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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儿女情长 .9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塔娜应声,频频点头称是。

洪高娃微微叹息一声,说:“后宫不安宁,汗庭怎么能安宁?我洪高娃怎么能安宁?我有三个儿子呢!”

太阳还没有下山,阿岱汗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这两天的烦恼好像已经忘在脑后,也没有急于上床,他的全部注意力突然集中到一件事情上——传国玉玺。他赶回来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向洪高娃问这么一串问题:

“你是不是见过传国玉玺?它是什么样子?什么来历?它真有受命于天的神力?它现在真的在瓦剌手中吗?……”

洪高娃很奇怪。传国玉玺,阿岱很少提起,作为非黄金家族的人,也许他从来不重视这事情。她问阿岱为什么关心起这个来。

阿岱脸上蒙着一层不快的灰暗之色,不情愿地说出原委:阿鲁台王爷陪着他隆重接见了马儿哈咱。这个马儿哈咱仗着是大元老臣,很是高傲,对他施礼都板着脸,透着不情愿。当着他的面,竟然对阿鲁台说,这些年他之所以不来朝拜,不是不知道东蒙古强盛,只是因为东汗的血统不正。但西汗呢,又是当年杀害脱古思帖木儿汗的也速迭儿的后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就更不能承认。去年瓦剌大败,西汗之死也是上天给也速迭儿的报应。统一全蒙古,看来还得靠东汗。东汗血统不正,只有一个办法补救:取得传国玉玺,便是天命所归,也就名正言顺了。如今这传国玉玺是不是还在瓦剌?如何能把它弄到东蒙古汗庭?阿鲁台和马儿哈咱就这些题目商讨得津津有味,阿岱插不上嘴,他们俩似乎也把他这大汗忘记了。

阿岱心里有气,却不能发作,他早就习惯事事听从并依靠他的太师阿鲁台王爷了。传国玉玺在他心目中一直不过是传说故事甚至神话中的物件,离他很远,也很隔膜,今天才感到原来它真实存在,而且关乎他的成败生死。

洪高娃告诉阿岱:她在额勒伯克大汗那里见过这方看上去并不起眼的玉玺。承平日它存放在大哈屯处,一旦有事,或亲征或远驻,大汗必定带在自己身上。十五年前和林战乱,额勒伯克大汗将它传给太子本雅失里,后来本雅失里凭此玉玺即大汗位。七年前克鲁伦河之败,君臣分离,本雅失里投奔瓦剌被杀,传国玉玺想必落在瓦剌手中。是答里巴大汗还是巴图拉王爷掌管,就不知道了。

“至于传国玉玺的来历,”洪高娃的心思又在飞快运转,“阿寨最清楚。当年他跟从师傅读书读史,曾经对我细说一遍,又久远又复杂,我一个女人家哪里记得!等他回来,让他说给你听吧。”

洪高娃此时闪出的念头是,在诸部会议时,让阿寨以此为题,展示他的学问、智慧和才能,巩固他汗位继承人的地位。阿岱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接话茬儿。

十天后,规模盛大的诸部议事大会在牙克石召开了。

牙克石位于草原与森林交界,背靠森林茂密的大兴安岭平缓西坡,面对海拉尔河和扎敦河流过的辽阔草原。时值初秋,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山峦,如七彩锦绣重重堆叠,比春花更加耀眼绚烂。清爽的秋风,让干草的香、松脂的香、白桦林红枫树和所有野花野果的香,在空气中流荡,来到这里的人,还没有喝酒心先醉了。

美丽的山坡下支起了足够容纳千人的巨大帐篷,装饰着金色铜顶和古勒图尔格花形红毡,是举行朝会大礼的汗王金帐。帐里帐外,有威武的侍卫,有美丽的侍女,正面两个巨大宝座上,坐着汗王和大哈屯。英俊魁梧的阿岱汗在左,旁边侍立的是威严又智慧的太师和宁王爷阿鲁台;绝世美女洪高娃大哈屯在右,旁边侍立着挺拔可爱的太子脱脱不花。站立两厢的,是在汗庭担当着高官、草原上最有名的那些大部落首领们。还有那些有都督官衔的英名远扬的勇士们,锡古苏特便也在其中。全都英姿勃勃、气概非凡。

前来拜谒朝见的诸部首领,受到美好天气美好风光的感染,震慑于令人敬仰的汗庭威仪,更有令人心仪的出类拔萃人物的影响,到了这里,都虔诚地拜服称臣,深为自己加盟汗庭的选择而庆幸。

朝拜过后,在大汗殿帐设大宴。宴会就是议事之会,丰盛热烈空前。马儿哈咱与洪高娃在朝拜后又一次见面,双方更显得自然。洪高娃笑靥如花,感慨地说,老将军须发虽然又白了不少,可精神更好,一点儿不输于小伙子。马儿哈咱也回应说:人都说岁月不饶人,偏偏就对大哈屯留情,这么多年过去,仍然天仙一样。两人持着银碗互相一照,笑着同饮,除了阿鲁台知道内情,微微点头暗暗赞叹洪高娃知大局识大体,别人只当是故人重逢呢。

议事中,马儿哈咱提起传国玉玺。洪高娃看着阿岱,按预先约定,将由汗王提出让太子诠释。阿岱汗却不理睬大哈屯的示意,自己滔滔不绝,从传国玉玺的意义说到它的形貌,尤其仔细地说起了它的历史。

