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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传国玉玺 .8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小甜嘴儿!”洪高娃用脸颊碰了碰孩子的脑袋,又笑又嗔,转而忧虑地说,“没想到黑城这么大,黄沙漫地好几尺深,哪里去找那口枯井?就你们三个小孩子怎么行?还得多派些人来寻找挖掘……”

“不行!绝不行!”阿寨跳起身,坚决反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来找黑将军的宝藏,更不能由别人找到它!”

这也是洪高娃迟迟不能下决心的顾虑之一。如果找到宝藏,势必有人眼红,袭击、征战、杀掠,甚至灭门之祸都难以避免。今天既然做到了这一步,不如因势利导,谨慎行事,妥善安排。她说:“让巴图、多克新西拉还有老侍从他们帮你,替你守卫,都是一辈子对咱娘儿俩忠心耿耿的老臣啦!”

“不!”阿寨固执地一摇头,他想的跟阿妈不是一回事,“黑将军的宝藏是大元朝廷的,属于我们黄金家族,属于成吉思汗的后代,属于我脱脱不花王子!第一个找到枯井井口的,就得是我,不可以是别的人!找到以后挖的事才轮到巴图和多克新西拉他们来做。”

“那博罗特呢,苏和呢,他们不是别的人吗?”

“他们是我的安达呀,怎么能算别人呢?他们对我最忠心啦!”

“那我呢,我能留下来帮你烧奶茶、烤肉吗?”

阿寨惊怪地瞅着母亲:“你是我阿妈呀!……”

洪高娃笑笑,心里真舒服,又问:“你准能找到那口枯井?”

阿寨望定母亲,口气很庄严:“如果成吉思汗的伟大灵魂注定要在我身上复生,那我注定就能找到那个井口!”

洪高娃心头一热,搂住了儿子的脑袋,仰望天穹,月已西沉,繁密的群星开始稀疏,用最后的闪光迎接即将来临的晨曦。四周城堞上大小佛塔都成了黑色剪影,塔尖纷纷,争先恐后地伸向长空。她的心也同着这些数十年、数百年立在这里的佛塔一起,祈愿:

“长生天啊,保佑我的孩子成就心愿吧!……”

天亮以后,设祭台、上供、奠酒,众人一起,祭奠这里战死的孤魂野鬼,并感谢神灵保佑。随后,洪高娃安排巴图和三名老侍从留下,其余的人为哈屯安置好毡包后,全都回去,换多克新西拉两口子来,驮够十天用的饮食和工具。

乌日娜不想走,一眼又一眼地看着博罗特,离开的时候乌日娜说,服侍的人都走了,谁给哈屯梳头戴首饰穿衣袍?谁给毡包里收拾整理烧水生火?洪高娃说,过两天塔娜就来了。乌日娜不再说什么,赶紧跟着众人走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这里就只有他们主仆八人了。金色阳光驱走了阴暗和恐惧,鬼城不再神秘,只不过是一座被绿色和生命彻底遗弃了的废墟,除了佛塔在阳光中白得耀眼,扑面临头尽是沙漠的颜色。整个黑城,就是座巨大的沙丘。

巴图是那种目光极敏锐的草原老猎人。他能够看得很远,耳朵也灵得惊人,只要贴耳地面,就能听到方圆十里内的马蹄声脚步声,判断来人离自己有多远。此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墙的最高处——东门瓮城顶设瞭望哨,留下两名侍从轮流守望。他自己领着另一名侍从沿黑城走了一遭,发现城南有干涸的河道,下马贴地面听了听,便大声喊给瞭望哨,他要去寻找水源,天黑以前回来。巴图依照他的规矩,从不主动询问主人,但看来心里有数,料到哈屯和王子短期内不会离开黑城。

洪高娃的第一件事,是领着三个孩子登上高高的夯土城墙,从高处俯瞰黑城城池,虽然已成废墟,仍能分辨出不同规制,仍有高低大小的区别。依据在和林城居住的经验,洪高娃向孩子们一一指出那些断壁残垣的本来面目:王宫,官署,寺院,兵营,民居,花园等等。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不住地点头。

洪高娃说:“想想看,黑将军突围前住在哪里,会把宝藏投进哪一口井?是官署、兵营,还是王宫?”

阿寨直跳起来:“啊呀!我们昨天一整天都是瞎找乱找!幸亏阿妈来了!快走!咱们今天就在那个王宫里找,明天去官署,后天到兵营!走,快走!”他一手拽着博罗特,一手揽着苏和的肩膀,快步下城墙。

博罗特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脸儿红红,口吃地说:“哈屯,你,你……跟我们……一起去找吧?”说着,抬起一贯低垂的眼睛,用力看了洪高娃一眼。

这一眼,像燃烧的火,爆出一股爱恋的狂热和野性,把他日常的敬畏与俯首帖耳驱逐得一干二净。虽然他很快收回,很快跟着阿寨下城而去,洪高娃还是被它烫得一激灵,心在腔子里扑通有声地狠狠一翻滚。他本来就不知什么地方跟她的哈尔古楚克有几分相像,这灼人的目光更令她想起新婚之夜丈夫那爱到狂野的眼神,多少年了,一直牢牢地占据在她记忆深处,不停地出现在她的梦中……

