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保佑,你们命好哇!不用吃南朝人妖器的祸害了……”
“可我们得找到家主人巴图拉王爷。”
“巴图拉王爷?谁知道现如今在哪儿啊!最后见到他是昨天,在忽兰忽失温山上,他跟大汗在一起……”
“今天没有看到他吗?”萨木儿忍不住抢着问。
汉子用失神的眼睛扫了萨木儿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攀上山顶侦察的侍卫回来禀报:各山头山间道路上,都已经看不到人马的踪迹了。萨木儿面色阴沉,拧着眉头,用力做了个手势:往东走!
东去的路,走得沉重。沿途都是溃败的痕迹,走不远就能遇到因伤重不支而死去的人和马,更有遗弃遍地的残甲、断枪、断弓甚至箭囊马鞍。众人在沉默中急急赶路,大家都心中无数,女主人心急火燎地往前冲,在大败之后的战场上难道能够找到王爷?但萨木儿此刻眼睛里冰霜一样的寒光,让众人在这样的夏日都冷得打战,谁敢说个“不”字!
又翻过两重山,走上一处山间开阔的慢冈。眼前的景象让萨木儿猛地勒住了马,马儿扬起前蹄,长嘶哀鸣。跟在萨木儿身后的达兰台和鲁丹也几乎同声尖叫,又同时用手掩住嘴,两人的眼泪一齐落下来;巴雅尔他们刚登上山冈,也全都立住马,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
方圆数里高低错落的慢冈,布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几百?上千?火烧过的草和小树还在冒黑烟,开始偏西的六月阳光格外毒辣,大地蒸腾出血和铁的极其难闻的腥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不得不小心地屏住呼吸。空中充斥着看不见的火舌火浪,无情地燎烤着大地。显然,这就是四个时辰前,和南朝人马最后一战的地方,他们败得很惨的战场。目光所及,阵亡者都是身着草原人长袍和瓦剌铠甲的战士。尽管长途奔驰让萨木儿一行汗流浃背,尽管烈火般的酷热从头到脚包裹着每个人,但此刻的心头是冰天雪地,冷得发抖。
仿佛在回应萨木儿胯下骏马的嘶鸣,冈坡下的山谷中也有阵阵马嘶。于是,马队里的马接二连三地跟着嘶叫,用它们的语言呼唤,便有五六匹受伤的、受惊的、疲惫的马先后从它们藏身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近来。一匹血迹斑斑的白马,在死人堆里试探地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终于站定,低头嗅嗅闻闻,仰头发出长长的低沉的鸣叫。大家赶过去,见白马正用它长长的鼻子轻轻拱一个人的脸。那个浑身血迹死气沉沉的人,手指竟然动了。
侍卫赶紧伏在那人胸口听了片刻,高声叫起来:“他还活着!”
萨木儿立刻命所有的人去战场搜索,救助那些还能活下去的弟兄。大家分散到各处,用水,用酒,又救回来五个重伤昏厥的人。萨木儿下令,用刚刚从战场收回来的马,驮上这些伤员,由两名侍卫护送回老营。
巴雅尔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不回去吗?”
“不!还没有找到王爷和王子!去忽兰忽失温!”萨木儿口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巴雅尔不甘心,低声又说:“再往东,就更危险了。”
萨木儿双目圆睁,目光如炬地盯住巴雅尔:“你不想想,要是王爷和脱欢也像他们这样受了伤,躺在死人堆里等着救援,我们不去,让他们父子等死吗?”话未说完,她猛地一扭头,一串泪珠甩了出去。
“不是在下胆小,”平日罕言寡语的巴雅尔硬着头皮进言,“实在只有这么三十来人,万一遇上南朝人马,哪里是对手?在下死一百遍一千遍不算什么,公主王妃要有个闪失,我罪孽就大了,就是下了地狱,几辈子也不得翻身呀!”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快走!”萨木儿冷冷说罢,一挥鞭,率先策马向东奔去。巴雅尔无奈,只得领着众人紧紧跟上。
忽兰忽失温,红山口,果然名副其实,在夕阳的特殊光影中它红得像火焰,红得像鲜血。萨木儿一行终于登上忽兰忽失温高高的山头,看到的是从他们脚下沿着平缓的山坡向前延伸铺开的方圆十多里开阔地,全都沐浴在柔和又妩媚的粉红色斜晖中。但所有的人都像被傍晚的冷风冻僵了一样,鲁丹“哇”的一声,开始大口大口呕吐,没有人能够说出话来,只有发抖,抖得牙齿敲击声震耳欲聋!他们看到了他们至死也不能忘却的景象——
在这片绵延十多里、像是覆盖着红艳艳美丽轻纱的山间平地上,竟铺满了那么多、那么密的尸体。像是河滩上数也数不清的石头子,看不见哪里是边是沿。纠集成团的像土堆,像小山,分散平铺的像大屠宰场上被杀的成群牛羊。那些黑色、棕色、暗红色的成片斑块,也和屠宰场一样,都是变干了的血迹。能看到到处抛散的残肢断臂和头颅,也能看到横七竖八的残断的兵器和插进地面的密密芦苇般的箭杆,还能看到瓦剌的军旗和南朝的龙旗各处攲倒。瓦剌人的盔甲长袍和南朝人的短衣胸甲,间隔着纠缠着,显然经过了激烈的拼杀,此刻他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们的父母妻儿……