从大中华的第一个皇帝秦始皇造就了这方传国玉玺说起,千年经历,脉络清楚,朝代明白,滔滔不绝,直说到本雅失里汗为瓦剌所害,传国玉玺又落入瓦剌手中。而瓦剌并非蒙古本部,擅立大汗本就是僭越,私藏玉玺更属叛逆,必须加以讨伐,夺回传国玉玺才是正理!……

不要说众人听呆了,就是神态傲慢的马儿哈咱也对这位阿岱汗正眼看了几看。阿寨从远处宴桌上用惊讶的目光向母亲发问,洪高娃只好避开,装作没看见。

后来讨论到进军计划,对于先攻瓦剌还是先打大宁,兀良哈三卫首领和众人有歧议。阿岱汗又发了一篇宏论,极力说明先攻瓦剌的好处,如何打垮瓦剌,横扫全蒙古,待更加兵强马壮,回过头打大宁将胜券在握,说得头头是道。众人无不点头称是,也都才发现,原来阿岱汗并非如他们所想,只是阿鲁台太师手中的一件摆设。阿岱最后强调说:

“只要我们打垮瓦剌,夺回传国玉玺,整个儿蒙古就是我们的了!伟大圣主成吉思汗的灵魂就会在草原上复活了!”

与会的首领诺颜反应热烈,群情振奋。

阿寨又一次惊讶地看看母亲,洪高娃只好略带歉意地对儿子一笑。那边锡古苏特高兴得摇晃着魁梧的身体,朝着太子徒弟,又朝着大哈屯高高跷起自己的大拇哥。他当然听出阿岱汗说的都是徒弟讲过的意思,连有些话都一字不差。而他认定是太子和大哈屯说服了阿岱汗,由阿岱汗口中说出来,当然更受重视,更容易得到诸部首领的认可。

宴会结束,阿鲁台见到洪高娃时别有意味地轻轻一笑,小声地说:“你可真行,经你的手一团弄,连阿岱也变得出息多了……”

洪高娃也笑着小声回答:“阿岱出息了,你还不高兴?”

“高兴,高兴!怎么能不高兴?”阿鲁台说着,转身去应付几个熟识的部落长了。洪高娃知道,阿鲁台王爷其实并不高兴。

洪高娃心里真不是滋味。前天阿寨跟锡古苏特回到牙克石,她飞来一点心机,想让这名分上的父子俩在家庭气氛很浓的小宴上相聚。阿寨不由说起传国玉玺的故事和来日进军的设想,说得非常兴奋。按洪高娃和阿岱汗的约定,应该让阿寨出面对众人讲述,好叫诸部首领知道汗庭有个出类拔萃的太子。谁想事到临头,阿岱汗竟占了先?

阿寨想露脸,为的是巩固自己的地位,阿岱何尝不想?他这个被阿鲁台扶持的汗王,更想要提高自己的人望和威信。洪高娃都能理解,也都想尽力给他们帮助。阿鲁台王爷不高兴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不料连这也成了两难。

有如狂飙席卷大地,迅疾而猛烈,东蒙古大军一举拿下了和林城。

对当年曾经耀武扬威杀败过自己的敌人,东蒙古人谁不铭刻在心?对敌人的都城照例要痛快地蹂躏一番。风雪和严寒都挡不住烧、杀、掠、抢,这是胜利者的权力,也是胜利者的欢乐。经过瓦剌数年经营,初具都城规模的和林于是又遭劫难,城中处处火光冲天,浓黑的烟尘飘到上空,郁结不散,像是压在城头的乌云。留在城中没有逃走的人,不是被杀便是被拘为奴,戴上了木枷。年轻女人照例是胜利者争夺的战利品。几个佛寺被抢掠一空,唯一的清真寺也被烧成废墟。只有规模依旧的汗宫被完好地保存下来,那是因为一入城阿岱汗就派了亲兵侍卫严加看守,禁止他人染指。有的部落不满,告到阿鲁台王爷那里。王爷说,汗宫自然应该归汗王,况且汗宫前庭乃是汗庭三部的衙署,烧了抢了岂不可惜?太师发了话,人们才不再啰唆。

阿鲁台懂得阿岱汗。这个生长在遥远科尔沁草原的小伙子,从没有到过和林,不知道什么叫城,更没有见过真正的宫殿,应该给他一个满足,让他终生都记住阿鲁台给了他什么。

阿鲁台不在这些小事上多费脑筋。进军和林异常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没有一次激烈的交战,反倒让他不安。瓦剌剽悍善战向来不输于蒙古本部,即使忽兰忽失温一役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精锐骑兵,还应该有相当实力。能够这样一路横扫,必定是老对手巴图拉在避实就虚。若不把瓦剌主力兵马彻底消灭,必将后患无穷。阿鲁台当机立断,以和林做大营,命马儿哈咱、王子火尔忽答孙、太子脱脱不花率领前锋立刻出发,寻找并追击瓦剌三王,尤其是顺宁王巴图拉的兵马。为了快速和精干,前锋各部家眷一律留在大营,一旦追及立刻回报,大营将全军出动,与瓦剌主力决战,取得彻底胜利。