前日梦境又浮现在眼前——蓝天、草原、大树,拥抱、亲吻、交欢……想到细密之处,不觉面红耳热,心口和体内多处都突突乱跳,停都停不住。是飞箭射穿了靶心?是长枪刺中了要害?一道目光就撩拨得她难以自持?蛰伏已久的欲念原来这么强烈。她真的需要男人了。

可是,博罗特,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啊……

往事一幕幕,飞快闪过——

洪高娃以皇后规制生育阿寨,总揽其事的正是乌格齐的亲信巴图。八岁的博罗特天天跟在父亲身边,又帮忙又玩儿,很是起劲儿。生过八个孩子的图娅,自然在产妇身边照料。阿寨出生才三天,博罗特就跟着母亲图娅来看望小婴儿,好奇得不得了,也喜欢得不得了。他是幼子,没有见过小毛孩,就格外着迷。襁褓里的阿寨睡上摇车以后,不论放在地上还是悬吊在梁柱上,博罗特总要跑来帮着摇,哄婴儿睡觉,或是跟婴儿说些唱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和歌。

乌格齐称汗,任命巴图为洪高娃哈屯斡尔朵的守宫大将。在城里,博罗特不能随便进宫,一到春营盘夏营盘,守宫大将一家必须在哈屯斡尔朵驻守,便又是小哥儿俩聚会的好日子。小阿寨从骑羊、骑牛犊子,到骑小马、骑大马、骑骆驼,都有博罗特带领教导。阿寨在巴图家学写字念书,也有博罗特陪伴。博罗特从小就是个闷头儿干活不爱说话的孩子,长成少年,样样事情都做得不比成年人差,歌声也十分动人,却更加沉默寡言,对女孩子们越发敬而远之。唯有跟阿寨在一起,他能说能笑,同阿寨守在洪高娃穹帐中的火盆边,他会入迷地听洪高娃说话,半天都不动一动。

后来,图娅抹着眼泪来告诉洪高娃,因为不愿意父母给他定亲,博罗特一夜之间跑得没了影。可他都十五岁了,按蒙古人的规矩还不该说亲吗?姑娘还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又漂亮又富有……

那时,连阿寨也不知道他的安达去了哪里。直到两年以后,和林巨变,洪高娃南逃途中,博罗特追随上来,洪高娃才重新见到已经长成了强壮小伙子的博罗特。他仍然闷头儿做事不爱说话,仍然以小阿寨的保护人和贴身保镖自居,但一到洪高娃面前,竟变得拘谨、慌张,甚至手足无措,从不敢抬头看她,时时处处躲避她的目光。洪高娃想这是因为他领会了主仆身份差别,并不在意。却有好多次,他从远处长久地望着洪高娃,木雕泥塑一般,好几分痴呆……

他那些动人的情歌,是唱给谁的?……

她在城头呆呆站着,只觉得一股热血在涌动,怎么也静不下来。听得阿寨在城墙脚下喊叫:“阿妈,快来呀!”她定定神,深深吸了几口气,平息自己,移步下城。

王宫废墟是黑城中占地最大的院落。孩子们看着不免心里打鼓:这么大的地方,又这么乱七八糟,从哪里下手呢?

洪高娃在废墟中转了一圈,然后说,水井不会挖在屋子里,也不会挖在迎送客人、当做门面的前院,应该在厅堂与住房之间的二进院和后院。这样,再除去屋檐下、过道边,需要试探的地面就小多了。大受鼓舞的孩子们一合计,决定把积沙从东到西翻一遍,让原先的地面露出来,就能找到井口了。

洪高娃回到帐里烧水煮茶,翻出常备的三个干粮袋子,炒米、炸果子、奶饼、酸奶疙瘩、干肉条,都装得满满的,加上几皮袋子水和酸奶子,在黑城多待几天不愁饥渴。乌日娜这姑娘还真是有心人。想起她临走时候的恋恋不舍,洪高娃微笑着摇了摇头。

太阳正当头,炙热的阳光与夏天没有两样,黄沙地面像大炒锅,热烘烘地烤人,踩上去都烫脚。三个孩子都热得打了赤膊,在那里不停地翻挖。洪高娃提着热奶茶和干粮,站在高墙下的阴凉处,喊了一声:“吃饭了!”

 孩子们都汗流浃背,身上油光光的,苏和深红,阿寨粉红,博罗特却是深棕色,胳膊、前胸、后背都凸起一块块显示青春和力量的强健筋肉,落在洪高娃眼里。她忙把目光移向儿子:“怎么都沉着脸?累了?没找到着急了?要不咱们明天就回去吧。”

阿寨把口中塞得满满的干粮咽下去,连连摇头:“不,不!不回去!我不信找不到!”

