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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儿女情长 .4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出事?没有哇?嘿嘿,一切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回答很轻松,但音调很高,高得刺耳,最后这句话在萨木儿听来像是咬着牙说的,又像是在说反话,在阻止她继续追问。巴图拉却一面吃喝一面问脱欢:“儿子,敢不敢跟阿爸掰手腕?我一只手对你两只手,对你全身。”

脱欢眨眼间就被激活,眼睛发亮,脸色发红:“敢!怎么不敢!在哪儿?就在这里吗?”他立刻摩拳擦掌,全身发散出跃跃欲试的兴奋。

阿爸粗壮的右臂往大案上一支,张开手掌,说:“来吧。”

脱欢扑上去,先用一只手,再加上一只,最后整个儿身体都压上去了,阿爸的手臂竟像竖在那里的铁柱,纹丝不动。小萨木儿清脆地叫道:“哥哥,我来帮你!”说着小鹿般跳上去,用双手套住阿爸的胳膊,全身都吊上去拉拽。铁柱只轻轻晃了晃,还是不倒。兄妹俩声嘶力竭地求援:“阿妈!快来帮忙呀!……”

巴图拉呵呵一笑:“要是再加上阿妈,手都没有地方放了。放开,咱们另换个法子。”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腰带:“用这个,我拉这头儿,你们俩加上阿妈拉那头儿,看谁能把谁拉倒!”

两个孩子从来没有跟父亲这样玩过,开心得直蹦高。萨木儿不能败了孩子们的兴,只得陪着,满腹疑团却越来越重。

巴图拉把腰带的另一端交给脱欢的时候说:“比如你是阿鲁台,阿妈是大明朝,小萨木儿是阿岱,咱们较量较量,看看谁输谁赢。”

小萨木儿跳着脚问:“阿岱是谁呀?我见过他吗?”

“以后就会知道他是谁了。来吧!”他虽然在尽力避开妻儿疑问的眼神,萨木儿还是在这一瞬间看到了他眸子深处闪过的绿色光点,立刻明白了他举止反常的原因。

母子三人费尽力气也扯不动这个阿爸,反倒被他轻易拽过了约定的中线,脱欢小萨木儿先后扑倒,阿妈也坐在了地毯上。巴图拉仰头呵呵呵呵地笑了,但没有得意,没有快乐,像他今天所有那些罕见的笑容一样,带着苦涩,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如果是三年前,夫妻俩亲密无间的时候,这工夫萨木儿可以用多少话来慰藉丈夫啊,而当下,她什么也不想问。但是,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爱说话强说,不爱笑强笑,故意做出的轻松和玩闹,后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是巴图拉不是别人,能让他如此反常,一定出了大事!

把父子三个留在帐中吃饭,萨木儿抽身出门,她要探个究竟。直接去问巴图拉,好像是在求他,萨木儿不想委屈自己;找他的贴身侍卫盘查,则是主母责问下人,理当的。

招来乌尔格,萨木儿兜头就问:“贵客是谁?来干什么?”

乌尔格赶紧摇头:“真不知道!王爷不说,没人敢问。”

“汗庭出什么大事了?”见乌尔格迟疑着不立刻回话,萨木儿又逼问了一句,“是大汗与太后降罪了吗?”

“别,别,王妃别多心,不是那事。比那事重大多啦!”

原来,巴图拉年初派遣使臣向明朝进贡,正式上了奏本,说“甘肃、宁夏一带归附明朝的鞑靼各部落大多都与顺宁王所部有亲戚关系,请朝廷将其给为部属”。这些部落人口总数在十万左右,瓦剌汗庭曾多次派遣使者要求他们臣服,有的应有的不应。巴图拉如果通过大明朝廷认定而划归回来,他们自无话可说了。瓦剌汗国的地域和国力便会因此有很大提升。

昨天,明朝使臣来到汗庭,虽然带来许多赏赐,但对顺宁王的奏本,回答只是一句:朝廷不准。这已经让巴图拉大为光火,紧接着,使臣又宣谕了朝廷的另一个意思:皇上册封蒙古阿鲁台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太师、和宁王,与瓦剌三王等同,一样光耀尊荣,用意在和为贵,愿瓦剌与蒙古和睦共处,永息争斗掠杀,以求天下太平,今后有事大明朝廷将尽力为两部公平调停。

把明朝使臣送出帐后,乌尔格眼见主人脸色白得发青,在帐中来来回回急速踱步,就像一只笼中饿虎。偏这时候,汗庭枢密院派到蒙古本部传谕的使臣回来报告。那人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说想不到阿鲁台竟然自建汗国,推举了一个阿岱汗。那阿岱只不过是哈萨尔的后裔,但他娶洪高娃做哈屯,又立脱脱不花王子为太子,东蒙古部落多归顺了,眼看势头强上去了。那人还说:阿鲁台封王当太师不说,还从朝廷请得三千多官照授给他手下大小头目,都能跟南朝通关贸易赚大钱得好处,哪里还把我们瓦剌汗国放在眼里!……主人默默听着,可眼睛眯得越来越细,渐渐闪出了绿光。不等那使臣说完,他低低吼了一声,哗啦一下拔出了腰刀。使臣吓得跌坐在地,乌尔格赶紧上去半拽半扶把他弄出帐外,叫他上马快走。

乌尔格最后说:“但凡王爷露出笑模样,提高声音说这说那,我就心里犯嘀咕,不是要杀人就是要开战!王爷这会儿心里窝着一团邪火,凶着呢,求王妃你嘱咐伺候的下人小心,别白白送命!也请王妃帮着给宽解宽解吧!”