前锋受命出发的时候,阿岱汗进入了汗宫。

他的兴奋和得意溢于言表,举手投足都显得忙迫。从前殿到后宫,每个房间每个院落他都走了个遍。尽管汗宫的一大半因多年失修已残破不堪,完全淹没在白雪覆盖的荒草杂树中,尽管尚存的几个院落和宫室都满地杂物,到处是前主人狼狈逃走的痕迹,阿岱还是喜滋滋地逐一观看,小小角落都不放过。要知道,这是窝阔台大汗所建,大元帝国多少大汗皇帝到这里消夏打猎,失国以后这里依然是汗庭都城,成为蒙古本部和瓦剌争夺的最重要目标。本雅失里大汗兵败被杀,瓦剌占据了和林城,真真是蒙古本部的奇耻大辱!今天,总算出了这口气,夺回来了!他阿岱汗从此就是这高大宏伟汗宫的主人!曾在进城之际,他看到阿鲁台和马儿哈咱互相击掌为庆,听到他们狠狠地说:“咱们可算是回来啦!”此刻他也想喊一声,他喊出来了:

“我可算是来啦!”

汗庭设在和林,再杀灭瓦剌,夺回传国玉玺,他阿岱就不再是科尔沁王子、王爷,也不再是东蒙古的汗王,而是全蒙古大汗了!

他似乎找到了全蒙古大汗的感觉,挺胸抬头,神态威严,命令把殿堂宫室院落都收拾出来,他要逐一住进所有的房间。

陪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大哈屯洪高娃和小哈屯敖登、牡丹。

阿岱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划过整个旧宫:“我要把这一片全都恢复,塌掉的重盖,破旧的刷新。我阿岱汗的汗宫,要像仙宫一样威严壮丽,金碧辉煌!……大哈屯,你说好不好?……大哈屯!”

愣怔发呆的洪高娃猛然一惊,茫然地看着阿岱:“什么?”

阿岱又说了一遍,洪高娃心不在焉地说:“好,好。”萎靡的神色让阿岱的兴头减了一半。

进了旧宫,大哈屯就是向导,前殿、中殿、偏殿,原来叫什么名称,做什么用途,殿外两侧一排排带廊子的长屋子,原来怎么安置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等等,都一一指点给阿岱看。但大哈屯的笑脸不见了,说话也没往日爽利,跟从的人都发现大哈屯脸色不好了,只有阿岱还处在强烈的兴奋中,没有在意。忽然,不知哪根筋动了,他猛地问了一句:“大哈屯以前是不是就在这里住过?”

洪高娃一时如在梦中:“住过,八年……阿寨住了七年。好多年前的事啦!时光如流水啊!……”她抬头望着旧宫的殿顶,声音在颤抖中慢慢消失。

阿岱一时间竟肃然起敬:“哦,是吗,阿寨都住了七年?真不得了!我那时候在哪里呢!怎么就……嗐,谁让我生不逢时,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子呢!……可我今天终于来了!我是这汗宫的主人啦!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狂放也很响亮,仰头朝天,大有气势。敖登也绽开笑颜,悄悄地抿嘴乐,牡丹满脸笑开了花,非常倾心地仰望着汗王,说:“这辈子还能住进这想也想不到的神仙宫殿,可美死了!全托汗王你的福呀!……”

“汗王,我身上有些不爽快,今天就不好陪你了。”洪高娃略略提高的声音,才让阿岱低头一瞥,发现大哈屯神情沉郁,和平日大不相同,忙问:“你怎么了?找大营的斡托赤来诊治,还是找大营的孛额来驱一驱邪?”

洪高娃勉强笑笑:“别忘了,我可是比他们都高明的察罕斡托赤和亦都干。没大事儿,是因为孩子病了,这两天劳累些,歇歇就好。”

“孩子病了?哪一个?”

“满都鲁。”洪高娃刚说出口,就敏感到阿岱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也显出不大在乎。一转眼触到洪高娃的目光,他才极力掩饰着,故意关心地问:“什么病?要紧吗?”

洪高娃立刻收回目光:“一路太冷受了风寒,孩子小,爱闹,不要紧的……哦,宫院宫室我就不去住了,我把金帐张在后花园。好,我先告辞了。”

大哈屯一走,敖登忽然也起急了,想到孩子昨晚一夜哭闹,是受风寒还是中了邪,顿时心里打鼓。她小心翼翼地说:“汗王,我帐中小王子怕是也不大舒服,一直在哭。我也得赶紧回去看着。今晚侍奉汗王,就请牡丹姐姐多多费心吧!”见汗王一点头,牡丹也连连说:“放心吧放心吧!”敖登后退几步,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望着大哈屯和敖登的背影消失,阿岱与牡丹转过脸来,相互一看,牡丹火辣辣的目光和春花般灿烂的笑尽在脸上,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让阿岱兴奋快乐异常,为这小小的如愿以偿,又仰头大笑了一阵儿。

在他的后妃中,他最宠爱这个没有生出一男半女因此排在四小妃末名的牡丹。其木格头一胎就生女孩让他扫兴;美鹿不听话也常常叫他不愉快;敖登美丽出众,又在小妃中第一个得子,但为人冷淡,木讷寡言,自有了儿子,一颗心就全扑在儿子身上了,像一只孵蛋的老母鸡,对汗王的吸引力大大减退。牡丹跟她们都不一样。那回四小妃的争闹平息后,阿岱曾好奇地问牡丹为什么那样做。牡丹眼泪汪汪,像一朵带露的粉玫瑰一样,张着红艳艳的樱桃小嘴,凑在阿岱耳边,把令人心醉的香喷喷的气息连同令人心醉的悄悄话,一起轻轻吹进他的耳中:“什么都不为,牡丹就是太爱汗王、太想要汗王了……”小小一道火苗,立刻点燃了年轻汗王浑身的血。自此,两人竟达成默契,常常觉得彼此心灵相通。阿岱私下向牡丹许愿:只要她生下王子,就提升她为小妃之首。

