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胡须花白的阿鲁台相比,阿岱王子还是个孩子。
阿岱今年二十二岁,身材挺拔健壮,就像一棵年轻的云杉。骑马的姿态自在优美,带着贵族气,仿佛生来就长在马背上。照理说,他的长方脸凸出的下巴阔大的嘴,还有两道浓眉和高鼻梁,都能产生刚强和成熟的印象,但他却给人以小于实际年龄的感觉,就因为他那焕发着青春光彩的黑红色面庞、丰满红润的嘴唇,特别是那双长长的眼睛,白眼珠很白,黑眼珠很黑,总是闪动着热情、热心和热诚,和他面貌的其他部分不谐调,好像整个身体容貌都随着年龄成长了,唯独这双眼睛没有长大。
阿岱是科尔沁蒙古宗王的长子,还未成年就失去了母亲。王爷另立了大福晋,又生了三个王子。阿岱很早就出府,得到了自己的封地和属民,成为一个兀鲁思(万户)的主人。后来他的两个大些的弟弟也出府领了封地和属民,只有幼弟跟在王爷身边。这也是蒙古人的习俗,日后王爷归天,长子继承王位,幼子继承父亲的全部财产。阿岱身边的辅佐之人不时提醒他警告他,他幼弟将拥有比三个哥哥的总和还要多的领地和属民;科尔沁草原因为远离战乱中心的和林城,已经富庶了许多年,幼弟的财产将会十分惊人,科尔沁蒙古宗王的王位,就未必属于他阿岱了。阿岱说:父王不老,又十分健壮,还轮不到想那么远哩!就算父王要破例传位幼子,我也只有全力拥戴,当个辅佐幼弟的大兄长。
这本是阿岱的真心话,他原也没有争位之心。但那同母的三兄弟总是联手对付他,在父王面前告状拆台,让他时时自危。他的领地常被两个弟弟的部属侵占,属民也常遭他们欺辱掠夺。他若不是怕父亲生气,顾念亲情和科尔沁的安宁而处处忍让,早就打起来了。
就在为自己的处境苦恼不堪的时候,他认识了阿鲁台。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那也正是阿鲁台最狼狈的日子。被明朝大军追杀,他领着伤亡惨重的兵马一直败退回捕鱼儿海、阔滦海子草原故地。很多部落被打散,甚至另立旗号遁往他方,阿鲁台也只能听之任之。他属下一个爱马克逃到了科尔沁蒙古地面,占据草场,准备过冬。阿岱对亲兄弟的侵扰尚可忍让,外来部落犯境却让他大为光火,立刻领了兵马前去驱赶,并派遣使臣赶到阔滦海子,直接找阿鲁台本人提出警告。阿岱万没料想到,阿鲁台立即将属下召回,还亲自来阿岱帐前谢罪,比照规矩,加倍赔偿了近千头牲畜。
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奇事!阿岱不但消了气,对这位极明白事理、极和蔼可亲的灰胡子老爹更生出极大好感。自己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样心胸开阔、豪爽真诚的大人物哩!一老一小,年满五旬的阿鲁台和不满二十岁的阿岱,竟然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这两年常相往来,或互相拜节,或互赠名马宝驹、甲胄金鞍,每年五月和入秋两次大围,也常常相约着一同射猎。相邻的两个大部落从此友好相处,很少再起纠纷。阿岱最感激的是,阿鲁台归顺明朝得到朝贡机会,也没有忘记他这个小友,私下分给他十多道通贡敕书,使得地处边远的科尔沁蒙古也获得了给赐回赐、进京贸易和马市贸易的大好处。不过两年光景,阿岱属民的富裕,就大大超过了他兄弟名下的兀鲁思。所以,阿岱总是尊敬地称阿鲁台为叔父,去年阿鲁台重新会盟蒙古本部各部落,阿岱毫不犹豫地加盟其中。
其实,阿岱还远未真正知道阿鲁台的厉害,不知道他是怎样的目光敏锐、头脑精明、深谋远虑。
他一直在等待本雅失里回心转意,一个有黄金血胤的正统大汗,对蒙古本部太必要了。不料本雅失里竟愚蠢地投瓦剌竟而被弑,阿鲁台还真是伤心痛哭一场,设了祭台作了法事送他升天,还在灵前发誓,一定要为本雅失里报仇!那以后,他的目光就转向了阿岱。
蒙古本部要想与瓦剌抗衡,不被吃掉,就得有自己的凝聚中心,得有自己的大汗和汗庭。但需要等候时机。一是等候本雅失里汗庭离散的部落来归,再是等候与兀良哈三卫结盟。前一项因为阿鲁台获得了通贡之利,吸引了旧部,纷纷来投,最早的哈失帖木儿、古纳台、也先土干等部均都重来相聚参与会盟;与兀良哈三卫结盟,阿鲁台自己娶了离捕鱼儿海最近的朵颜卫部落长的女儿,为两个儿子分别娶了泰宁卫部落长和福余卫部落长的女儿,缔结了三桩婚姻以后,也完成了。明朝将兀良哈三卫当做藩篱,比其他蒙古部落待遇更优,三卫的部落长都有都督、都指挥等明朝的高级军职,算是明朝的将官。阿鲁台与兀良哈三卫亲近,就是与明朝的亲近,造成这样的印象也很有好处。
这样,在去秋的围猎时,阿鲁台才第一次向阿岱提出,蒙古本部会盟,将要拥立阿岱为自己的大汗。
阿岱做梦也想不到,天大的福气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大汗的宝座历来只属于黄金家族,他怎么也能登上去?他又惊又喜又慌又乱,嘴上按常理说一些“福德不足,何以胜任”的逊谢之言,心里实在对阿鲁台感激得无以复加。然而阿岱的疑惑其实也是阿鲁台的顾虑。所以当他得知洪高娃母子逃回故里的消息时,高兴得向天跪拜,连声说:“天意,真是天意!感谢腾格里长生天助我成功!”