这双方激战的屠宰场上,有多少人阵亡?八千?一万?两万?或者更多?……
刚刚离开一个战场的萨木儿一行,仍然没有足够的耐受力,仍然禁受不住眼前的强烈刺激,更何况这是昨天的战场,空气中除了同样浓烈的血腥味、烟尘味、焦土味,更有令人作呕的腐尸味。鲁丹的呕吐传染了更多的人。
像一小团乌云,从哪里结队飞来数十只大鹰,展开着它们巨大的双翼,在空中盘旋片刻,拣尸体最密集的地方落下来,攫住它们的掳获物,心安理得地开始啄食……
萨木儿的心缩紧了,紧得透不过气,紧得锥心地疼痛。她猛然打马,在这片战场上飞跑起来,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巴图拉,我的亲人!你在哪里——脱欢,我的孩子!你快回答阿妈吧——”
她的长长黑发在强劲的晚风中飞舞,像大纛旗上黑色旄头;她的淡蓝长袍被夕阳染成紫红,仿佛迎风飘拂的旗帜。这黑色旄头和紫红旗帜,很快就风一样飘向远处。苍茫辽阔的荒凉战场上,只有她孤独的身影在移动,在徘徊。而她回荡在战场上的凄厉呼唤,竟在山间引起一片回声,使得这个血色黄昏越发显得惨烈而凄凉。
巴雅尔指挥着众人很快分散到战场各处,寻找主人和小主人的踪迹。女主人的凄厉呼喊,催下了所有人的泪。
七
高高的大兴安岭,北起于黑龙江畔,南止于西拉木伦河上游谷地,自东北向西南,绵延三千里,山势浑圆,山谷宽阔,东坡陡峭,西坡平缓,像阔边的盘子一样,柔和地伸展向西,连接出一片广阔无垠的大草原。草原上无数河流、沼泽、湖泊、泉水,养育了这里举世闻名的最丰美的牧场。自从成吉思汗把他功勋卓著的爱弟哈萨尔分封在此,二百年来,从海拉尔河到哈勒哈河,包括这两条河流注入其中的阔滦海、捕鱼儿海,就世世代代归他的子孙领有。阿岱汗是哈萨尔的嫡系后代,汗庭宫帐设在这里,天经地义。时值七月,大汗斡尔朵移营夏牧场,大哈屯洪高娃选择了墨尔格勒河边,这里水草丰盛,草地平展得如同无边大地毯。从大兴安岭密林中奔流而来的清澈的墨尔格勒河,就在这极其平坦的草原上如九曲回肠、如黄河九十九道弯地回环往复静静流淌。
七月中旬,草原最为丰美。趁着早晨凉风习习,神清气爽,也因为昨天傍晚下了一场雨,洪高娃随着孩子们和侍女们去采蘑菇采浆果,也要顺便补充一些常用的草药。
女人们都兴高采烈,说说笑笑,叽叽嘎嘎,像一把彩色的豆子,迅速撒落在曲水环绕的草场上。不久,这里喊找到了黑浆果红醋栗,那边叫看到了蘑菇圈儿,几个高亢的嗓音唱起了悠长的歌。凭着歌声、叫喊和笑声,才知道谁在什么地方,——高高的肥肥的牧草,把弯腰蹲伏的人们全遮掩住了。
自从来到阿岱汗家族的世代领地,洪高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安定。早年和哈尔古楚克共同生活的短短半年,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但那时还是汗庭臣下,并不能全由自主;后来做额勒伯克大汗和鬼力赤可汗的哈屯,她的心一直在做客,是寄人篱下;至于在额济纳在和林,更是随人俯仰,到了受人逼迫伤害、差点儿母子丧命的险境。只有来到这二百年不变的名正言顺的领地,做了这片美丽富庶大草原的女主人,她才觉得是真的到了家。三十一岁了,总算找到了归宿,身体和心灵终于放松下来,也才释放出她所有的能力和优长。
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医术和巫术,又因十多年坎坷境遇中积累的经验,她救活了不少因出痘濒于死亡的孩子、因难产陷入危险的妇女,一些多年的老寒腿、心口痛、晕眩症,吃了她的草药都见好。最是今年初春,一场羊瘟袭击了海拉尔河两岸,眼看数十万羊只面临灭绝,她连夜分发了大量草药,令各部落煎成药汤,无论有瘟无瘟,所有牲畜灌喂三遍。得到大哈屯救助的属民们,保住了大部分畜群。分到草药不敢用或不肯用的人家,成群的羊都死光了,损失惨重。多年来以美貌扬名蒙古的洪高娃,如今被当做救苦救难的菩萨仙女,出现在各部落那达慕大会的长调短歌中。
洪高娃知道自己并非神医,与老额吉相比还欠火候。但她喜欢给人治病,喜欢看病人好转痊愈的感觉,所以乐此不疲。
侍女们的木桶小筐里装满了白白的蘑菇和黑色红色紫色浆果的时候,洪高娃的长方形草药篮子里,全是薄荷、车前子、沙葱、野蒜、马齿苋、野菊花、紫苏、牛蒡子、桔梗之类。十一岁的苏和领着洪高娃三岁的小儿子满都鲁,两个孩子嘴里塞满各色浆果,小满都鲁腮帮子上还抹了一道道红果浆。洪高娃看得直笑,抱过来给他擦干净,在小脸蛋儿上亲亲,发现孩子两只小胖手还紧紧捏着几颗酸枣,便说:“来,喂给阿妈。”
孩子很乖地把酸枣一颗一颗放进阿妈张着等候的嘴里。看着这一幕的女管家塔娜笑道:“还要吗?我桶里有的是。”
洪高娃抓了一把,挑也不挑,就朝口里送。酸枣特有的味道让塔娜忍不住咽口水,看着女主人只是笑,别有意味。洪高娃发现了,反守为攻:“摘这么多半生酸枣儿,又有了吧?”
