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巴干枯的瘦脸上浮现出一种既满含怨毒、仇恨,又痛快万分的怪异表情。他似乎鼓足了生命最后的力量,用残存着最后光亮的眼睛勇敢地与巴图拉对视着。巴图拉惊呆在那里不能动弹,萨木儿更是一个寒战从心底扩散到全身。但这可怕的最后表白和勇敢的对视,终于像灯油耗尽一样,耗尽了十六岁的残余生命,答里巴身体朝后一仰,这盏灯灭了。
萨仁抚摩着儿子,不哭也不说话,只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枯瘦干黄的脸上,一动不动了。
巴图拉点手招呼帐门站立的宫女和侍卫。他们应该把大汗的遗体抬到殿帐中停灵受祭,三日后要有隆重的殡葬仪式和随后四十九天的祭奠礼。众人小心地来到大汗床前,就要动手,不料萨仁太后猛然将儿子连锦被一起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中,不许任何人碰。服侍太后的宫女大着胆子扯了扯锦被,太后骤然回头,瞪着火红的眼睛对她凶狠地龇牙怒喝,好似护崽的母狼。宫女吓得倒退好几步,摔倒在地。一向温柔纤弱、小鸟依人的太后,竟然有这样一张狰狞嘴脸。
人们都惊得心慌意乱。
萨木儿稳了稳心神,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对众人挥挥手:全都退出去!大家乖乖地鱼贯出帐,她跟在众人后面最后一个退出,帐中只留下了萨仁和巴图拉,还有萨仁怀中答里巴大汗的遗体。出帐之际,萨木儿回头向巴图拉示意。巴图拉没有任何表示,但她相信丈夫全懂。
帐外蓝天如洗,落日把西面天地染成金红一片,带着最后暖意的斜晖,把人影马影毡包影拉得很长很长。独立夕阳的萨木儿,说不清心头那一团凄凉。可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地面,巴图拉就走到萨木儿面前,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动着泪光,须发凌乱,皱纹满脸,一时间更见苍老。他看着萨木儿,只摇了摇头。
萨木儿领着众人回帐,落入眼中的是这样的情景:萨仁把答里巴大汗的瘦小遗体包裹成小儿襁褓,紧紧抱在怀中,摇晃着轻轻拍打,嘴里像唱催眠曲,哼着,说着:“儿子,好好睡哩……儿子别怕,阿妈在哩……”
萨木儿小心地喊道:“萨仁太后!……”
萨仁深黑眼窝里目光一闪,撮起嘴唇小声说:“嘘——嘘——别大声说话!让他好好睡……找斡托赤①,找察罕斡托赤②,把他医好……他没死,他睡着了,睡个好觉,就醒过来了……”
后来的几天,萨仁就这么度过,不吃不喝不睡,抱着儿子的遗体嘟哝,谁也不能从她手中夺走答里巴,她坚信儿子一定能复活。巴图拉一直陪在她身边,却无计可施,既担心萨仁垮掉,又着急隆重的汗王葬礼不能按时举行。还是守宫大将苏布乎一句话点醒了他:“但凡血肉之躯,不吃不喝不睡,怎么也熬不过五天吧?”
病弱的萨仁只坚持了三天就昏倒了。人们赶紧把已经发出臭味的大汗遗体从她怀中掏出来,送到殿帐。小哈屯和宫女们赶紧趁着萨仁昏迷,给她灌水、灌奶、灌药。萨仁终于在三天后苏醒过来。知道儿子已经下葬,她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呆呆地,不说话,连眼珠都定住了。后来她起身,是为了照规矩每日三次到儿子灵前用奶酒和羊肉烧饭祭奠。就在大家都以为萨仁恢复了正常的时候,她又开始绝食绝水,迅速衰弱下去。没想到此时,她竟发出自当太后以来从未有过的召请:请萨木儿王妃单独进见。这令所有的人都感到惊讶。反倒是萨木儿为此长叹,决定借进见之机,尽力劝慰劝解,挽回她悬于一线的生命。
萨仁就躺在十天前她儿子躺过的床上,也像她儿子一样体形缩了一圈,本来就娇小玲珑的她更像个孩子了。见她黑瘦的脸上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大眼睛,萨木儿不觉心酸难忍,柔声劝慰道:“你不该这样啊!儿子被上天召回去,那是天意。顺天意得安康,日子还有好过的时候,爱惜自己才对……”
“儿子是萨仁的全部,没有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萨仁虽然气息微弱,可面对萨木儿,却是头脑和口齿都很清晰。
“你这岁数,再要个儿子不算难事啊!”萨木儿用调侃的语气,想冲淡眼前的沉重。
“可再……再也生不出一个有大汗金命的儿子啦……”
“萨仁太后,这人世间……总还有你可以留恋的情义吧?……”
萨仁淡淡一笑,笑得很凄凉:“你是说男女之情?当我是个荡妇妖女吧?我若告诉你,我厌恶男人,憎恨男人,你信不信?”
萨木儿吃惊地望着她,不知如何回答。
“我最恨男人流出那白浆的气味儿,头一回就恶心得喘不上气,昏死过去。我用了那么多麝香、檀香、印度香、藏香,就为的是镇压掩盖那难以忍受的肮脏气味儿,可还是免不了每回都头晕呕吐,身上一大片一大片地起红斑,又疼又痒!……苦哇,受刑一样,太苦了……可为了儿子,再苦也得忍,再苦也认了,除了这张脸蛋儿这个身子,我还有什么?……儿子走了,我还用忍吗?”
