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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儿女情长 .3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大叔这话什么意思?谁是高个子?”

“明朝呀!永乐皇爷呀!”阿鲁台见洪高娃惊异地瞪大眼睛,笑了,“我也是好长时间才悟出其中的道理。你看现在明朝和事老似的,瓦剌和蒙古本部两头劝,他那心眼儿里就巴望着双方势均力敌,谁也灭不了谁才是上上大吉哩!如果一方灭了另一方,全蒙古归一,他还睡得着觉吗?更怕咱蒙古南下,灭了他,重新立国!……三年前他为什么亲征?就是怕本雅失里大汗灭了瓦剌,再次称霸!”

“照这么说,瓦剌强盛不也犯了明朝大忌?如果瓦剌来攻蒙古本部,明朝难道会出手救援?”

“应该吧。”阿鲁台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又恢复了大诺颜的严肃,“降明这三年,我一直通过各种路子,向朝廷通告瓦剌的不臣之心,提请朝廷早做准备。我敢说,如今永乐皇爷的戒备之心,九成九都在瓦剌身上!”

“若这样,统一全蒙古,岂不成虚话?”洪高娃心里也许在为儿子的宏图大志忧虑。

“瓦剌与蒙古本部分庭抗礼,明朝力图左右,情势就是如此。因势利导、待机而发,就要看各路英雄的本事了。天下事总不会一成不变吧?”阿鲁台此话说得十分大气,也很豪迈。令人感到这年过半百的大叔还真是人老心不老,还能驰骋千里万里。不料他又把话头绕了回来:

“洪高娃,这次联姻分量有多重,你应该很明白。就算不看大叔我这张老脸,就为你的儿子,为你的属民,为咱们部族,说到大处还有为哈尔古楚克生前心愿,你还犹豫什么?”

“大叔,只问一句,他比得上哈尔古楚克吗?”声音里好几分凄楚。

阿鲁台一愣,但立刻说:“怎么比不上?我看比得上!不但比得上哈尔古楚克,也比得上额勒伯克大汗,比得上鬼力赤汗……”看洪高娃脸色全红,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潸然而下,他便故意停顿下来,等她拭泪,然后接着往下说:“阿岱更年轻英俊也更健壮,对不对?女人喜欢的他都有。这是天赐良缘,错过了可惜呀……那天打大围,你俩面对面站着,可真是太般配了,你不觉得?……好了,我们去宴会大棚吧,别让人家久等。”

洪高娃低头不语,跟着慢慢走。阿鲁台又是一张祥和的长辈笑脸了,还打趣说:“洪高娃呀,你这么思前想后的太磨人了吧,我要是阿岱王子,干脆来个抢婚,少了多少麻烦啰唆!哈哈哈哈!……”

老额吉把小孙子哄睡了,自己盘腿坐着打盹儿。一阵歌声笑声又让她睁开了眼睛。那歌声笑声狂放高亢,上气不接下气,上句不接下句,中间还夹带有响亮的说话声。老额吉知道,这是醉歌和醉笑,加上醉人的唠叨。她掀帘走出帐房,只见漫天晚霞像把天空烧着了,天地之间红透了。披一身的柔美的霞光,踏着马蹄腾起的粉红色薄薄尘埃,四人四马喧笑着朝帐篷跑来。

张着双手乱挥乱舞大喊大笑的是多克新西拉,摇晃得如风摆柳、尖声高唱的是洪高娃,趴在马背上搂住马脖子随马起伏颠簸的是塔娜。只有那个身量最小的骑手,挺腰直背地策马而行,像压阵似的跟在最后,是小阿寨。老额吉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心爱的孙子,连连点头。

四人四马在帐房一侧停下,阿寨立刻跳下马鞍,大声喊:“苏和!苏和!”老额吉连忙小声示意,小弟弟刚睡着,还说苏和呢,跑哪里玩儿去了,咱祖孙俩帮他们吧。两人先把不停唱歌的洪高娃扶下马,她笑道:“不用扶,我自己下!我没醉,还能再喝几碗哩!……”可脚却好半天都不能从马镫子里脱出来,差点儿一头栽下来。

小苏和像个地里鬼,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闪身现形。阿寨一面扶母亲进帐,一面指挥他:“先把你阿爸弄下马,你们爷儿俩再抬你阿妈,你阿妈都动不了啦!”

没醉的一老二小,终于把三个醺醺大醉的成人拖回了家。

洪高娃回到帐中,坐在那里还唱,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

凤凰之王虽然在山顶上产卵,

等到幼鸟羽毛长成,

就要展翅飞翔到腾格里高天……

老额吉小声问阿寨:“怎么醉成这样儿?”

阿寨小声回答:“阿妈在宴席上一坐,就像帐中停住了一轮月亮,所有人都脸上放光,都想在她面前显示好酒量,一个个争胜逞强,抢着给她敬酒……”

“你阿妈酒量大得很,怎么会醉?”