塔娜有点儿脸红,说:“哪儿呀,没有的事儿。哈屯你呢?”
洪高娃点点头,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又朝嘴里塞了几颗。
“啊呀,大喜事啊!”塔娜喜滋滋地说,“告诉大汗了吧?”
“还没有。五月初他们出征的时候,我还拿不准呢。”洪高娃看看身边玩耍的小孩子们,压低了声音。
因为和宁王阿鲁台多次请求大明朝征讨瓦剌,也多次表示愿为先锋,所以四月里永乐帝率五十万大军出边,阿鲁台就奉了阿岱大汗,领蒙古本部精锐骑兵南下,准备与南朝人马联合共进。但不知什么原因,蒙古的兵马并没有担当先锋,甚至没有参与战事。六月上旬瓦剌大败而退的好消息就传来了,科尔沁草原上的人们总算松了口气。谁都清楚,瓦剌人渡过克鲁伦河南下,只需几天就能攻到他们的牧场,谁敢说那不又是一场大灾难呢?
塔娜笑着小声说:“怎么等到了今天?我见汗王天天缠着你,没日没夜的,以为你早就有了。”
洪高娃饱满的红唇绽开一个迷人的微笑,是惬意,是满足,还是含着几分得意?比她小着八岁的丈夫,年轻力壮青春勃发,面对美貌又成熟的妻子,情欲异乎寻常地强烈。成亲一年多,只要他身在宫帐,没有一天肯放过自己的大哈屯。洪高娃本来担心自己难以承受,没想到三十岁女人深藏的心魔一旦被撩拨苏醒,那张牙舞爪穷凶极恶,真是让她自己也害怕。朝朝暮暮干柴烈火,沉迷和快意之余,过多过密的损耗,使原本的浓厚变得清淡,受孕反而困难。洪高娃知道症结所在,四月里领着塔娜一帮侍女进山采药,阿岱汗不好跟随。半月后,赶在阿岱出征前回到宫帐,久别胜新婚,她成功了。
“他呀,在我跟前,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洪高娃采了几片薄荷叶子,在唇间抿着。
“那怎么行!这么惯着他,将来有你的苦头吃哟!……”塔娜笑着,明贬实褒,说不出的羡慕,“你十多年吃苦受难,总算碰上个满意的男人,终究命好运也强啊!”
洪高娃看了塔娜一眼,没做声,转脸望着天空。从女主人会说话的眼睛里,塔娜分明看出几分迷茫,不禁惊讶道:“你还觉得不足吗?他是大汗,年轻英俊,又这么爱你,难道还比不上哈尔古楚克?”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洪高娃凝望着天空,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句。其实她知道,也清楚,她找到了让她心安的家。年轻的阿岱从一开始就用他强烈的情欲征服了她满足了她,这让她幸福。但是,他需要她离不开她,是为了自己的快乐。他的依恋像学生对师父、弟弟对姐姐,甚至孩子对母亲。八岁的差距让这顺理成章,不言而喻。这是洪高娃心里一个小小的又是很深的空洞。她是个情感丰沛、血热如火的美丽女人,不仅渴望爱人,更渴望被爱,渴望被保护、被娇惯、被恩宠。眼前呢?正正相反。
洪高娃凝望着白云深处浮现的她的哈尔古楚克的面容,那么生动那么巨大,刚毅、宽厚、深情、专注,完美地展现在他的目光和表情中。她的心在腔子里甜蜜又痛苦地颤抖着。是的,只有哈尔古楚克这样成熟男人的爱,才能完全填满洪高娃那火热的心。而她失去了他,永远找不回来那份她最珍视、最宝贵的情感了,这也让她永远不能忘怀。哈尔古楚克成了她心头最完美的男人、情人和丈夫,成了她生命中的一尊圣像。
洪高娃闭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喃喃自语:“没有谁比得上哈尔古楚克……”
塔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是惊叹女主人一往情深,还是责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女主人已经睁眼发话了:“塔娜,再到河边采些芦根就回去吧,中午有客人。”
“哦嗬嗬——”长长吆喝远远传来,洪高娃笑道:“是阿寨,吊马回来了。”
放眼望去,绿草如茵,姹紫嫣红的野花从河边朝远方铺去,美得如同来自西域的花毡。七八个人骑着马,领着数十匹没有备鞍的光马,就在这花的草原上驰骋。跑在最前面的,正是脱脱不花王子阿寨。
“阿妈你看!”阿寨跳下马,抱着一大捆药材,献宝似的放在母亲面前,“一清早我们就跑到对面山脚下了,好多有用的东西,要不是赶着回来拴马,还能挖更多呢!”