“萨仁,你……”萨木儿难过得声音哽咽。她自认为宽容大度,让丈夫娶回萨仁,却像瓷瓶摔在石头上,碎了。萨仁的深重痛苦,使这变得毫无意义……她伸出双手,握住那冰冷的干柴棍儿样的小手,小手竟回应地动了动。
“萨木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多想跟你亲近啊……可是你恨我。你怎么能不恨我?我夺走你丈夫害了你家伤了你心,真是作孽啊……可为儿子,实在不得已,顾不得了……我心里也难受,也舍不得你啊,偷偷掉多少泪,谁知道?……我只想最后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原谅我吧……上天不容我惩罚我,已经夺去了我的儿子,你愿意宽恕我吗?……”
萨木儿极度震惊,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萨仁枯瘦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一种了却心愿的轻松安详,手指在萨木儿掌心轻轻抚摩,是炽热如火,还是寒冷似冰?萨木儿已经无从分辨,只觉一道强烈雷击传向全身,令五内震颤。她不知怎样回应,萨仁已闭上眼睛,再也不肯说话。
三天后,萨仁追随她的儿子去了。
萨木儿心里无限凄凉。
她亲见过洪高娃的痛苦、达兰台的痛苦,她经历了母亲的死、乌兰的死,如今又有一个萨仁。无论她们是高贵还是卑贱,是美还是不美,可爱还是可恨,她们的心底都隐藏着那么深的痛,经受着不为人知的苦。她们谁不可怜可悯?天下还有多少可怜可伤的人啊!……
相比之下,萨木儿不是很幸运了吗?
九
水面激起白花花的浪涛,下面密密麻麻的大鱼小鱼左冲右突,互相碰撞着到处乱窜乱跳,一蹦老高,可终究逃不脱被踏死踩昏的命运,一片一片地浮上水面。因为有十多匹马,正在这鱼儿密集的水湾跑来跑去。阔滦海子这一角,鱼实在太多太密了,钓钩和渔网完全用不着,站在水边,伸手捞,用瓢舀,甚至挥一拳击一掌,就能得到梦里都想不到的大鱼。
这么特别的捕鱼方式,让十多个骑在马上的“渔夫”兴奋极了,又是喊又是笑,把这片水湾搅动得从未有过的热闹。“渔夫”们都成了无忧无虑的孩子,分不出来谁是主谁是奴,谁是哈屯太子,谁是臣民侍女。
洪高娃兴奋得面孔发红眼睛发亮,不时开怀大笑,尽情挥洒自己的欢快。阿寨寸步不离忘情又快乐的阿妈,看得目不转睛,傻傻地只是笑。
“儿子你是怎么啦?才半年不见面,就不认识阿妈了?”洪高娃笑着问。
“阿妈,你太好看了!谁能相信你都三十三岁了呢?”
“不是三十三,是三十二。甜言蜜语都说不对!”洪高娃反过来打趣儿子,“别光看阿妈,还是多看看漂亮姑娘吧!”说着,用眼神儿向不远处也在纵马奔跑的敖登格日勒示意。阿寨却毫不尴尬,接过阿妈的话头:
“再漂亮的姑娘,也比不上我阿妈好看呀!”
“哈哈,这句好听的话,虽说老一套,还是让你阿妈浑身舒服呢!……”
母子俩的逗趣被岸边的喊叫声止住,是锡古苏特的大儿子孛罗海:“阿爸说,够了,不用再踩啦!”
骑马的人上岸,捞起的鱼倒在岸边的青草地上,堆得像一座银白色的小山。洪高娃开心地笑着对周围人说:这辈子也没想过还能这样捕鱼,好些日子没这么痛快了啦!
去年七月,阿岱汗出征归来,怀孕三个月的洪高娃险些流产。自那以后,她一门心思保胎,连最喜爱的骑马打猎进山采药都不敢做了。半年前,小儿子出生,出血过多,她又依照母训,自己配制了些补血养身的药,一直在养着。阿寨自从拜锡古苏特为师,一反太子师必须来大汗斡尔朵执教的规矩,为表示诚意,入住锡古苏特家中,日夜受教。他学得很专注,只在洪高娃坐月子的时候回来探望过,母子俩也有半年不见了。这期间,代替阿寨日夜陪伴在洪高娃身边的是干女儿敖登格日勒。所以洪高娃总是开玩笑地对锡古苏特说,她拿儿子换了个女儿。
体力完全恢复了,洪高娃便备了厚礼,来到锡古苏特位于海拉尔河到阔滦海子之间的驻牧地,感谢师傅,看望儿子,也让干女儿和她的姨妈姨父团聚团聚。锡古苏特一家对大哈屯更有深深的谢意。是大哈屯在他们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们,分给这么好的牧场,这让他原来部族的许多人陆续南迁来投奔他,他的部落人畜兴旺,很有了规模,锡古苏特也成了草原上颇有实力的部落长。锡古苏特因而得到枢密院院使的官职俸禄。一家人感恩还不仅此。今年六月,他们的大女儿敖登小哈屯难产,差点儿送命,当时洪高娃生产未满百日,还是不顾忌讳亲自救治,终于母子平安,保住了小王子,也保住了锡古苏特的宝贝女儿。
锡古苏特怎能不用最隆重最亲切的接待来表达感激之情呢?