阿岱年轻听话,不会像本雅失里那么掣肘,拥立他能维系科尔沁蒙古这个大部落;蒙古本部、科尔沁和兀良哈三方结盟,汗庭就能掌控整个东蒙古的辽阔大地和十数万兵马。阿岱出身的不足,则能由洪高娃母子的高贵身份弥补。对洪高娃母子,阿鲁台心里总有几分歉疚,促成这段姻缘也算是一种补偿;真所谓一举数得,称心如意了。
阿岱是大元失国退回漠北以后出生的年轻人,对当初帝国的辉煌只知道骄傲和艳羡,至于国家体制的宏伟、君王的威严和崇高则全无概念,听阿鲁台一一教导说明,有如身在云端,既飘飘然又惶惶然。阿鲁台不住安慰他,说阿鲁台大叔会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帖,阿岱只须照计议行事,按部就班,定能顺利登上大汗宝座。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阿鲁台还是不提他的联姻计划,还在等待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在随从骑队的簇拥中,阿鲁台和阿岱并马而行,神情轻松愉快,真有几分父子叔侄的亲切。阿鲁台一句风趣的话,引得阿岱和众人大笑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袋递给阿岱。阿岱接到手上还笑着问:“是什么?这么重。”
阿鲁台说:“打开来看。”
阿岱打开绣工精美的袋口丝绦,一片金光冲出来,照亮他的脸,射向他的眼,他一声惊叹:“啊,这么精致!是个金碗?”
“对,看见上面镂雕的龙凤花纹了吗?”
“是,是,活灵活现,好像就要飞起来!送给我的?”
阿鲁台一笑:“送给你。但是还要你亲手再送给一个人。”
“为什么?”
“不光这个金碗,今天打大围得到的最大的九头野兽,是虎是熊,是豹子是鹿,也得送给那个人。”
“为什么?”
阿鲁台又一笑:“用做求婚的礼品。”
“求婚?”阿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有点儿红。他现在有一大一小两个福晋,都是他幼年时候父亲为他定的亲。他多少还有点疑惑,问:“大汗还用得着亲自求婚吗?再说,这么重的礼,是不是太过分了?”
“一点儿不过分。你是去求一位大哈屯,不是娶一个小妻。”
“大哈屯?”阿岱有些吃惊。
阿鲁台的口气严肃了,“阿岱,你应该知道,拥立你登汗位,不足之处是你非黄金血胤,比不上本雅失里。你必须娶一个合适的大哈屯,弥补这个不足,才能让蒙古本部,甚至整个儿都沁都尔本服气、认同、接受。懂吗?”
阿岱心里并不完全同意,但阿鲁台叔父一样的态度和口吻,让他只得点点头:“这么说,今天打大围,也是为了去求婚?”
“对。”
“到底是谁家的女儿?”阿岱变得十分好奇。向谁家求婚,值得阿鲁台这么大动干戈?
“洪高娃。我们部族的洪高娃哈屯。”
“洪高娃?……洪高娃哈屯?……”阿岱皱着眉头想了想,骤然惊讶地问,“你是说,做过额勒伯克大汗和鬼力赤可汗哈屯的那个洪高娃吗?”
“不错,就是她。你知道她?”
“有谁不知道她!草原上人们早就在传说她,那些手提马头琴、八方游走的乌里格尔奇①,都把她的故事唱开了。她还活着?……我想想,我听故事的时候也就十岁上下,那她,那个洪高娃,现在还不是个老太婆了?”
“哪里话!她今年也就三十岁。”
阿岱年轻的脸上有种强烈的表情,意思是:三十岁还不算老?但他没有说出口,只轻轻嘟哝着,似乎在自问:“她有这么重要?……”刚才还兴致勃勃、很有生气的脸膛,刹那间无精打采。
“你听我说,阿岱,这是为你好。洪高娃是额勒伯克大汗的哈屯,她的儿子阿寨台吉是黄金家族直系血胤。你娶了洪高娃,就是继承了额勒伯克大汗的汗位和他的哈屯,阿寨台吉也就成为你的继位太子,有他们母子俩陪在你身旁,至少蒙古本部会心悦诚服。本雅失里大汗所以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取代鬼力赤汗登上宝座,一是因为他有黄金血统、是额勒伯克大汗的儿子,二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阿岱十分惊讶地抬起头,“只听乌里格尔奇说唱过,真的有这件宝物?”