博罗特低头喝着奶茶,低声说了句:“不着急,慢慢来。”

“好!”洪高娃赞赏地点点头,“日头太毒,赤膊会晒伤人,看看你们身上,都晒成什么样儿啦!……”她一手抚摩着儿子的肩头,顺手在博罗特油亮健壮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博罗特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噗地摔在沙地上,奶茶洒了,转眼就被沙土吸得干干净净。洪高娃赶紧再给他倒了一碗,心里责怪着自己……多少年没有碰过男人了,自己的手指是不是也在不由自主地悄悄战栗?……

回到毡帐,洪高娃忽然觉得浑身没了气力,一下就躺倒在火盆边的地毯上,头晕,口渴,嗓子眼干焦干焦的,心跳得轰轰响,脸和脖子都火烧火燎。已经入秋了,沙漠的阳光还这么厉害?……最奇妙的感觉在右手,热血呼呼地不住冲进每个指尖,像要撑爆皮肤,一根根又烫又硬又僵,全都鼓胀得比平日粗大了许多,手指一捻,却滑腻柔润异常。不该有那么揪心的胀痛啊!……深深一口气吸进肺腑,啊,既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气息,令她沉醉,令她迷惑,令她想起自己的梦境,想起此生最爱恋的哈尔古楚克……她想跳起来无目的地四处疯跑,她想对着沙漠大吼大叫,她想朝向天穹声嘶力竭地尖声嘶唱,让积蓄挤压在心头的东西滚滚流淌而出……但她什么都不能做,也没有力气做,只能任泪水静静涌出……

夕阳让城堞的影子远远爬上沙丘时,阿寨大呼小叫地冲进穹帐,说在后院挖到了一口枯井。洪高娃看过后,不得不给孩子们泼了冷水:这么小的井口,刚能容下一只桶,像是厨房专用的小井,要装进七十车财宝,怕是不行吧。

阿寨不服道:也许口小肚子大呢,也许特别深呢!

洪高娃笑道:好好!是件大功劳。能找到一口井,就能找到第二口、第三口,就能找到咱们要找的那口。每口井都做好记号,掏井的事就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办得了的啦……

回到穹帐,洪高娃用热奶茶、奶饼、奶皮子、炒米、炸果子和烤肉犒劳初战得胜的三位小巴图鲁。晚饭后,洪高娃让博罗特提上烧得滚烫的奶茶壶,背上装满马奶酒的粗瓷扁壶,给守卫的侍从送去。夜晚来临,寒气逼人,谁不想来碗热腾腾的奶茶和喷香的马奶子酒?

博罗特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浓,但淡淡月光也足够让人分辨四周景物。一眼看到洪高娃站在穹帐门前,好像正在等候他,他就慌得像怀里揣着个不安分的小兔子。他知道,只要与女主人单独相对,自己总晕乎乎地如在云里雾里,而且口干舌燥,能不说话决不做声,可这样的感觉从何时起?他又一点也想不起来。眼下他又不由得结巴起来:“他们,他们都……谢谢哈屯,我阿爸说,找到了河水,离这里很远,有四五十里。这是……他带给咱们的……新鲜河水。”他拍了拍背着的大牛皮袋囊。

“好,进帐把水囊放好,这两天用水不愁了。”洪高娃小声说,“动作轻点儿,阿寨和苏和躺下就着,真累坏啦!”

帐中虽然昏暗,但火盆把周围一圈照得红红亮亮,能看到两个孩子一横一竖睡在暗处的身形,能听到他们可爱的呼噜声。博罗特放下水囊,就要出帐。洪高娃轻声说:“在火边坐吧,外面冷了。”

博罗特犹豫不决,站着没动。他既巴望又害怕与他心中的这个仙女单独相对,他受不了内心的骚乱和煎熬。

“过来。”洪高娃拍拍火边的地毯,向博罗特示意。博罗特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住,看了她一眼,顿时头晕眼晕,心跳如鼓,赶紧低了头。

“你……怎么了?累了吧?”洪高娃低声问,嗓音有些抑制不住地颤动。火光照在博罗特脸上,抹去了许多细部,突出了前额、鼻梁和下巴,与她记忆中亲爱的丈夫哈尔古楚克一模一样,是他的灵魂借躯复活了吗?天哪!……

天哪,多么甜蜜温柔的声音!博罗特被这颤动的问候击中了,简直要发疯了……无论如何不要看她!他听到自己慌乱地回答:“不,不累……我,我这就出去……在门口,守夜……”

洪高娃没有做声。片刻的静默饱含着可怕的力量,两人间不过五步之遥,却似有一团酝酿着暴雷闪电的浓云在涨缩涌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博罗特慢慢转过身,挪动僵硬的双腿,走向帐门,每一步似乎都重过千斤,拖不动。这时,那娇美颤动的声音又刺向了他的后背心:

“你的歌,都是唱给我的吧?”

博罗特浑身一震,站在那儿,宽阔的肩背不住颤抖,像拖去宰杀的牛羊那般可怜,但他还是回答了:“是。……求哈屯恕罪……”话未落音,他就觉得背后卷起一股旋风,旋风中似乎有一头矫捷、强悍、野性十足的黑豹,闪电般扑向他。他没来得及回头,已经被女主人从背后猛地抱住,扑倒了!