牡丹年轻新鲜,像初开的花朵那么娇嫩甜蜜;洪高娃深沉老辣,像成熟到十二分的水蜜桃一样诱人。说起来各有千秋,实际上大不相同。在洪高娃那里,他常有力不从心的颓废感,觉得在受控制受摆布,身为汗王却总是处于下风;而对牡丹,他却可以为所欲为,畅其所愿,任由他摆布,才能深切体味汗王统治和征服一切的自豪和快乐。阿岱太看重也太需要这感觉了。

牡丹爱叫唤,一阵阵的尖叫中,总是伴随着梦呓一样的断续话语:“汗王你太厉害了!”“汗王你太凶狠了!”“我要死了!”“你吃了我吧!”……这让阿岱雄视天下的心得到极大满足,每每遇到心情不快,就会想念牡丹的身体和她奇特的叫唤。那一次因多日不聚,一见面就兴不可遏,阿岱自觉如一头野兽,以致牡丹的尖叫都带了哭腔。完事时候发现出血了,阿岱有些抱歉,说要是你这会儿怀着孩子就坏事了,弄不好就掉了。牡丹却说:“孩子不孩子,才不在我心上。只要汗王高兴,我牡丹死了也心甘情愿!”这么忠心耿耿的表白,让阿岱眼睛都湿润了,他怎么能不对牡丹另眼看待!

洪高娃却从来不叫,总是睁着眼睛看天看帐顶,或是闭着眼睛微笑,像是在享受一顿正餐,却又明知菜肴味道不够好,知道不能尽兴。就在牡丹表忠心之后,阿岱在大哈屯帐中心里实在气不过,问道:“大哈屯,你不会叫床吧?”她闭着眼睛轻声说:“达不到,哪里叫得出来?瞎叫乱叫,那是装假了。”“难不成你从来就没叫过?”“当然不。”“那,那个人是谁?”洪高娃睁开双眸,扫了阿岱一眼,目光很快移向帐顶,甚至穿过天窗,投向了高远无极的苍穹。她轻声说,好像只说给自己听:“哈尔古楚克。”阿岱十分气恼,极想用足力气,用行动击败那个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情敌,但他没能成功。

然而大哈屯对于阿岱汗来说,不仅是一房妻子,这他很清楚。对洪高娃他有敬有爱,私心里又不得不承认,还有点儿怕。立营驻扎后的头一晚,按规矩他应该与大哈屯同住,后面依序是敖登,牡丹排第三。今天这情形不常有,让阿岱和牡丹喜出望外。而当着众多侍从又不好过分张狂,两人便像热恋中的情人一样手拉着手。阿岱说:“快走,咱们去挑一所今晚住的宫院,叫他们赶紧收拾好!”

洪高娃没有料到,八年之后重回和林,重进汗宫,竟令她如此痛苦。因此,她急急忙忙逃离,也因此,她把自己的金帐立在后花园,而不进任何一处宫院宫室。

但她逃离得开吗?这里的每一条路径都印着她往昔的痕迹。这里的每一处景色都存留着她旧日的目光。这里的点点滴滴,哪怕是一片枯叶一朵干花,都能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这是她十六岁被收纳进宫跨过的第一道门坎儿;这是她被额勒伯克大汗软禁的小偏院,萨木儿公主在这里跟她道别;鬼力赤汗每次下朝,脖子上都骑着年幼的阿寨,两人披着夕阳说笑着归来就走的这条宫道;这厅堂停放过鬼力赤汗的遗体,他的大哈屯斯琴及亲族们密密包围着,全都横眉冷目,不许她母子俩靠近;这是她在宫中居住的第一所宫室,她就是躲在这个墙角的帷帘后面,亲眼看到坤帖木儿的长枪刺透了额勒伯克大汗的咽喉,那地面不是还隐隐透出陈年血迹?……

一阵阵寒战从她背后蹿过,令她一阵阵头晕目眩,中气下坠,站立不稳。回到安排妥帖的帐中,她踉踉跄跄朝铺了熊皮的宝座跌坐下去,再也起不来了。她一手撑着额头,斜倚在那里闭了眼睛。

从女主人一进帐,塔娜就发现她神思恍惚,面色苍白。待女主人坐定,她赶紧小声禀告:“小王子也开始咳嗽流鼻涕眼泪了,大哈屯要不要亲自去看看?”见毫无反应,塔娜有些吃惊,又用手背触了触女主人的额头,忙道:“大哈屯哪里不舒服?在发热呢!”