踩鱼,献上最美的鱼汤,是驻牧北海的部族最尊贵的待客之礼,犹如草原上的全羊宴。那一道鱼汤,锡古苏特定要亲自操持。
吊在火上的大汤锅口径有二尺多。火架子上还烤着羊肉、牛肉和腊肠。锡古苏特盘腿端坐在篝火边,指挥从人对付那锅最重要的鱼汤。
已经是第三次用大笊篱把熟透的二十斤鱼捞出来,笊篱漏下的鱼汤已像奶一样白。锡古苏特又命人投入相等的鲜鱼,继续熬煮。他说: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六十斤鲜鱼换三次就够味儿够浓了,但大哈屯不是寻常贵客,必须用一百斤鲜鱼换五次,才配得上她金子一样的心!
最后的二十斤鲜鱼是阔滦海子里有名的大白鱼。大白鱼将留在锅里,直到煮烂融化入汤。鱼汤终于熬好,在锅里噗噗地轻响微滚,散发着诱人的浓香。各种烤肉和点心菜肴也都摆出来了,大家围坐在吊着大汤锅的篝火旁,盛宴开始了。
第一碗鱼汤,锡古苏特双手捧着,郑重地敬献给大哈屯洪高娃。
洪高娃接过,先闻着香味由衷赞道:“真香,真香!”接着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个碗底朝天,气都透不过来了,好半天才连声说:“我的腾格里天哪,世上还有这么好喝的鱼汤!这辈子算是没白活啦!”
大家哗地笑开了。
第二碗,敬给太子阿寨。但锡古苏特是师傅,阿寨不敢坦然受敬,连忙站起身弯腰蹲腿接过,像男子汉喝酒那样,一饮而尽。喝完了,他瞪着眼睛,惊讶地望着师傅,说不出话,把大家又逗笑了。母子俩的反应,让锡古苏特和全家人又是开心又是得意。
随后由锡古苏特的妻子卡林娜按照长幼辈分为大家盛汤,再由两个儿子分别送到各人手中,以示对这锅特殊鱼汤的敬意。
喝过第一遍汤,后面的饮宴就比较随意了。卡林娜特意把一盘面包片和一盘烤猪肉、一盘烤腊肠送到洪高娃面前,请大哈屯品尝这些草原上少有的食物。
果然,洪高娃一尝,立刻问起是从哪儿来的。卡林娜的蒙古话说得结结巴巴,常常词不达意。锡古苏特替她回答:近些年他家好几次沿着哈勒哈河去兀良哈,没想到那边不但放牧牛羊,还种田养猪。于是换回来不少粮食,还有几头猪。卡林娜跟母亲学过烤面包做腊肠的本事,正好大显身手。锡古苏特说着,卡林娜在旁边不住点头,还指着阿寨费劲地说:“他,阿寨太子,也去了的。”
洪高娃回头看看儿子:“是吗?”
“是呀!”阿寨说起来兴致勃勃,“那兀良哈说起来也是蒙古人,也讲蒙古话,可又有点儿南朝人的活法儿,识文断字儿的人也比草原上多。我原先总是不明白,兀良哈早就是明朝的藩属了,就算我们也臣服了明朝,明朝对他们也比对我们好,对不对?可为什么这些年,兀良哈跟我们走得越来越近了呢?又是朝贡又是联姻。明朝用他们防备我们,打探我们的内情,他们倒把明朝的内情向我们通报,这不是反过来了?”
洪高娃听得有趣,插了一句:“你还不知道吧,兀良哈三卫的大诺颜,近日要来汗庭大聚会呢!”她像师傅考学生那样审视着儿子。
“阿妈你听我说。”阿寨看到,不但阿妈和师傅,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等待他说下去,这让他更加来劲,顺手拿起两根干柴棍儿,互相敲击着像在说书,“听我说来听我讲,我把听来的故事团在一起,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总算明白了。告诉你们吧:我们想跟他们结盟,壮大兵马对付瓦剌;他们也想借我们的势力,夺回大宁卫!”
洪高娃“哦——”了一声,露出满意的神色。其他人却更加好奇:“什么大宁卫?是怎么回事?”
