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小心地看看巴图拉的脸色:“小的不敢说。”
巴图拉板着脸:“直说!”
“朱皇帝说:瓦剌残虏,既弑其主,又拘杀朝使,侵掠边境,违天虐人,义所当伐……是使臣命我们大家把这些话背熟,回去才好交差,不是小的自己的意思。”信使不住窥探巴图拉的脸色,一个劲儿地解释。
巴图拉挥了挥手,对乞答歹说:“把他带回大汗斡尔朵,交枢密院仔细查问,看你南下兴和的事情是谁透露的,把那个内奸叛贼查出来严办!”
乞答歹一行离开后,只有两个孩子还在山坡上跑马嬉戏。大家都不敢动作,默默地望着巴图拉。巴图拉昂着头,远远地朝南方看了许久。后来萨木儿说:“我们回去吧?”
巴图拉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投向萨木儿:“你都听到了。”
如果不是偶尔出游,萨木儿不可能这样深地接触国家政事军事,而今天她得知的所有重要消息都在向她证明,她的主张和愿望多么荒谬可笑!萨木儿垂了头,心里有说不出的丧气,也感到了丝丝缕缕扯不断理不清的担忧和缭乱。来时的欢快不再,沉默中只有马的喷鼻喘息和蹄声交替着。孩子们也感到不对头,不敢随便说笑了。萨木儿翻来覆去地思索着:面对南方强大的明军,还有明朝支持护佑的阿鲁台,巴图拉该怎么办?
从二月下旬开始,萨木儿家的营盘就随着大汗斡尔朵慢慢向北移动,似在逐水草放牧,但这种移动总是与南边来的军情息息相关:三月中,永乐帝率五十余万大军从北京出发,萨木儿一家北行六百多里,移营到野马泉;四月初,明朝大军驻兵兴和,萨木儿一家随同大汗斡尔朵已经驻牧在撒里怯儿了,又向西北移动了七百里。巴图拉不说,萨木儿也不问,只凭点滴消息和直觉,就猜到这是在躲避明朝大军的兵锋。所有行动与常年的春夏移营没有两样,她也就寻常对待。十多年来做巴图拉的妻子,她知道要维护自己的尊严,最重要的就是随遇而安。
撒里怯儿是山区,是一处极好的牧场。四面环山,中间铺开数十里平川,绿野无边,其间有两个海子,一咸一淡。小溪小河随处可见,山上有树林,川里草极茂盛。西北山边是个三关口,一路通土拉河,一路通克鲁伦河,是牧民最喜欢来往出没的地方。萨木儿喜欢这里,更因为撒里怯儿是成吉思汗的发祥地。成吉思汗统一全蒙古后,曾在这里建了行宫和郊坛,每年都回这里度夏消暑。如今宫殿早已坍塌,只剩下殿基和一片断壁残垣,唯有祭坛尚存。萨木儿已经多次带孩子们来旧宫瞻仰凭吊,向他们讲述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和黄金家族的光荣历史。孩子们圆溜溜的眼睛里的光芒,全神贯注的神情,让人感到他们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这让萨木儿着实生出几分欣慰。
今天萨木儿又来到旧宫,身边只有女儿。这些日子军情繁杂,外派的侦探骑卒每天在大营穿梭来往。巴图拉很忙,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又把儿子脱欢带在身边,说十二三岁的男子汉,应该经经战阵见见世面,替父亲分担分担了。脱欢也巴不得地跟着去了。
萨木儿带来许多祭品:一只煮熟的羊,一盘果品一盘点心,一壶酒和一壶奶。最重要的,是她一直珍藏、尼勒克部落所献的先祖成吉思汗的玉柄匕首,此刻搁上特制的紫檀刀架,放在祭台最高最尊的位置,成为圣主灵位的替代和象征。侍女们恭敬地摆好祭品,屏息静气地退立两边。
萨木儿郑重地走到祭台前,先向祭台敬献了一段长长的彩缎——是为祖先做衣袍的;然后点燃线香,插进香炉;又捧起斟满马奶酒的金杯,用右手中指蘸酒,向空洒奠三次,敬腾格里天,敬大地,敬天地间诸神。萨木儿双手把金杯举在胸前,跪下,祝祷毕,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喂给女儿喝一口,随后交给达兰台,依职分高低顺序,每个人都跪饮一口。
金杯传回到萨木儿手中,众人都不敢起身,因为女主人还跪着,仿佛还在默默祝祷,又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或者竟因劳顿睡着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草低的沙沙响,山间林涛远远的低吟,还有行宫废墟里鸟雀清脆的鸣叫。
谁能猜到萨木儿在祝祷什么?