洪高娃笑道:“我没有叫你去挖药材呀!”
“嗳,阿妈是救命仙女,是神医,当儿子的哪能不效力?”阿寨的甜言蜜语说来就来。
“好呀,你才认识几味草药,就挖了这么多?都是什么?”
阿寨一捆捆、一束束、一包包分摊开来,像应考的学生一样指认回答:这是甘草、黄芪、麻黄,这是沙棘果、山丁子、枸杞子。末了,阿寨举起几团淡褐色的根块:“我在沙地挖一棵梭梭树,见这东西长在树根上,软软的,气味怪好闻,就带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药材?”
洪高娃笑道:“我倒没有刻意教,难为你认得这么多。”
阿寨得意地晃晃脑袋:“跟着阿妈这样的神医,我要是一点儿都不懂,多丢人!”
“好了,别吹牛啦,都放进我药筐里去。过两天,让他们拿着做样子,都给我去采药。”她又举着那淡褐色的根块,“这可是宝贝,好药,谁挖着了有赏!”
塔娜好奇地凑过来看:“什么宝贝?”
“这叫肉苁蓉,也叫甜大芸。”洪高娃没有往下说。阿寨却一个劲儿问,为什么是宝贝?治什么病?阿妈越不说他越问。洪高娃无奈地答道:“日后你要是生不出儿子,就给你吃它!”
阿寨一仰头,满脸不服:“我怎么会生不出儿子!我要生一百个儿子哩!都来侍奉阿妈,让阿妈够够地享一把孙子福!”
洪高娃笑道:“好啦好啦,别吹起来没完,还不回去拴马!……哦,今天有客人来,采些花回去吧,把大帐打扮得漂亮些。”
“采花呀?”阿寨做了个鬼脸,努嘴朝侍女们示意,“女人家的事,让她们干呗……苏和,跟我去拴马练箭!”
苏和巴不得这声招呼,他早就不高兴跟女人小孩子在一起采呀摘呀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事情了。只见他如飞地跑过去,就着阿寨伸出的手,眨眼工夫,就小松鼠样敏捷地蹿上阿寨的马背,鞭子一甩,骏马猛地一跳,倏然间冲了出去。其余的人马跟着,带过了一阵疾风,像他们迅速出现一样,又精灵般迅速地从母亲们的视野中远去。
“这小子!”塔娜笑骂着,很骄傲,因为儿子苏和的矫健身手让侍女们啧啧称赞。
洪高娃把满都鲁揽在怀里,笑道:“都是小子,不好。真想有个闺女。”
塔娜小声说:“酸儿辣女,你这样儿……怕还是小子呀!”
洪高娃叹息一声:“我真巴不得是个女儿……”
塔娜脱口而出:“汗王可一定想要儿子!”
“是啊。”洪高娃回应了两个字,就不说话了。
塔娜又在心里掂量:女主人真的想生闺女?依着她跟她那亦都干额吉那么母女情深来看,许是真的。可生个儿子怎么说也能拽住男人的心呀!莫非是怕生出个汗王的亲骨肉,威胁阿寨的太子地位?看她直到如今还对哈尔古楚克痴情不改,说不定是真的哩……可是,第二哈屯、第三哈屯生出儿子来,不是一样对阿寨不利吗?那第二哈屯沙娜,还是阿岱汗的结发元配呢!就该抢先生他一个,占住老大的位分再说。大八岁呢,再美貌迷人,也有老的时候哇……
忽兰忽失温大战,瓦剌败退,不过才一个月,就有那么多部落来投靠东汗汗庭。有先前投了瓦剌、如今后悔不迭的蒙古本部部落,有原先谁也不靠、在草原上独来独往的小部落,就连远在北海极寒地方的部落也来归顺。他们当然不能空手而来,见面礼都很丰厚,其中常有的一宗就是美女。高贵的部落首领的女儿或姐妹,是献给汗王和王爷的,身份低的留给大汗斡尔朵用作使女。大汗和王爷出征未归,收纳礼物和挑选小哈屯、小比姬的事情就全归大哈屯洪高娃办理。塔娜想不通的是,洪高娃在履行职责的时候为什么那样认真,真的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挑了又挑,最后挑出来十位最漂亮的姑娘,她又从中选出四个最拔尖的留给阿岱汗,还说等阿岱汗出征归来,就办收纳喜事。
见女主人今天心情特好,塔娜就顺着话题试探地问下去:“你给汗王选了那么年轻美貌的小哈屯,就一点儿不担心?”
“担心什么?不。”
“不担心她们夺去汗王的心?”
“凭什么?不会。”
“不担心她们生出儿子来,夺嫡?”
“我会让她们不敢,不能。”
听了这样干脆利落的回答,塔娜说不出自己是轻松还是更加担心,只好不再说话。女主人却发话了:“快回去备宴吧!一定要丰盛隆重,虽说是家宴,若出了什么差错,也得拿你是问哟!”
“放心,错不了!”塔娜的管家婆身份此刻显露无遗,向洪高娃一一报告了宴席程序内容,又问,“这么多来投奔的部落,怎么专请这个锡古苏特?就因为他是新选的小哈屯的父亲吗?”