原来是这个阿岱!萨木儿眯着眼睛冷冷地问:“你说开战是什么意思?打阿鲁台?”

“那还有错!先前他不奉诏不朝不贡就该去讨伐他了!论地盘儿论人马,现如今阿鲁台哪里是咱们的对手!王爷派使臣去传谕阿鲁台归顺,也是先礼后兵的意思。肯归顺呢,不用打,全蒙古就归了一;不肯归顺就征讨,吃了他,最后还是咱们一统全蒙古!别说王爷,就是大汗,别看年纪不大,雄心可不小,说起征讨蒙古本部,也是坐不住,高兴得很呢!”

“大汗今年多大?还不到十五岁吧?”

“大汗虽然还小,可太后也是力主征讨哇!……”乌尔格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收住。

“哦?那么温柔恬静娇小玲珑的女人,也想着要征讨杀戮吗?”萨木儿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笑着问。

乌尔格却再不敢回答,赶忙转移话题:“谁想到阿鲁台竟也弄出个大汗来,还把洪高娃娶了过去!全蒙古如今西一个大汗,东一个大汗,总得一个灭了一个才能算完!”

“说得轻巧!这中间还夹着个明朝呢!东汗西汗合起来也打不过明朝,互相还打个什么劲儿!”萨木儿生气地说,“要是枢密院使臣说的是真情,明摆着明朝在给阿鲁台撑腰,咱们去打,不是朝石头上碰吗?!”

“所以王爷才发那么大的火儿呀!等于明朝挡了他的路哇!”

“那,他还想跟明朝动手?”萨木儿瞪眼看定乌尔格,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爷心里怕是也拿不准,所以才这么暴躁吧?”

萨木儿调头就走,开始走得很快,渐渐放慢了脚步。她心里有些乱,她知道,如今丈夫遇到大难处了,她总不能无动于衷吧?但巴图拉又要征伐开打,她又实在难以认同。这些年的太平安定给瓦剌带来繁荣富庶,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烽烟再起杀来杀去吗?而要巴图拉接受她的劝告,恐怕很难。但冷眼旁观一句不说,她萨木儿也太不像个公主王妃了,她自己也有三个爱马克兵马属民,就为他们想,也要试一试。

恍惚间又觉得还有一件高兴事,是什么?她停下来,想到了,洪高娃已成为东汗的哈屯,阿寨做了太子!自己才刚刚想到他们,便有他们的消息传来;正在想该把女儿嫁给脱脱不花王子,就得到阿寨将会继承汗位的佳音,这不是老天在有意成全萨木儿的心愿?她不会辜负上天的。

掀帘进帐,门帘上的金铃叮当响,背门独自站立的巴图拉转过身来,面容已经恢复平静,细长眼睛里的光泽也变得温润。两人四目相对,好半天沉默无语。毕竟半年多没有在一起,因怨恨造成的疏离感不可能立刻消失。还是巴图拉主动打破沉闷和尴尬:

“这把银壶是新的?没有见过。我一直在看壁毯,也换了两块,是不是?”

因为王爷回家,帐中白天也灯火通明。崭新的银壶亮灿灿的,是用来替代砸伤总管巴雅尔的那把旧壶的。崭新的壁毯也色彩鲜艳,在复杂的装饰花纹围绕之中,展现了一个美丽的临水之城,蓝色海水中停泊着许多船只,最前端的是一只通体红色、装饰着金色花纹、飘扬着无数旗帜的巨大楼船,围绕着它,还有许多稍小些的同样红色的船舰,仿佛一头巨狮率领着它强悍无敌的狮群一样。

“你不知道吗?索鲁丹来了,在草原上到处做生意。壁毯和银壶都是他便宜卖给我的。”

“哦?”巴图拉眼睛没有离开壁毯。索鲁丹是个撒马尔罕商人,过个三两年就会出现在蒙古草原,用他的阿拉伯地毯壁毯和许多精美物件换取各部落的马匹、皮张、药材,生意做得不小。巴图拉知道索鲁丹来,是因为萨仁太后那里出现了许多糖块、葡萄酒、葡萄干、杏干、无花果干等等蒙古本地没有的零食。他喜欢看萨仁翘着小手指,拈着又酸又甜的金黄色杏干,放在洁白如珠贝的小牙齿间轻轻咬嚼的样子,那娇柔和天真,叫人说不出的心疼。如今面对这气势不凡的壁毯,他在心里又不能不承认,和品位高雅、胸襟开阔的萨木儿公主相比,萨仁只是个小女人。“那么这就是撒马尔罕城了?那里有这么大的水,能载得动这么大的楼船吗?”

“不是撒马尔罕。这是波斯国的忽鲁谟斯城①。索鲁丹说这壁毯和银壶,都是他在忽鲁谟斯城办来的上等货色。那个城建造在海岛上,普天下的商人,从最北边的斡罗斯到最南边的印度,不管几万里,也不管路途多艰辛,都要带着自己的货物去那里贸易,能赚大钱。他说他每年都去一趟,路上就得走半年。”

“可他来和林,差不多要走一年吧?”