“当然是真的,那是我蒙古大汗汗庭之宝,传承千年的传国之宝,明朝的两代皇帝,都因为没有得到它而心怀耿耿、虎视眈眈呢!”
“那如今这传国玉玺,在谁手上?”
“答里巴。”
阿岱皱了眉头,咬了咬牙,面颊上的咬筋都鼓了出来。
“所以呀,你如果娶了洪高娃,你的辈分就与本雅失里大汗相当,比那个答里巴高一辈儿。洪高娃就是半个传国玉玺,懂吗?这样,你跟答里巴才能扯平。你的福晋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这对你阿岱有多重要。大哈屯的位置,她必须让出来。”
阿岱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闷闷不乐地低声说:“阿鲁台叔叔说好,那就好吧。”
阿鲁台不高兴了:“你还不乐意?人家洪高娃还不乐意呢!我求了好多人去劝,人家要等到见了真人才决定肯不肯嫁。等打完大围,我领你去登门求亲,成不成的,看你阿岱的运气了!”
阿岱不再做声,毕竟被拥立登位压倒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出发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蓝天如洗,走近林木茂盛的山边,就觉得云气水汽大增,大团大团的白云从山里涌出来,飘向草原上空。这个季节的山里阴晴无常,此刻围场右首的山后,就涌上一团乌云。乌云迅速扩大,山南顿时笼罩在一片灰暗中。乌云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是大雨将至的信号,猎手们都久经历练,并不惊慌,只熄灭了篝火,相对集中在山边的大树下避雨,大雨过后就将是令人兴奋快乐的猎场之战。
猛地,山南炸响了一声霹雳,天地都被震得颤抖了。眼看大雨倾盆。但这么大的风势雨势,却越不过围场右首的那道山梁。阿鲁台和阿岱,还有许多部属,都拥到山梁边沟沿畔,观看这一番奇妙景象。
大雨覆盖下的山间,忽然传出一声高亢的骆驼哀号。有经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刚才那个大霹雳让它受了惊吓。而受惊的骆驼是比猛兽还要可怕的畜生。果然,一只淡黄色的骆驼从绿色山丘后面蹿出来,在大雨中跑得飞快,边跑边叫,漫无目的,只知道顺着山势往下冲。
“快看快看!”人群一片惊呼,大家都看到,骆驼背后,有个穿白袍的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冒着大雨紧紧追赶。
骆驼跑得很快,白袍骑手也紧追不舍,一前一后,都在山下千兵万马眼中,越来越跑近沟畔。骆驼的叫声弱了,白袍骑手却叫喊起来,高亢、尖厉、响亮,还带着些狂野,不像是在呵斥骆驼,倒像因为大雨,因为痛快的奔驰而开心地大喊大叫。
骆驼冲下山梁来到沟畔,可能是因为突然碰上这么多兵马,出其不意,浑身湿淋淋的它吓得一蹦好高,惊慌失措,竟四蹄站定,还回过头求助般地遥望追赶它的主人,看上去是头刚刚长成的小公驼。
白袍骑手“嗬嗬嗬嗬”地高声大叫着,从瓢泼大雨中冲出来,矫健的身姿,如风如火的速度,干净漂亮的骑术,让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在枣红马四蹄溅起的水花和雨雾中,仿佛云端飞空而下的神仙。
但他不是神仙,是凡人,他目的明确,紧追不舍地直奔小骆驼。见那小畜生竟然站住,他策马冲到近前,跳下马,一把揪住小骆驼的鼻环,刚刚开口亲昵地骂了一句,猛然发现了面前的千军万马,大吃一惊。
这千军万马也大吃一惊。因为白袍骑手是个女子,一位天仙般的美貌佳人。被雨水洗涤过的脸庞像白莲花,花瓣上闪耀着温润的阳光;睫毛浓密的眼睛如同蜜蜂,蜜蜂在湖上飞舞;湿漉漉的头发又黑又长,丝一样闪亮;被大雨浇得湿透的白袍紧贴在身上,描画出的丰腴体态婀娜优美……
最吃惊的莫过于阿岱王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美貌之外,她更有一种勃勃生气,让他联想到春天,联想到初升的太阳,联想到刚刚绽开的鲜花,联想到森林中长势旺盛的小白杨。他的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一阵阵热血上涌,美人在他眼中放大又放大,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迷乱和内心的骚动让他头晕。像蜜蜂被鲜花吸引,像狡兔被苍鹰攫住,他也被无法摆脱的力量紧紧牵制着,不由自主地大步上前。
阿岱很英俊:闪光的额头,鲜红的腮,珍珠般的牙齿,乌黑的眉,挺拔的身材被一袭边饰华丽的素白锦袍装点得格外健美,好一个银装素裹的美少年!最是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烈火般的热情,足以融化任何女人的心。众人眼看这两个同样穿着白袍的美女俊男走到一起,就像看草原上最引人入胜的安代舞①高手的表演一样,一个个全都看呆了。
千军万马中,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小伙子,美女也不由得眼睛一亮,目光很快地上下打量来人。阿岱不失时机,赶紧开口说:
“美丽的姑娘请你告诉我,你是天上神仙还是世间凡人?是天仙我为你下拜,是凡人请留下姓名!”