“那么多敬酒的,酒量再大也招架不住啊!阿鲁台就敬了三碗,那个阿岱敬得更多……要我看,阿妈她也是自己想喝,也有点儿逞强!”阿寨说着,倒了碗凉茶,送到阿妈手上。

洪高娃闭着眼睛闻了闻,推开,说:“我要喝酒!酒还不够!……喝够了喝足了,我要展翅飞翔到腾格里高天!自由自在自由自在,再也不受管,也再不用管别人!我受够了,受够了!……”

祖孙俩一起望着洪高娃,老额吉叹道:“洪高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洪高娃猛地睁开眼睛,平日宁静美丽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仿佛燃起了两团烈火,唇边是十分高傲的冷笑,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停都停不住:

“我什么不知道?全都清楚明白!阿鲁台为的是称霸蒙古,扶起一个大汗,拿我们母子当做传国玉玺送礼!对不对?多克新西拉那些旧部,为了升官为了财富,极力怂恿我洪高娃再嫁!对不对?阿寨你小小年纪雄心不小,也盼着你阿妈嫁人,给你带来太子身份,对不对?额吉嫌女儿累赘,赶紧推给个男人,好回你的大森林过平安日子,对不对?……”

老额吉心平气和地说:“洪高娃,你实在是醉得狠了。”

“我的心没醉!”洪高娃满脸通红,恶狠狠地说,“你们全都为了自己得好处,把我朝陷阱里推啊!”

“阿妈!”阿寨惊呼,吓呆了。老额吉只看着女儿,摇头叹气。

“阿妈你摇头,这不是陷阱吗?你们明明知道,我比他整整大八岁呀!他为什么要娶我?就算他看中我的美貌,谁能美貌到老?不用多,只要十年,他还是个堂堂壮男人,我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早就干了,枯了,不就是一件漂亮新袍子嘛,穿旧了还不是一扔了事!那就是我的下场!对不对?对不对?……”洪高娃越说越激动,竟哇哇大哭起来。

老额吉看了看呆立一侧的孙子,说:“阿寨,你去塔娜那儿倒一大碗酸奶子来,给你阿妈醒酒。”

阿寨很不情愿,一步一回头地出帐去了。老额吉用手掌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抚摩着她发烫的火红面颊,轻声说: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没有醉,借酒劲儿说出了你平日不愿意说也不肯说的话。我的女儿一向不是这样小心眼儿的,怎么会朝这牛角尖里钻呢?大雁南飞北还,不就是为了寻找安乐吗?牛羊巴望春天和太阳,不就是为了饱暖吗?是人谁不想往高处走,这有什么错?阿鲁台、阿岱、小阿寨,还有你的旧部,如果你对他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们为什么要尊敬你、爱护你、跟随你呢?你的儿子、你的旧部,都为你吃了许多辛苦,差点儿把命都丢了,你就不该报偿他们的忠诚吗?你能为他们做些好事,为什么不做呢?”

洪高娃的泪水没有了,眼睛仍然红红的,神情却呆滞着,母亲的话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差八岁有什么要紧!我不相信我的洪高娃竟然拿不住一个毛头小伙子!我看得很清楚,那天他眼睛里的火呀,要是蹿上来,能把你烤熟,能把咱家的帐房烧光!他体格那么健壮,也足够你用的了!……就算十年二十年过去,我相信我的女儿有本事,不但能把持住大哈屯的尊位,也能担当好一个姐姐,甚至母亲的责任。孩子,我说得不对吗?……怎么了,肚子里难受?要吐?……”

老额吉扶女儿出帐,远走了几步,洪高娃翻江倒海地呕吐了好一阵子。老额吉把一碗清水递给她漱了口,用袍袖擦干净满脸的泪水汗水,觉得拥堵多日的心顺畅了许多。阿寨端着大碗赶来。洪高娃喝下凉凉的酸奶子,狂躁消失,神情宁静下来,但浑身无力,走了几步,不想进帐,祖孙俩扶她在帐外不远的一条土埂上坐定。清冽的夜气、泠泠月光是最好的醒酒汤,洪高娃头枕着土埂躺下,眼睛直直地望着月亮,好半天不做声。老额吉轻轻抚摩着女儿的头发,儿子紧紧攥着阿妈的手,虽然一片寂静,寂静中却有感动、亲情和彼此深深的关爱……

“阿妈,阿寨,”洪高娃终于轻轻地说,“我不该说那种话伤你们,我真浑!不像个女儿,不像个阿妈!你们原谅我吧!”

“阿妈!你瞎说什么呀!”

“唉,骨肉至亲,说这个干什么!我知道你心里苦……”

“阿妈,我心里真苦,说不出来的苦!”洪高娃的目光仍然与月光交流着,一动不动,声音轻轻的,“如果没有嫁给哈尔古楚克,如果世上没有过哈尔古楚克,我也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心真意的相守,永远不知道什么是自由自在的情爱,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刻骨铭心的思念,那现在所有的事情,就容易了……可是哈尔古楚克走了!我再没有了自由。我得去做我不情愿的事情。有规矩管着,我不得不嫁给额勒伯克大汗;为了保孩子和自己的命,我又不得不嫁给鬼力赤汗。好不容易,我总算摆脱了所有的笼头缰绳,自由了,我多高兴啊!我可以自己做主,再选一个哈尔古楚克,相守终身……阿妈,这么多年,我常常梦到他,他在梦里告诉我,他会把他的灵魂附着在一个可靠男人身上,他说他会让我跟这个男人相逢,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再生!……我在寻找他,寻找我的哈尔古楚克的灵魂!我一定能找到他,等到他,相亲相爱情投意合,就像从前一样,那该多美满多幸福。为了他,我就是死上十次百次,也心甘情愿啊!……”

洪高娃说不下去了。月光照着她的脸,泪水如同两串亮亮的水晶珠子。母亲和儿子都听得呆住了,静静地,不出一声。

“没想到,自己做主的日子这么短,一张大网又罩下来,又要我服从别人的道理。所有的人,所有我亲近的人,都需要,可我不需要啊!我只想要我的哈尔古楚克……”

“孩子,你终究是女人,男女相配是天地正理,怎么能孤独一生?你又是个人见人爱、让英雄好汉拼死争夺的美女……”

“我宁可是个丑女人,只要老天爷还给我哈尔古楚克!”