“所以他隔两三年才能来一趟嘛。”

“这些船楼是哪里的?我看着怎么有点儿像是南朝汉人的东西。”

“好眼力!那就是南朝皇帝派去的大船队。索鲁丹说他去年到忽鲁谟斯城的时候正好碰上,说那宝船真是大得吓人。说是一只船上能住上千人哩。索鲁丹说南朝的船队共有六十二艘船,行在海面上乌压压一大片,官兵好像有三万人……”

“三万?”巴图拉的目光骤然从壁毯移向萨木儿,“他说是三万?”

“是呀,他说要是船上的官兵全都上岸,也够吓人的,攻城拔地不在话下。”

“波斯当地的国主官员,就不提防他们?”

“索鲁丹说,南朝船队第一次靠岸的时候,着实把当地人吓着了。可这船队自称是天朝的宣慰使、宣威使,又带来人们从没见过的漂亮瓷器、丝绸、铜铁器来市上交易,全城都轰动了。那位带领船队的郑和老爷,又和蔼可亲,买卖公平,出手大方,没有人不喜欢他,都盼着他再来。后来这个郑和,还真的差不多隔一两年就去一次,算来索鲁丹遇到的,不是第三次就是第四次了。”

“那就是说,七八年以前就……”巴图拉沉吟着,又问,“南朝船队是专程到忽鲁谟斯去交易?”

“不。说这个大船队遍历南海、西洋、红海,好多地方……哦,还说他们每到一国一地,就宣谕大明皇帝的天威恩义,要这些人往天朝朝贡,结盟交好。”

“哼,好大的胃口,还想追上咱蒙古的成吉思汗不成!”

“不可能!”萨木儿一听这话,顿觉逆耳,一昂脑袋,“永远没有人能超过我们的圣主成吉思汗!”

对妻子这种惯常的执著,巴图拉早就见怪不怪了,只问:“他们一次次船行几万里,总不会只为了卖掉他们那些瓷器丝绸吧。”

萨木儿恍然回忆道:“对了,索鲁丹还说,他们每次都要购买很多阿拉伯种马,比我们种马场养的要好。……这,是不是为了对付我们?看这样子,咱们要夺回中原,重建大元,怕是不易……不过,要是瓦剌和蒙古本部联手,倒还有点儿希望……”萨木儿越说越像在自言自语:“几十年了,为什么总是杀个没完没了!……”

巴图拉的目光利剑一样刺向萨木儿。萨木儿坦然迎接,说:“你别这么看我,我问了乌尔格,他必须对我说真话!……你要是真有本事,在西汗和东汗之上,立一个真正的全蒙古大汗来统辖,为什么一定要杀得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呢?终究都是蒙古人嘛……”

“笑话!”巴图拉冷笑一声。真是妇人之见!混战了这么多年,都是凭实力说话,谁服得了谁?你想和,谁跟你和?!当年成吉思汗靠的就是几十年的搏杀,有一半蒙古部族永远消失在统一战争中,大蒙古帝国是从血海里崛起的。今天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南边多了个虎视眈眈的强邻,可恨的、不好对付的永乐皇帝!……要杀灭世仇阿鲁台、征服整个儿东蒙古,就不能不顾虑南朝的干涉。能够派遣三万官兵的大船队几下西洋的明朝,其国力兵力到了什么地步?举瓦剌汗国全力,能够与之抗衡吗?……他忍不住抱怨:

“要不是你放走洪高娃,阿岱汗凭什么自立?宁可杀了那母子俩,也不该落入野心勃勃的阿鲁台手里,弄得眼下这么麻烦!……”

“谁让你拥立答里巴?要是依原议立脱脱不花,哪有这些麻烦!”萨木儿立刻反唇相讥,寸步不让。

巴图拉不再回应萨木儿,只是鼻息粗重,胸口也在大起大落,看得出,他在压制内心的骚动。后来他更换话题,改用柔和的口气说:“好在咱们还有喜事临门,我也是为此专门赶回来的。要杀羊杀牛备好酒!”

“什么喜事?”

“下午有媒人登门。”

“给脱欢提亲的吗?”萨木儿脸上有了笑意。

“不,是给女儿。大汗斡尔朵请来的贵客做媒人。”

“啊?”萨木儿吃了一惊。

“要把女儿说给答里巴大汗,嫁过去就是大哈屯了!”巴图拉刹那间满面春风,唇边有了真正的笑意,“我们家族多少辈子,还从来没有出过尊贵的皇后呢!”

萨木儿立时满面乌云,这半日来因丈夫雄心受挫身处逆境而产生的怜悯、所恢复的温情顿时一扫而空。她说:“女儿才七岁,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先定亲,等到了岁数再完婚不就好了吗?”