阿寨彻底摆出一副乌里格尔奇的架势,手中的木棍儿就成了马头琴,用人们熟悉的说故事人唱的调子,唱了起来:
说起那兀良哈,讲一讲大宁卫,
五十年的故事唱给谁?……
阿寨真的有声有色、手舞足蹈地讲了一段重要的历史——
大兴安岭以东的广大地域,曾经是成吉思汗分封给子弟功臣的封地,他的幼弟铁木哥斡赤斤、异母弟别里古台、侄子额勒只带、大功臣木华黎等人的兀鲁思,就从北到南地分布在这儿。还有弘吉剌惕、亦乞烈思、兀鲁兀惕、忙兀惕等部落,也都在这里驻牧。
五十年前,元帝妥欢帖木儿汗从大都退回草原,这一地区各兀鲁思和部落都奋起保卫领土,防备明朝进攻。当时木华黎后裔纳哈出将军统率着二十万蒙古军,驻扎在辽河以北金山堡一线,成为这里蒙古各部的防御屏障。
三十年前,脱古思帖木儿大汗在捕鱼儿海被明军击败,一蹶不振,并很快被害而死。这使得大兴安岭以东蒙古诸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只得归附了明朝。那时的明朝老皇帝朱元璋很高兴,立刻在这一地区设置了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将当地最强大的兀良哈、翁牛特、乌齐叶特部落的部落长任命为三卫的首领将军,要求他们“各领其所部,以安畜牧”,做大明朝廷的藩属。
十五年前,身为燕王的朱棣,为从侄子手中夺得帝位,发动了“靖难之役”。他先是依靠兀良哈三卫的支持,挫败了镇守大宁卫的弟弟宁王朱权,随后又向兀良哈三卫借用三千铁骑,作为他靖难军的骨干,终于夺位成功。他称帝后,当然要重重酬谢从战有功的兀良哈三卫——不但封兀良哈三卫大小首领以官职,又在开原、广宁两地开市,供兀良哈三卫和明朝贸易。最要紧的是,他许诺把大宁卫割让给兀良哈三卫,这可是兀良哈三卫梦寐以求的事情。
大宁卫含括承德、平泉、建昌和老哈河流域,紧邻古北口一线长城,是水草丰美的大好牧场,又有良田和森林,若没有边墙阻隔,快马几日内就能踏进北京。这件事,朱棣可就说话不算数了,根本不准三卫蒙古人南下大宁驻牧,只许打这里路过,去开原、广宁交易。他必是醒过闷儿来了,把这么要紧的地方给了蒙古人,他那北京、宣府、大同,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时间拖得越长,割大宁的事就越没戏。兀良哈三卫可牢牢记在心上,大宁卫是他们用血和命换来的,岂能作罢?但只凭他们自己怎么能跟大明朝较劲?如今东蒙古汗国一天天强大,不就成兀良哈三卫的指望了吗?
阿寨说到这里,目光得意地扫了一圈,看到听众眼神儿里的敬佩,又笑着说:“现在懂了吧,兀良哈想借我们去夺大宁,我们想借兀良哈去打瓦剌。先打大宁,还是先打瓦剌?就看汗王王爷跟三卫大诺颜们怎么商量了。师傅,你说呢?”
“我?”锡古苏特微微一愣,说,“我当然听阿岱汗和阿鲁台王爷的!不论先打谁,都有一场大战,是勇士显示自己的勇气和力量,是英雄建立丰功伟绩的好时机!孛罗海、诺颜博罗特,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两个健壮的儿子齐声回答:“记住了!我们就等着这一天!”
锡古苏特又对洪高娃说:“大哈屯,不是我当面奉承有意讨好,你的儿子我这徒弟,真是个有心的孩子。到兀良哈是我们全家一起去的,和兀良哈人交往也都一样,他怎么就能探听出这么多故事,知道这么多内情?”
洪高娃听得心里舒服,顺口就说:“他从小就这样。也是他早年的巴图师傅,教他读书读史,养成他什么事情都爱追根究底的脾气吧……”她转向儿子:“到底先打大宁好,还是先打瓦剌好?阿寨,你怎么想?”
“当然先打瓦剌,瓦剌弱,明朝强嘛!明朝刚跟瓦剌苦战一场,自己也得歇口气儿,我们打瓦剌,明朝不会帮他。以我们如今的兵马,打瓦剌有胜算;打大宁呢,打得过打不过先不说,背后容易遭瓦剌暗算,去年他们原本是想攻我们的呀!所以打大宁,难胜。要是打败巴图拉,把瓦剌全都收归我们,不就全蒙古在手了?那时候回过头来,别说打大宁,就是挥师南下夺回大都,夺回我们的大元江山,也未必不能吧?”阿寨说得兴奋,脸红了,眼睛也亮了。
“好呀好呀!”锡古苏特一拍大腿,高声喝彩,“大哈屯,不是就要集诸部议事吗?太子理当参与,说得太有道理啦!”
“他年岁还小。”洪高娃语气有些迟疑。其实她早这样提过,阿岱汗却一直不肯点头。“汗王和王爷的意思,再等一等,免得德高望重的诸部大诺颜不服。”洪高娃又说。
“十五岁,可不算小了!怎么不服?我这师傅都服了,谁还能不服?到时候看我的!……啊,大哈屯,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见洪高娃突然蹙起眉尖咬住嘴唇,锡古苏特连忙问。
洪高娃涨红了脸,双手抱在胸前,勉强笑着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得回帐房去一下,一会儿再来。你们继续饮宴,别坏了大家的兴致!……”说着,她站起身,急急忙忙向不远处的大哈屯金帐快步走去。
见塔娜紧跟着大哈屯,敖登格日勒赶忙追过去,阿寨也毫不迟疑地随后回帐。锡古苏特也想起身,卡林娜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招呼大家继续喝酒喝汤。
这汤实在太好了。洪高娃没有故意夸张,鲜美浓郁到无法形容的程度。洪高娃不知不觉喝了好几碗,喝得心满意足,喝得从头到脚指尖都热烘烘的,舒服极了。感觉是突然来到的。浑身的热呼地猛然涌入胸前,乳房骤然鼓胀发热,很快就觉得胀得难受,胀得发痛,乳头坚挺着顶住衣服,磨得生疼,乳汁眼看就要喷射而出。她大步流星,赶紧拿拇指把乳头用力按住。最后几步她不得不跑了,一头冲进帐房,从摇车上抱起熟睡的小儿子,赶紧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小嘴。睡梦中的孩子还闭着眼睛呢,立刻嘬动嘴唇吮吸起来。洪高娃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浑身轻松下来。听孩子喝奶喝得咕咚咕咚响,有点应接不暇,知道这会儿自己出奶旺,小家伙不一定受得了。正想着,小儿子真被奶水呛着了,吐了奶头咳起来,不舒服地哭了。洪高娃忙把他抱直了轻轻拍背,等他打了两个嗝儿,又横下来继续喂奶。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保姆、满都鲁,还有跟来的塔娜、敖登格日勒和阿寨。
塔娜笑道:“都是鱼汤闹的。这鱼汤,男人喝了也会下奶呀!”