“你若是个丑女人,哈尔古楚克还会那么爱你吗?”

洪高娃猛地一噤声,“我不知道……”洪高娃似喃喃自语,几分悲哀,几分无助。老额吉忍不住笑了:“我的女儿,你太高傲了,他一点儿不能填补你空落的心?他一点儿不能给孤独一身的你带来一丝安慰和快乐?……”

洪高娃不说话了,深凹的唇角动了动,她的心也在轻轻悸动。她本是个热血如潮的女人,是个非常需要男人的女人。一年多的艰难困苦,养育婴儿,与疾病为伴,把她的情欲压到了最低。春天到来,病体恢复,她的生命力重新变得强旺起来。说起阿岱,那虽嫌幼稚但却不失男子气概的体态,恐怕是唯一令她动心的地方。但这些都抵不过她的心结,抵不过她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寻找她另一个哈尔古楚克的美满梦境。

也许,梦境只不过是梦境?

帐篷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老额吉站起身:“满都鲁醒了,我去看看。阿寨,再给你阿妈倒碗凉茶去!”

阿寨端着茶碗回来,见阿妈仍然躺在草地上,身上的浅蓝色袍子在月光中竟如雪般白得发亮,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映着月光,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一样闪烁不定。阿寨正要说什么,远远的犬吠和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他,阿寨说:“是追狼吧,不然谁家黑夜还这么跑来跑去?”他把凉茶递给母亲。洪高娃轻叹一声,说:“好孩子,别往心里去,阿妈醉了,胡说八道。你有志气,阿妈很高兴。”

“阿妈别说了,快喝吧。”

这工夫,犬吠马蹄声近了,仿佛从他们帐房不远的地方掠过。哈喇忽难回应似的大声吠叫,飞箭般蹿出去跟踪飞跑。阿寨顺口说:“那边叫的一定是个草狗,看咱们哈喇忽难急的……”

背后有动静,他们回过头,五匹高大的骏马已经站在他们面前。这么突然,母子俩赶紧站起身。洪高娃把阿寨挡在身后,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四匹马退后,中间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龙马凸显出来,直逼到洪高娃跟前。马上骑手大声说:“洪高娃哈屯,是我!”

“阿岱王子!”洪高娃惊叫一声,“你这是……”

不容她再说,阿岱探身伸臂,一把揽住她的腰。洪高娃云里雾里,倏忽间就被抱起来,横放在马背上。阿岱大喝一声“走!”五匹马如来时一样,精灵般无声地飞奔而去。一切都这么突然,这么快速,惊呆了的阿寨来不及反应。等他大喊大叫着“阿妈!阿妈!”的时候,五匹马都已经看不清楚身影了。

老额吉闻声赶出来,阿寨跺脚大哭,说阿妈被那个混蛋阿岱抢走了,那马蹄上一定包了什么软东西,跑得这么近了都让人不察觉,前面追狼的那帮人肯定也是一伙儿,专门为了把哈喇忽难引开……

老额吉起初吃惊,听阿寨一说,倒松了口气:“放心吧!敢来抢婚,还真有点儿男人气,说不定能叫你阿妈回心转意哩!”

阿寨又急又气:“他要是害了我阿妈怎么办?不行!得告诉阿鲁台,快把我阿妈抢回来!我去叫多克新西拉……”

“他怎么敢伤害你阿妈?你阿妈对他比什么都重要!走,跟额咪回去吧,听额咪给你讲。”老额吉一面安抚着孙子,拉他回帐房,一面慢慢说起早年间蒙古部落抢婚的历史:同族通婚,后代不好也不兴旺,凡是男子汉大丈夫,都要到别的部族去抢个妻子来成家立业。部族间常常为这事战争不休。后来成吉思汗让蒙古富强兴旺了,部落间求亲通婚才不动武了,抢婚也就当成风俗保留下来了。老人停了停,接着说:“说起来,你们黄金家族的先祖成吉思汗,他的阿妈诃额伦,就是在嫁给塔塔儿部落当新娘的时候被他的阿爸也速该勇士抢来的。铁木真是他们的长子,后来又生了哈萨尔、哈赤温、铁木哥斡赤斤几个儿子。铁木真称成吉思汗立国,把大小兴安岭之间嫩江草原分给哈萨尔做领地。如今这位阿岱王子,就是成吉思汗的亲弟弟哈萨尔的后裔啊……”