“那好,就让他们不停地来求婚吧,我倒要考验考验他们的真心和耐心。”萨木儿尽管心里很气,却慢悠悠地喝着奶茶慢悠悠地说。她当然知道,草原上的婚事,当父亲的做主,只因她是黄金家族的公主,才不敢忽视她的意愿。

“这又何必呢?……”巴图拉低语中透着无奈。

“想听我的真心话吗?”萨木儿把银茶碗朝桌上用力一蹾,盛气地说,“我不是不想把女儿嫁给大汗,我是不想把女儿嫁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巴图拉叹息着小声说:“你看你,你看你……这个节骨眼儿,你就不能帮我一把?……”语调和表情,都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这让萨木儿心下一软,嗓子眼儿热辣辣的。

然而,也正是丈夫的这种反常提醒了她,巴图拉非常需要这桩婚姻!她立刻悟到,这桩婚姻的最终指向,还是答里巴大汗最需要的传国玉玺。西汗必须依靠这方传国玉玺,才能从气势上压倒娶了洪高娃哈屯的东汗。

所以,巴图拉才肯在抛弃了她半年之久后,突然归来。

所以,巴图拉才肯在她面前低声下气。

想一想,巴图拉和萨仁这一对男女,怎样在一起策划这幕求婚戏,怎样算计欺哄萨木儿母女,好把传国玉玺弄到手,萨木儿已经平息的内心又掀起风暴,怒火又一次在胸中燃起。

但她决不说破。因为关于传国玉玺,她早就说得清楚:传国玉玺,是时运大数归一、上天特赐给先祖忽必烈大汗的;答里巴不是忽必烈大汗的后裔,没有资格没有权力享用。而眼前这桩亲事,她坚持不答应,理由只一个:女儿还小。

下午,说亲的贵客果然来了,是三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设宴设酒,主客尽欢。第一次求婚,照例不会答应,谁也没有见怪。

送走求婚的贵客以后,巴图拉就不再说话,闷闷不乐地跌入了长久的沉默。默默目送夕阳西下,默默伫立在黄昏的原野上,渐渐变成一个黑色剪影,仿佛一座石像,这又让萨木儿看着心底隐隐作痛。这深重的黑色沉默一直延续着,延续到晚饭后,延续到进入寝帐,延续到应该脱靴解袍一同上床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夜深了,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做妻子的觉得意外,看着丈夫。丈夫却挪开目光,披上了长袍。萨木儿不说话,也无表情,只大步走到床前,重重地坐下去。巴图拉似乎没有注意这种有含意的动作,径自掀帘出帐去了。

萨木儿慢慢卸去头饰,脱去外衣,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任何时候她都不会承认渴望丈夫的身体。但她不用骗自己,尽管夫妻间隔阂很深,尽管她从来都要维持高贵和尊严,即使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心里对巴图拉回家也还是很期待,甚至有点儿像小时候盼过节,巴望着甜蜜和快乐。他不忠,他狡诈,他深不可测,但萨木儿心里始终不能不欣赏他的另一面:无人能及的智慧和才干,爱这样的“坏男人”,别有一番滋味,另是一种迷醉。

期待落空,萨木儿心里酸酸的,好几分凄凉。此时此刻,她才开始想到,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太强硬了?

萨木儿默默回忆着所有重要事件:明朝派遣使臣,拒绝巴图拉归还甘肃宁夏旧部的要求,还警告西蒙古不要侵犯东蒙古;阿鲁台扶上东汗阿岱,并以洪高娃母子为哈屯和太子,从明朝那里得到更高的待遇和实利——三千官印和敕书;壁毯述说了南朝强大船队下西洋的故事,大明的国力又有了新的印证……这些是什么?是强力遏阻,巴图拉纵马飞奔驰骋撞上了坚硬巨大的岩山!

跟巴图拉做了十三年夫妻,萨木儿眼看着他从一个哈纳斯小部落首领慢慢变成大部首领,变成瓦剌部落盟主,变成顺宁王,变成辅佐大汗的太师,他的雄心也从哈纳斯一步步向阿勒泰地区向全瓦剌,向整个儿蒙古扩张。统一全蒙古是巴图拉的雄心,也是黄金家族的公主萨木儿的梦想。萨木儿心中最美好的图景,是一位忽必烈大汗的后裔登上全蒙古大汗宝座,比如脱脱不花王子;她的女儿小萨木儿成为大汗的哈屯;巴图拉和脱欢父子,永久占据大汗下第一人、有权有势的太师位置。那时候,她会心甘情愿地献出传国玉玺。那才算是物归其主、各得其所。而这也是她雄心勃勃的丈夫巴图拉的心愿吗?萨木儿不敢确定,但她要尽一切可能,让丈夫早晚依了自己。

只是,她心中那最美好的图景太过遥远,而雄心勃勃的巴图拉,如今更是进退两难:进,攻打东蒙古,以瓦剌眼下兵马,取胜不是问题,至少也不会败,但那个居心叵测、自称天下之主的朱棣一插手,必定要吃亏;退,如何甘心?东蒙古再养几年实力更强,难道被他吃掉不成?……想想巴图拉举棋难定的困惑,想想他壮志难酬的痛苦,萨木儿替丈夫难过。

他又夹在两个女人的情爱和怨恨之间,舍不得这个,放不下那个,难以割舍难以决断,一样的进退两难。萨木儿暗自叹息起来,如此内外交困,即便殚精竭虑,能不能找到出路?……

萨木儿追悔着,自己是愤怒遮住了眼睛,还是情感纠葛蒙蔽了心智?竟然没有看清事情的要害,在丈夫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给他支持和关爱。哪怕两人见解相左不能一致,也需要温暖和情爱来维持这个家呀!……