那天夜里,萨木儿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她和孩子们正在和林城头游玩,天上突然出现了五个太阳,四周像着了火一般灼热难耐;片刻间城头又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吓人的大霹雳带着闪电扑向大地。一会儿大雪纷飞,砸在身上又冷又痛,不是雪花,竟是一个个雪白的贝壳。萨木儿领着儿女奔向哈纳斯,哈纳斯的雪山却变成了石头山,山间烈火冲天而起,猛虎被烧成乌黑的骨头架子。母子三人再次逃难,似乎来到撒里怯儿,辽阔的草滩也变得危机重重:成群的豹子在草丛间炫耀身上的花纹,那四季都不结冰的泉水海子冻得结结实实,美丽的莲花竟被封冻在冰湖中。萨木儿心惊胆战,双腿一软,跌坐在深深的草丛中,想不到四周的野草居然发出可怕的嘘声……
萨木儿吓得从梦中惊坐而起,浑身大汗。
整整三天,萨木儿都心神不宁,古怪又可怕的梦境总在她眼前闪动。女儿还小,丈夫儿子又不着家,她无处诉说,也无法宽解。难道是不祥之兆?
要不要找萨满法师来禳灾驱邪?那会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不妥。求萨满不如求祖先,求天神般伟大的成吉思汗。
她跪在祭台前,一直默默祝祷着:求大汗告知那噩梦是什么预兆?求大汗保佑你的后代子孙安然度过劫难……
忽然,萨木儿觉得有双温暖的小手捏住了自己的手腕。小女儿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阿妈,我肚子饿了!”
萨木儿睁眼,只见小女儿清水一样明澈的目光正祈求地看着自己,还偏着头去一眼又一眼地打量祭台上的祭品,说:“祭完了,那些东西就能分着吃了吧?”
萨木儿不由得一笑,众人也跟着笑开了。母女俩刚站起身,在外站哨的侍卫来禀告:萨仁太后一行人马来了,说来祭祀先祖。
萨木儿顿觉许多目光一下子照到自己脸上,全都意味深长,照得她面颊和额头都在发热,也许发红了?
达兰台说:“公主,我们回去吧。”
萨木儿面无表情:“不,不必。”
阿兰小心翼翼地说:“那,把咱们的祭品收起来?……”
萨木儿仍然面无表情:“不,不必。”
达兰台和阿兰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小萨木儿却拉扯着阿妈,扭着身子朝外走:“回家去回家去!我不喜欢萨仁太后!”
萨木儿拽紧女儿的小手:“不喜欢可以,但不能无礼。听话,好好待着。”
瓦剌汗国里两位最尊贵的女子面对面了。草原上的百姓也就罢了,这些近卫服侍的侍从,什么事情不知道?答里巴获得汗位的内幕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不管怎么掩饰,双方的随从都打起全副精神、瞪大眼睛,想要看一场好戏。可这两个聪明的女人令他们大失所望。见面很平淡也很平常,双方客气地同时低头躬腰一施礼,又同时把一双手心向上的手掌略略向上提升着,表示好意,表示互致问候。公主王妃冷淡而有礼,太后却显得殷勤谦虚。
这之后,就僵住了。萨木儿公主决不会首先开口,三年多的太后尊贵地位也让萨仁不习惯寒暄。不过冷场没有坚持住,被乖巧的萨仁打破了。她微笑着,轻声轻气地说:“听说公主要来祭祀,我特意赶来一同拜祷,不想还是来晚了。”
“是吗,”萨木儿不得不回应,心里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淡淡地答道,“我们拜祷已毕,正要回去。”
萨仁看了一眼祭台,惊讶道:“呀,那刀架上莫不是把匕首?”
“不错,是先祖成吉思汗他老人家的遗物。用来替代圣主的灵位。”
“哎呀!是真的吗?”双手一合,像小女孩一样夸张地表示惊喜、惊异和惊叹。
“有金眼黑羽雄鹰雕刻为证。”
“哎呀呀!百年旧物,太难得太珍贵了!可以取下来让我瞻仰瞻仰吗?”
“不!不可以!”这话是从萨木儿心口喷出来的,非常快意非常舒畅,真感谢先祖留下这件让她永远骄傲的遗物,“只可以瞻拜,不可以亵玩!”
萨仁却一点没有被打败的失意,反倒笑容更亲切,声调更温柔:“多好啊,再加上一份祭品,让先祖领受双份,他老人家一定格外高兴。”她示意从人摆上祭品,竟然和萨木儿的一模一样:一只煮熟的羊,一盘果品一盘点心,一壶牛奶一壶马奶酒,甚至果品种类和点心样式都差不多。萨木儿心里打鼓:莫非自己身边真的有萨仁的耳目?但她终究没有那柄珍贵的雕有金眼黑羽雄鹰的成吉思汗的匕首,怎么也比不过!
萨仁上彩缎上香奠酒,都跟萨木儿刚才一样。不同的是,她轻声地,但让所有人都能够听清地说出了她的拜祷词:
“伟大的百战百胜大英雄、功业盖世的先祖成吉思汗!愿你在天之灵,保佑你的后代子孙,保佑他们战胜强敌,获得英名;保佑他们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土地、人口和财富;保佑他们恢复祖业,重建疆域无边无际的大蒙古帝国!……”
听一个文弱秀美、娇小玲珑的女子用黄莺般细弱娇嫩的声音说这样一番大气磅礴的祝词,实在不相称,甚至显得滑稽。但萨木儿从中听到了她害怕听到的信息:要打仗!跟谁打?打蒙古本部,她心里不乐意;打永乐帝亲率的五十万大军,她觉得太危险。当萨仁祭祀完毕,又走近萨木儿的时候,她按下心头的不快,问道:“你祝祷战胜强敌,是什么意思?”
