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北方佳人》作者:凌力【完结】 > 北方佳人@txtnovel.com.txt

  第一章龙年1400 .2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库柏衮岱端着一碗酸乳酪跟在女儿后面也进了大帐,轻声细语地说:“光喝奶茶怕解不了酒,再喝碗酸乳酪才好,不然晚上的大宴该招架不住了。”

奶茶和酸乳酪似乎消解了大汗的暴怒,气息也平顺了。库柏衮岱避开政务,单说家事,笑道:“好啦好啦,新娘子都娶回来了,千里万里的,还退回去不成!咱们萨木儿眼光那么高,都夸个没完,想来真的不错,何不就认了这门亲呢?”

“既是你们娘儿俩都喜欢,就罢了。”大汗恢复了平静威严,转脸对哈尔古楚克说,“起来吧。你又不是第一次娶亲,多娶几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兀良哈的亲还是要结。你明年春天再去,把姑娘娶回来做正妻。”

刚刚站起身的哈尔古楚克又跪下了,说:“大汗开恩,我情愿去赔礼道歉,认打认罚,那一大笔聘金白送,哪怕再加倍赔偿都行,婚事还是作罢吧……”

“什么?!”大汗眼看又要发火。大哈屯忙说:“弟弟你是怎么了?你的古列延③就再搁不进几顶新帐房了?”哈尔古楚克的头埋得很低,但整个身姿都表现出横下一条心的执拗,他说:“我很爱她,心里再装不下别的女人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听懂了。萨木儿满脸赞赏,库柏衮岱感动得频频点头,大汗的怒气也完全被惊讶驱走了。静默片刻,他终于开了口:“好吧,就照你说的吧,赔偿一定要丰厚,要让兀良哈领受到汗庭的歉意和善意!……你可以走了。”

哈尔古楚克站起身,并没有走,他请大汗召见阿速特部落长阿鲁台,因为他带来了很重要的军情。

阿鲁台进帐后,右膝跪倒,双手合掌放在左膝上,朗声说:“小民阿鲁台,祝愿大汗福寿康宁!”

大汗目光如刀,从头到脚打量着这身材不算魁梧的阿速特人,略点了点头:“嗯,你说。”

七月里,燕王朱棣向兀良哈借三千铁骑,举兵南下“清君侧”。“清君侧”是旗号,夺皇位才是真心。所以,燕王必定要用全力,北方必定兵力空虚。如今他的大军说不定已经趁着冰封踏过黄河了。阿鲁台连说带分析,头头是道。

哈尔古楚克忍不住说道:“大汗,这真是天赐良机啊!”

大汗的凛凛目光依然盯着阿鲁台:“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阿鲁台坦然接住大汗的逼人注视,答道,他俘获了兀良哈的一名小部落长,两人意气相投竟成莫逆。此人随同兀良哈出借的那三千人马向燕王贡马,在北平府,就是当年的大都待了些日子,得了赏赐刚刚回到草原。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应无差讹。

见大汗对这样重要的消息毫不兴奋,居然沉思着不动声色,哈尔古楚克不由得发急,说:“我们离开大都、离开中原三十年了,哪里有过这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逢,可不能放过……”

大汗一转脸,目光闪烁地探究着问哈尔古楚克:“你早就认识这个阿鲁台?”

哈尔古楚克不得不把大汗明明已经知道的那次与兀良哈的战事又说了一遍,然后万分真挚地说道:“阿哈①,父汗在世之日,吃苦受累费尽心力,只为了恢复大元夺回中原,三十年来,蒙古各部的力气都花在自相攻杀上了,如今,好不容易天赐良机……”

大汗手一挥:“我知道了。这是大事,得好好思谋盘算。”又扫了阿鲁台一眼,冷冷一笑,仿佛不经意地说:“这个人聪明能干,你可以收在麾下,做你的怯薛②了。”

“大汗这话叫哈尔古楚克无颜立足了!”哈尔古楚克急忙申辩,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怯薛是天子宿卫,大汗的亲兵,谁敢私设罪同谋反,哈尔古楚克岂能不知?阿鲁台确是难得人才,大汗不如将他收作怯薛,专事侦察哨探。”