夜更深了,近处牛栏里偶尔一声长哞,让长夜更显得寂静。萨木儿慢慢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要不要道个歉?要不要重温旧日的情爱?……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嗥,让她猛然站起身,心跳咚咚,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仿佛是回应,又有第二声、第三声狼嗥来自不同的方向,更多的狼嗥互相应答,……牛栏里一片惊慌的低吼和细碎的蹄声,羊群更是乱哄哄地咩咩成一团。帐外人喊马嘶,必定是侍卫们惊起,准备长杆武器群出打狼。孩子的尖声哭叫突然震响,萨木儿心里一哆嗦,跳下床,披了长袍就朝阿兰的帐篷跑。

一掀门帘,就看到正在阿兰怀中惊惧大哭的小萨木儿。孩子看到阿妈,张着双手就扑了过来,萨木儿把浑身发抖的小女儿紧紧抱住。小女儿边哭边诉:“阿妈,我怕!……”萨木儿不住抚摩着孩子的后脑勺儿和肩背,嘴里不住柔声安慰着:“别怕别怕,有阿妈在,老虎豹子都不敢来,别说狼了!”她转向阿兰:“快去告诉乌尔格,别去追打,看好牲畜就行。那是路过的狼,很快就会离开。”

阿兰赶紧去了。脱欢跟着也朝外跑,萨木儿制止地叫了一声:“脱欢!”

脱欢回头看了阿妈一眼,不情愿地在门口停住脚步,一只手还掀着门帘。明亮的月光照在他稚气的小脸上,表情十分古怪:很紧张,很兴奋,目光灼灼透露出几分狂野和快乐。他望着月亮,脸上一层银光,仰着头,极力伸长了脖子,像有种强烈的欲望压制不住,他也想嗥叫。

萨木儿看得心惊肉跳,厉声喝叫:“脱欢!回来!”

脱欢放下门帘,脸上和眼睛里的火焰刹那间熄灭了,可浑身都冒着反抗的烟焰,最终还是顺从地回到自己床边,一句话不说,大大地睁着眼睛躺下。

小萨木儿还在抽泣,声音小小地说:“阿妈,狼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可怕?好像就要抓住我撕碎吃掉一样!它怎么就不能像牛那样叫呢?昨晚上咱们听那些牛叫,不是像马头琴一样好听吗?……”

萨木儿低头抚慰小女儿,又抬头看看灯火中面目有些模糊的儿子,再仰头望着天窗,想想出去“透透气”的丈夫,心潮翻滚中,逸出一丝丝冰冷的悲哀……

由顺宁王巴图拉联同贤义王、安乐王,扶保大汗答里巴,瓦剌各部一致拥戴,西蒙古高原上崛起的瓦剌汗国。结束了蒙古西部草原混乱混战的局面,和平安宁降临人间。

连续几年风调雨顺,所有的草场和高山牧场、草甸都丰茂非常。走亲戚的牧民们见面时,都会不约而同笑眯眯地说出一句好听的话:人畜两旺!是啊,水草丰美、和平安宁使得畜牧益繁,生聚益富,而和平安宁又使得男人不用出征打仗,夫妻长相守,自然增丁添口。各部上缴汗庭的牛羊驼马成千上万,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送到,像草原上流淌的一条条小河,贡上的奶油奶酒毡毯羊毛皮张等等,运送的大车两天两夜也没有走完。

八月,瓦剌汗国的疆界内,走到哪里,都会一脚踏进大到部落祭敖包那达慕,小到各家各户招福的马奶宴,千里草原沉浸在一派节日气氛中。多少户牧人在穹帐门外聚集身着节日盛装的亲友,集中了所有的畜群,由一家之主手持祖先留下的古箭,系上美丽的各色绸条,自左向右不停地摇转着,大声祝告:聚来!聚来!召唤着福气和丰盛。多少人在招福之后的马奶宴上畅饮醇美的马奶酒,边喝边唱,边喝边跳,直到沉醉,卧地而眠。

九月秋风,草白马肥,人们从夏牧场收拾起身找冬窝子过冬,男人们应该为冬猎的好日子做准备。瓦剌各部却开始先后向东移营。十月中,巴图拉率军渡过克鲁伦河。十一月,瓦剌汗庭的大队人马南下,驻牧在哈剌莽来。

哈剌莽来是一片方圆千里的辽阔牧场,山峦起伏,坡地平缓,长长的河流和星星般四处分布的大小湖泊,造成许多水草丰盛的湿地,山峦间的低凹处既避风又收储阳光,是过冬的好地方。当年大元帝国最重要的从大都到和林的驿路,如今依然是一条大道,就从哈剌莽来中间穿过。向东数百里,是东蒙古的驻牧中心捕鱼儿海和阔滦海子;向南数百里,是大明朝的北疆边关张家口,地理位置很是险要。

瓦剌汗庭来此驻牧,也十分微妙。妇女们喜欢这里的广阔,孩子们喜欢这里众多的野兔野鹿和飞禽,男人们却本能地预感将有大围一样的好事降临,一个个摩拳擦掌,天天整顿兵器甲仗,都等得不耐烦了。各部落不时组织小规模围猎,在山间追击虎豹熊狼,在草原捕获狐兔和野鹿野羊,快乐地度过漫长的冬天。