阿寨慢慢安静下来,说:“那我阿妈就回不来了?就这么一抢,就当他老婆了?”阿寨还是气不忿。

“咱们先歇了吧,明天自会有消息的。”老额吉还是那么神闲气定。

这一夜,除了小满都鲁,祖孙俩都没有睡着。

天刚亮,洪高娃回来了,站在门口,撩开门帘,叫了声:“阿妈,阿寨。”

阿寨噌地跳起身,高叫着阿妈直冲过去,猛地搂住母亲的腰:“你可回来了!快把儿子急死了!”阿寨觉得母亲温暖的手在他的后背心轻轻抚摩着,嘴里还小声说着:“没事儿,没事儿!”他赶紧抬脸看她,竟是一脸平静,头发平平顺顺,衣袍整整齐齐,眼睛像秋天的湖水一样澄澈,面颊上隐隐透着红晕。

老额吉也坐起身,没有说话,只用目光询问女儿。

洪高娃的话异常简单:“阿妈,阿寨,婚事我应了。今天来送定礼。”说罢便走到自己床边,脱靴子躺下,还轻声解释一句,“一夜没睡,太累了……”她躺下就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好像立刻就睡着了。老额吉满面笑容,努嘴示意阿寨给阿妈盖好被子,然后轻轻抱起小满都鲁,招呼阿寨轻手轻脚地一同出帐去了。

洪高娃哪里睡得着!但她不愿意睁眼,宁可让昨晚的那一幕在眼前清晰闪动。阿岱像从马上弯腰摘花一样把她摘起来,又轻而易举地把她脸朝下横放在马背上飞驰而去,这使得她的质问和叫骂都没有力量,也得不到一句回应。不知什么时候,她被强健的双臂抱进了怀中,是那样有力,勒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怀抱又这样滚热,她感到那滚热胸膛里有颗疯狂跳荡的心。紧贴耳侧的那个男人的面颊和胸前一双男人的大手同样烫人,抚揉按捏得她心旌荡漾,难以自持。她极力挣扎叫喊,那更像是一种纵容,因为她颤抖的声音和不能抑制的气喘,还有全身骤然升高的体热,已经把她的欲念、她的弱点完全宣示出来,这个强壮魁梧的年轻男人又不是童男!这时候她才发现,这是一匹没有备鞍的马,代替马鞍的,是一张宽大柔软的羊毛厚毡……她分不清楚是人在颠簸还是马在颠簸,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和原始的体验,把她一次次送上极乐的峰顶,让她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在月光下,在马背上,她的生命力,她的野性,喷涌而出,真正复苏了。

他们只说了两句有意识的话:

他问:“我配做你的丈夫吗?”

她说:“你明天来下定礼吧……”

奇特的一夜,狂欢的一夜,出乎意料的一夜。

一切就这么定了?她的挣扎、她的努力就这么完结了?她寻找哈尔古楚克灵魂的梦将永远是个不能实现的梦了?她被打败了,被征服了。而她又觉得,胜利者、征服者并不是阿岱,是她自己,是她苏醒的格外强旺的情欲。想到这儿,失意的阴影又笼罩了她的心。一阵难以言说的怅惘,令她用双手蒙住了脸,有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下定礼十分隆重,喜气洋洋。科尔沁蒙古是富庶的部落,又是王子的婚事,定礼规格很高:九马九驼九牛。高大的骏马都配着漂亮的鞍子,额前缀着红缨;驼和牛脖子下都挂着崭新的铜铃,铜铃下也垂挂着红缨。这九马九驼九牛排成队伍一步步走来,不但气势逼人,叮叮当当的铃响也十分动听,渲染出一派喜庆和温馨。

老额吉陪洪高娃母子站在帐房前受礼。阿鲁台有族长和媒人的双重身份,领着老妻和儿女亲戚还有许多属民,一同来领受喜气。多克新西拉一家和闻讯赶来的洪高娃的属民更是兴高采烈,都穿上了最新最好的衣袍,妇女们都戴上了各色各样的美丽首饰,五光十色,花团锦簇。一个下定礼的小小程序,竟然像是一个大节日。

阿鲁台说:“恭喜你,洪高娃,恭喜小阿寨小满都鲁老额吉!还要恭喜我们部族,恭喜整个儿蒙古本部。大喜事啊!”

洪高娃淡淡一笑,说:“阿鲁台大叔,也恭喜你。”

阿鲁台微微一愣,转而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说得对,洪高娃,你不是无缘无故降生在我们部族的,你是长生天赐给我们部族的福气!你不信?……”

“阿鲁台大叔,我还有个请求。”洪高娃静静的,但很认真。

“哦?”阿鲁台心头一紧,又会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枝节?

“我想婚礼和即位大典一起,在成吉思汗圣灵前举行。”

阿鲁台心下吃惊,他真低估了洪高娃。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样办,既是对阿岱忠于婚姻的强大约束,更指明阿岱承继的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汗位,其实是对阿寨的继承权的一个明白的确认。而这和阿鲁台的主张并不相悖,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说笑间,远处一串黑点变大,一支骑队飞奔来到面前,翻身下马,拜倒在阿鲁台脚下,大声禀告:“禀大诺颜,我们贡使团已翻越大兴安岭到达哈勒哈河,明天就能回老营,因有朝廷颁诏使臣同行,永乐皇爷册封大诺颜为和宁王,是天大之喜!我等先一步赶回来报喜,请大诺颜预做准备!”