洪高娃说:“真开眼了。我没事儿,就是奶胀的。你们回去玩儿吧。敖登格日勒好不容易回家,还不多陪姨妈姨父说说话儿?阿寨,你带着满都鲁喝鱼汤去吧!”
阿寨来领三岁的弟弟。满都鲁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正在吃奶的小弟弟,含着自己的拇指也在那里嘬着,不把鱼汤放心上。
“阿妈你看满都鲁,他……”阿寨叫道,却说不下去,最后一个字弱得消失了。
洪高娃看了看二儿子,笑道:“满都鲁,也想吃奶了?来吧,今天阿妈的奶太多了,小弟弟吃不了,你也来吃吧!”
满都鲁欢呼着,小脸儿一下子亮了,张着双手扑了过去。洪高娃便把两个儿子都搂在怀里,一个横抱着一个坐在腿上,满脸幸福和满足的笑,享受着孩子柔嫩的小嘴嘬吮奶头的快乐。一闪眼,看到呆呆站着的阿寨,笑道:
“阿寨,阿妈可真想有三个奶头,把你们三兄弟全揽进怀里,阿妈可不就是天下最幸福的阿妈了吗?真对不起了……”
阿寨扭开脸,连脖子根儿都红了,小声嘟哝着:“阿妈说什么呀,人家都是大人了……”
“大人怎么啦?我都这么大,都快老了,想起小时候吃奶,想起我阿妈暖烘烘香喷喷的味儿,心里还恋恋的呢……那时候啊,不管受了多大惊吓,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一窝进阿妈怀里含上阿妈的奶头,就心安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洪高娃说着,腮泛红晕,眼睛微阖,沉浸在自己幼年最纯真的回忆中。
阿寨着迷似的看着她,忍不住走上前,伸出胳膊,贴身背后,把阿妈和小弟都搂住了。
洪高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借以封住此刻涌上来的幸福泪水,骨肉亲情让她难以承受,她真想把孩子们一个个都紧紧抱在怀里,都从头到脚狠狠地亲吻个遍,如同他们都只有小婴儿那么一点点大。可惜做不到,她只能轻轻地摇晃着身子,带动孩子们同她一起左右摆动,她用梦一样的声调不住地说:
“真好啊!真好……”
小婴儿吃得饱饱的又睡着了,满都鲁却依在阿妈温暖的怀里不肯离开。洪高娃让阿寨抱小弟弟到摇车里睡好。待他回来坐在身边,当母亲的收起笑容和亲情,认真说起正事,这才是她这趟来锡古苏特家的要务——
你今年十五岁了,虽然还不算成人,可作为汗国太子,应该参与政事了。锡古苏特是个好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不必再跟在他身边。这个月底汗庭将举行诸部议事大会,你跟锡古苏特都要来参加。如今你的武艺和智慧,都配得上你的身份了。你得让你父汗,让阿鲁台王爷,让大小诺颜和诸部首领们都看到,都承认,要让他们明白,你有资格有能耐,成为未来统治全蒙古的大汗!
你今年十五岁了,来提亲的人很多,来议事的部落首领,很多都带了女儿、侄女、妹妹,除了献给汗王和王爷,就有专门指定要候选太子妃的。你是储君,婚姻必须有利汗国,不能只凭自己喜爱。你父汗和阿鲁台王爷的意思,还是选兀良哈的姑娘为好。
母亲一本正经,阿寨也就认真起来。
“阿妈,他真的拿我当太子吗?”
洪高娃一惊,注视着儿子。脸庞还是少年,眼睛却成人一样精明深沉。这触动了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一个痛点。阿岱只比阿寨大九岁,像兄长而不像父亲。两人都年轻,见面时维持着应有的礼节,相处还算友善。但洪高娃心里明白,那是顾及她的面子,为讨她欢心故意做出来的样子罢了,真正的亲情是谈不上的。洪高娃夹在当中,极力周旋,想促使二人心灵接近,加深彼此好感。但矛盾无处不在,常使她左右为难。让阿寨跟随锡古苏特学艺,也是想以隔离之法来缓和两人关系。一年以来,果然风平浪静。可是一碰到事情的症结,疼痛感立刻激发,难道那儿根本就是一块病根儿?