白袍美女并不答话,只用那双无与伦比令人销魂的眼睛,狠狠地剜了阿岱一眼。阿岱竟悟不出这一眼是赞美还是鄙视,是友善还是拒绝,是春天的风还是冬天的雪,一下子噤住,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白袍美女朝阿岱身后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什么?只见她深凹的嘴角绽露微笑,骤然放开手中的鼻环,小公驼“嗷”地高叫一声,拔腿朝着山下草原飞一般逃去。白袍美女不再理会面前呆立的阿岱,也不理会落在她身上的上千双目光,手指放进嘴里,“吁——”地一声尖啸,枣红马摇着满头长长的鬃毛跑到主人身边。白袍美女飞快地扳鞍上马,俯身在马脖子上轻轻一拍,高大的枣红马跳着步子很快加速,跟在小公驼后面,一道烟地追去。不多时,便在深深草丛中闪烁出没了。
阿岱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阿鲁台站在他身后。
阿岱呆呆站在那里,眼光追逐着辽阔草原上那个已经难以辨认的小白点。阿鲁台伸手拍拍他肩头,说:
“真是个少见的美女,对不对?”
阿岱的目光还在远处,叹口气,忘情地吟诵起来:“光明的太阳比起她来还嫌黯淡,洁白的月亮比起她来还嫌无光,艳丽的莲花被她夺去了光彩,死神见了她也将唯命是从……这样的美女会让男人发疯,这样的美女能引起部落的争夺大战!绝色美女啊,那道彩虹不就是她的化身?……”
见阿岱这么忘情,这么痴呆,阿鲁台心里好笑,却板着脸生气地说:“这样的绝色美女嫁你,你还有什么不乐意?阿鲁台叔叔难道会害你?”
阿岱一惊,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很快就变得苍白,口吃地说:“你是说,她就是洪高娃?……”
“对,这道彩虹就是洪高娃。她和她的属下来打大围。我本想在围猎中找个机会让她相看相看你。一定是她从额济纳带来的骆驼跑散了,她一直追到这里。真是天意!她一定认出你了,就不知道她能不能看上你!”
“老天爷!”阿岱惊叹、惊呼。
“是啊,”阿鲁台揶揄道,“你是得祈祷长生天保佑,洪高娃要是看不上你不肯嫁,你这大汗宝座还真坐不稳呢!”
阿岱的祈祷一定特别急切特别虔诚,腾格里长生天真的保佑了他。因为大围选择的地点好,午后合围成功,围在这道大山沟里的猎物非常“厚”,让参加围猎的猎手、猎马和猎犬都兴奋异常,在猎场上比试武艺,大显身手,猎获物堆积如山。阿岱得以拿出一虎、二熊、三豹和三头大鹿的九数求亲礼,加上那只精美异常的金碗,既合乎阿岱王子身份,也配得上洪高娃。
洪高娃却拒绝了。
次日,阿岱的求婚使者再次上门,又遭拒绝。
在蒙古草原,求婚,往往要费许多唇舌和周折,女方多半不肯轻易答应。“多求几遍才许给啊,会被人尊敬;少求几遍就许给啊,要被人看轻。”这是出自成吉思汗岳父德薛禅之口的名言,已经成了古训。
求婚的历程长达一个月,使者来往奔波,说是腿快要跑断了。这好像不只是为了自高身价见重于人,女方莫非真的不愿意?阿岱着了急,恳求阿鲁台帮忙。
阿鲁台也疑惑了。三十岁的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颠沛流离一年多,如今有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真诚来求婚,人家还是拥有一个兀鲁思的王子,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人间哪里去找?成就了这桩婚姻,以前一切对不起她的事情不就都弥补了,他心里也就安生了。
她竟然不答应。
怎么劝说她,这个非凡的、不能用常理测度的女人?在阿鲁台眼中,洪高娃还是个带有某种神秘兆头的女人。
在他打算拥立东汗又面临困境的时候,洪高娃怎么就适时出现?不就是上天送给他成就大业的最好礼物吗?他为长子娶来兀良哈泰宁卫部落长的女儿速满答尔,总也怀不上身孕,偏偏洪高娃母子归来的那个月有了喜,这不是给他家族都带来了好福气?阿鲁台嘴上不说,心里对洪高娃实在有几分敬畏。
六月,阿鲁台亲自来新搭建的雪白帐篷前,拜望洪高娃的老额吉。
寒暄过后,阿鲁台立刻转向正题:“老嫂子,你说你家洪高娃到底什么心思?人家阿岱王子的媒人已经求了七次……”
“是八次。”老太太纠正。
“哦,都八次了。洪高娃还不答应,是想要磨磨小伙子的耐性,还是真的不乐意?要不,是想要阿岱王子亲自登门求亲?可这也不合咱们草原规矩呀!”
老太太没有回答,又轻声叹了口气。
“那天围场上,他们两人突然碰面,真是一对儿,天设地造的一般。我冷眼看过去,洪高娃对阿岱王子也是留情的嘛。是觉得阿岱配不上她?”