洪高娃把塔娜的凉手按在额头上,轻声说:“塔娜,你跟着我也十六年了,什么不在你眼里?……”她的余音消失在呜咽中。塔娜十七八岁被萨木儿的母亲——大哈屯库柏衮岱分给洪高娃,成为贴身侍女,伴随她度过八年汗宫中的惊涛骇浪,又伴随她走过后八年的风雪艰难,当然最能体贴女主人此刻的伤痛。但这伤痛太深,用什么语言也无法开释,她只能轻轻顺着背沟抚摩女主人的背,揉揉女主人的肩颈,长长地低声叹息,小声安慰说:“好在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是汗国大哈屯,一个女人还能有更高的想头儿不成!……”

“那有什么用!”洪高娃一把推开塔娜的手,语调很沮丧。

塔娜懂得洪高娃,更加小心、更加低声地说:“但凡是个人,谁能什么都有、事事如意呢?这是上天的意思吧?”

沉默片刻,洪高娃气息虚弱地回说:“你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那小王子……”

“我等会儿就去给他喂奶。”说罢,她又缩进熊皮宝座,闭上了眼睛。

思绪滚滚,往事翻江倒海。十六年前的洪高娃,曾经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一个十六岁的美丽姑娘,这辈子的初恋和她宝贵的女儿身,交给了自己最爱恋的男人;而这男人又拿她当做一生中最爱恋的女人。这还不是天上人间最美满的姻缘?是不是太过美满招来了上天的嫉恨?只给了她半年的时限,就夺走了她的哈尔古楚克。她的心从此被挖走了一大块,留下了深深的、永远无法弥补的伤洞,再也不能完满……

额勒伯克大汗,鬼力赤汗,坤帖木儿汗,还有如今的阿岱汗,为了得到她,使出各种手段、各种阴谋诡计;他们带给她的,有安慰有抚爱更有伤害。他们是威严的汗王,是草原上的英雄、蒙古人心目中的勇士好汉,但谁都代替不了哈尔古楚克。对他们,她找不到那份深切的爱恋。

如果当初她能与哈尔古楚克白头偕老,她就不用踏进汗宫,就不必承受那么多苦难了……她将和哈尔古楚克一同在草原上四季驻牧,一同将阿寨抚养成人,一同成为爷爷奶奶,领着孙子孙女在撒满夕阳的河湾湖边嬉戏,两人一同变老,一同携手离开人世升入天堂……如果是那样,洪高娃一生还有什么不足?如果是那样,洪高娃就没有白来人世一趟!

洪高娃潸然泪下,泪水流出眼角,流过面颊,落到衣领上。面颊忽然一凉,仿佛有风吹过,“噗嗒”一声细微的响动,让她微微睁开的眼睛,刚好看到落下的门帘在动,门缝果真有风透进帐中。她问道:“谁?”不料叫不出声,魇住了。停了一会儿,她有如梦呓般又问了一声:“是谁?”

塔娜从帐外跑进来,轻声说:“是牡丹小哈屯,来问候大哈屯,还送了些吃的东西,逗两个孩子玩儿了一会儿,见大哈屯没醒,不敢惊动,去敖登小哈屯那里了……”塔娜还想说说小王子的病情,见洪高娃又慢慢合上眼睛,还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在说话。塔娜轻轻叹口气,取出被子,给大哈屯盖好,轻轻退下。

洪高娃极力想要醒过来,却做不到。她浑身又酸又痛,下坠的中气怎么也提不上来,在她放弃醒过来的努力那一刻,便跌入了更深的昏睡。

她累极了,累极了,可还在拼命地奔跑,在草原上在河滩上在山坡上,跑!跑!一片紧紧追赶她的黑压压阴云,已经迫近。是什么?人群还是兽群?为什么追得这样凶?她完全不清楚,但让她发抖,让她万分恐怖。

她喘不过气,胸口憋得像要炸开,忽然脚下一软,摔倒了,她再不想爬起来。追赶她的是一群人,一齐围了过来,把她围在正中,一双双似人似兽的眼睛火红闪亮,全都盯着她,突然间,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洪高娃被这笑声震得头晕目眩,这些人吼叫着扑了上来,一个个如饿狼攫食,又凶狠又暴烈。洪高娃自度没了活路,闭眼等死吧。片刻间,没了动静。赶快睁眼,那些非人非兽的家伙已经杀成一团,仔细分辨,竟都是身披亮闪闪的盔甲、手持大刀长剑、虎背熊腰、魁梧健壮的勇士英雄。

一场厮杀天昏地暗。最后,他们全都在厮杀中倒下,只有洪高娃一个人站在空旷无垠的天穹之下,面对着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中的那些勇士英雄,那些人,那些男人!

她脚边的一个男人费力地撑起上身,像当日被刺穿时那样望着她,说:“洪高娃,我是因为你才死的!还我命来!”

是额勒伯克大汗。

他的背后,又一个浑身伤口横竖、血肉模糊的男人抬了抬头,口齿清晰地说:“洪高娃,我也是因为你才死的!还我命来!”是浩海达裕,巴图拉的父亲、萨木儿的公公。

在离他八丈远的地方,又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洪高娃,我是为了要你,被霸道的乌格齐一拳打死的!”这是坤帖木儿汗。

跟他头对头躺在前后的就是打死他的鬼力赤汗乌格齐,也硬撑着坐起身子,说:“洪高娃,不要忘记,我也是为你而死!”

“还有我!还我命来!”

“还有我!还我命来!”