人群轰地涌起惊喜的声浪,说笑议论顿时响成一团。阿鲁台纵然老谋深算,也不免春风满面,回顾洪高娃道:“我说的吧?你真是我阿鲁台命中的福星,总是给我带来好运。你看,你的喜事又给我带来喜事啦!……”

朝廷的颁诏使团声势很大,很威严。这是规模空前的一次册封。阿鲁台被封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太师、和宁王,使团为和宁王带来了朝廷颁赐的金印、诰命、冠带礼服及仪仗,还有大量回赐的各色织金彩素绢丝缎匹。更应阿鲁台的奏请,给他属下头目二千九百六十二人全都授以职事官衔,并按照阿鲁台所列等第,发下官印和敕书,装了满满两大车。

这是何等恩惠!且不说册封和宁王的荣耀和显赫,也不说和宁王的金印、冠带礼服和王爷仪仗的灿烂夺目,只这官印敕书就足以惊人。这是自洪武年间,大元辽王纳哈出率三十万部下投降大明之后,蒙古部落获得最多的授职。

阿鲁台感激涕零,再三谢恩。这一册封,无疑确立了他在蒙古本部的领袖地位,近三千份官印敕书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将是他笼络各部落、收拾人心、招揽盟友、扩大自己实力的最好工具。

三年来,阿鲁台对明朝一直奉贡唯谨、毕恭毕敬,不断派使臣到北京和金陵朝拜贺节,还特意向明廷献上早年大元朝授给他的中书省印,以示自己的忠诚,这些想必令朝廷高兴放心。但阿鲁台心里明白,册封他的最重要原因,是瓦剌的强大让朱棣感到了威胁,他要扶持蒙古本部与瓦剌抗衡。而他阿鲁台,一定要在这三方角逐中获得最大好处。

半个月后,七月初七,阿岱汗的即位和他的婚礼同时举行。

阿鲁台两个最重要的战略步骤都获得了巨大成功。阿岱娶先大汗的洪高娃哈屯,使蒙古本部诸部落大为欢悦,而那一颗颗官印和一道道敕书,更吸引了众多部落首领前来加盟,甚至远在北海和黑河以北千里以外的部落也闻讯赶来了。

即位大典、婚礼大典,隆重热烈,盛况空前。辽阔的捕鱼儿海边草原上十数万百姓歌舞宴会,祭敖包、那达慕都如例举办。海子边更搭起八个雪白的帐幕,正中一顶与两侧两顶成品字形矗立,互相连通。另外五顶环卫四周。正中白帐中设了成吉思汗的灵位,这是按照成吉思汗生前的遗嘱所建的“八白室①”。在成吉思汗灵前,阿岱和洪高娃一同祭酒一同跪拜,拜天拜地拜圣主,发誓要继承圣主大业,发誓让他们的婚姻好合百年,他们的誓言,有圣主之灵作证!

等候在侧的阿鲁台、哈失帖木儿等大臣,还有参与会盟、参与推举大汗的呼勒里台大会的各部落首领,井然有序地抓住那块厚厚大白毡的边角,把坐在上面的阿岱和洪高娃一起高高举起,举到白帐外,面对十数万百姓,大声宣布:

“跪拜吧,百姓们,这是我们蒙古都沁的阿岱大汗和洪高娃哈屯!”

白毡上的皇帝皇后,阿岱大汗,天神般魁伟挺拔英俊;洪高娃大哈屯,仙女般高贵美丽,一同散发着神圣光芒。十数万百姓高声欢呼,感谢长生天赐给他们这样出众出色的主人和主母,相信受长生天保佑的主人主母,一定能给他们带来平安和富足。欢呼声中,响起了高亢的祝酒歌,一人唱起来,百人和,千人和,万人和,歌声在绿色草原蓝色海子上飞扬,直飞向高高的苍穹——

在这万种福泽具备的时光,

在这天赐吉祥美好的日子,

祝福你啊,我们的阿岱大汗,

祝福你啊,我们的洪高娃大哈屯!

伴随着欢乐,我们献给你:

万物之中最高贵的,天降的哈达;

财宝之中最高贵的,黄金和白银;

食物之中最高贵的,美味的马奶佳酿!

愿我们的阿岱汗和洪高娃哈屯,

像财神一般富足,像神仙一般长寿!

愿你们的年岁、福分、精神、运气,

如同新月,日趋丰盈;

愿你们所有的希望,

都照你们的所想成就……

入夜不久,来了一场夏季暴雨,外面又是电闪雷鸣又是风声雨声,失眠多日终于睡实的萨木儿毫无觉察,但小女儿梦里笑了两声,蹬被子的小脚丫踹了她,她立刻清醒,赶紧坐起身,就着帐中昏暗的灯光把被子扯回来。看看那红苹果一样的小脸还是一副笑模样,她忍不住叹道:“有什么好笑的,这丫头,莫不是笑菩萨托生!等你长大了,看你还笑得起来吗!……”