“配得上,配得上,”老太太连忙说,“她一家孤儿寡母的,怎么敢说配不上?……天下哪里再找这么如意的婚配。要是错过,可惜了的……”
一听老太太话里有话,阿鲁台更加着急,想必洪高娃真有“错过”之心,而老太太还是巴望女儿能再次成家,有个好结果。他顺着老额吉的话音说下去:
“老嫂子,既是这样,何不劝劝你女儿呢?她总该听你的话吧?”
“唉,要是她没有出嫁,在家当闺女,当然就得听我的话。那时候,你不是撺掇着要她嫁给哈尔古楚克的吗?我如果不愿意,她就不能嫁也不敢嫁。如今她自己有家有孩子,是个自由的女人,嫁不嫁,得随她自己拿主意,我就是劝,也要看她肯不肯听啊!”
“如今她这么拒婚,是真的不愿意了?”
“唉,她的心里太苦啦!……”老太太似乎在自言自语。
“要不然,我亲自登门去劝?”
“你是长辈,又是部落的大诺颜,亲自登门劝劝也许管用。可万一她不听呢?岂不伤了你的面子?也不好。……这样吧,我看你家儿媳妇的征候,这两天就要生了,你不是要为第一个大孙子办个欢庆宴吗?把洪高娃母子叫来,把该请的人都请到,那时候你就随意跟她说说,成不成的,都没有大碍了。”
阿鲁台频频点头,连说老嫂子思虑得是。
三
阿鲁台派出的使者骑着快马在草原四处奔跑,向亲友盟友送去最真挚的邀请:托长生天的福,阿鲁台的长子火尔忽答孙之妻速满答尔,为阿鲁台生下长孙,母子平安,是非常之喜,特设欢庆宴,请来凑个热闹,大家欢喜!
亲友盟友们谁不为这新当上爷爷的部落长和盟主高兴?谁又不乐意在鲜花盛开的夏季草原上畅饮美酒、纵情歌唱舞蹈一番呢?各部纷纷准备礼物,打点行路宿营的物品,骑着马赶着勒勒车,奔向阿鲁台的夏营盘。
阿岱王子最先赶到。因为月前他就移营到捕鱼儿海边驻牧,以便于跟阿鲁台商讨建汗庭的大事,也便于就近求婚。
宾客们都围着阿鲁台的营盘搭建临时穹帐。阿岱王子最气派,在营盘东北方,十几座雪白的帐幕相连,远远望去,如同绿草地上突然开出一丛美丽的白百合。洪高娃的驻处最不显眼,在营盘的西南只搭了两个灰色小帐房,一个由洪高娃领着两个儿子和老额吉同住,另一个住着多克新西拉一家。最气派的帐幕主人阿岱在拜会主人送罢贺礼之后,郑重其事地带了大批侍从和使臣,从东北到西南,早早离鞍下马,步行来到灰色小帐篷前。哈喇忽难不客气地冲着来人狂吠,威风不减当年。使臣们力图压倒哈喇忽难的吼叫,在门外齐声高喊:阿岱王子亲临,向洪高娃哈屯求婚,请予接待!
帐房中的人可能有些惊愕,过了好一阵子,塔娜才出来说:请阿岱王子进帐。
阿岱止住使臣侍从,自己独自上前。塔娜掀起门帘,阿岱王子弯下高大的身躯,从低矮的门口进了帐。洪高娃怀中抱着幼子满都鲁,身边是阿寨和老额吉,都站在那儿迎候。帐篷虽小并不昏暗,洪高娃身上的绛色长袍在她周围氲氤成一团红雾,阿岱看来,是洪高娃发出的特异光彩,映照得一切都跟她同样美丽而神秘。此刻的洪高娃,完全不像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生气勃勃的女猎神,倒像是雍容安详的送子娘娘,让他感到家庭特有的温馨慈爱与平和,而这也是他幼年从来不曾得到过的。
照例,好客的蒙古人在迎客的时候,应有一整套诗歌一样优美热情的迎宾词,洪高娃却只腾出一只抱孩子的胳膊,伸出来略略示意,说:“请坐。上奶茶。”
阿岱坐下,只觉得额头有汗冒出来。众人也跟着围坐在了地毯上。阿岱鼓足勇气,平视着洪高娃的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年长、显得有男子汉气概,粗着喉咙说:“请赐我一碗奶酒,可以吗?”
老额吉和塔娜互相看了一眼,塔娜才要起身,洪高娃用眼睛制止了她,说:“我的儿子们都还年幼,经不住烈酒。我们平日不备酒。”
“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道理!有我阿岱领着他们,都会长成堂堂的蒙古汉子!”阿岱气度轩昂地说,觉得从洪高娃眼睛里看到了赞赏。但她只说:
“明天主人的庆贺大宴,有的是好酒,足够喝个痛快。”
“但我希望你,美丽高贵的洪高娃哈屯,今天能给我,科尔沁蒙古王子阿岱,一个痛痛快快的回答,你肯不肯接受我的求婚?”