洪高娃用力拥抱着怀中这个男人,像拥抱她的哈尔古楚克那样,铺展开全身,紧紧贴在强健的、充满诱人体味的躯体上,低声说话更像是痛楚的呻吟:“我,就在这儿……”

轻轻的耳语,一下子引爆了雷电烈火,穹帐中那酝酿已久的气团,终于无声地炸裂了。热焰打着漩涡急速升腾,冲得穹帐鼓胀得像个巨大的蘑菇……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在地上翻滚着,一直翻滚到穹帐角落最昏暗的地方……一切想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一切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

到达欢快的顶峰、抑制不住想要尖叫的那一刻,洪高娃从天窗缝隙间意外地看到了明光光的月亮,她不由自主地用默默祈祷压下了尖叫的渴望:

“长生天啊!保佑我给我的阿寨多生几个弟弟吧!……”

接下来的两天,寻找井口毫无成效。官署院落虽然没有王宫宽阔,但需要挖掘的空地却比王宫还大。四个人都很努力,尤其是博罗特,像是吃了仙丹灵药,有使不完的力气,干得很兴奋很拼命,弄得小阿寨都劝他多歇歇,别累病了。

洪高娃知道内情,很有些担心。

这个年轻的生命完全被情爱燃烧起来。有了第一次的感觉之后,他已无法控制自己。他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只要能避开那两个孩子,清晨、正午、黄昏,都忍不住要欢爱一回。洪高娃不能拒绝,长久的孤独让她也变得贪心不足,那年轻健壮的儿马似的热情,使她迷恋,使她青春焕发。

夜晚,更是无休无止。年轻的博罗特几乎没有睡意,在两次欢爱之间,他才会乖乖地枕着洪高娃的手臂,向心爱的人倾诉: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讶,随着年龄增长而增长的爱慕,不敢诉说、无处诉说,只有用歌声表达的痛苦,不愿背离这份情爱去娶别人,又不得不出走的衷肠,听说洪高娃落难的消息后不远千里赶回来的决心,到老到死一辈子不变的真情……洪高娃感动落泪,更无法抗拒他强烈的、撼动她全部身心的爱恋。

而洪高娃毕竟是个母亲,知道利害,博罗特就算是铁打钢铸的也经不住这样日夜劳累。可直截了当地劝说,他不听;拒绝,她又不忍。她实在犯了难。

事情来得真突然。

就在连续三天一无所获、大家都有些灰心的时候,多克新西拉从河畔老营赶来,请哈屯和王子立刻回去,说是管辖他们部落的明朝肃州卫派来一位将军,率领百多名骑兵卫队,要送脱脱不花王子去和林城,即蒙古大汗位!

什么?真的吗?本雅失里大汗被瓦剌所杀的消息也曾传到额济纳,那时没有人把这事与洪高娃母子联系起来。黄金家族的后代有许多支,他们这支仅拥有不足千人的部落,实在太弱小了。这是怎么回事?

正为几天来寻宝无望而沮丧的小阿寨,高兴得一蹦好高。但他没有惊呆,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扑上去紧紧抓住母亲的双手,连声喊道:

“阿妈!阿妈!长生天真的是在保佑我!老祖宗真的是在保佑我呀!没有财富没有兵马,还是让我登上大汗宝座!是不是成吉思汗的伟大灵魂,真的要在我身上转生啦?!”

 十一

七月末八月初,是收获的黄金时节,是人们欢聚祈福的好日子,家族的敖包、部落的敖包,多选在这个时候祭祀。一个好消息在草原传开:瓦剌各部联盟,将在土拉河畔共祭大敖包。

祭敖包是大事,而祭祀之后的欢乐节日那达慕,对长年分散在辽阔草原,逐水草而居、好几个月见不着人说不了话的孤独的牧民吸引力更大。大规模的那达慕,不但有游艺和大比赛,还有各色各样的集市,男女老少谁不喜欢!所以,在正式祭日前半个月,瓦剌各部落的百姓,就都骑着骏马,牵着骆驼,坐着勒勒车,穿着漂亮的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奔向土拉河畔。

自从巴图拉率领瓦剌大军占领和林,蒙古本部败给明朝后一蹶不振,两年多来瓦剌各部再没有受到入侵杀掠,部落之间的大小争夺攻击,也都由巴图拉干预调解而停息。和平带来安宁,老天爷也帮忙,风调雨顺,牧草丰美,牲畜繁盛,人口平安,瓦剌各部落日渐兴旺富庶。瓦剌三王,尤其是盟主顺宁王巴图拉,就以他的公道、英明、仁爱和扶弱抑强的侠义,被瓦剌各部落百姓传颂赞扬。人们相信,这次瓦剌三十多年来最盛大的祭敖包,必将由威望超群的巴图拉主持。

距和林城东北不到四百里,土拉河大湾的平顶高地,堆起一个高达十余丈的大敖包,东西南北四方各陪三个五六丈高的小敖包,人称“十三太保”。这些敖包用石块、土和树枝堆成圆锥体,表面涂了白垩,顶上插了许多尖端向上的长叉、长矛或刀箭,四周插满树枝,枝上悬挂了各色绸布条。远远望去,敖包巍峨如尖塔,直入云霄,与天相接,十分崇高。

“十三太保”脚下,铺展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瓦剌人知道,二十多年前,他们的许多部落曾经在这里帮助也速迭儿袭杀了蒙古大汗脱古思帖木儿,保也速迭儿父子先后登上大汗宝座,敖包设在这里,或许真的另有深意?……

敖包的地基是巴图拉选的,但主祭是不是他,老百姓说了不算数,要由各部落首领公推。敖包山周围的百里草原上,已经像夏季雨后冒出的一簇簇白蘑菇、一片片鲜花那样,突然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白毡包、彩色帐篷。每到傍晚,毡包和帐篷上都冒出白色炊烟。用勒勒车围成的营地,多半属于部落首领,营地的大小和营帐的多少,显示着部落的实力。最大的一处营地紧挨着敖包山,是顺宁王巴图拉的,他的大帐是召集和宴请瓦剌各部首领的地方。

议事大帐里的盛大宴会,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是一次庄严的聚会,集中了瓦剌的所有大部落。他们的结盟,显示了瓦剌蒙古的强大。在巴图拉主持下,公平合理地划分了各部落的属地和草场,立下互不侵犯的誓约。众人不但公推巴图拉主持大祭,更公推他为全瓦剌大诺颜,并纷纷发誓,永远效忠:“从今以后,当你出征打仗时,我们愿做你的帮手;当你的部落遇难时,我们愿做你的顶梁柱;当你的衣服撕破时,我们愿做一块补丁!”还有首领说:巴图拉应该号称瓦剌王!更有受过巴图拉大恩惠的小部落首领,心情激动地提议:巴图拉何不即大汗位,统一全蒙古!