……

周围一片喊声。洪高娃已经认不清是什么人,也听不明白是什么事,她已经成了被指斥被索命的罪人。洪高娃心里不是没有歉疚和痛悔,不是没有过负罪的感觉,但她的心底从来都有一块属于她自己的园地,在那块园地中生长的是最天然最本真的花朵和大树,从没有真正认同汗宫的规矩、部落的习俗、常人的是非,那是她从小在亦都干阿妈身边养成的。此刻,她感到那块园地中最红的花开放了,花心蹿出的火苗顷刻间燃烧起来,这股烈火给了她无限的力量,让她不惧怕,不退缩,不低头。她像母豹子一样由低到高地长吼一声,震动了天宇,一下子压住了所有的喧嚣。她扬眉挺胸地大声说:

“公牛们为了争夺母牛会斗得天昏地暗,公骆驼们为了争夺母骆驼也会斗得地动山摇,公牛公骆驼都会在争斗中伤残、送命!草原上年年如此年年重演,却没有公牛公骆驼因此放弃第二年的争夺,更没有公牛公骆驼因此埋怨母牛母骆驼,还要母牛母骆驼偿命!你们这些号称勇士英雄的男人,竟连畜生也不如了吗?”

面对寂静无声的对手,面对寥廓千里的旷野,洪高娃为一吐胸中恶气而无比痛快,昂头长啸,声震四野,直冲云霄。仿佛回应她的长啸,白云中一匹红马驮着一个骑士,冉冉落下,长风劲吹,马鬃马尾和骑士的衣袍都在风中飘动。

那是乌兰纳真!哈尔古楚克的爱马!天哪,马上的勇士,不就是她最心爱的哈尔古楚克嘛!洪高娃飞跑着相迎,一心想扑上去拥抱,想同他共骑一马,在草原上任意奔驰。哈尔古楚克在对她微笑,像当年一样亲切,充满爱恋。他开口说话了,只看见他嘴动,却听不到声音。洪高娃嚷起来:“你大声些,哈尔古楚克!我听不清!”

他还在微笑,声音传过来了:“洪高娃,我也是为你而死的!”

犹如一记闷棍,洪高娃伤心欲绝,痛心至极,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迸成了碎片。她一头扑倒在地,难过得哇哇大哭,哭得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无所顾忌。

她把自己哭醒了。

满脸是泪,腮边的熊皮也打湿了。她浑身热烘烘的不舒服,头昏昏的很沉重,嗓子又干又痛,怔忪之际,耳边还回响着自己的哇哇哭声……不对,自己没有出声,是孩子在哭,是小儿子无所顾忌的大哭!洪高娃一惊,突然从懵懂中清醒,连声叫塔娜。塔娜已经在她面前,面色凝重。

“怎么啦?”一看塔娜的表情,就知道出了大事,洪高娃赶紧问,“小三子在哭,是不是也病了?”

“两位小王子都热得邪乎!三王子不吃不喝,一个劲儿哭……”

洪高娃猛地站起来,顿时眼前一黑,身子摇晃起来,塔娜赶紧扶住。洪高娃闭住眼,让过一阵心慌和晕眩,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太阳下山,天就要黑了。”

洪高娃一把推开塔娜,说声:“快走!”大步冲出帐门。

两个保姆,一人抱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在帐中焦急地走来走去,拍着哄着摇晃着。两个孩子都小脸儿通红。满都鲁一反平日的顽皮淘气,很乖地依在保姆怀中,不动也没精神;小三却在不停地哭闹,手脚乱划乱动,声音都嘶哑了,还不时地剧烈咳嗽,咳得喘不过气,咳嗽一过又没完没了地哭,急得抱着他的保姆也跟着哭。

洪高娃命人掌灯,抱过满都鲁在灯下察看他的头颈、胸口,后来掀开孩子的嘴唇,终于看到唇内侧一片红晕中密密的小白点。这使她略略轻松,孩子出疹子了!阿寨出过,苏和也出过,都平安康复。这两个小的天天在一处,小三想必也被染上了。为防万一,洪高娃还是立刻命侍女另外收拾一个帐篷,把两个小王子分隔开来。随后叫塔娜把金帐中的床帐、宝座和药箱全都搬来,她要诊治、照看、陪伴两个孩子,直到他们痊愈。

塔娜说,要不要把小王子生病的事情禀告汗王?

洪高娃一下子想到阿岱汗在听说满都鲁生病时那种刻意隐藏的冷漠,满心不舒服,说,不用了,他也帮不上忙。等孩子们病好了再告诉他。

洪高娃找出草药,备齐了立刻在火上煎药汤,药味很快弥漫开来。洪高娃和塔娜在两个孩子的帐篷间进进出出,灌药、灌水、喂奶,忙得不可开交。

夜深时分,两个孩子的高热都退了下来,也安稳了些。洪高娃正想歇口气,干女儿敖登格日勒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姐姐的小婴儿咳嗽得厉害,哭闹不止,浑身滚烫,直翻白眼儿,样子很吓人,“干妈快去,姐姐已经急得快昏过去了!”

洪高娃赶过去,一进帐,敖登就像见到救星,扑过来就呜呜地哭。可是躺在毛毯里的小婴儿哭得更凶,好像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憋死似的。烧得通红的小脸儿,哭声中的剧烈咳嗽,还有满脸的泪水和清鼻涕,让洪高娃眉头紧皱,回头对同来的塔娜说:“这不是跟小三子一样吗?”