洪高娃不说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求婚使者受到婉言拒绝八次以后,我的第九次求婚。因为是吉祥的九,我必须自己来到你美丽高贵的洪高娃面前,亲口向你表达我真挚的心意。我想再次重复我的求婚使者的诺言:我,科尔沁蒙古王子阿岱,求你,美丽高贵的洪高娃为正妻;我将拿你两个可爱的儿子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爱养,并立长子阿寨为我的继承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当着你、美丽高贵的洪高娃和你所有家人亲友的面,对天发誓!”
“如果我仍然不能接受呢?”洪高娃问。
“那我会一直向你求婚,求十九次,求九十次,求九十九次……直到把你求烦了,直到你知道了我的真心诚心和恒心,直到你同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围坐四周的洪高娃家的老小们,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洪高娃唇边也有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了。看怀里的小儿子已经睡着,她便起身,小心地把孩子放进身后的摇车。回归原位,掠了掠额前垂下的黑发,重新看定阿岱,说:
“我已经三十岁了,比你大着整整八岁,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孤儿寡母的。阿岱王子年轻英俊,有势有财,草原上的美丽少女像春天的鲜花一样多,一样娇嫩艳丽,任何一位都会全心全意地巴望着嫁你,你何苦一定要求我为妻?”
阿岱说得很直率也很实在:“因为只有你,能够帮助我完成大业,统领蒙古本部,建立汗庭。你,美丽高贵的洪高娃和你的儿子,都是黄金不能比的人间珍宝。阿鲁台大叔说,你就是半个传国玉玺!你自己难道不明白?……”
“我明白。”洪高娃回答非常简捷,目光从阿岱到母亲和儿子迅速扫过,停留在面前的奶茶碗上,端起来,慢慢品尝。
阿岱的音调降低了,有点儿情味儿了:“还因为,你,美丽高贵的洪高娃,是草原上人世间最美的女人。求最美的女人为妻,是天下每个男人的心愿,也是我阿岱王子最大的荣幸!”
阿岱的眼睛火一样闪烁,热诚地看着洪高娃,等待她回答。帐中的每一个人,老额吉、小阿寨还有忠诚的塔娜,也一齐注视着洪高娃,等待她回答。洪高娃低着头,沉默片刻,终于低声说:
“阿岱王子,多谢你的真诚。你的求婚使者这么多次来往,我没有同意,并不是要故意难为你,也不是要考验你的真心和耐心,更不想借此抬高身价以见重于人。我不需要这些。只是我很多事情还没有想通,没有想好,下不了决心。今天王子亲自登门,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很感激。也不想让你这样无止境地一次次求婚了。请给我三天时间,容我再好好思谋思谋,给你一个最后答复,好吗?”
阿岱脸上流露出失望,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不管你的答复是什么。”
洪高娃一家礼节周到地把客人送出帐房。回帐后,大家都望着洪高娃,可她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眼帘低垂。阿寨只能从母亲微微颤抖的眼睫毛上感到她心中的不安。塔娜试探着小声说:“求婚九次,还亲自登门,也算真心诚意的了。”洪高娃抬眼看看她,她赶紧住口。别人也就更不吱声了。
多克新西拉掀帘进来,兴致勃勃:“他走啦?好漂亮的人物!我在那边仔细打量他来着,蛮诚实蛮真心的,不是奸诈之辈,也不是花天酒地之徒哇!配得上咱们洪高娃哈屯!……”
“说什么呢,你!”塔娜赶紧制止,用目光向他示意。
“我说真心话呢!”多克新西拉瞪了妻子一眼,转向女主人,“我多克新西拉高兴,太高兴啦!我们这二十多户人家,吃苦受累千难万险来投奔,就为的拥戴黄金家族后裔,将来有个大好前程。想不到来这儿才半年,哈屯又能升大哈屯了,我们又能在大汗斡尔朵当诺颜了,真是托主母的福!我们都祈祷长生天保佑主母,保佑阿寨太子,保佑阿岱大汗呢!……”
塔娜看看洪高娃的脸色,又一次制止丈夫:“说什么呢,你!什么大汗太子的,现在还没影儿的事儿呢,信口胡说!”
“谁胡说?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主母还没说要答应呢。”
“这可是份天大的福气,全蒙古草原只落在主母一个人头上,不答应,不是违背长生天的好意了吗?这是天地神仙为了主母受那一年多苦罪特意给的补偿,可不敢辜负!”多克新西拉说得慷慨激昂,眼看又要滔滔不绝,塔娜拉拉他的袍襟,他才打住,朝向女主人,“哈屯,我说的不错吧?”
洪高娃笑了笑,笑中带了些忧郁和苦涩。她轻声地慢慢问道:“你们觉得,他能比得上哈尔古楚克台吉吗?”