萨木儿的目光足够敏锐,巴图拉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可一来到她少女时代曾经到过的美丽草原,便猜到了丈夫的用心:他要在这里集结兵力,便于就近以不朝和擅立之罪讨伐阿鲁台,也便于南窥明朝的反应。

半年前,自那个夏末的狼嗥月夜起,巴图拉和整个儿瓦剌汗庭就变得空前紧张繁忙。汗庭召集三王和大部诺颜议事,议了一整天,吃掉了两头牛、五只羊,喝掉了十坛好酒。这些醉醺醺的男人们一个个少有的守口如瓶,议事内容一个字也不透露。连额色库阿哈那么实诚、对萨木儿那么亲切,也休想套出一丁点儿消息。被萨木儿问急了,他竟然说:“女人们就别操这份儿心了,伺候好丈夫,带好孩子们,静等好消息有什么不好?”

那个月夜出生的小牛犊,如今长成一头黄白黑三色小母牛,是小萨木儿心爱的宠物,天天牵着、搂着、抱着、骑着,给它喂水喂草都成了小丫头的乐趣。每当小花牛使性子站住不动,小萨木儿拼了全身的力气涨红了小脸推、拉、拽,两个小东西又喊又叫地较劲时,谁看了都会开心大笑。今天就是这样。

这是冰消雪化严冬离去后一个难得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人们都走出帐篷,晒一晒有了热乎气的太阳。大帐外开阔的空地上,小萨木儿又跟她的小花牛缠在了一起。

小丫头要骑上去,小花牛跳着蹦着就是不肯。脱欢已经给小花牛上了笼头,在旁边起劲地指挥妹妹抓这里拽那里,无奈七个月的小花牛比七岁的小姑娘力气大,身子朝后一坐,反倒把小萨木儿拽了个大马趴。小姑娘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又是灰又是泥,成了个小花脸,哭唏唏的,眼看捏起两个小拳头冲上去要打小花牛,可小拳头在它额头轻轻推了一下,扑哧一笑,又抱住了小花牛的脖子,小花牛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亲热地舔着小姑娘的脸蛋儿,小姑娘开心地嘻嘻哈哈笑出一串串银铃声。这一幕小喜剧,这好心肠的快乐孩子,让大家都忍不住跟着一起开心大笑。

“哈哈哈哈!”又一阵笑声加入到众人的欢笑中,竟然是披着长袍的巴图拉从穹帐中大步走来。人们没见过他这样笑,一下子都赶紧把笑容敛住,注视着他。他径直走到女儿身边,一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你这丫头,这么好的性情,一辈子不吃亏呀!”他在孩子粉嫩的腮帮子上“嗞”地亲了一声,说:“来,阿爸帮你。抓紧牛羝角,别放手。”他一只手刚往小花牛背一按,小花牛身子便一哆嗦,再不敢动。他叫脱欢过来牵住笼头,然后把小女儿小心地放上牛背。兄妹俩一个牵一个骑,这个笑那个喊,小牛哞哞叫,在宽阔的空地上兜圈儿。巴图拉眼睛跟随着儿女,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可等他收回目光才发现,所有在场的人都盯着他看,眼睛里装的全是惊讶、疑惑,甚至恐惧。

众人没有见过他这样开心大笑,更没有见过他与自己的孩子如此亲热。若不是性情改变,必是有非同寻常的喜事或者非同寻常的祸事。会是什么呢?

巴图拉缓步走到萨木儿面前,说:“这么好的天气,别闷在家里了,出去走走马好不好?”

到哈剌莽来驻牧以来,顺宁王爷的营寨离大汗斡尔朵不远,巴图拉去汗庭办事都是当天去来,很少夜不归宿。侧妃也只跟来了两位,其余都留在和林城。这个冬天,大多数日子都是和萨木儿一家四口一同度过,夫妻关系终于越过最低点开始回升,朝夕相伴,感情有了很大改善。见巴图拉今天难得的轻松愉快,萨木儿猜他必定是下了决心,看来讨伐阿鲁台近在眼前。萨木儿轻松地回应说:

“好哇,捂了一冬,胳膊腿儿都硬了。要跑就跑远点儿。”

“向南三十里外马塔马,有股泉水又清又甜,带上家什和吃的,到泉边煮奶茶吃午饭,味道一定不寻常。”和颜悦色的巴图拉甚至有几分兴奋。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兜圈子兜回来的脱欢和小萨木儿立刻大叫大嚷,朝阿爸阿妈扑过来。一直静卧的哈喇哈斯抖抖耳朵甩甩尾巴,也突然跳起身,跑到脱欢身边,仰面朝巴图拉看。

“都去都去!”巴图拉又笑了,“我给你们带路。”

远山戴着雪帽,原野上的背阴处还有残雪闪着银光,但它们已经带不来寒冷,只让草原上的气流更加新鲜、清爽。骏马奔驰得昂扬又兴奋,骑手们更是舒心快意。

“那个山坡后面,有三棵大树。”巴图拉说。翻过山坡,果然看到三棵树挺拔直立,枝条浓密。

“前面两块大青石,看到吗?有条小河,水很清。”巴图拉指着远处对脱欢说。脱欢给了马一鞭子,率先冲去,在大青石边勒住马。是条一跨步就能过去的小河,河水已经解冻,岸边还有些冰凌,马已忍不住地伸头去啃河边新生的小绿草了。

“看到岔路口了吧?”巴图拉又对脱欢说,“咱们走的这条通哈剌莽来,左边那条通捕鱼儿海,两条路合并后一直向南,就通南朝的兴和、张家口、宣府了。”

“再往南,是不是就能到大都城了?”脱欢脱口问道。

“从兴和向南四百里就是。得翻几道山梁,山路可就不好走了。”

“阿爸,”脱欢钦佩地望着父亲,“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一路上的山高水低、大树石头,你全都清清楚楚!”