额勒伯克汗表情归于平淡,复国大事也好,用阿鲁台做怯薛的小事也罢,一概不置可否,只平静地,甚至带着和善的口气说:“阿鲁台也是部落之长,出席今晚的金帐大宴也够格,哈尔古楚克,到时候你领他一起来。去吧。”

哈尔古楚克无奈,只好与阿鲁台一同谢恩退出。出帐之际,他向大哈屯库柏衮岱投去求援的一眼。

大哈屯虽然遵循祖制,在汗庭大朝会上与大汗并座,同受臣下拜贺,但很少参与朝政。她一直在座,也看懂了小叔子的眼神,却不肯也不敢为这些事情触怒丈夫。待大帐中只有他们夫妻相对的时候,她才问道:“你说,金帐大宴上,我是戴那顶金色姑固冠③,还是那顶银色镶珍珠的姑固冠呢?”

“当然要戴金色的!黄金家族嘛!宾客中有好几位女部落长,你的高贵华丽一定要压过她们!……还有,既然萨木儿也要出面,你得好好打扮打扮她!挑最华美的袍子,要锦缎的,绣花的,亮闪闪的;挑最贵重最耀眼的头饰、颈饰、胸饰,还有镯子戒指。珍珠玛瑙、松石琥珀、水晶翡翠、红蓝宝石、金的银的玉的,怎么好看怎么华丽怎么用!”说起这些,额勒伯克大汗兴致盎然,滔滔不绝,“要让那些求婚的小子们看呆了看傻了,明天打大围的时候,他们才肯泼了命地显本事争头名呢!咱们也才能选个靠得住的人才做驸马啊!”

大汗出猎,声势浩大,惊动方圆数十里。

号角声在辽阔的茫茫雪原上此起彼伏,人喊马嘶的声浪从各个方向远远地传过来,大汗立马地势最有利的山头,综观大围中的各处景象,只要兵士们合拢围猎圈,把野兽赶出来,他就冲下去纵马奔驰,痛快地追杀猎物。

面对寥廓天地,大汗的思绪却在别处,不时皱皱眉头,咬咬牙根,低声自语道:“他居然又去了捕鱼儿海……”

大汗身边只有他的宠臣浩海达裕。那黑黑的络腮胡子直长到胸口,浓黑的眉毛下黑眼睛非常机敏,从不放过大汗的一举一动。大汗的低声自语自然也没逃过他敏锐的耳朵,他立刻回应说:“真的,去兀良哈娶亲,从和林一直向南走就行,为什么要朝东绕那么大的圈子,跑到捕鱼儿海呢?”

“捕鱼儿海!……”大汗又重复一遍,声音更低,低得像是一声呜咽。

捕鱼儿海,意味着死亡和痛苦,是他心中永远不能愈合的伤。

他生为皇太子,由皇太子而大元皇帝和大汗,应是上天为他铺就的五彩路,是他命定的福分,谁知遭逢天下大乱,竟被叔叔夺走了汗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太子,沦为受冷落被监视的变相囚徒。

叔叔夺位给了他太深的刺伤,永难忘怀,哈尔古楚克怎么不会是第二个脱古思帖木儿?有才干有人望,有英雄气概还是个美男子,哪一项不是对他的威胁和挑战?去捕鱼儿海,怎么可能仅仅是为凭吊?那个阿鲁台,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浩海达裕看看大汗的脸色,又说:“那个阿鲁台,一眼就能看出绝不是个甘居人下之辈。草原那么大,两人就那么巧遇到了?阿鲁台在那一带也算是强部,专程去拜访才说得通啊!”

真是聪明过人,句句话都说在了大汗的心坎上。

额勒伯克汗喜爱地扫了宠臣一眼,说:“南朝内乱,北平府空虚,如果那个阿鲁台说的是真情,咱领人马杀回去,如何?”

浩海达裕脱口而出:“就是真情也做不得,鸡蛋碰石头嘛!”见大汗陡然转脸盯着自己,赶忙放低了声调,慢慢地叹息着说:“咱凭什么呢?……顶多到墙围子内外抢些粮米布帛罢啦!”