声音虽轻,却令帐中所有的人陡然一悚,谁也不敢再出声,眼睛都盯着自己面前一尺以内。
还是老额吉安详的声音打破了沉静:“我看,比得上。怎么说,他也比当日你嫁的那个哈尔古楚克更年轻英俊,也更健壮。不,别还嘴,听我说。”老太太抬起一只手,像她作法事时候一样庄严稳定,制止想要反驳的洪高娃,“他是比你小,但是为了汗位,他永远需要你们母子的名分,永远不会离开你。有他为你养老送终,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牵挂忧虑?你们母子有了好归宿,我们老两口儿就能安安心心回我们金子一样的大兴安岭,欢度余年了……”
“阿妈别这么说,叫人难受……”洪高娃声音有些哽咽。
“嫁吧,嫁吧,为了孩子,你也该嫁了。”老额吉念咒般嘟哝着。洪高娃把目光转向阿寨,阿寨正出神地看着她。母子目光一碰,孩子脸上骤然泛红,连忙垂下眼帘,神情有些慌乱,但紧紧抿着的嘴唇表示他决不当众说出心里话。
老额吉仿佛漫不经心,其实什么都看到、都明白,她扬手一招呼:“塔娜,让我老人家看看,明天给我们祖孙备了哪样衣裳?欢庆大宴得穿体面点儿,别失了身份。”塔娜忙请老额吉到她帐中查看,说衣袍都摆出来了。
众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就剩下洪高娃母子三人。小儿子睡得很安稳,不时发出轻轻的吸吮声,倒使得帐中更显安静。洪高娃起身给小家伙掖掖被子,又在他玫瑰色的小脸上亲了亲,回身坐下,抬头看定大儿子。
阿寨坐在那里没动窝,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母亲。他接住她询问的眼神儿,急急忙忙地说:“阿妈,我知道你会问问我怎么想……”
“想好了吗?”
“早就想过了。”阿寨真是长大多了,他不说“想好了”,他说“想过了”。很实在,很真诚。从第一次提到这桩联姻,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阿寨还是个孩子,没有人想到要对他说什么,尽管他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砝码,但也没人刻意回避他,他什么都知道。他相信阿妈终究会亲口对他说,征询他的见解。今天,他等到了这个时刻:“阿妈,我真为你骄傲!我有你这样的阿妈,一定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寨一开口,总是先拣母亲最爱听的、听了最舒服最开心的话来说,这是他懂事的地方,也是他安慰寡母的孝心,常常能收到“破涕为笑”的效果,今天也一样引来母亲带笑的嗔怪:“行了,别给你娘灌米汤了,说正题吧。”
“我说的是真话!咱家又穷又弱,无权无势,你都三十岁了,还带着我和弟弟两个累赘,人家一个兀鲁思王子,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为什么跑来求婚?还推都推不开、赶都赶不走?还不是因为阿妈你太有魔力,太吸引人了吗?我早就说过,阿妈你永远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永远是草原上最美的阿妈!”
“永远?不可能。”洪高娃自嘲地笑笑,“你愿意阿妈嫁人?”
“我说不清,”阿寨的神情一时有些忧伤,“我从小就知道,我亲阿爸还没等我出生就升天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有你一个亲阿妈。这么多年相亲相爱,艰难困苦生生死死都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你要是嫁人,中间就插进来一个生人,我觉得心里不好受,难过,他会不会把阿妈你夺走?要是你跟他再生一个儿子,阿妈还会像以前一样疼爱我和小弟弟吗?……”
“傻儿子,说什么傻话!”洪高娃声音里已经含了泪水,“母子情分是什么都隔不开切不断的。天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阿妈!……记得当年鬼力赤汗就拿你当亲生儿子疼爱呀。”
“可他不是鬼力赤汗。他才多大,能有鬼力赤汗懂事吗?”
“你不喜欢这个人?”
“我不知道。”阿寨又是一句不置可否的话,想了想,又说,“他有些厉害吧?岁数差不多,反正没有博罗特那么亲那么好。”
洪高娃咬住了嘴唇,心里又翻腾过去一个热浪头:她说:“要么阿妈就拒绝这门婚事,咱们跟额咪回大山里去,跟牛羊驼马,跟山林的獐鹿仙鹤做伴儿,过咱们的平安日子。”
小阿寨低了头,静默片刻,再抬头看阿妈,眼睛干净明亮,一片坦诚:“阿妈,你还记得咱们去黑城挖宝吗?我不能忘记我是谁,我的心愿,还是像那个老歌手唱的,要让成吉思汗的灵魂在我身上复活!阿妈,我不怕吃苦受罪,我已经长大了。要是阿岱王子真的能即位,要是他真的说话算话,敢发个毒誓,立阿妈做大哈屯,立我做汗位继承人,那,我愿意……”阿寨眼圈一红,没有说下去,一个急转身,跑出了毡房门。
洪高娃呆坐在那里,思绪万千,好半天一动不动。
次日,是欢庆宴的正日子。洪高娃母子是被邀贵宾,早早就有阿鲁台的侍从来请,老额吉说她要在家看管小孙子和苏和,让娘儿俩放心赴宴。
阿鲁台竟骑马走出老远亲自出迎。看见洪高娃,好远他就翻身下马,张开双臂,一面笑一面大声说:“我们部落的仙女降临了。欢迎欢迎!”客人也赶紧跳下马,走到近前。阿鲁台张着的手就落在了小阿寨的肩膀上:“几天不见,小伙子又长个儿了!真是越长越像他阿爸了!”
洪高娃心里“突”地一咕涌,但很快忍过这阵难受,笑道:“祝贺阿鲁台大叔当了爷爷。头一个孙子定会带来很多很多孙子孙女!子孙满堂,福寿双全!”