萨仁弯弯的月牙眼微微开阖,似要锁住眼睛里的什么东西,是笑意还是敌意?她惊讶地说:“难道你不是为了这个来拜祷的吗?我还以为……”她目光闪烁,是不是在掩饰幸灾乐祸?
萨木儿听得懂看得懂,仍不甘心地追问一句:“你是说,要动手了?”
“太师王爷什么也没对你说吗?咱们回家都得赶快准备了,这两天就要拔营,渡克鲁伦河西行了。”萨仁依然在温柔地笑着。萨木儿从那动人的亲切神情中,感到的是对方胜利者的得意。她心里生气,并不表现出来,微微一笑,说:“哦,真想早点儿回土拉河。小萨木儿,你就要见到你的牛群了。”
小萨木儿蹦跳着冲过来拉住阿妈的手,快乐地问:“真的吗?我把小花和它阿妈都送回我的牛群,你说好不好?”
萨仁太后眯着眼睛打量着小萨木儿,伸手抚摩着孩子的肩头,惊讶地笑着说:“啊呀呀,才半年多不见,小公主又长大了!真是越长越漂亮!啊,多美的眼睛啊!”
小萨木儿睁大清澈明净如湖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位美丽的、香喷喷的、弱不胜衣的贵妇,小小的心里充满疑惑:阿爸喜欢这个女人,阿妈讨厌这个女人,哥哥不服这个女人的儿子,可这个女人又叫人来求亲,要小萨木儿嫁给她儿子,那小萨木儿该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呢?
萨仁太后取下自己胸前的一串红珊瑚项链,戴在小萨木儿的脖子上。一颗颗珊瑚珠圆润红艳,光泽迷人,这可让小萨木儿高兴了,她抚摩着珊瑚珠,笑嘻嘻地问:“你真的送给我吗?”
“小萨木儿!”阿妈制止地叫了一声。
“公主王妃,”萨仁太后的小手按在萨木儿手上,“别阻止我,别败了孩子的兴致,好吗?我真喜欢这个活泼快乐的小姑娘,她比我们活得自在多了!”
萨木儿没有说话,她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两队人马要各自回家了。分手之际,萨仁用温暖如绵的小手轻轻握住萨木儿的手,很贴己地在她耳边悄声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都是女人啊,谁还不明白谁?应该一起帮他,他正在登一座大山,你说是不是?”
亲密的贴心话,随着她特有的馥郁气息阵阵袭来,使萨木儿心下悠悠一荡,竟有些感动,愕然之余,不知如何作答。不等她反应过来,萨仁接着又说,说的已经不是悄悄话了,却仍然笑容灿烂:“你恨我,还因为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争位之战杀了三年的旧仇。那不是百年前的事吗?说到头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如今失国失势,被赶到大漠以北,还不该消弭仇恨,携手同心共图恢复吗?把小萨木儿嫁给答里巴吧!黄金家族两大支系的百年仇恨,就让它在这桩美满婚姻中消散吧!……”
这样正大光明的道理,即使心存芥蒂也很难拒绝,但萨木儿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再冰冻一般。
回到大营,巴图拉和脱欢父子都回来了。巴图拉只简单地告知妻子,明天将移营,要北渡克鲁伦河西行,到库伦附近驻牧。
萨木儿立刻感到被瞒哄、被忽视的愤懑:她什么都比自己先知道!今天自己去祭祀还有要上的祭品等等消息,也一定是由他身边的亲随侍卫向那个女人透露的,所以她利用这个机会,演了那么一出好戏!
好戏的目的是软化萨木儿,答应亲事;而答应亲事,就能达到他们的最终目的:取得传国玉玺!
萨木儿又一次被激怒了。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怒而不发。能表示她愤懑的唯一动作,是在移营过程中,在渡过克鲁伦河的时候,当着巴图拉的面,把小女儿脖子上的那串红珊瑚项链摘下来,扔进了滚滚东流的河水。
六
库伦小镇东六十里,是大汗斡尔朵的所在地。大路上旗帜如林,人欢马叫,无数骑队在整装待发。
休整了一个月,马肥人壮,各种好消息像风一样在库伦草原上飞来飞去,所有勇士们都渴望打仗、攻击、杀戮,要和南朝的汉人大战一场!
四十多年来,瓦剌还没有面对面地跟南朝汉人打过硬仗,如果他们能够打败明朝大军,阿鲁台的东蒙古还在话下吗?各部落都很踊跃,准备也非常充分,刀枪磨得又利又尖,箭囊里装满了好箭,每个人都备了四匹好马,以实现快如狂风的长途奔袭。
黎明,各骑队集合。太阳都升起来了,怎么还不下出发令?