巴图拉赶紧站起身,举起酒碗,感谢大家公推他主祭,感激各部的效忠,但瓦剌王决不敢当,蒙古大汗连想也不能想。瓦剌蒙古强盛兴旺,就是他巴图拉的最大愿望!最后他举杯:“大家一同饮干这碗酒,我们就是永远互相忠诚的好安达!”

这是一次欢乐的聚会。五只硕大的烤全牛吱吱响着,伴着扑鼻的肉香顺序抬上,大盘大盘的手把肉热气腾腾,干果炸果子和各种奶食品堆得像小山,美酒更是川流不息……酒入欢肠,这些以酒当茶的瓦剌豪杰,全都放开喉咙尽情歌唱,摆动衣襟尽兴舞蹈,直到红日落下平川。要不是次日有祭祀大事,宴会能延续到天明。

巴图拉回到大帐时,萨木儿款待女眷的茶宴早就结束了。她知道丈夫一定喝了很多酒,瓦剌联盟扩大,又被公推为大诺颜,也一定让丈夫兴奋。细细打量却不见异常:脸不红、眼不亮、身子不晃,走进帐来,脚步坚实、神闲气定,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还平静地问:“你邀请的客人,都到齐了?”

他原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些年他的瓦剌首领地位日益稳固,草原上赞颂他的故事和歌谣流传得越来越远,他也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一向的沉静中透出令人不敢冒犯的威严,就连床帷间夫妻之私也因此变得隔膜,变得冷落。萨木儿心里很不舒服,想说又难于启齿。今天,她特意打扮了自己,穿上粉红色绣牡丹的丝绸长袍,梳一个松松的发式,让黑发低垂着半掩迷人的秀目,扑了香粉,点了淡淡的胭脂,想趁着酒宴和茶宴后的好心情,唤回年轻时相爱的热情。她还斜斜地靠坐在大扶手椅的柔软锦缎靠垫之间,摆了一个当年他最喜欢看的姿态。可一看他那副油盐不浸、四平八稳,问话时眼睛都没有看过来的样子,萨木儿真觉得扫兴,便坐正了身子,回答说:

“都到齐了,还多出来了呢。额色库的老婆伊利吉,就是我表嫂,带来了她的表妹,叫萨仁卓玛。真个是娇小玲珑,说起来比我大两岁,孩子也比脱欢大,可看上去还像个姑娘家,身上还有股子异香,不知怎么熏的,特别好闻,叫人心慌慌的,都想多看她两眼。”

“哦,”巴图拉含意不清地应了一声,这才正眼看看妻子,“你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哼,这么半天了,你才发现呀!”萨木儿像所有做妻子的一样,对丈夫都有娇嗔薄怒的武器。

巴图拉走近来,伸手抚摩妻子的柔软的头发,直到肩膀。此刻,脸上罕有地放松,眼睛里也透出几分沉醉,这让萨木儿的心也温热上来。他终于忍不住说:

“知道他们怎么发誓的吗?他们说:当你出征打仗时,我们愿做你的帮手;当你的部落遇难时,我们愿做你的顶梁柱;当你的衣服撕破时,我们愿做一块补丁!……你听听,一块补丁!说得多好多有意思!……”

原来他在为这个沉醉,为他终于被推上瓦剌最高首领地位而沉醉!萨木儿心里轻轻一叹。她应该为丈夫统一瓦剌的成功而欢欣鼓舞而自豪,却抹不去心底的忧伤……她努力从被丈夫忽视的失意中解脱出来,似不经心地问:“听说有部落首领要拥戴你登大汗之位?”

巴图拉迅速摆了摆手:“笑话,笑话!他定是喝醉了酒,说胡话。我又不是黄金血胤,怎敢存这种妄想!别说上天不容,我的王妃萨木儿公主也不答应啊,对不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妻子,眼睛的瞳仁在迅速缩小,成了绿豆大的黑点儿。萨木儿却没有注意,她的心思在别处:

“明朝怎么回事?到底肯不肯放脱脱不花来和林呀?”

“是啊,半年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巴图拉也皱了皱眉头,“总是说路途遥远,沙漠阻隔,再等等看。……哦,明天祭敖包,把织金八宝蟒袍和嵌金宝石绒帽备好。祭祀前一夜,还要独宿。”

萨木儿的心彻底凉了。但巴图拉的话句句在理,她无法反驳,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勉强笑道:“明日你主祭,怎么个祭法?酒祭,火祭,玉祭,还是血祭?”