洪高娃笑笑:“也是,也不是。要说原因,连你也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就认识他……好了,别把嘴张那么大,快走吧。”
大汗斡尔朵,规模宏大,是草原上用木栅栏围出来的一座毡包帐篷城。有卫兵把守的四城门,城中有道路,分出各个功能区域,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都有各自的办公处所,警卫队伍和古称怯薛的大汗的亲兵护卫更是密布城中,足以应付任何突发事变。城的中心位置是大汗宫帐,那是全城最大、最精美、最灿烂的一组穹帐。洪高娃选择的夏营地势,恰好把大汗宫帐置于小山顶,一来通风,二来全城景象和动静尽收眼底,连老谋深算的阿鲁台王爷见到这样新奇的帐篷城,也称赞大哈屯心思缜密精巧哩。今天,大哈屯洪高娃就在她高高山头上的大帐中宴请锡古苏特一家。
此时,奶茶、奶酒和手把肉的阵阵浓香已解除了最初的拘谨。宾主互相敬酒的时候,大哈屯说:“不要客气,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得高大魁梧的客人几乎落泪。香味扑鼻的烤全羊抬到席前,塔娜持刀片肉,一一分送,客人和主人便像亲友聚会一样轻松自在了。
洪高娃坐在主位——她的大哈屯宝座上,十四岁的阿寨和三岁的满都鲁分坐左右。左边主客位上坐着锡古苏特,百年老松一样高大、铁塔一样强壮、巨石一样结实,他一进帐就把阿寨的目光牢牢拴住了:这才叫巴图鲁!看那又宽又厚的肩膀,身上鼓胀坚硬的肌肉要把袍子撑破;腰带一束,正好让他的上半身成倒三角形,腰部的灵活、弹性和力量在他举动间表露无遗,真正是熊背虎腰。四十岁的汉子还这么矫健威猛,年轻时候该有多厉害?阿寨又把目光移向锡古苏特的两个儿子,都在十七八岁,都挺拔健壮。大的一个像父亲,肤色棕红,黑眉细目,高颧骨宽脸膛;另一个却面庞白皙,鼻梁高挺,高高的额头上还吊着一绺棕黄色卷发。若不是长着一模一样的阔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俩是亲兄弟。
再只要看看他们的母亲就明白了。那是一位头发金黄、眼睛碧蓝的妇人,虽然因为发胖臃肿而风韵减退,仍能看出当年是个大美人,这可以从她身边的两个姑娘身上得到印证。大的一个十六岁,是被洪高娃选中的小哈屯。她名叫敖登,星星的意思,是个非常美丽的姑娘,继承了母亲和父亲的所有长处:金色的长长卷发,洁白光亮的前额粉红细腻的腮,高耸的鼻梁两边是深潭一样温柔的蓝眼睛,细细的金色毫毛围绕着一张扁桃花般鲜艳的嘴唇,下巴颏形状很好看,像白玉雕出来的那么柔润。小妹妹显然是依着姐姐的名字,叫敖登格日勒,意思是星光。她跟姐姐很相像,只是小了一圈矮了一截,但可以断定长大了又是一个美人儿。这孩子看上去却不像十岁,懂事的举止和眼睛里不时透出的忧郁沉思,让洪高娃暗暗惊奇,不由得多看她几眼。
酒酣耳热之际,锡古苏特说起投奔过来的原因。北海边今年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雪灾,把他家的牲畜全都冻死了,许多部民也都遭到灭顶之灾,不是大风掀翻了帐篷,就是大雪压倒了毡包,老人孩子无一幸免,很多壮年人也没能逃过这一劫,无奈领着部落残存的人马,艰难跋涉南逃。途中听说阿岱汗和阿鲁台王爷海纳百川,惜老爱贫,自己虽已中年,倒还有把子气力,有一身武艺,特地前来报效。受到大哈屯如此款待,又分给海拉尔河边水草丰美的牧场,真是感激不尽!大哈屯还高看抬举,选敖登进宫帐伺候大汗,这是我们全家我们部落的光荣!大哈屯的恩德,我锡古苏特一辈子不忘记,一定要报答。
洪高娃微笑着表示逊谢。奶酒喝了不少,脸上的红晕让她显得格外妩媚。她看着锡古苏特笑道:“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二十年前,你为什么突然间从科尔沁草原上消失了呢?”
锡古苏特一愣:“二十年前?”
“是啊!”洪高娃不易觉察地轻轻一叹,“那时候,你是科尔沁草原最有名的勇士!那达慕上男儿三艺——赛马、摔跤、射箭,你都夺得头名。谁不知道你?”