在大汗斡尔朵,出征前的供神祝祷祭旗已经完成。早年圣主出征祭旗,要列九匹儿马,大汗举剑劈下,九个马头一剑斩断,九马之血一齐喷上大纛旗,才能得到附着在大纛旗上的战神的认可和护佑。如今的大汗刚刚年满十五岁,能力达不到,只好以牛羊之血代替了。
大辕门前,答里巴大汗向母亲萨仁太后辞行,大汗身后跟随着瓦剌汗国最重要的人:太师顺宁王巴图拉、太尉安乐王把秃孛罗、知院贤义王太平,以及阿拉克等大部落首领。
萨仁太后捧出一条鲜红的吉祥长寿结,对答里巴祝道:“儿啊,敏捷须如鹰,胆量须如虎,武艺如霹雳,到了阵前须用智。这吉祥长寿结,保佑我儿寿命长。”
答里巴接过来佩在胸前,回答道:“母后放心,儿子不会辜负你!大丈夫要为事业死,不然跟狐兔有什么区别?良骥要为驰骋死,不然跟老驴有什么区别?利箭要为力射强敌而损,不然跟野刺有什么区别?”
儿子的豪言壮语让萨仁太后很高兴,心里却为他“死”字“损”字不离口而不快,又不便表示出来,转身从侍女的托盘上端起盛满马奶酒的金碗,走向站在大汗身后的太师顺宁王巴图拉,他才是这支征讨大军的真正统帅。萨仁太后赐酒说:“请喝下我这碗酒吧!有权的人喝了它,心胸广阔如天大;英雄好汉喝了它,战场英勇把敌杀!祝愿你率领大军,击败强敌,胜利归来,称雄漠北,将来一统天下!”
巴图拉接过金碗,目光闪烁,望着萨仁姣好的面容,对视之间,传递了多少情意,诉说了多少别人不懂也听不见的情话。巴图拉一饮而尽,躬腰低头道:“谢太后赐酒!”萨仁太后用只让巴图拉听得到的声音说:“答里巴的安危,都托付给你了!”
巴图拉也轻声回应,动了动嘴唇:“你放心!”
萨仁太后又一一赐酒给太尉安乐王和知院贤义王。
辞行完毕,王爷和大诺颜们纷纷上马。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奔来一只大黑狗,猛然蹿进队伍中,扑向顺宁王的小王子脱欢。脱欢刚刚坐定马鞍,高兴地弯下身子胡噜大黑狗乱哄哄的颈毛,说:“哈喇哈斯,你回来了?跟我去打仗吧!”
紧跟着大黑狗,一队人马飞驰赶到,为首的竟是风尘仆仆的萨木儿公主。她急匆匆跳下马,大步走向巴图拉。巴图拉迎着她问道:“你们回来了?特意赶回来为我壮行吧?”
萨木儿站定,脸上衣袍上满是尘土,汗水在面颊上流出道道痕迹,胸脯大起大落,口中还在喘气,就这样面对丈夫巴图拉,也面对着萨仁太后、答里巴大汗以及安乐王、贤义王这些瓦剌汗国最高贵人们的诧异目光。
萨木儿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说:“佛爷保佑,总算让我赶上了!巴图拉,听佛爷的指示吧,这一仗,不能打啊!”
所有的人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萨仁太后甚至倒抽一口冷气。巴图拉在众人面前向来对公主很恭敬,他平淡地说:“公主,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好吗?”
萨木儿一下子竖起眉毛,喊道:“我一天一夜赶了三百里路,为的就是赶在出征之前告诉你阻止你呀!”她略定了定神,平息自己的情绪,然后说:“我去求拜了尊格大法师,求他为出征打卦问卜。大法师打出卦来,很是惊恐悲伤,说卦象太凶险,不仅眼下劫难当头,还会遗下无穷祸患……”
“不要说了!”巴图拉猛然截住萨木儿的话,“卦象怎么能信又怎么可靠?我花了五个月时间,才把南朝大军一步步引入我的掌中,眼看胜利在望,人人摩拳擦掌,你怎能在此动摇军心!”他从马上俯下身对萨木儿压低声音说:“若不是你,我定然下令斩首不饶!”
萨木儿一惊,当下怔在那里。萨仁太后上前,拉住萨木儿的手,轻声软语地笑着说:“公主,让他们去吧,这正是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百年不遇呀!……”说着就要把萨木儿拉开,给出征队伍让出路来。萨木儿猛一甩手,挣脱了萨仁,又气又急之下冷笑起来:“嘿嘿,好呀,好呀,好心当做驴肝肺,还要斩首!……好吧,你走你的,把我儿子给我留下来!脱欢!你给我回来!”
脱欢就躲在父亲背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征让他非常兴奋,像所有蒙古男孩一样,渴望着建功立业成为巴图鲁,阿妈今天这样子,简直像朝他迎头泼来一盆冷水。他憋了半天,突然从队伍中拍马冲到阿妈面前,勒住马,红头涨脑地只说了一句:“阿妈!你太让儿子丢脸啦!……”
萨木儿又是一愣,随后叫道:“脱欢!——”
脱欢像没听见一样,转脸打马回到队伍中。
此时的萨木儿,把公主王妃的高贵、黄金家族的尊严都撇到一边,疯了似的冲到巴图拉马前,一把抓住了马缰绳,哀告说:“巴图拉,巴图拉,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儿子!你为瓦剌汗国想想吧,你为年老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孩子们想想吧,你就体念佛爷怜悯众生的善心吧!五十万对六万,怎么能胜,要死多少人啊!退一步海阔天空,无非是认错请罪朝贡,那些汉人自会退走,他们在漠北活不下去,一定会退走的呀!”