洪高娃极力轻松地说:“什么真的假的!当初他求婚,这是我应许的条件。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不会干出不讲信义的事情。”
阿寨沉默片刻,低声说:“可是,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儿子。”
洪高娃心里又是呼隆一个大翻腾。阿岱汗那三天三夜的收纳礼,一下子凿开了四个十六岁女孩子封闭的情欲,很快她们就把汗王的宠幸视为乐事,接着就懂得了争宠。阿岱汗自然乐不可支。如今四个小哈屯三个怀了孕,红妃敖登生了王子,蓝妃其木格生了公主,绿妃美鹿也快要生了,看样子也是男孩,只有紫妃牡丹还没动静,反是她最讨汗王的欢心。这一切洪高娃坦然面对,既要彰显大哈屯的贤惠大度,也因为小哈屯们都拿她当母亲一样敬爱,她自信能够掌握这些个小哈屯,掌握后宫,掌握阿岱汗本人。
“不碍的。”洪高娃笑笑,“立太子,不由你父汗一个人说了算,得阿鲁台王爷点头。”
“阿妈,你不是说,阿鲁台王爷是我阿爸的安达吗?”阿寨的眼睛亮亮的,一脸的不服气,“我们可是黄金家族,忽必烈大汗的正统。阿岱他不过是哈萨尔的后人,顶多算个白银家族罢了……”
“不许胡说!”洪高娃板了脸斥责儿子。阿寨看了母亲一眼,熄灭了眼睛里的光亮,知错地低下头。好半天,洪高娃才用软软的声气说:“我们母子有什么?只有儿子你的血统,还有阿妈我的大哈屯身份。你父汗有什么?东西南北纵横数千里的属地,数十万属民,数万兵马,你父汗的父亲去世,科尔沁蒙古都留给了他,阿鲁台王爷成就霸业,怎么能离开他?”她的声音又强硬起来:“你得记住,日后无论攻打瓦剌还是与明朝对垒,你都要建功立业,证明自己,才能保住太子宝座,才能完成你自幼立下的大志,懂吗?”
阿寨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好了,咱娘儿俩说说太子妃吧。选兀良哈姑娘,你觉得怎么样?”洪高娃又放缓了口气,脸上带出笑容,顺手把睡熟的满都鲁放在身边的地毯上,给他盖了件袍子。
阿寨看了母亲一眼,还是不说话。
“怎么,难为情吗?要不,有心上人了?……说给阿妈听听,太子正妃只有一个,还能再立侧妃嘛!你阿妈的心里呀,既要顾到汗国的需要,也要满足儿子的喜爱,并行不悖嘛。阿寨,你什么时候在阿妈面前这么磨不开了?心里话不对阿妈说对谁说呢?”
说到这儿,平日那个豁达开朗的阿寨又活了。他调皮地笑着:“是不是心上人算什么?父汗这四个小妃原来谁也不认得吧?还不照样儿生儿生女天天缠个没完,选谁有什么要紧?”
“这可不一样。心里喜欢跟心里不喜欢,差远啦!……喜欢敖登格日勒吗?我看你们挺投缘,那女孩儿聪明机灵又漂亮……”
“阿妈的干女儿就是我的干妹妹,我就拿她当妹子待。阿妈,还真有个忘不了的女孩儿在我心里,就是没缘分……”阿寨半笑不笑的,不知真假。
“说吧,是谁,阿妈去给你求,不信你阿妈做不到!”
“阿妈你真的做不到求不来的!记得萨木儿公主姐姐吗?记得她的女儿小萨木儿吗?眼睛像小鹿儿,笑声跟金铃子一样……”
“你喜欢她?……那时候,你们才多大一点儿嘛。”
“是啊,当时我十二岁,她才六七岁,从早到晚都在笑,真可爱,对我也特别好……这么多年,一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情,想忘都忘不了……可瓦剌是敌国,马上就要去攻打,连再见见他们兄妹俩都办不到了。”阿寨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忧伤。
这可出乎洪高娃的想象了。她担心地问:“你对攻打瓦剌一直不热心,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知道。”十五岁的儿子因为初次吐露心声,脸上的红晕还不能很快消退,他轻声说,“其实,阿妈你能猜到,攻打瓦剌也好,攻打汉地也罢,儿子都不在乎;选兀良哈姑娘也好,选科尔沁姑娘也罢,儿子也不在乎。儿子只在乎阿妈你。”
“说什么呢,儿子!”洪高娃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真的,阿妈。只要你高兴,儿子就去攻打瓦剌攻打汉地;只要你高兴,儿子就纳随便哪个部落的姑娘——只要她们好好伺候我阿妈就行……”
洪高娃揽过儿子,搂住他,长叹着,说不出心里是悲是喜,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流泪。
“还有,将来我的女人也得有很多,她们必须能生儿子!阿妈,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生一百个儿子,我要他们每人带出一千个勇士骑兵!我手里有了这十万精兵,哪里不能征服?什么不能打平?什么宏图大业不能完成?不用依靠任何人,我自己就是腾格里天最宠爱的英雄……”
阿寨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这孩子气的表白,让洪高娃心酸之余破颜一笑:“一百个儿子?你当你是谁?种马吗?这得娶多少女人?你阿妈就是用上十斤百斤人参鹿茸肉苁蓉,也帮不了你呀……”
阿寨悟到自己说过了头,脸一红,母子俩搂在一起,笑成一团。
洪高娃本来要在阔滦海子边和孩子们待上十天,然后同锡古苏特一起回汗庭驻地牙克石,参加诸部议事盛会。不料次日下午,汗庭急使赶来,说汗王命大哈屯连夜赶回斡尔朵。
一夜忙忙赶路。洪高娃一行终于在天亮以后赶到宫城牙克石。阿岱汗亲自来迎接,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回来了!”口气如释重负。洪高娃也就放下心来,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还是问道:“出什么事了?”阿岱一脸无奈:“回帐细说吧。”
回到大哈屯大帐,阿岱便如常跟着洪高娃这里走那里走,手上指指画画,口里不住地说着,讲着,控诉着,很是激愤:
“这些小妮子,心肠太恶太狠了!你不在家,竟都无法无天,管不住了……竟然挟制我汗王!看我不把她们一个个都休了!……没有你管教压阵,真不行!我可是一天,不,一个时辰也忍受不下去了!……在你跟前不是一个个都乖乖的吗?你才五天不在家,就都作怪起来!……惹得我火起,囚起来,每天赏二十鞭!再不改,杀上几个,看看谁还敢捣乱!……”
洪高娃赶紧制止:“王者无戏言,可不能这么随意乱说!传出去,什么名声?谁还敢献女,谁还肯归附?”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懂!”对洪高娃的教训,阿岱一向逆来顺受,从不反驳,“我不过恼狠了,跟你说说出出气罢了!这不是赶紧催你回来?我是管不了她们!”