阿鲁台仰面而笑,十分开心,连说:“托长生天的福,也托你额吉亦都干妈妈的福,还托你洪高娃哈屯的福哇!哈哈哈哈!……”阿鲁台一笑起来,满脸的皱纹使他仿佛变成另一个人,慈祥和乐,叫人感到亲近。
上次见面是在帐中,看着不明显,如今在阳光下,阿鲁台脸上一条条皱纹像纵横的沟壑高高低低,眼角下垂,腰背开始下躬,胡须里甚至眉毛中都银丝闪闪,分外触目。当年他和哈尔古楚克站在一处,虽然大着几岁,却一样年轻精干,身姿挺拔。眼前阿鲁台的老态,让洪高娃感慨,不由得心酸,也不由得心软了。
“走,先去看看他们母子俩!”阿鲁台兴致勃勃。这是拿洪高娃当至亲,一般客人是不能进产妇帐篷的,洪高娃不能不领情,面带笑容地随主人慢慢走着。侍从们牵马跟在后面,相距十多步。
“洪高娃啊,”阿鲁台低声说,“你是我的侄女儿,哈尔古楚克又是我最好的安达。这么多年,为了鬼力赤汗乌格齐被杀,弄得你不得不南投,我一直心下歉疚。”
“过去的事了,不用说了。”
“不,不,我得向你说清楚。我去别失八里迎接本雅失里,临行前和马儿哈咱议定,因本雅失里是黄金血胤,本是汗位继承人,况且他手中握有传国玉玺,拥立他,能得到各部落认可,统一全蒙古当是指日可待。鬼力赤汗明白事理,也同意让位,我也就安心而去。谁知我走后竟出了那样的事情!后来听马儿哈咱说起,起因还是你。马儿哈咱认定鬼力赤汗让出汗位,要包括你在内,想必为要讨好新大汗;鬼力赤汗又绝不肯放弃你。两人翻脸,马儿哈咱便下了手……”
“不要说了!”洪高娃提高了声音,后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放低嗓音重复一遍,“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说了。”
“唉,我回到和林,你已经走了,我还派骑队去追过,也没有追到……说起来,本雅失里还真是对你念念不忘呢……”
说着,已经走近那崭新的白毡包。门楣边挂着一张金色的漂亮小弓和一支小箭,表示这里刚刚出生了一个小男子汉。毡包两侧八字排开,长长的桌子上摆放着亲友们送来的贺礼:绸缎,布匹,小袍子和小帽子小靴子,羊毛和牛角羊角制作的玩具,还有数不清的食品,五颜六色,缤纷灿烂。白毡包后面,是一长排拴马桩,支着长长的草料槽,那些作为礼品送来的牛羊驼马,都集中在那里展览。这是新生儿的福气,也是阿鲁台家族的光荣。
阿鲁台喊了一声,门帘掀处,阿鲁台的大儿媳妇速满答尔抱着小婴儿出现在门口,满面笑容地向贵客弯腰行礼。洪高娃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速满答尔母子,口里说着快别出来小心受风。速满答尔笑着连说没事没事,已经满月了。洪高娃便抚摩一下婴儿柔嫩的脸蛋儿,对母子俩说了许多祝福的话,但速满答尔那过分专注热心的好奇目光,让她觉得不大舒服,很快就告辞出来了。
阿鲁台跟出来,笑道:“速满答尔早就听说过你,对你崇敬得很,一见到你,眼珠子都不会转动,看呆啦!”
洪高娃不好说什么,只得一笑。
阿鲁台指着帐幕后面的乞烈思:“看到最中间拴的那两头小马了吗?花马是你送的,白马是阿岱王子送的,正好雌雄一对儿,有多巧!这么多的送礼人,只有你俩送小马,这不是天意吗?”
能感到阿鲁台询问的目光,但她不接,默然不语。
“洪高娃,大叔极力想要促成这桩婚事,帮你找回哈屯的尊贵,帮小阿寨得到太子之位,不只是为了完成哈尔古楚克生前统一蒙古的心愿,也是我诚心诚意弥补五年前的罪过,你就不领情吗?那你就是还在记恨大叔了……”
“不,阿鲁台大叔,我不怪你,为了你带给我哈尔古楚克,我一辈子都感谢你……”洪高娃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大平稳,但话题很快一转,语调也跟着稳定了:“阿鲁台大叔,你拥立阿岱,是要跟和林的答里巴作对?”
“不错!我们蒙古本部,怎么能向瓦剌朝拜!他巴图拉胆敢擅立大汗,我们就更要拥立自己的大汗。不然,气势上名分上被他压倒,以后起来就难了。”
“阿鲁台大叔,你该心里有数,眼下蒙古本部能与瓦剌抗衡吗?瓦剌可不是当年了。”
阿鲁台不大情愿地说:“不用瞒你,兵马也许不如他们。”
“如果巴图拉发兵征讨,如何对付?”
阿鲁台看着洪高娃,爆发了一阵大笑,说:“你在担心这个吗?在瓦剌受苦遭罪怕了他们了?实话对你说吧,洪高娃,我不担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