小萨木儿七岁了,漂亮可爱自不必说,一头柔软的卷发,小巧的鼻子红浆果样的小嘴,最是像初生小鹿的那双大眼睛,乌黑晶亮,天真无邪,真叫人疼不够。难为她还长成个活泼开朗的性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发愁,从小就爱笑,常常眼泪还挂在腮边,脸儿已经笑开了。如今她更像一只快乐的小羊羔,每天蹦来蹦去跳进跳出,跟着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萨木儿多少烦闷忧伤,只要她在身边一跳一笑,总能得到些许舒缓。

看着小萨木儿,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她不也是个无忧无虑、快乐活泼、爱唱爱跳的孩子吗?如今她的快乐哪里去了?她的笑声哪里去了?满胸怀盛装的都是苦闷,满得就要溢出来了。但她不能说,得把痛苦紧紧地压在心底,因为她是公主,是主母,必须维持高贵和尊严。然而越压制痛苦越沉重,越压制想要喷发的反冲越强烈。她真无法忍受这煎熬了。她要憋死了。她在心里喊叫:小萨木儿小萨木儿,祈求上天出现奇迹,让你立刻长大十岁吧,阿妈好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都说给你听……

难道是腾格里天听到了萨木儿的祈祷?

“哞——”一声长长的牛叫,仿佛就在耳边。余音未落,便有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强强弱弱、大大小小的牛叫跟着加入,就像人们打毡洗羊毛时候的混声大合唱,只是节奏急促,有些惊慌又有些兴奋。萨木儿翻身坐起,想也不想就疾步走出帐房。牛群的叫声像在迎接她,越来越宏大,在山坡一棵大树边,她看到了它们!

坡下,仿佛罩着一团乌云,又像是突然长出来一大片深色的丛林,数百头牛聚在那里,哞哞的叫声充斥在天地之间,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萨木儿捏紧双拳,跟着牛群一起大喊,用尽气力,放开喉咙,平生从没有过地大吼大叫:“啊!——啊!——啊!——哦!——哦!——哦!——”

她喊叫得声嘶力竭、浑身发抖,使出吃奶的力气,可她的声音在牛群的吼声中也不过是蚊子营营,片刻间便淹没得了无痕迹。不解气的公主还尖声咒骂着,对着身边的大树,用拳头打,又飞起脚去踢,踢过来踢过去。大树根深干壮,纹丝不动。暴躁的萨木儿猛一弯腰,用头去狠狠撞树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公主,千万别这样!……”

“达兰台!你敢阻止我!”萨木儿怒喝。

拼命吼叫和击打,怒火得以发泄,也掀开了紧压在心上铁石般的盖子,愤懑如决口洪水奔涌而出:“为什么别这样?我是个弃妇!知道吗?弃妇!从古到今,谁能想到谁能相信,黄金家族的公主,竟成弃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着,泪水滚滚而下。

“公主!……”达兰台抚慰着低声叫着,扶萨木儿在她随身带来的绣垫上坐下。公主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过,但她是最明白最透彻的旁观者。

自从放走洪高娃母子,王爷夫妻关系迅速恶化。今年元旦后初五那天,为搜寻追击洪高娃无结果,两人撕破脸大吵了一架,是公主下嫁十三年来的第一次。王爷斥责公主总跟他不一条心,公主骂王爷无情无义,两人感情降到冰点以下。从那时起,半年多了,公主不去汗庭朝贺,王爷也再不回公主营盘,两人竟不照面。王爷有时还遣人来问候公主起居,送明朝来的赏赐物件,送新打的猎物,维持着必要的体面;公主则完全不理睬,全凭总管巴雅尔处置,问都不问,好像忘记了天地间还有巴图拉这么个人。然而谁都能发现,公主性情比从前暴躁,爱摔东西,爱撕不可心的衣袍,罚责下人也更多更狠。达兰台还知道,公主酒量大增,常常喝醉,但就是喝醉,也还是一夜一夜地睡不好……她能领会公主高傲尊严背后的深深痛苦,就格外精心看护照料。刚才公主翻身出帐的时候,睡在公主床脚的她就醒了,赶紧叫醒阿兰照顾小萨木儿和脱欢两个孩子,自己跟了出来。

“达兰台,你知道吗?”萨木儿仰面向天,吞咽着泪水,“我宁可他像只花蝴蝶跟十六天魔缠在一起,他偏偏一头扎进那个小女人怀里!是示威还是羞辱?我恨啊!恨死人了!没法儿活了!……”她又猛地站起身,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尖声叫喊:“老天爷,赶一群虎豹豺狼吃掉他们吧!……让我养一窝毒蛇放进他们帐篷里吧!……哦,不!不!”她挥动着两个拳头,狠狠地咬牙切齿地说:“我也要找个男人!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我也要朝欢暮乐,叫他暴怒,叫他吃苦,活活气死他!”

“天哪!天哪!”达兰台惊惧地一哆嗦,极力要压倒群牛的吼声,在公主耳边叫道,“就是一千个女人一万个女人都能这样报复,你也不能!你是黄金家族的公主啊!……”

暴怒的萨木儿一把抓住达兰台的手,瞪着她:“如果我不是呢?”

达兰台身上蹿过一个寒战,树叶般发抖:“那,他会杀了你!……”

萨木儿目光闪闪,唇边竟露出笑意,大叫:“杀了吧!让他亲手把我杀了吧!总比这样活着痛快!”

“还有孩子们哪!”达兰台也大叫,“脱欢怎么办?小萨木儿怎么办?”