锡古苏特很意外:“大哈屯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情?大哈屯你——”他用疑惑的目光小心地审视一下洪高娃。
“没错,那时候我跟你这小女儿,叫敖登格日勒吧,岁数一样大。我们不属科尔沁部落,但也参加了那次盛大的那达慕,看到你超群的勇士技艺,崇拜得不得了。洪高娃没再往下说。她记得,回到家里,她对额吉宣称:将来长大,一定要嫁给这个二十岁就威震草原的英俊男儿!可是没等她长大,这位英俊男儿就没有了下落,却出现了一个上天特意为她打造的哈尔古楚克。洪高娃迅速止住自己的思绪,笑着点手招那小姑娘近前。小姑娘看看阿爸阿妈鼓励的眼光,挪步过来。洪高娃一把就握住了孩子的小手,亲热地说:
“来,敖登格日勒,端上这只金杯,替二十年前跟你一样大的洪高娃,向科尔沁勇士锡古苏特敬酒。”
小姑娘听话地捧杯走到阿爸面前,郑重献上。锡古苏特也站起身郑重接杯,蘸酒三弹,敬了天地和神灵,才一饮而尽。洪高娃鼓掌叫好,阿寨也跟着拍手,举座尽欢,满帐笑声。
大哈屯的礼贤下士,让锡古苏特很感动。把金杯交给小女儿示意她归还,自己落座后,感叹地说:“大哈屯如此抬举,锡古苏特很是惭愧。当年的事我从来不肯提起,那时候年轻气盛,吃不得委屈,受不了挫败。……就在我获得科尔沁第一勇士称号不久,一个来自布里雅特的射手向我挑战。我没想到草原上还有这么厉害的弓法箭法,自己又骄傲大意,结果骑射、立射和速射三项,我都输给了他,被他好一顿嘲笑!我真是又羞又愧又恼,觉得没脸见人。打听到那射手是位北海边的高人教出来的,我就决心去投师学艺,离开了科尔沁故乡……”
“你找到那位高人了?”
“是,拜了师。”锡古苏特回答时惊奇地发现,还回金杯的小女儿,已经被大哈屯亲切地搂在怀里,心安理得地吃着小点心。
“请问你的师父是哪一位?”
“请大哈屯见谅,师父不准许将他的名讳示人……”
“哦,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之后的经历,顺理成章:师父年迈,徒弟如儿子般奉养直到送终。这期间他在北海边森林小屋连成村落的鄂温克部落,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美人儿卡林娜,于是成家立业,在北海边落脚生存,一晃就是二十年……
静静观察倾听的阿寨突然发问:“锡古苏特师傅,你的师父就是那位布里雅特射手的师父吧?后来你的箭法超过他了吗?”
锡古苏特恭敬地说:“回太子的话,那位布里雅特射手是我师父教出来的,但我们同门兄弟后来再也没有碰过面,就难知道箭法谁高谁低了。师父说我俩禀赋不同,他灵巧我力大,所以要我多练大刀长枪,就是练射也用大弓长箭。”
阿寨回过头来叫了一声:“阿妈!”
母子俩显然有默契,洪高娃笑了笑,对儿子说:“别急,看你的造化吧。”她转向锡古苏特:“不知道我这个儿子是不是成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入你这第一勇士的法眼。他听说了你,就缠着我要拜你为师,要我替他在你面前多说好话。我呢,巴不得有个好师父教他。好话我可没法儿说,当阿妈的要夸自己的儿子,那就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孩子就在当面,锡古苏特你要看得上呢,就收下这个徒弟,行吗?”
锡古苏特一家大为意外,大为感动,一时喜形于色。给太子当师父,这是天大的恩惠、天大的信赖啊,锡古苏特哪里敢又哪里能够拒绝?不过,锡古苏特还是说了一句:“太子可是娇贵的人,只怕他吃不了苦哇!”
洪高娃道:“不怕,他从小吃苦惯了。你尽管练他,我一定不讲情。”
这边阿寨跳起来就要拜师,洪高娃赶紧拦住,说:“拜师是大事,哪能这么草率!等大汗回来,办一场像模像样的隆重拜师礼。你还是好好想想,向师父献什么见面礼吧。”阿寨吐了吐舌头,听话地坐下了。洪高娃又笑着向锡古苏特说:“我送了你一个徒弟,作为交换,你也得送点儿什么给我才对呀?”
在这样的气氛中,锡古苏特已经没有什么拘束了,也笑着回答:“我已经把我美丽的女儿敖登敬献出来啦!”
洪高娃笑得更灿烂:“啊哈,美丽的敖登属于大汗,不是给我的;我要认你这小女儿当干闺女,你们当阿爸阿妈的肯不肯?”
锡古苏特夫妻俩喜出望外。锡古苏特连说:“肯,肯,怎么不肯?是这丫头的福气呀!”妻子卡林娜催促道:“敖登格日勒,快跪下叩头,认干妈,叫干妈!”
敖登格日勒立刻从洪高娃怀中跳出来,就地跪倒,连连叩头,嘴里还脆生生地叫着:“干妈,干妈!”