“这是全瓦剌结盟以后第一次大祭,要隆重。要恳请长生天保佑这么多人口这么广大的山林草原,就得尽我们所能,四种祭法都用上。”

女人从来不能参祭。但祭祀的规矩她很熟悉。最隆重的当是血祭。宰杀自家最好的肥牛肥羊供奉在敖包前,还须取出牛心羊心,流出血浆滴进石堆,并将牛羊的肠肚细筋缠绕在敖包顶的长叉、长矛和刀箭上。

酒祭、火祭和玉祭,都不是难事,萨木儿顺便问一句:血祭用的牛羊从哪一群牲畜里挑选?是不是应该都是纯白色的?

巴图拉静静地说:“全瓦剌祭敖包,只用牛羊不是太小气了吗?”

“那还能用什么?白骆驼?白马?”

“用人!用人血祭敖包,才最显隆重。”

萨木儿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巴图拉神色不改地说下去:“上个月捉到阿鲁台手下十多人,挑两个血多的就好。长生天一定很高兴接受这份儿祭礼……”

“不!你不能这样!”萨木儿叫出声,涨红了脸,“杀人祭天,太过分了!你忘记里乌毗寺老活佛的教导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爷慈悲、菩萨慈悲,这会遭报应的!”

巴图拉没料到萨木儿反应如此强烈,慢慢抬眼看看她,缓缓地说:“你知道当年成吉思汗大军西征,是怎么杀人的吗?凡不归顺就屠城,一杀就是多少万!拖雷攻下马鲁城,命人在城外平野设金座,他端坐其上,先押上投降的守军将士,一一斩首给他看;又把男人、妇女、儿童分到手下各营,全部杀死。他听说有马鲁人因藏在积尸中才免于一死,攻破另一座城池后,就见人就杀,猫犬不留,整整杀了四天,特意下令死者之头一律斩断,还命令把这些斩下的头颅,分男人、妇女和儿童分别堆积成塔……”

“别说了!”萨木儿尖声嘶叫,双手捂住耳朵。

巴图拉停了停,又慢悠悠地说:“长生天,不也没有怪罪下来吗?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不也成就了统一蒙古统一天下的伟大事业吗?……拖雷可是你嫡亲的九世祖,他的英雄气传到你这里,怎么没有了!唉,你得配得上他,别给他丢脸才是啊!”

“那怎么能一样?那怎么能一样!”萨木儿被激怒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在借这个题目发泄被冷淡被忽视的愤懑。她鹰翅般乌黑的眉毛高高扬起,平日隐藏在浓密睫毛后面的眼睛,也光闪闪地满是攻击性的威慑力:“那是开疆拓土,那是征服叛逆!如果现在你去打明朝,打波斯,打斡罗斯,也得那样杀,我不会反对!可惜你没那本事没那力量!……”

巴图拉嘴唇紧闭,阴冷地看了公主一眼,但她全然没有觉察这一眼中的恼恨,继续对丈夫施压:“可你现在要杀来祭敖包的,是蒙古人!不是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蒙古人,是战俘,是我们蒙古本部人!你怎么能这样残忍?你就不怕成吉思汗在天之灵降罪?你就不怕遭报应?……”

巴图拉脸色发白,唇边挂着一丝冷笑,不再说话,转身就朝帐门大步走去。萨木儿心里更气,使开了性子,大声吼叫起来:

“你走!你走!再别回来!”

一向端庄雍容、满身皇家气派的萨木儿公主,何尝这样公然咆哮?引得后帐的脱欢和抱着小萨木儿的阿兰都惊惶地探出头来,正看见那个一摔帘子出了帐的背影。脱欢连忙跑到母亲身边,拽拽她的手,说:“阿妈,怎么啦?”萨木儿推开儿子,反身伏在坐椅扶手上,咬紧牙关不出声,别过头不让儿子看到她发青的脸,又顺手拔下漂亮的头饰,用力摔得老远。精心梳理的发式顿时散落,长长的黑发瀑布般披了一身。

巴图拉出帐,大步流星。他的气恼没有写在脸上。他爱他的萨木儿,他们是结婚多年、儿女双全的恩爱夫妻。这位黄金家族的高贵妻子带给他压倒瓦剌各部的优势,他心知肚明。但让他感到不快甚至痛苦的,也在于此。她时时流露出的优越高傲,她对黄金家族的自豪和全力维护,都让他感到压力,觉得低她一头。今天这样明白无误的轻视,简直就像朝他脸上甩耳光!他是个男人,有瓦剌勇士之称的男人,随着他威望地位的蒸蒸日上,夫妻间的这种势态,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了……

“巴图拉!我正要去找你!”额色库迎面而来,显得很高兴。额色库从遥远的西海赶来,途中遇到河水大涨,耽误了不少日子,今天才到,一来就参加了议事大帐的会盟盛宴。虽然宴上两人已经见过,但很多重要的事情不好当着众人说。

“听说你夫人把答里巴母子带来了?”巴图拉立刻抓住要害,问。

“萨木儿告诉你的吧?她也是刚扎下营,就随伊利吉去赴公主的茶宴了。她叫萨仁卓玛,是伊利吉同族姐妹,她的丈夫也是也速迭儿汗的孙子,是坤帖木儿汗的堂弟,五年前去世了……”

“怎么死的?”

“生病。”

“坤帖木儿汗可是令尊杀的,他们母子不怨恨?”