萨木儿这半天第一次无言以对,脸上一片惊愕、悲哀和茫然。达兰台凑在公主耳边接着叫喊:“公主心里还是爱他,所以才生这么大的气。”语气是那么肯定,萨木儿不觉一怔。“他也一样,所以才故意冷淡来激怒你,要你时刻记挂他。若不是你们互相太在意,像寻常夫妻平平淡淡,出什么事都无所谓,哪至于闹得这么天翻地覆?……说到底,为了孩子,为了你们尊贵的身份,你们谁能离开谁啊?……”

萨木儿慢慢坐下去,心里空落落的。达兰台说的对吗?是为了劝慰而专挑出来的顺耳的、好听的?

“阿妈!阿妈!——”阿兰领着两个孩子走出账篷,再仔细看,营地的栅栏边也拥上看热闹的人群。

小萨木儿灵巧地跳过来紧紧搂住母亲,高声大叫:“阿妈,这是什么在吼哇?好怕人!”

脱欢不屑地说:“怕什么!这是牛叫。我听过的比这厉害多了,好几百头牛呢,一起叫,比打雷还响!”

“那它们为什么叫?”小萨木儿追问。

“额色库舅舅说,它们是在哭它们死去的同伴儿。” 脱欢说。

“真的吗?”小萨木儿摇着满头鬈鬈的柔发,瞪着惊奇的大眼睛问阿妈。

女儿娇嫩柔软又温暖的小身体香喷喷的,无限依恋地贴靠在怀里,让萨木儿的心从暴戾愤怒中解脱出来,舒缓了,平和了,凶猛的瀑布被弱化被软化。她整理着孩子的头发,耐心地说道:“舅舅和哥哥说得都对。咱们杀牛吃肉,都要把血和内脏深深埋掉,要不然被牛闻到血腥味儿,就会跑来嚎叫,一叫唤就有各处的牛都赶过来一起号哭,总是不吉利的。”

“那骆驼、马还有羊,也会一起哭它们死去的伙伴儿吗?”

“不,不会。”

“还是牛的心眼儿最好。它们叫得还怪好听哩!”小萨木儿重重地点着头,反倒夸赞起来,又担心地问,“阿妈,是不是咱家的牛死了?”

“我也在担心呢,过去看看。”

天上云层已经很薄,亮如黄昏。那一轮明月此刻竟慢慢从流云中脱身而出,水银般明亮的月光一下子撒满了大地,被群牛围在中心的,是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牛,它痛苦的叫声已经被众牛的嚎叫盖住,在不停地扭动庞大的身躯,翻滚、抽搐,翻滚、抽搐……终于,一股深色液体在它后腿间流淌,带出个黑糊糊湿淋淋的东西。母牛拼命摆动后身,努力甩脱这一团痛苦。千辛万苦,它成功了,大量的深色汁液裹着那个柔软的肉团喷射而出,哗啦坠地。这声响和着母牛既痛苦又痛快的深沉的长啸,竟压倒了牛群的合唱。

小萨木儿紧紧捏着阿妈的手,神情很紧张,不停地问:“流的都是血吗?要流那么多呀?它很疼很疼吧?……那就是小牛犊吗?活着吗?怎么一点儿也不动了?……”

母牛温柔地舔舐它孩子身上的胞衣,周围的牛们全都伸着头看,叫喊的声音明显降低了变小了。湿漉漉的小牛犊在扭动,浑身发抖。

小萨木儿揪心地叫起来:“哎呀,它冷啊!它哆嗦得多厉害呀!”

萨木儿扭头吩咐:“阿兰,把牛犊子抱回帐,刚下过雨,后半夜很冷。明天太阳出来了再还给它妈。找人把胞衣和污血埋掉。”

牛群渐渐散去。只是阿兰把小牛犊抱回来的时候,它的妈妈,还有另外两三头牛不舍地跟在她身后,直到栅栏门口。阿兰轻轻推了推母牛,说:“别担心,明天就还你,你回去吧。”母牛好像听懂了,真的领着那几头牛转身走了,只是好几次驻足回顾。

小萨木儿拉着阿妈的手直晃:“阿妈,它听懂阿兰的话啦!”

“对。它是咱们家牛群里最聪明、出奶最多的母牛。”

“那它生的小牛犊也该是最好的了!”

“还得看它的爹爹是哪一头公牛。”

“我知道,”脱欢说,“它的爹爹可厉害哩,犄角有我胳膊那么粗,眼睛比铜铃还大!老虎豹子都怕它!嘿!别提多神气了!可惜它不是咱们家的。”

“草原上的公牛是最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牛群。”萨木儿说着,心里一阵苦涩。

“可不是!想要了,任哪个牛群哪只母牛都随它挑。想上哪儿上哪儿,爱怎么吃喝睡觉就怎么吃喝睡觉,多自在,多痛快呀!不用像母牛,怀犊子生犊子,受多大罪!”

萨木儿瞪了儿子一眼,心里恨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正想教训他两句,小萨木儿突然说:“阿妈,你也是这样生的我吗?”

萨木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女儿却还在问:“也这么疼,也这么难,也要流这么多血吗?”

“是的。”萨木儿轻声道。

“我生下来也是这么小这么小?”