巴图拉脸上挂满严霜,说出的话也冷得冰人:“当年你哥哥本雅失里被我们瓦剌打得大败而归的时候,尚且能一举灭掉南朝十万大军,我今日兵力超过他五倍,不能取胜岂不是笑话!打胜这一仗,瓦剌汗国就是天下最强大的汗国,瓦剌百姓就是天下最富足的百姓!我劝你放手,你阻止不了这场大战,阻止不了我们取胜!”
“不!我不放!你们不能走!”萨木儿尖声叫着,她身后的阿兰和达兰台等人一起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
巴图拉脸上竟掠过一丝冷笑,他回顾自己身后的大汗王爷大臣和大队人马,静静地说:“就算是金枝玉叶宝石花,小树小草能够拦住滚滚洪水吗?你快放开手,不然别怪我无情!”
“不!我不放!”萨木儿的犟劲上来了,实在也没有办法收场,不管不顾地把手中的马缰绳拽得更紧。
巴图拉突然打着马朝后退,把萨木儿拖了十多步远,几乎摔倒,马缰绳拉得像箭一样直一样吃力。
狼狈的萨木儿紧拽缰绳不放,好不容易趔趔趄趄站住,当众出丑令她恼羞成怒,她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巴图拉!你个白眼儿狼!当初各大部落争相娶我,候选的王子哪一个不是英俊英勇的英豪!你不过是沙漠里的一粒沙子,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到的平常人,要不是我父汗误杀了你阿爸过意不去,要不是我也可怜你,我堂堂黄金家族的公主怎么会嫁给你!如今你竟拿我当路边泥土,踢来踏去!……今天你若听劝留下也就罢了,不然的话……”
萨木儿话未说完,手中的缰绳突然断了,她扑通一下狠狠摔坐在地上。同时,挥刀斩断马缰绳的巴图拉嘴里大喊:“咄咄!”他胯下的枣红骏马竟然腾空跃起,从萨木儿公主头顶飞越而过,前蹄落地之际,巴图拉又大吼一声——
“出发!”
回应这声号令的,是万人呼喊,万马奔腾,如在半空中炸了一声惊雷。宏大的骑兵队伍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萨木儿身痛心痛,难以承受,一时间昏死过去……
瓦剌大军的后队,是额色库大诺颜率领的三千精锐骑兵和万匹战马,通过这里已是下午。额色库听传令兵报告萨木儿公主阻止大军进发,他感到难以置信。他无法想象他一向敬慕的表妹、高贵优雅的公主,竟然如此不高贵不优雅。远远看到萨木儿的营地,便想要问个究竟。他跳下马径直走向萨木儿的大帐。
掀开门帘,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住脚步:萨木儿怀抱熟睡的小女儿,垂头坐在地毯上,顺着面颊慢慢流淌的泪水,让她像一个受尽委屈、孤独无告的小女孩。卧在她身边的毛茸茸的哈喇哈斯认出额色库,张开嘴无声地叫了叫,算是招呼,也许是拜托?刹那间额色库心软了,责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胸中反倒满是爱怜,满是要保护弱者的冲动,就像小时候萨木儿受人欺负向他求援一样。他大步走到萨木儿跟前站定,轻轻唤道:“萨木儿!……”
萨木儿抬起失神的眼睛,浓密的黑睫毛抖动着,终于喊出声:“额色库阿哈!”她把孩子放在哈喇哈斯旁边,站起身,一把抓住额色库的双手,像在孤独中突然见到亲人,“哇——”地号啕痛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小萨木儿,她一骨碌爬着坐起,吓得放声大哭。
“萨木儿,”额色库柔声说道,“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萨木儿一开口就再也收不住,她从在撒里怯儿做的那个噩梦说起。那之后,又有过好几次,内容不尽相同,但天上五个太阳晒得地面着火,美丽的莲花被封冻在冰湖中,两个景象屡屡出现,让她非常不安。
五天前,巴图拉终于告诉她大战将临,他已巧妙地把南朝大军引入肯特山苍崖峡一带,瓦剌大军要在最有利的时间地点迎击明军。萨木儿听后十分惊慌。五十万对六万,这是巴图拉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是自取败亡吗?她极力劝说丈夫,不要把多年辛苦经营成功的瓦剌汗国推向险境。巴图拉不做声不理睬。
萨木儿说要去找草原上最灵验的尊格大法师占卜解梦,测一测此战的吉凶。她要求巴图拉,在她占卜回来之前,不要贸然出兵。
尊格大法师的喇嘛庙在三百里外的山边。萨木儿一行日夜兼程赶到那里,大法师认识公主,恭敬地接待了他们。大法师已年逾九旬,轻易不再为人占卜,但听了萨木儿的诉说,立刻开始了他隆重的占卜仪式。
大法师眯着老眼觑定卦象,突然一闭眼,脸色大变,满脸皱纹刹那间聚成一堆一团,口中轻轻吟道:“卦象出现三座山,三山间有大草原,上有银刀光闪闪,下有血海波浪翻。无数生灵刀下箭下死,无数生灵火中遭劫难。此卦卦象太凶险,日后祸患数不完……”
心惊胆战的萨木儿不敢久留,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就往回赶。她一定要阻止这一场可怕的灾难。她一辈子没有这样劳累过,一辈子也没有这样心急火燎过。连赶三百里路,累得她拉不牢缰绳,几次要从马上掉下来,终于在一大早赶到,却看到大军出征的场面。她又急又气,差点晕过去,万不得已,冲上去拽住了巴图拉的缰绳。她失败了,她的辛劳和心血全都落空了……