“唉,当初为争汗位他们堂兄弟早就成仇人了!坤帖木儿汗不死,他更没有机会不是?再说,都知道坤帖木儿汗之死是误伤,有什么好怨恨!他们母子属民不过百户,一直依靠着我们过活。我额吉特别喜欢萨仁,几天不见就想哩!我这就带你去见见。”

巴图拉没有做声,他不想去,他还没有从刚才的不快中摆脱出来。最后的斜阳照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金黄。额色库看看他,关切地问:“你怎么啦?不舒服?”

额色库忠厚淳朴的面容,充满兄弟情谊的温暖目光,刹那间令巴图拉感动了。他也不知为什么,竟向这位内兄说起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苦恼,一面说,心里又一面在后悔:不该向人袒露自己的软肋……

额色库却全不惊讶,像个老大哥那样宽厚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呀,竟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她们女人都是这样,你越爱她,她越把尾巴翘上天!都还不是为了拴住你的心嘛!萨木儿可不寻常,就像歌儿里唱的: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骏马,她后退一步也值百头肥羊;冬天她比太阳暖,夏天她比月亮凉……她骄傲是应该的。她可是你的仙女,你不能叫她伤心!祭品有什么要紧?她不高兴你改用牛羊就是,为这点儿小事翻脸,不值得……”

都是平常话,但是平常没有人对巴图拉说。他心里渐渐熨帖平和了,一面踏着黄昏的暮色随着额色库出营门,一面在心里嘲笑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竟然会老老实实听这个老好人絮絮叨叨,还觉得不错……

显然一切都事先做了准备:先是额色库的妻子伊利吉上前迎接行礼,然后夫妻俩一左一右陪同,来到一座顶上有皇族古勒图尔格花形大红毡的白穹帐前。站在门前迎候的,想必就是萨仁卓玛母子了。西天最后的霞光,使毡包变成了粉红色,那位娇小单薄的母亲和身量与母亲差不多的年幼儿子,似乎也被晕染了一层粉红。走得近了,那双肩垂亸柔弱无助的姿态、微微蹙起的忧郁的眉尖、如水波如月光般淡荡的眼神,突然攫住了巴图拉的双目。他的心骤然一痛,仿佛扎进一根尖刺,扎得很深,一时间竟透不过气来。此刻他胸臆间滚过一阵迷乱,涌起一种冲动,他想把这个楚楚动人的、可怜的美丽女子紧紧抱在怀中,爱她,保护她,为她遮风蔽雨,为她挡住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明枪暗箭……

答里巴和他的母亲萨仁,因为是也速迭儿的后代,这些年享过荣华富贵,更受过许多苦楚。在西海草原遇到大灾大疫的日子里,他们也跟部落的所有属民一样,挨饿受冻,差点儿活不过来,所以,对巴图拉送去牛羊粮食帐篷等等救援,也一样感激不尽。今天有了机会,母子俩尽其所能地款待恩人:穹帐中火盆里烈火熊熊,帐壁上挂起特制的羊角灯,巴图拉被让在尊贵的客位,额色库夫妻陪坐一侧。帐中并无仆从侍女,只有萨仁轻悄地走来走去:她在金壶中斟满香茶,在银壶中倒满美酒,用松石盘盛装牛肉,用玛瑙盘摆满甜食。萨仁和她保存的这些珍贵的皇室用具一样,散发着高贵而优雅的气息,不过,一举一动充满女性的温柔,一颦一笑饱含着弱者的羞怯,让巴图拉越发心旌摇动。

突然,萨木儿在他心头一闪。如果说萨木儿是太阳,那么萨仁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月亮。太阳虽然温暖,但正午当头之际会晒得很毒,叫人难以忍受;月亮却永远温柔如水啊……

宾主席上奶酒盛满了,萨仁用娇柔优美的姿态捧起银碗,轻轻唱起劝酒歌。那歌声清脆纯净如流泉,美妙像夜莺。巴图拉正襟危坐,微微低头侧脸静听。歌声就像一双温柔的小手,抚慰揉捏着他,解除了所有的紧张、强直和僵硬,令他松弛,令他浑身酥软,不觉心神荡,仿佛进入了如痴如醉的迷幻之中。巴图拉额色库在他耳边低语,才把他拽回大地:“她跟我家伊利吉一样,是乌斯藏部落长的女儿,本名卓玛,嫁到蒙古来,名字才加了萨仁。唱得真好吧?我额吉最爱听她的歌,声音不大也不洪亮,可韵味儿美啊!”

韵味儿美?不错,巴图拉想,是歌,更是人。

萨仁用她水汪汪的细长眼睛羞怯地看着巴图拉,翕动着粉红色的嘴唇,低低地婉声细语道:“只要王爷吩咐,萨仁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此刻的巴图拉几乎丧失了思索的能力,眼看着那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可人儿,摇曳着美得不能再美的韵味儿,迷人的异香扑面萦怀,引领他走进又一重仙境……

太阳升起时分,长长的螺号、震耳欲聋的大鼓向人们宣告:瓦剌各部落祭敖包大典开始!

人们看到敖包山上的火光和青烟,和着无数彩带在风中飘荡;看到“十三太保”前的许多供盘上白生生的肥牛肥羊;还看到洒酒洒奶洒血和绕着敖包走圈子的密密人群。那里有巴图拉等瓦剌全体首领,也有去绕圈添石头为自家祈福的百姓。自然,全是男人。

女人们在哪里?