两人终于坐定,阿岱才说清楚事情的原委。
事情并不大,但透着些怪异。
大哈屯走后,阿岱想再依着当初收纳礼法,三天三夜与四个小妃同居寝帐中。照忽必烈大汗留下的规矩,这期间小妃们要全面伺候汗王的吃喝拉撒睡,代侍女做他需要的所有事情。收纳礼那三天三夜,阿岱恣情欢乐,很过了一把汗王无敌天下的瘾,记忆深刻。而这回甚至想把三天三夜延长到五天五夜,才得尽兴。谁知那天他命人召幸四小妃,竟都有原因不能来:红妃敖登正当月事身上不干净,蓝妃其木格说小公主闹病哭个不停走不开,绿妃美鹿说肚子痛,紫妃牡丹称正在斋中为母亲还愿,不敢破戒。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这样。二十四岁的阿岱汗,是一天也不能空房的。为了再次享受收纳礼的欢乐,他忍了三天也没用侍女。到第四天,牡丹派人悄悄递了话儿,说她斋期已过,但希望在她的帐房接待汗王,免得被其他小妃知道了遭嫉恨。阿岱汗原本就最宠爱这个紫妃,虽然没有怀上一男半女,但她总有些别人没有的花样,让他畅其所欲,欢快异常,便兴冲冲地去了。
小妃帐外侍卫不像大汗大哈屯的那么森严,才入佳境,便被一同硬闯进来的三个小妃惊起。这原也不算什么,阿岱甚至想就地就手儿圆了他再行收纳礼的心愿。谁知那三个像没看到汗王在场,都冲着牡丹横眉怒目。敖登气得说不出话;其木格满脸鄙夷,不住地朝地下呸呸地吐唾沫;心直口快的美鹿指着牡丹骂:“大骗子!狐狸精!”阿岱生气地呵斥:“你们都疯了?想造反哪?”
三个小妃一愣,互相看看,呜地全哭起来,捂着脸跑掉了。
真败兴!问牡丹,她只一个劲儿掉眼泪,说什么也不知道;让管家婆去看那三个,说都在伤心哭泣,不吃不喝不睡,也不管孩子。后宫闹成这样,阿岱没有办法,只好赶紧把大哈屯请回来。
洪高娃笑道:“我来应付吧。你只管汗庭大事要紧。”
阿岱总算轻松了:“那,我今晚要留你这儿。你没把她们管教好,得狠狠罚你!”
洪高娃还是笑:“可还不到咱们的半月约期。再说我跑了一夜,也该让我喘口气儿,对不对?”洪高娃生产之后,跟阿岱约定半个月团聚一次。结果,近些时候阿岱竟比以前对大哈屯还要着迷,像盼过节一样盼着来之不易的约定之期。
阿岱口气强硬地说:“不行!就是今天晚上!……这会子我得回大帐,阿鲁台有事来商议。别忘了给我备好西域葡萄酒,咱们好好喝个痛快!”走到帐门口,又回过身,问:“你知道马儿哈咱这个人吗?”
洪高娃心口扑通一跳,说:“知道。”
“此人这两日要来朝汗庭。阿鲁台好像非常高兴,要特别隆重迎接,今天就是商议这个。”说罢,掀帘出去了。
洪高娃一时思绪翻滚。她怎么会忘记这个马儿哈咱!——自称元老,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自称维护黄金家族正统,纵横捭阖,打这个护那个;身为鬼力赤汗庭大臣,为拥立本雅失里搞阴谋政变,害死旧主,逼得他们母子逃亡降明,备尝艰险,差点儿丧命!
他来了,怎么待他?以他元朝旧臣的身份,以他率领部落的强大实力,肯来加盟朝拜,阿鲁台当然求之不得。阿岱汗知道利害,也会高兴万分。她能怎么样?难道逆势而为不成?