萨木儿滔滔不绝的诉说,像一条汹涌的河,河面腾起的浪花,就是她止不住的泪。这几个时辰,是她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时辰。痛苦、愤怒、焦虑和极度疲劳像几座大山压下来,她苦苦撑着,硬生生地拼命顶住,无处诉说。当罅口突然打开,内里的情绪奔泻一空,她便全面崩溃,浑身瘫软,慢慢倒在地上,一面流泪一面嘴里无声地念叨:“他竟这样待我!……他竟敢这样羞辱我!……”
见表妹像一团软泥般瘫倒,额色库大惊,急忙扶住,一面大声叫人。达兰台和阿兰急忙赶来救助,掐人中,揉太阳,喂水。萨木儿无力地推开众人,又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怜地笑笑,低声说:“不要紧,我没事儿……只不过身子累,心里苦罢了……”
额色库叹息:“表妹你真是,那么想不开!世上人间,谁没有自己的道理?你这么苦累,伤了身子,让孩子们靠谁呢?”
萨木儿悲切地说:“我的话,他怎么就一句也不肯听?他竟然敢摔我,竟然敢打马从我头顶上跨过!……”愤慨中她又恨恨地重复着那几句最解气的话:“当初各大部落争相娶我,候选的王子哪一个不比他强!他巴图拉不过是沙漠里的一粒沙子,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到的平常人!要不是我父汗做主,我堂堂黄金家族的公主怎会嫁给他!如今他竟拿我当路边石头,恨不得一脚踢出十里百里远!……”
“萨木儿,你竟这样说巴图拉?”额色库很诧异,口气很重。
“对,我说了,就在今天早上,就当着众人,当着那个狐狸精萨仁的面!”萨木儿说得痛快,顺手抄起面前的银碗,把热热浓浓的奶茶一口气喝干。
额色库沉吟着。他此刻心里很乱,要迅速地把纷乱思绪梳理清楚,得努力平息自己。他是个老实人,但不笨也不傻。作为一个部落首领,他有足够的才智能力,何况旁观者清,又何况他们是亲戚,萨木儿也拿他当做了唯一可以倾诉的亲人。他清了清嗓子,柔和地说:“萨木儿,你确是一位骄傲的公主。可你想过没有,巴图拉也许比你更骄傲。”
“他?”声音里满是怀疑,她从没有想过丈夫骄傲不骄傲。
“你不觉得吗?要不是他太爱你,他真不该娶你的。”
“你说什么?他爱我?你知不知道他跟那个狐狸精萨仁缠在一起?要不是萨仁在一旁撺掇,他也许能听我劝,不打这一仗。”
额色库摇着头,叹道:“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话。虽然有别的原因,其实还是你自己把他推给萨仁的。萨仁给了他你不能给也不肯给他的东西。他在萨仁那里找回了男人的尊严。”
萨木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疑惑,是不是听错了?
“你想啊,萨木儿。当初你嫁他的时候,你是黄金家族的公主,身份比他高贵;你带来的嫁妆,比他家整个儿部落的财产都多。要是常人,只会觉得光彩和幸运。巴图拉不一样,别看他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他内心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光彩和兴奋之外,更有低你一头的压抑,他怎么受得了?这么多年你一直高贵尊严,一直是个公主,要不是他真的很爱你,要不是有两个孩子,他怕是早就离开你了。萨仁出现是早晚的事儿。”
“我不信!”萨木儿低声说,“就算他不能忍受我,还有那么多侧妃,何必去招惹那个狐狸精!”
“这又是他高傲的地方了。除了萨木儿和萨仁这样高贵的出色拔尖儿的女人,别样的还入不了他的眼,觉得她们不配。”
“这,是他对你说的?”萨木儿盯着额色库,硬硬地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实情。你当着众人说那样的话,就是打他的脸、戳他的心窝子,是个男人就得发怒啊!”
表哥的话或许真有道理?萨木儿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是气极了……我是真害怕那些噩梦,那可真的是凶兆哇!”
额色库又沉思了片刻,说:“萨木儿你难道没想过,巴图拉费尽心力筹划打这一仗,也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可和尊敬?五年前,你哥哥本雅失里被瓦剌打得大败而逃的时候,还在克鲁伦河击败明朝十万大军,如今巴图拉想要证明,他比你的哥哥本雅失里更强,战果更辉煌!……”
萨木儿陡然记起,今天早上,同样的话从巴图拉口中说出。额色库竟这样了解她的丈夫,比她这个当妻子的离他的心更近。
“只要打胜了这一仗,全蒙古一统的功业就会在巴图拉手中完成,”额色库继续说,神色间透出几分罕有的激情,“这是能够与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相提并论的大功业,他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你这黄金家族公主,就不想恢复我们的大蒙古帝国?”