萨木儿笑着抢先问:“特意来察看地形道路的吧?要动手了?”

巴图拉似笑非笑地看了妻子一眼,不接她的话茬儿,转脸对儿子说:“我可不是先知。五年前我走过这条路,也是这个时节,只不过——只不过那时候我叫马哈麻贡使……”

“马哈麻?为什么?”脱欢很惊奇。从懂事起,他就认定阿爸是全瓦剌的最大头领最大诺颜。后来阿爸立起个答里巴汗,他也知道那十几岁的大汗事事都得听他阿爸的。阿爸会怕谁,还得换个名字?

巴图拉却不想再提往事,指点着说:“脱欢,你马快就再跑个第一。那座圆圆的山头背后,半山腰大树边的断崖上就是泉眼儿,很远就能听到哗啦哗啦水响……”

一说争第一,脱欢打马就跑。小萨木儿骑着一匹小黄马,边追边喊:“哥哥等等我!我不要第一还不成吗?……”

夫妻俩目送一双儿女飞驰而去,不觉相视而笑,笑得舒心默契。萨木儿心头一片明亮,此时的巴图拉,让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进献银狐皮的英俊沉默的小伙子,忍不住说出来:

“看你,好像年轻了十多岁。”

“是吗?”巴图拉似乎有点尴尬,连忙手持马鞭遥遥远指,“看到那棵大树了吧?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三个人都不能合抱呢!泉水就在它背后。有水就是不一样,你看那枝枝杈杈的已经泛绿了,是不是像蒙了一团绿雾?”

萨木儿笑出声,什么时候见过丈夫有这种闲情逸致:“真难得!这么松心舒心开心,有什么喜事不成?”

巴图拉一仰脑袋:“十年磨一剑。时机来到,放过去可惜啊!”

“那么,”萨木儿小心试探着,“近日就要东征?”

巴图拉点点头:“只等乞答歹带回最要紧的一份探报,就好动手了。”

萨木儿还有些不甘心:“非得征讨杀伐不可吗?议和行不行?东汗西汗共同推举一个全蒙古大汗,不行吗?”

“萨木儿,萨木儿,叫我怎么说你!你也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玩儿过家家的小女孩?我知道你心里总想着那个脱脱不花,还想着把小萨木儿嫁给他,日后当哈屯,对不对?”萨木儿吃了一惊,不解地看着丈夫,难道他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不成?这本是自己最隐秘的愿望,从来没有也不敢对他透露半点儿的。

“你呀,一点儿都不明白,”巴图拉眼望远方,继续说道,“西汗和东汗各自成立,那就是势如水火,不是我灭他,便是他灭我。与其等他强大了来灭我,为什么不趁着我比他强的时候一鼓作气灭了他?征服征服,不征怎么能服?历来哪有靠议和成就大业的?”

“那,”萨木儿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发一个禁杀禁抢令呢?”

巴图拉回过脸,目光尖锐地看着妻子,说:“你在为你的娘家求情。我并不喜欢杀人,不喜欢无缘无故杀人。但我不能立这个禁令。瓦剌与蒙古本部这些年混战积蓄的仇恨禁不住;征战而得不到人口牲畜财富,也会让人心涣散不肯出力。禁杀禁抢,何谈征服?你想想,如果反过来他们来征讨我们,会发这禁令吗?”

大队继续前行,萨木儿没有了再说话的兴致。眼看脱欢和小萨木儿消失在山坡后,又从那里冒出来,两人站在那棵如同蒙了绿雾的大树旁,挥着手臂大声喊叫:

“快来呀!——找到泉水啦!——还有一块大石碑!——”

泉水果然如巴图拉描述的那样,水流声极大,极清澈,水量极充沛,在荒野中也是一道奇观了。但此时人们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座石碑吸引:一人半高,形制粗糙,只是蹲踞在泉边的一块长形巨石而已,但平滑的表面上方刻了两个斗大的笔画粗壮的草书:清流。下方排列着十六个刚劲的魏碑体大字:

于铄六师,用歼丑类,山高水清,永彰我武。

离开中原已经四十多年,五十岁以下的蒙古人大多已不识汉文,但也知道这是汉字而非蒙古字。这一行人是特殊人群,有的是识汉文懂汉话的。看着碑文,巴图拉的轻松愉快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眉眼间又被寒意笼罩,透出几分惊疑。他逼近了,看清石碑下方的一行小字,才轻轻嘘了口气,重新直起身子。那行小字是:“永乐八年四月甲寅御制铭纪行”。他脸上恢复了平静,说道:

“乌尔格,仔细看看,这是你四年前回来说起的那个石刻吗?”