洪高娃笑得合不上嘴,连忙扶住,又一次审视孩子娇嫩的、眉目精巧的小脸:“我这辈子就想要女儿,可生来生去总是小子。认个干闺女带一带吧,能招来个妹妹也说不定呢!这孩子的眉眼,我一见就喜欢,好像上辈子见过,说不出什么地方,就是觉得熟熟的……”她捏着孩子柔软的小手,半天没放开。
锡古苏特说:“难得大哈屯看得起她,我也得把这孩子的来历说清楚。她是我的内侄女,她的阿妈是卡林娜的妹妹,叫玛丽亚。她们姐妹本不是鄂温克人,也不是蒙古人……”
洪高娃笑道:“这不用说,一看就明白。”
一个鄂温克猎人在大森林雪橇道上碰到一堆死人,不是遭强盗或猛兽袭击,就是被大风雪的严寒夺去了生命。只有包裹在大皮袍中紧紧相拥的母女三人侥幸活下来,跟鄂温克猎人回到部族,成了一家,便是锡古苏特的岳父、岳母、妻子卡林娜和妻妹玛丽亚。岳母至今不会说这边的话,她的来历也无人知晓……讲了这段故事,锡古苏特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敖登格日勒五岁那年,她阿妈生病去世,把她托付给我们。玛丽亚生了一儿一女,妹夫从来就身子骨弱,长年有病,那个儿子今年只十二岁,留在身边照看,实在没有余力再管这孩子。我这里有敖登,小姐妹俩依着卡林娜正好做伴儿。五年了,敖登格日勒就在我家过活,像自己亲闺女一样。这孩子心肠好,常常回去看望父亲和哥哥,卡林娜和敖登也一道去帮着干些个家务活儿。这次回科尔沁,本想把妹夫一家也带回来,可妹夫的病又走不了远道,只好把冻死的牛羊都留给他们,算来能熬过冬春两季。到这会儿七月了,总该没事儿了。大雪灾后春夏牧草会格外肥壮。”
洪高娃听得神情黯然,回头见敖登格日勒大大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便温柔地抚摩孩子小脸:“想阿爸阿哈了?”
小女孩点点头。
“别难过,”干妈细语安慰,“等你长大了,干妈给你带上很多牛羊驼马,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回去看你的阿爸阿哈,好不好?”
小女孩绽开笑脸,像一朵花儿开放,还使劲点头,劲儿大得头发上的珠饰都滚落地上。洪高娃又喜又爱,搂住小姑娘,在她腮帮子上狠狠亲了一口。小姑娘不但没有躲闪,反而一手搂着干妈的脖子,一手摸摸自己被亲的脸蛋儿,再摸摸干妈的嘴唇,说:“干妈你的嘴唇,怎么像火那么热呀?”
洪高娃笑道:“喝酒喝多了,烫的!”
大家全都笑开了。干妈干女儿这么投缘,说不定上辈子真是一家子呢。
说笑声渐渐平息,洪高娃恢复了大哈屯的神情和口气,告诉客人:献给大汗的美女能够入选的不过三十人,有专人教给宫中礼节和规矩。她又亲自从中选出最好的四位,将成为大汗的比姬,敖登是第一个。这四位姑娘将由她亲自教导。所以,给三天时间,锡古苏特一家父女、母女、兄妹、姐妹好好话别。三天之后,把敖登送来大汗斡尔朵。宫中将为她特设美丽的小帐篷,有专人伺候。待大汗出征归来,要举行盛大的收纳典礼和喜宴,她们将在典礼上得到正式名分和应有的属民财产。锡古苏特作为比姬的父亲,也会得到相应的职位和赏赐。这些都将由大汗亲自决定。
锡古苏特一家神态恭敬,每听一句都点头称是。大帐中气氛立刻变得严肃凝重了。实在忍不住的阿寨冒出来一句:“阿妈,总是喜宴呀收纳礼呀,别忘了我的拜师礼,也要一个盛大宴会哩!”
洪高娃不由得一笑:“忘不了,忘不了,放心好了!”
第二天,洪高娃又宴请了另一个送女与大汗为婚的兀良哈部落的一家人。姑娘也是十六岁,也是一位绝色美人儿,名叫其木格。因为没有锡古苏特与科尔沁那一段渊源,宴会虽然一样丰盛,比较前一天,就少了些亲切和欢快。
还有两位入选美女,因为不是父母双亲陪同,而是由兄长和舅舅送亲,洪高娃就没有亲自出席,而由守宫大将多克新西拉出面,一并宴请。
按照大哈屯的指示,在大哈屯的宫帐一侧,一字排开,新设置了四顶精致的小型帐篷。雪白的毡包顶上,分别镶着红、蓝、紫、绿四种不同颜色的花形图案,帐内的地毯和壁毯也采用相应色调,布置成华丽又容易区分的温馨闺房。四个姑娘住进去后,洪高娃就顺口把她们叫成了红妃、蓝妃、紫妃和绿妃。红妃就是敖登。蓝妃是其木格。紫妃名叫牡丹,来自河套出没的一个鄂尔多斯部落,长眉俊眼,面容像牡丹花瓣一样美丽细腻,乌黑的头发异常光亮,能照得出人影。她的模样和名字都像南朝人,原来她祖母是她祖父从陕西榆林掳来的。榆林有一桃花水,吃这水的地方出美女,牡丹身上想必有她汉人美女祖母的影子。绿妃叫美鹿,来自大兴安岭绿色森林深处的达斡尔,那是个养鹿的部族。绿妃像她的名字一样,灵巧、敏感,走路也像小鹿一样轻盈矫健。
汗王和王爷差人回来禀告,因为永乐皇爷赏赐了许多东西,他们还需前往南边谢恩,回来的日期怕要推迟。这样一来,洪高娃就有了更加充裕的时间,来调教这四个未来的比姬。
她像一个慈母,每天给她们准备味美精致的饭食奶食;拿出许多美丽的绸缎,为女孩子量体裁衣,缝制了鲜艳的衣袍;带领她们用贵重的珍珠、玉石、珊瑚、玛瑙和金银丝缕,穿制成华丽无比的首饰、头面,装饰富贵耀眼的姑固冠。十六岁的姑娘们开了眼,无不对大哈屯感恩戴德。