“当然想!做梦都想!”
“那,你为什么阻止他出征?”
萨木儿沉思着说:“若去攻打阿鲁台,我就是不赞成也不会阻止。”
“不赞成?为什么?”
“我想西汗和东汗归并,推选出一位全蒙古大汗,统率全蒙古,再不要相互杀来杀去,合成一股劲儿向南杀,夺回我们大元江山才是正理。”
额色库忍不住笑了:“你当这是咱们小时候玩儿过家家呢?打天下夺天下,都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这是圣主成吉思汗传给我们蒙古人的法则!西汗和东汗,不是你征服我,就是我征服你,也只有靠实力征服,才靠得住哇!”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可眼下这一仗,明摆着凶险万分呀!就不说噩梦凶兆,只说两家兵力,五十万对六万哪!咱一个人得对付南朝十个人,这仗怎么打?怎么打得赢?那南朝不过是责怪瓦剌傲慢无礼,又掠边又拘禁使臣,所以兴兵问罪。他们难道能长久在沙漠草原上过活?请个罪,放了使臣,处罚一下侵掠的部落也就是了,何必要打这鸡蛋碰石头的必败之战!”
额色库叹道:“你真是不知内情。这次瓦剌全军南下克鲁伦河,本要打阿鲁台。不想四年前痛打阿鲁台的朱皇帝这回倒帮着阿鲁台打我们!是他发大军北上来攻我们,我们并没有南下攻南朝,难道我们连抗击的勇气都没有,掉头逃跑不成?就是败,也要败得像男子汉大丈夫!何况我们未必就会败。”说话间,一股英锐之气充溢在他眉宇之间,老实人诚朴的脸庞顿时变得生动起来。萨木儿惊讶地注视着他,他似乎不觉得,热情充沛地继续说:
“我敢说,要是巴图拉得知南朝五十万大军来攻打,立刻掉头就逃,你萨木儿公主一定又瞧不起他,觉得他胆小没用了!”
萨木儿定定地看着表哥,无言对答,他说的一点不错。
沉默片刻,额色库的面容又恢复了平静和亲切:“放心,你得相信巴图拉才智过人。他选中一个对我们极有利、对敌方极不利的地方。靠这处忽兰忽失温,就算胜不了,也能打个平手!”
“忽兰忽失温?是个红山嘴子吧?”萨木儿想起,西归库伦途中曾经过一处红色山地,绵延十数里的山头和山丘,环绕着低平的开阔地,算起来离老营好像不到二百里。
“好了,我该走了。”额色库站起身,“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别想那么多,静静等待,看我们打胜这一仗,把南朝的兵马赶回去!”
额色库上马之际,萨木儿突然拉住缰绳,轻声说:“表哥,拜托你,脱欢也在军前,他才十三岁,从没经过这样的大战,求你多照料他……”
“放心,我会的。”额色库平静地回答,眉间出现一道深深的竖纹。
此后两天里,萨木儿可没有听从额色库的嘱咐静静等待。她想的很多,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
她从来没有想到,她天生的优越对巴图拉有这么大压力,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她素来骄傲,换个位置替丈夫想想,很容易就明白了他的苦恼和自己的失误。歉疚之情油然而生,对丈夫的怜惜和爱恋也相伴相随而来。少女恋情,新婚欢爱,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唤起她内心深处一直被骄傲压抑着的热情。情愈热,她愈自责;愈自责,就愈加放心不下。煎熬了一夜一天,又累又困的萨木儿,终于喝了一碗烈酒后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东方红日欲出,她的心也像太阳的光焰燃烧起来。他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阿爸;她是他的妻子,是孩子们的阿妈,他们是嫡嫡亲亲血肉相连的一家人,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巴图拉是她的,她一定要把他夺回来!无论此战是胜还是败,她绝不离开他!活着相依相靠,要死也死在一处!
壮怀激烈的萨木儿决定,追随丈夫到忽兰忽失温,到大战的战场,到哪怕是天涯海角的地方,用行动弥补过失,挽回丈夫的心!