“大哈屯,求求你救救他吧,敖登给你磕头了!……”敖登说着扑通就跪下了,连连叩头。洪高娃赶紧把她拽起来,说:

“快别这样!小孩子家都要出疹子,虽说是个关口,只要好好护养能过去的。”见敖登还那么眼泪汪汪、将信将疑地望着自己,突然让她想起十六年前的自己,那时自己不也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吗?洪高娃声调更加柔和了,安慰她说:“你看阿寨、苏和都出过了,不是好好的吗?……哦,塔娜,我记得这一路上满都鲁和小三子没有到敖登这边来过呀,这边的小四子怎么会染病呢?”

“小孩子没来往,可大人有来往呀!大哈屯你忘了,白天牡丹小哈屯来看你,抱着两个小王子逗了好半天,见你睡着不敢惊动,说去看敖登的小婴儿。不知道她是不是来过?”

“来过来过,”敖登格日勒抢着说,“她还抱着他亲过来亲过去,我都怕她把口水沾在孩子小脸蛋儿上!”

“是,牡丹说她特别喜欢这个小王子,”敖登说着红了脸,“还问我……怎么才能怀上儿子……”

洪高娃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再等两天看看吧。

还没有等到两天,三个孩子的疹子就都发了出来。既然一样的病,也就不用再把他们隔开了,放在一处喂药喂水喂奶,既方便,也省了洪高娃和敖登来回奔走,两头挂牵。

见孩子们的疹子出得不畅快,洪高娃就命人把火生旺,让帐篷里热得像初夏,三个孩子放在火边厚毡上,脱了衣服用温水擦身。眼看红红的疹子从孩子们前胸后背片片透出,洪高娃才长舒了一口气,说:“看样子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真是长生天保佑哇!塔娜,去禀告汗王吧,把小王子们这些天的病情跟他好好儿说说,说仔细了,别以为儿子那么容易长大!他也该来看看生病的孩子们了。”

塔娜答应着,擦干了手穿上皮袍要走,又听大哈屯问道:“这两天,没见牡丹露面儿呀?”

塔娜说,牡丹小哈屯倒是天天遣人来问候,这边人人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招呼她们。

大哈屯又问:“她自己没来吗?”

“听来人说,牡丹说了,她自己没有得过天花,怕染上了危害汗王,所以不敢来。”

大哈屯皱眉道:“谁说这是天花?要是天花,她抱这个亲那个的,现在早就倒下了,还想保得住小命?哼!”

大家都不敢做声了。

这时,擦浴过后的孩子们都穿戴包裹好,并排放了在毛毡上。他们脸上都布满了密密的玫瑰色癍丘疹,密得把眼睛眉毛都掩没有了,倒像三颗一顺儿摆在那里颜色鲜艳的麻瓜花葫芦,看得洪高娃禁不住笑起来,帐中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她说,等疹子出遍全身直到脚脖子,就算出齐出透,再无大碍了。敖登却十分担心,蹙着眉悲伤地说:出疹子出成这样,太丑了,长大了怎么办?塔娜在门边笑道,疹子从头到脚出来,病好的时候再从头到脚消退,一点儿影子也不留。你看阿寨和我家苏和,脸上有瘢吗?

“真的吗,大哈屯?”敖登不放心,还要问一问权威,但没有回答。大家回头一看,大哈屯已经坐在那里睡着了。

这两三天大哈屯几乎没有合眼,实在是累坏了。敖登格日勒招呼侍女们把她抬上床躺下,盖好被子,她竟然毫无知觉。随后大家抱起孩子,轻手轻脚地离开帐篷,让大哈屯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真沉真香,什么梦都没有做,连个身都没翻。睡够睡足,自然醒,舒服极了。她痛痛快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站起来,浑身的酸痛和疲乏全都消失,在帐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几个来回,自己先笑了。她能想象自己此刻是怎样容光焕发,身姿行动又如母豹子一样灵敏矫捷了。微微掀帘,才知已然入夜,她又笑了:差不多睡了整整一天!

塔娜脚步匆忙地冲进来,急赤白脸地连喘带说:“大哈屯,快去,王子们不好了!”

“别这么慌慌张张的!”洪高娃沉了脸训斥,“早上擦浴过后,没有大事,都往好上走了,怎么不好?”

塔娜赶忙定定神,说:“天擦黑儿的时候,满都鲁开始泻肚,这些天原本有点儿拉稀,可这回拉的全是水,不大工夫就拉了五六次!那两个小的又烧上来了,小三子手脚冰凉,小四子咳嗽咳得脸都憋青了,吓得敖登小哈屯和敖登格日勒都在那儿哭哪!……”

洪高娃眉头一拧:“孩子们疹子没出齐?”

“怪就怪了,他们身上的疹子刚出来又都没有了!”

洪高娃脸刷地白了,一溜儿小跑赶往孩子们的帐房。帐房里哭的喊的乱成一团,孩子们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最小的那个开始抽搐了。洪高娃赶忙找出些草药,一面命人立刻煎熬急救,一面说:“塔娜,快去禀告汗王,请他立刻来!”

“大哈屯,我上午下午都去求见过,汗王整个儿白天都不在宫里,说跟阿鲁台王爷到营里去了。入夜以后,再去禀告,守卫亲兵就不让进了。说汗王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搅。我说王子病危,紧急求见汗王,他也不放行。”

“什么?”洪高娃的黑眉高高竖起来,“我大哈屯的人,宫帐的管家婆,他们也敢拦阻?难道商议什么军国大事?”