敖包山下支起巨大而华美的天幕,正北正中的天幕悬挂着五色彩绸,装饰着下面的高台。台上设食物丰盛的长桌和华丽的坐垫,是大诺颜顺宁王巴图拉、安乐王把秃孛罗、贤义王太平和阿拉克、额色库等人的席位。分左右向南排开的天幕之下铺设着宽大的厚毛毡,有坐垫,有矮桌,参与结盟的其他部落首领被安置在此,由北而南,按实力大小、辈位尊卑顺序排列。

两侧天幕又排出去一座连着一座的敞开式华丽帐幕。帐幕里有厚毡有靠垫,有火盆有被褥,要吃要喝要坐要躺,都舒适又随便,观看赛事,位置也上好,这都是首领家眷的帐幕。萨木儿公主是东列第一家,把秃孛罗的夫人是西列第一家。太平与阿拉克是儿女亲家,帐幕接在西列的第二,而额色库和萨木儿是表亲,额色库夫人伊利吉的帐幕就挨着萨木儿扎下了。

方圆数里密密的人群,人海边缘布满了人们骑来的马,坐来的车,还有临时支起的营帐。等候的时间,谁也不会闲着睡大觉,许多人围着拉马头琴艺人,兴致勃勃地听他说唱草原上流传的故事和笑话;姑娘小伙子拍着巴掌唱歌,抖着肩膀跳舞,踢踏得尘土飞扬;平日躬腰驼背的老阿爸老阿妈,也穿着簇新的袍服,喜笑颜开地挤在勒勒车间,走来走去相看皮毛药材等类货色,摔跤手穿着比赛的皮坎肩,镶有铜钉银泡,或在休整放松或闭目养神。到处是笑声,到处是笑脸,天空蓝得像宝石,白云白得像锦缎,雄鹰在高空翱翔,云雀把美妙的鸣叫撒遍草原,草原充满了欢乐……

帐幕中,首领家眷们也趁着等候间隙你来我往,茶会谈天。萨木儿帐幕里,就坐了邻帐的两位女客,她的表嫂、额色库的妻子伊利吉,还有伊利吉的族妹萨仁。

伊利吉对各种小茶点非常喜爱,豆沙馅的黄米炸糕连着吃了三个,说:“这馅儿又甜又细又面,这皮儿又脆又黏又香,真好吃!怎么做的呀?”

萨木儿很得意:“我这做点心的厨子,早年间是大都宫里的御厨,什么点心都难不倒他,要不,我把他召来,让他跟你说说?”

“罢,罢!”伊利吉笑着连连摇手,“我这急性子,哪里耐烦这许多事儿!萨仁心细,”说着一扭头,看着自己的族妹,“你要不要听听,回去学着做?”

萨仁柔柔地一笑,并不说话,只垂下眼帘,轻轻地摇摇头。

萨木儿蛮像个殷勤的主人,但任何客人都能感受到她的高贵,不能不拘谨。萨木儿自己也知道,一看萨仁这样,有些不过意,便笑着招呼她:“萨仁你不要客气,咱们三个就算是远亲,也多多少少总是亲嘛,尝尝吧!”

萨仁的脸红了,模样儿更加楚楚动人,轻轻拈起一根炸馓子,用洁白的小小牙齿咬了点馓子尖,并不咀嚼,含在嘴里慢慢抿着,仿佛在细细体味别人体味不到的滋味。

“你呀,真叫人着急!”伊利吉笑道,“我要是像你这么吃东西,早饿死啦!”她转向萨木儿说:“她从小就这样,慢性子、柔性子,都出嫁当妈好多年了,还是一点儿不改!”

不想这位慢性子、柔性子,竟掏出一条精致的绣花手帕铺在小桌上,伸出纤纤玉手,从银盘中拈起一块黄米炸糕,不好意思地望着萨木儿,眼睛里全是谦恭和祈求,小声地问道:“可以吗?……”

伊利吉一拍手,笑道:“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那宝贝儿子!……她呀,有好吃的好玩儿的,最先想到就是答里巴!”后一句是说给萨木儿听的。

萨木儿很大方:“拿吧拿吧,多带些回去,每样儿都带上!”

可萨仁只看中了黄米炸糕,包了小小一包。

伊利吉叹道:“也真不容易。五年了,就守着答里巴,孤儿寡母的,唉!”

“孩子呢?我还没见过呢!”萨木儿见萨仁眼神儿朝西南方向示意,明白了,“他今天也赛马?太好了,我家脱欢也去了。”

萨仁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

萨木儿心里有些不得劲:萨仁的儿子她见都没见过,萨仁却知道她的儿子要参加赛马。后来,萨木儿随意一句问话,那反应又不对头了。她说:“听说萨仁的帐顶也有古勒图尔格红毡,也是黄金家族后裔了?”

萨木儿看出,爽朗的伊利吉顷刻间有些紧张,换了个坐姿,赶紧拿眼睛看着萨仁。萨仁倒沉静如常,只是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到她用她特有的低低的、柔柔的声音回答说:“是——的。”

“是哪一支呢?”萨木儿追问。

“这——”萨仁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等于没有回答。伊利吉抢着说:“我们西海那边的女人家,对男人们的事情都不大清楚。她的心呀,全搁在抚养儿子一件事儿上了,家世什么的,怕弄不清呢,是吧,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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