“不是。那是刻在山间石壁上的,比这要高要大,字数也多,意思一样。”乌尔格眉头紧皱想着说,“那地方他们叫做禽胡山,应该在向南一日路程之外了。”

巴图拉鼻子里哼一声,轻声如自语:“好大的口气!”

萨木儿眼睛还在碑文间逡巡,其实已经视而不见,某种不安和不祥笼罩在她心头,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的这块石碑,一下子就夺走了难得的欢快。

早就打马跑上山头的脱欢、小萨木儿,又在那里发出一阵欢叫:“快看快看!大路上来了队人马,朝咱们过来了啦!”

哈剌莽来方圆千里都有瓦剌的人马驻牧,大家并不担心受到意外袭击。仔细辨认来人,乌尔格说:“是乞答歹他们。”

巴图拉马上命令:传乞答歹立刻来见!

乞答歹不料半路上就遇到了太师王爷,急匆匆赶到水泉边,跳下马上前跪拜,迫不及待地禀告一切。

乞答歹的出现和禀告,使萨木儿知道了她想要知道却一直不让她知道的许多内情,那正是瓦剌的军国大事和最高机密。

乞答歹是枢密院的一个院判,受太师王爷巴图拉专令,率一哨人马深入明边打探消息。

瓦剌拥答里巴大汗驻牧哈剌莽来,意图很明显,要征讨阿鲁台。而明朝作何反应,是巴图拉急于知道的。四年前,永乐帝亲率六军,讨伐并击败了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两次大血战,双方损失惨重,当年征战的纪功碑就在眼前。如今他真的会如他派遣来的使臣扬言,不惜再次亲征,来阻止瓦剌攻打他昔日的敌人阿鲁台吗?巴图拉不相信。所有快意恩仇的蒙古汉子都不相信。瓦剌大诺颜们会商的时候,都认为这次东征必胜,明朝不会干涉,红眼老熊阿拉克甚至说,这是替他明朝灭除心腹大患,朱棣高兴还来不及哩!血仇是最大的耻辱,不报仇雪耻,还算个男人还算个人吗?使臣带来明朝皇帝的话,说愿瓦剌与蒙古本部和睦共处,今后有事大明朝廷将尽力为两部公平调停。云云。不过是故作姿态大言恐吓罢了。巴图拉所以按兵不动,表面是为了过冬,其实是等候明朝的实信。

乞答歹带回来的消息让巴图拉大为意外——明朝真的要帮他原先的敌人。

去年四月,永乐帝就从南京来到北京。七月册封阿鲁台为和宁王。十一月瓦剌驻牧哈剌莽来的消息传到南朝,永乐帝便下令各将领巡行边境,训练兵马,从全国各地征调大军来北京集中。如今六军已成,永乐帝即将亲率五十万步马大军出塞,征讨瓦剌。

乞答歹原本一直深入到张家口外的兴和扎营,不料明军前锋数万兵马日前竟赶到兴和,在城西下营。乞答歹不得不带人紧急撤离。撤离途中,在一个小镇的酒馆里拿住一名喝得半醉的阿鲁台派往南朝的信使,是请求南朝发兵攻打瓦剌的。

四年前死伤数万的交战双方,如今竟然携起手了?巴图拉心里疑惑不安,立刻命乞答歹将那个阿鲁台的信使带来审问。

这信使是信使队中的一员,他们带的都是口信,每个人都背得很流畅:

“太师和宁王阿鲁台奏报:瓦剌巴图拉自弑主擅立之后,骄傲无礼,欲与天朝抗衡。其遣人来朝,皆非实意,盖所利金帛财物耳。往日屡率大兵往来塞下,邀遏贡使,致漠北道阻,天朝原应以兵除之。如今巴图拉更率大兵渡克鲁伦河,驻军哈剌莽来,必将南扰。请皇帝发兵讨之,阿鲁台愿率所部为前锋。又据近报,巴图拉今遣其院判乞答歹,率骑卒至兴和,侦朝廷动静,朝廷不可不防,不可不尽早出动。”

信使个子矮小,口齿清楚,反应机灵,很会看人下菜碟儿,就连拿住他的乞答歹一行对他也没有恶感。

巴图拉面无表情,淡淡地问:“你认识乞答歹院判?”

信使连连摇头:“小人一个小小骑卒罢了,只管传口信,别的哪里知道?”

巴图拉指着乞答歹:“就是他,认认吧。”

信使啊呀啊呀惊叹不已,朝乞答歹连连叩拜:“走了这一路,真还不知道你老人家是个大诺颜,失敬失敬,失敬失敬!”他的话和样子把大家逗笑了。

巴图拉毫无笑意:“你见到朱皇帝了?”

“见到了见到了,远远地见。只有使臣大人才能到跟前儿。”

“必是朱皇帝大阅六军,向你们外来使臣炫耀武力军威。”

“是啊是啊,前锋、中军、左哨、右哨、左掖、右掖,好家伙,步骑大军几十万哩!全都旗帜如林、甲胄闪光,站在远处看,怎么看也看不到边儿,真是威武真是强盛啊!……咦,大人怎么知道?难道大人也去了?”

“老一套!……那朱皇帝对你家使臣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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