塔娜有些碍口,但还是不得不说:“牡丹小哈屯……在汗王宫帐里……”

一股烈火呼地从心头蹿上来,霎时间烧遍洪高娃全身,眼睛和脸顿时通红。这是你的儿子!你的亲骨肉!病危至此,你竟然不闻不问,还自在欢乐!她大喝一声:“走!”转身就冲了出去。塔娜连忙领人带着灯笼火把追跟而去。

阿岱汗选择的住处就在当年洪高娃和乌格齐住过的宫院。熟门熟路,洪高娃摸着黑也找得到。宫门守卫不敢阻拦满面怒气的洪高娃,但还是把跟在她身后的塔娜一帮人拦住了。洪高娃进了院门,才发现各个房间并无灯火,院子中间却张起了大帐和连体的寝帐,想来阿岱还是住不惯房屋改住帐篷了。大帐门前又有两名侍女守卫,见到大哈屯都赶紧蹲身下拜。想不到的是,大帐门上竟悬了大汗的腰刀,在暗夜中闪着寒光。

这把高高悬挂的汗王刀,令洪高娃心中一颤,更加气恼的同时心神却冷静下来:这时候闯帐,有杀头之罪!怎么办?

寝帐中,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叫,是女人,像被人在一刀一刀割杀。见侍女们见怪不怪的淡漠表情,洪高娃问:“是牡丹?”

两个侍女点点头。洪高娃想了想,又让自己静一静,随后,很平稳地慢慢举起双手,把门上的腰刀摘下。两个侍女大惊失色,齐声喊道:“大哈屯!……”洪高娃用威严的大哈屯的目光迫使两人闪开。她手捧腰刀一掀帘,大步走进汗王大帐,在大帐正中的汗王宝座前站定,用她最响亮的声音高喊:

“大哈屯洪高娃冒死求见汗王!”

寝帐内一声惊叫,片刻沉寂。一阵窸窸窣窣之后,阿岱汗披着袍子,满脸怒气地出来了,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要发作。洪高娃不给他机会,立刻高举腰刀当地跪倒,大声说:

“洪高娃知道冒犯汗王有死罪,但冒死求见实在因为事情紧急不得已!三个王子病情危重,命在旦夕!求汗王亲临看视,设法救治,并借汗王威福,压制邪魔病症,求子生还!不然,就来不及了!……”洪高娃声音哽咽了。

阿岱汗惊讶道:“这么危重了吗?真没有想到!”说着从洪高娃高举的双手上接过自己的腰刀,这是赦免的意思。

洪高娃站起身,也十分惊讶地问:“怎么,汗王全然不知吗?可牡丹小哈屯知道啊!她没有向汗王禀告吗?牡丹,牡丹!”

阿岱汗支吾着,不知嘴里在嘟哝什么。牡丹只得从寝帐走出来,迎面就遇到大哈屯怒火中烧的眼睛和有如长剑一样戳出的手指。大哈屯的威重之势逼得她双腿一软,跪倒了。洪高娃大声斥责道:“你竟不向汗王禀告实情!什么用心?我平日怎么教导你来?什么最重?汗王最重,汗王子嗣最重!你生不出儿子妒忌心倒这么凶!……”

“她说过的。她也不知道病情这么危重……”阿岱汗想替牡丹解释,洪高娃打断他:“后宫的事情归我管,你不要问!”她又转向牡丹:“我百般地求见汗王不得,还以为有军国大事,原来是你在蛊惑汗王,刀悬大帐外,竟只为了寻欢作乐!莫非你是妖孽吗?……”

牡丹被骂得不敢抬头,更不敢分辩,只是痛哭,眼泪纷纷落下,有如梨花带雨。哭泣的牡丹在阿岱眼中最美最媚最令他心醉,是他的最爱,此时更加不忍,连说:“好了好了,赶快去看孩子们吧!”

孩子们都陷入了昏迷,满都鲁不停地水泻,面孔蜡黄,不过几天工夫就皮包骨头,消瘦得脱了形,阿岱汗一见吓一跳,差点儿没认出来。汗王最心疼的小三子,此刻面色惨白,四肢冰凉,死过去一样。他的另一个亲骨肉小四子却烧得满脸满身火红,呼吸困难,一声声都夹杂着风吹树叶的嘶嘶响。侍女们灌药的灌水的都在那里手足无措,敖登姐妹俩只会守着小四子哭,见汗王进帐,虽然都跪倒请安,仍旧哭声一片。洪高娃一个箭步扑到小三子跟前,撸开衣服一看,身上的疹子全然不见,一时心都凉了,一把抄起浑身发凉的小儿子,揣进自己热烘烘的怀中,把奶头硬塞进孩子的小嘴里。那边敖登看到大哈屯的举动,也要效仿,洪高娃连忙制止说:“不行,小四子还在发烧,捂紧了会烧坏,就没救了!”

阿岱汗乱了方寸,像陀螺一样,在三个孩子间转过来转过去,一会儿命急召孛额、喇嘛来驱魔,一会儿又叫管家把大斡尔朵所有的斡托赤全部叫来,听洪高娃这么一说,忙问道:“还有救吗?”

洪高娃回答:“仰仗汗王威福,吉人自有天相。三个孩子发病好几天了,今天早上都现了吉相,本来已经过关,谁知天意难测,又生出这样的变故……”

那边侍女喊了一声:“大哈屯,满都鲁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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