早就想过、早就有心到这里来,对不对?”

洪高娃紧紧地搂了搂孩子小小的身体,说:“你已经懂得了,要想强大,不受欺负,要想恢复祖业,我们需要很多很多财富。但是来黑城不是小事,不能冲撞神灵,更不能得罪那些痛苦的孤魂冤鬼。再说又是在沙漠里,万一遇上大风暴,不知会出什么危险呢!阿妈正在细细筹划,你倒一声不吭,偷偷自己跑了来!”

小阿寨用面颊摩挲着妈妈的脖子下巴,撒娇说:“原来阿妈早就在筹划,那就算儿子替阿妈开路打前站,阿妈还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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