洪高娃静坐宝座之上,默默沉思。塔娜禀报:四位小妃来拜见请安。
四个女孩儿齐齐跪在面前,洪高娃受了礼,和蔼地让她们起来。不想一站起身,她们就一反常态地分列站开:敖登、其木格和美鹿在右边,牡丹一个人在左边。十六七岁的姑娘,各个明眸皓齿,面如春花,真让人赏心悦目。尽管都低眉顺眼的,可相互一扫一瞥之间,愤愤不平之色一览无遗。
洪高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微笑说:“还没到限定的日子,可你们一个个心灵手巧,我想着也该差不太多,活计都带来了吧?我给你们评定评定。”
在汗宫,照规矩大哈屯日常要督促小哈屯、小妃和宫女们学刺绣学贴花缀花、学制作衣袍坎肩帽子,还要把这些本领用在制靴子、马鞍子、箭袋、弓筒上。洪高娃出门前留给她们的功课是绣门帘。小妃们赶紧呈上自己的作品。洪高娃把它们并列铺开,仔细看过去,微微点头,说:“敖登的冰雪森林很清爽,其木格的桃花柳树也好看,美鹿绣的小松鼠咬松果真可爱,牡丹绣的红牡丹又亮堂又鲜艳,好一派富贵相!用在汗庭宫帐,牡丹的绣品最好,绣得也最细致,连花蕊都一丝丝绣出来了,我说这次她是第一。回去每人再绣一件坎肩儿,连做带绣,都要学牡丹用心精细。这回做得好的,我这里有赏……”
牡丹脸儿红红的,拜谢道:“多谢大哈屯夸奖,牡丹一定要争得这份赏。”
那一溜站着的三个姑娘脸上满是不服气。美鹿忍不住了:“那又不是她自己个儿绣的!她那汉家姨妈帮她!”
“不是的!我姨妈只给我出了个样子,那花儿都是我绣的!”牡丹满脸委屈,竭力申辩,伸出十指尖尖的一双手,“求大哈屯作证,我手都扎破好多回了!”
“好了好了,别争了。”洪高娃像个老姐姐那样慈爱地笑着,“你们都是大汗宠爱的人儿,好好侍候大汗,多多生儿育女,日后从小妃升小哈屯,升哈屯,都是一家人,要像自家姐妹一样相待,才是本分,和顺谦恭是汗宫的首要规矩。以后有什么事儿,来说给我听,我给你们判是非解争端,决不许可当面顶撞、恶语伤人!美鹿这回是初犯,就原谅了,以后谁要是再犯,就不要怪我无情了!”说到后面,洪高娃声音也提高了,脸色也严峻了,四个小妃都老老实实低着头,口中连称:“是,记住了!”
这以后,洪高娃不厌其烦地开始盘问。四小妃被单独召到大哈屯帐中,仔细交代这五天中发生的事情。一个个都很委屈,一面落泪一面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就清楚了,让洪高娃好气又好笑,全然小孩子心性,玩的也是女孩儿的小花招小手段,但又不免暗暗叹息,心下有点儿自己也说不清的兔死狐悲。
原来这些日子各部落首领纷纷来汗庭,几乎每天都有美女进献。因未经大哈屯认可和挑选,大汗还不能收下,但阿岱笑逐颜开的样子,让四小妃心里都酸酸的不好受,没有怀孕的牡丹尤其担心日后失宠。她就想出这一招儿:四天中间大家用各种借口都不接待汗王,让他狠狠地渴着,到第五天,四个人一起上,让汗王得着比收纳礼那三天三夜更美的欢喜,一辈子忘不了,从此再离不开她们四小妃。
大家都认真地照计而行,汗王也真像发情的公骆驼一样又暴躁又凶狠。谁知才到第四天,牡丹竟撇开众人私自开禁,悄悄接待了汗王,引起了争闹不休。
事情的经过没有多少出入,只牡丹私自开禁的缘由各执一词:牡丹说是汗王亲自驾临她寝帐,她不敢违抗汗命,不得已;三个小妃则说,是牡丹派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勾通汗王殿帐的侍女,把汗王请过去的,意在专宠。
洪高娃静坐着喝了几口奶茶,问女管家塔娜:“你怎么想?”
“那要看阿岱和牡丹谁说谎了。”和女主人私下谈论时,塔娜对阿岱少了许多敬意,连汗王的尊称都不肯加上,“不如找这两人当面对质。”
洪高娃笑嗔道:“傻瓜!这也是能问的吗?更别说对质了。只能搁着,随他去。不过,”她依然漆黑的长眉微微蹙起,“要是牡丹说谎,这孩子的心术可不怎么正呀!”
“没错儿!”塔娜也有同感,“牡丹那双眼珠就像水下面的蝌蚪子,转得飞快,心眼子可多呢,最能讨阿岱喜欢。只有她能想出这样刁钻的主意。”
“她祖母是榆林人,我知道。姥姥也是汉地人?”
“她姥爷也是鄂尔多斯一个部落长。她亲姥姥是侧室,从大同劫来的,身边带着两个小女儿,长大后都嫁给了鄂尔多斯蒙古勇士。牡丹是那个大女儿生的。”
洪高娃点头道:“这就是了……眼下又该挑选小妃了,这回可要谨慎。要查验心地是不是纯良,性情是不是和顺,为人是不是敬上恤下。比较起来,身材、长相都在其次。过于乖巧、过于机灵、心思过密的美女,要特别小心。弄得不好,后宫从此多事,再无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