忽兰忽失温在哪里?记得当日路过红山,巴图拉曾指着那一脉高山对她说,这真是一座了不起的分水岭,向西南流出去土拉河,向南流出去克鲁伦河,向东流出去斡难河,都是养育草原的大河啊!他还双手叉腰,豪迈地说:这是长生天赐给我的最好战场!……对,只要沿着土拉河逆流而行,就能到达忽兰忽失温。再说,寻找瓦剌大军数万匹战马走过的路,也不难。她虽贵为公主王妃,终究是草原的女儿。
她真想把小萨木儿带上,一家四口永不分开。但女儿实在太小,不该到刀枪如林、血肉横飞的可怕战场去冒险,孩子终究还有她自己的未来人生,就算要死,也不该让孩子陪着。萨木儿心一横,把女儿托付给阿兰,连同忠心耿耿的老狗哈喇哈斯一同留在老营,自己则带着达兰台、鲁丹两名贴身侍女,还有营盘总管巴雅尔带领的三十名老营侍卫,立即出发。
沿着土拉河逆流而上,地势渐高。大军过处,数十万马蹄践踏出好多条土路,路边的马粪人屎、火堆灰烬以及到处抛洒的牛羊骨头,都明白无误地向他们指路。他们选择了最宽的一条。巴雅尔说,大汗和王爷率领的是人马最多的一支。
看山跑死马。他们终于赶到山脚下一处溪边,天色已晚。马蹄踏出来的道路多处分岔,前哨侍卫回来禀告,他们进山三十多里也没见到人的踪影。只听到山里面隐隐有雷声,可能下了大雨。山路很难走,月黑风高之夜就更危险。
无奈,就地宿营。
萨木儿几乎一夜不眠,很不安,很烦躁。想到自己那些可怕的梦,想到尊格大法师卜出的凶卦,她一刻也等不得,天刚亮,就催促众人出发。
山路曲折难行,萨木儿却不听巴雅尔劝说,策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太阳升上半空的时候,他们已经越过了两重不高的山丘。远处山间,一阵阵轰隆轰隆的闷响。昨天打前站的侍卫证实说,这就是他听到的雷声,看样子今天那边还有雨。
萨木儿心急火燎,鞭着马,径直朝雷声响起的方向猛跑。
一个多时辰的奔驰,不顾一切的飞跑,在一处山口被突然遏止。就像暴雨后山洪暴发,最初泥黄色的浑浊水头突然间从山口奔泻而出那样,只见数十人的骑队冲出来之后,后面的人马便如喧嚣的洪水从山口狂涌而来,纷纷扑向山间的小路,刹那间铺满了整个儿山谷,山谷间顿时黄尘滚滚。
萨木儿赶紧领众人侧到山坡,把大路让出来。年轻的鲁丹叫出了声:
“天哪!他们是在号哭吗?……”
一个冷战从萨木儿背后滚过。泛滥的洪水越冲越近,看得越分明:这是队不成队、伍不成伍的溃军!没有旗帜,没有鼓手号手,分不出官和兵,全都盔甲零落,箭囊空空,许多人头上肩膊上缠着带血的白布,许多人和马身上仍然血迹斑斑,号叫、怒骂和哀哭与黄尘浓雾绞缠一起,笼罩在庞大人流的上空,许多马背上还横驮着无知觉的人——是重伤者,还是尸体?……
溃军流动很快,像在逃避追兵。大潮涌过之后,人流稀疏了,后面那些走不动的老弱伤者,反倒不在乎地慢慢信马而行。巴雅尔上前拦住一名牵马步行的汉子,递给他扁圆酒壶。汉子如饮琼浆,一仰头,咕嘟咕嘟眨眼间就喝下去多半壶。他有些抱歉地还回酒壶的时候,原先死气沉沉的黑脸上泛出淡淡红色,有了几分生动。
“兄弟,这是怎么啦?”巴雅尔接过酒壶,尽量平静地问。
“你不是都看到了?败了!让南朝人打散了!”
“怎么会?我们瓦剌勇士何等剽悍善战……”
“你知道南朝多少兵马?忽兰忽失温山下的河谷平川,都被他们填满了!”
“可马上功夫,南朝人怎么能跟我们比!”
“是呀!头阵和二阵,我们干掉他们少说也上千,把他们狠狠打下了山!谁想他们那个朱皇帝,竟亲自领了骑队冲上来拼命,我们大队人马正好顺着山势迎头压下去,可谁也想不到,他们身后不知什么地方藏着的妖器,打雷也似的就炸响了!就见一团火光飞过来,我们的人马眨眼就倒了一大片。马匹受惊又四处乱窜散了阵,南朝人还不趁机大杀大砍?……唉,别提啦!……”
“今儿早上我们在远处听到过雷声,难道就是南朝人的妖器?”
“是啊!昨天我们退到前面山口,正遇上额色库诺颜率领的后援赶到。大诺颜下令重新集结人马,要反攻回去把南朝人赶走。可这回追上来的南朝人根本就不照面儿,还论什么马上功夫,上来就使他们那妖器,成排成排喷着火打过来,咱们的人马又成排成排地倒!……就这么,败了,散了!怕南朝人马追赶,大家各顾各,只管逃命,顺几个山口逃,没见后面有追兵,也就不慌了,慢慢儿回吧!……”他叹了口气,沉重地接着说,“可我回去怎么交代呢?手下二十个兵,头一阵折了两个,二一阵折了一个,被那妖器损了五个,早上在前面山口又伤了三个,剩下的都冲散了,两个亲弟弟还是我带出来的,也不知死活……见了我那老额吉可咋说呀!……”
这会儿,几颗浑浊的泪珠滚落在他黧黑肮脏的面颊上。他接过巴雅尔再次递来的酒壶,又喝了几口,抹抹嘴,还回酒壶,转身要走。巴雅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巴雅尔回头看看女主人,说:“我们是顺宁王属下,分做后援的,得消息晚了,刚刚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