“是的。”

“那,生哥哥呢?”

“也一样。”

小萨木儿用两条小胳膊一下搂住阿妈的脖子,用柔嫩的热烘烘小脸蛋儿紧紧贴住阿妈的面颊,带着奶香的热热气息拂着阿妈的耳际,轻声说:“阿妈,我好心疼好心疼你啊,我都说不出来有多么多么心疼你啦!……”

萨木儿心头滚过一个热浪头,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把小萨木儿抱在怀里,任随孩子的小嘴在自己脸上亲过来亲过去。她轻声回应着:“我也心疼你,你是阿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哇!……”说话间,她眼睛湿润了。

“哥哥,你不心疼阿妈?你不来亲亲阿妈呀?”

脱欢把头一扭,脱口而出:“我是男人,才不像你们女人那样……”忽然意识到这话会伤及母亲,赶紧收住话头。小萨木儿不依了:“男人怎么啦?不也是妈妈受苦受累生的吗?”

“我们男人要顶天立地,是家里的顶梁柱!女儿再好也是人家的。一出嫁,跟男人跑了,还说心疼阿妈呢!”脱欢故意逗妹妹。

“哥哥瞎说!哥哥瞎说!”小萨木儿跳起来直跺脚,“我才不出嫁呢!我一辈子都不离开阿妈!”

“等说亲的人来了,看你还说不出嫁!”脱欢继续逗。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我只要我阿妈!”小萨木儿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又赖到母亲温暖的怀里去了。

萨木儿抚摩着女儿鬈鬈的柔发,笑着说:“女孩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这是做人的规矩,脱欢没有说错……”她心里微微一动,问道:“要是嫁人,你想嫁个什么样的?”

“一定要嫁吗?”小女孩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见母亲肯定地点头,便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就嫁给哥哥吧。他有时候欺负我,可是对我还是挺好的。”

脱欢朝妹妹一瞪眼睛:“你胡说什么!”萨木儿也忍不住笑了,说谁也不可以嫁给自己的亲哥哥,老天爷要降灾的。小萨木儿疑惑地含着手指头,说:“不能嫁给脱欢哥哥,那就嫁阿寨舅舅好不好?除了哥哥,我最喜欢阿寨舅舅了!可他走了好久好久,老也不回来看我们……阿妈,你怎么啦?眼睛好亮好亮……”

萨木儿眼睛发亮,是她闷得阴暗的心底忽然像开了扇窗户一样透进几缕阳光。她的宝贝女儿,要是真能嫁给真正的忽必烈大汗后裔脱脱不花王子,将来才能是真正的蒙古大汗的哈屯!这念头让她高兴起来,为了成吉思汗的血胤,为了她可爱的小女儿,也为了她与非凡的洪高娃的一番情谊。

达兰台和阿兰要领孩子们回帐,小萨木儿央求道:“外面多亮啊,阿妈,再待会儿好吗?”

“下了雨,后半夜会很冷的……”

“阿妈,别说话!”小萨木儿轻声一嘘,万籁俱寂,天地间一派温馨宁静。她仰头看了半晌:“听到了吗?星星们在说话,还跟云儿一起轻轻唱歌哩!”

“它们才不会说话唱歌哩!我可是听到了马蹄响。”脱欢循声极力远望,伸手指着,“看,那边不是有个小黑点儿在动?”

脱欢真是耳聪目灵,母女俩刚看清一个骑者在奔跑,他已经看出究竟:“是乌尔格手下的乌力吉,是不是阿爸回来了?”

巴图拉自从成为瓦剌汗国的太师,派头越来越大,回家前先遣侍卫告知,也是诸多新规仪之一,半年多来,没有机会使用罢了。萨木儿心口只扑腾了两下便静了下来,漠然地说,你阿爸忙得很,回不来,是来送东西的,回帐等着吧。

不料乌力吉真是来向主母告知王爷回营。天亮以后,巴图拉真的由众多侍卫护从着在营门下马,在萨木儿母子和家中侍卫婢仆的迎候中进了家门。

萨木儿很意外,大步走来的巴图拉却没事人一样,好像激烈的争吵和半年不归都不曾发生过,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竟露出罕见的笑容,边脱外衣边大声说道:“哎呀我的公主殿下,快赐给小的奶茶饭食吧,我可是又渴又饿呀!”毫无心理准备的萨木儿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应对。他也不等萨木儿回答,径直在铺着豹皮的圈椅上坐定,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急忙忙地向帐外大声下令:“乌尔格,去找巴雅尔总管,赶快布置,准备奶茶点心杀牛杀羊,贵客下午就到,快一点儿,别误事。”

萨木儿这才问道:“什么贵客?”

巴图拉样子很兴奋:“咱们的贵客呀!有喜事临门啦!”不容妻子再问,急忙忙地拽过脱欢,揽过小萨木儿,说:“快让我看看!”在儿子的肩头拍打几下,说又长个儿了;在女儿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亲,说长这么漂亮。儿子女儿都被这个平日威严父亲的反常表现吓住了,缩着身子后退,不敢做声。萨木儿尽管极力维持着公主的尊严和冷峻,但眼前这个巴图拉太奇怪了,叫人不安。她不由得打破你不说我不问的高傲,又主动再问:“怎么了?汗庭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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