但她更像严师,谆谆教导:行动举止说话表情有什么样的规矩,对汗王对哈屯应该如何毕恭毕敬,对王爷和大臣该是什么礼数,对侍女侍卫属民下人应有什么态度,都不许可出错。绝不可违逆汗王和哈屯,如果冒犯,就要被斥责,被鞭打,被囚禁,直至被处死,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敬畏和爱戴,是洪高娃要达到的目的。她达到了。一直心存怀疑的女管家塔娜,看到四个姑娘在大哈屯面前小羊羔一样温顺、小鹿崽儿那么乖,也不得不信服了洪高娃。其实,塔娜所有的担心和疑虑,当事人洪高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她只会想得更多,忧虑更深。而解忧之人,正是洪高娃的老额吉。
半个月前,洪高娃确定自己已有身孕,又面临归顺部落献来的大量美女,心绪烦乱,便进山探望母亲,诉说自己的不安。老额吉静静地听着,并不说话,只顾逗小外孙玩耍。后来就招呼女儿看她老两口儿养的鹿,搬出各种野味让客人们大嚼饱餐,用很多时间跟女儿探讨草药的药性。老人家接骨疗伤是一绝,很得意地向女儿举出种种治疗实例,一一传授。烦心事撇在脑后,洪高娃享受了老额吉赐给的轻松快乐的山林休养。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母女俩单独在小帐篷的火架边相对的时候,老额吉竟破例穿戴上亦都干的法袍和法冠,静静盘坐,闪闪火光让她苍老的面容显得神圣又崇高。她慢慢举起双手,闭了眼睛,像亦都干发布预言那样,用沉静的语音缓缓道:
“她身所处,是大福境,又是大危境,需要有大智慧。
“戒跋扈,戒妒忌,不专宠,不结怨。
“未来的日子里,她要渐渐远离名利场,站在高处,频施雨露,滋润、养护、修整大地上的花草树木。她将收获感恩,收获敬仰,她将成为万民爱戴、仁慈如母的大哈屯。母子便能一生平安,安如磐石。”
洪高娃轻声问道:“难道需要熄灭生命之火,放弃欢爱之情?”
“不快乐会招来百病缠身,自己的快乐掌握在自己手中。”
亦都干——母亲的话,洪高娃完全听懂了。她觉得豁然开朗,身心都提升了。
她确实提升了。
七月底,草尖儿开始微微发黄,早晚的风变得很凉,阿岱汗和顺宁王爷阿鲁台率领出征的大军凯旋了。旗帜飞扬,甲胄闪光,队伍像一条涌动的彩色大河,在草原上流淌。驻牧的浩特或古列延的百姓都站在路旁,向胜利归来的人马欢呼。眼前的大军没有伤员,没有伤马,也没有被押送、用木枷枷成一串一串的俘虏,却跟着一车一车的粮米和不多的牛群羊群,还有数百只草原上难得一见的毛驴,驮着长口袋跟在队伍中,引得从没见过这种长长耳朵古怪畜生的孩子们,跑着追着看稀罕。
大哈屯领着宫帐所属人众、阿鲁台的大小王妃以及儿孙们,还有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的所有诺颜,向着归来的汗王、王爷、都督将军和光荣的铁骑欢呼。大哈屯向汗王、王爷和都督将军们一一敬酒,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唱起了悠长的赞歌,许多人随着一同唱,气氛热烈得如同那达慕的欢庆盛典。忽然,一个特别高亢的歌声,激箭般从喧闹一片的赞歌中冲出来,在人群头顶上盘旋——
我们的勇士千里出征,杀败瓦剌人,
凯旋科尔沁。
夺来科布多的千匹骏马,
壮大我们的马群;
夺来阿尔泰的百万牛羊,
在我们的草原上繁衍增生。
我们将得到健硕的壮丁,
为我们牧牛放马;
我们将得到瓦剌美女,
为我们生养子孙。
赞颂勇敢的阿岱汗,
赞美英明的王爷阿鲁台!
为我们将要得到的一切,
愿腾格里长生天永远赐福你们!
……
歌者反复地唱,直唱得欢声笑语全都消失,直唱得营门外数千上万人的宏大场面一片寂静。出征归来,胜利归来,部落属民要求得到歌者所唱的一切,这是参战勇士和他们的父母妻子献出儿子丈夫应得的报偿。最初的兴奋和欢喜过去之后,人们发现,他们要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英明的顺宁王阿鲁台必须站出来说话了。
寂静中,阿鲁台沉着的声音响彻上空:“父老乡亲们,我们的蒙古勇士无一死伤,全部安全返回家乡了!瓦剌贼人已经被永乐皇爷率五十万大军杀败了,逃回和林去了!我们的捕鱼儿海子、阔滦海子,我们的草原平安了!这一回因为出征太晚,没有赶上同瓦剌贼人交锋,但为了我们的协同侦察之功,永乐皇爷赏赐了一万石米粮、十数群羊,还有少见的毛驴数百只。这些都将按老例分给各部落,过年的时候,大家就有更多的点心和炒米吃了!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几名副将,还有中书省枢密院的一些官员附和着,腾起一片笑声,算是让他下了台。他随后命领队的诺颜们率部各自散去,明日来领取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