浩海达裕说的是真话。夺回中原恢复大元,谈何容易!捕鱼儿海之败,大汗手中的十万亲兵和百万家资灰飞烟灭,而蒙古各强部拥兵自重,哪一个都有与大汗抗衡的力量。大汗既不能以兵威镇住心怀叵测的各部落,又没有金银玉帛做赏赐笼络住重要的贵族,哪里还有号令全蒙古的能力?南攻北平,无异痴人说梦!如今汗庭能够存在,自己仍被当做蒙古各部共主受到朝觐朝贡,维持着全蒙古第一家族的尊贵和荣华,靠的还是祖荫啊!成吉思汗和忽必烈大汗的威望太崇高,是每个蒙古人供奉在心头的神。他感念祖先的功德,对自己得到的一切觉得侥幸,也很满足。

不过他知道,祖荫覆盖着的,并不只是他额勒伯克汗一人。

他沉默片刻,说:“你当年擒获恩克汗,没有问起他儿子坤帖木儿的下落?”

这是他的另一块心病。当初把恩克汗赶下台,他效仿先祖忽必烈赦免阿里不哥,也没有开杀戒,只把恩克汗父子驱逐出和林。可后来得知父子俩投奔了瓦剌蒙古,他后悔不迭。因为早年也速迭儿伏击大汗,就是借用了瓦剌蒙古大军。好在半年后,驻牧在阿尔泰的瓦剌蒙古明安部落长浩海达裕来朝见大汗,献上了恩克汗的首级,额勒伯克大汗这才如释重负。于是浩海达裕被封为太尉,留在汗庭,成了大汗的重臣加宠臣。

“问了,问了,”浩海达裕心领神会,赶紧回答,“恩克汗说他们父子途中遇袭失散,是在哈密附近。我一直在查找,从没放松过。”

“哈密?大致不差。哈密王属下部落和南朝来往贸易,跟蒙古本部倒很疏远。坤帖木儿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不一定,我猜他有个更好的去处。”浩海达裕试探地看看大汗脸色,低声道,“瓦剌蒙古克勒古特部。”

大汗有些惊奇:“你是说,乌格齐的克勒古特部?……也许。当年也速迭儿在土拉河袭击我叔父,就借了克勒古特部的人马。他们很有交情。”下句话他不用再说了:克勒古特部收留也速迭儿家的遗孤,当在情理之中。

浩海达裕说:“坤帖木儿要是果真躲在乌格齐翅膀底下,小臣我可就没咒念了。”

乌格齐是瓦剌四部的盟主。父汗爱猷识里达腊在世的时候,为了笼络瓦剌蒙古,为身为皇太子的买的里八腊娶了乌格齐的堂妹库伯衮岱为妻,就是如今他的大哈屯,本雅失里和萨木儿的生母。当初乌格齐助兵也速迭儿袭击脱古思帖木儿,买的里八腊相信这位妻兄有意扶持自己复位,却被也速迭儿抢了先。后来乌格齐也是这样向额勒伯克汗表白的,并在他复位的时候出了大力。额勒伯克即汗位后,瓦剌四部都臣服汗庭,年年朝觐,年年来贡。

大汗沉思着慢慢说道:“这样吧,只要你灭了坤帖木儿,我就升你做丞相。”

浩海达裕大喜,连忙下马跪拜。

数十管号角同时吹响,第一批驱赶出的野兽就要奔来。

最先进入他们视野的,是只飞快逃奔得像一团滚动小雪球的白兔。在雪地上想要看清白兔很费力,通常猎手都会放过它,免得射不中丢人出丑。大汗却不手软,策马搭箭,弓弦一响,白兔随之一个跟头跳得老高,又摔到雪地上,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浩海达裕大声喝彩:“大汗好眼力,好箭法!”

大汗很是得意,纵马赶到近前,却不由得勒马站定了。

雪地滴上兔血,阳光映照下,红是晶莹的红,白是晶莹的白,红白相映,残酷凄艳,美得令人心酸。额勒伯克大汗一惊,骤然感到胸口一种翻滚的跳荡、绞缠的痛,一阵说不清的迷惑和迷醉袭来,他自语似的轻声说:

“天下有面白如此雪、腮红如此血的女人吗?”

“有哇!”浩海达裕脱口而出。见大汗一脸惊诧,他又十分得意地接着说道:“汗弟哈尔古楚克之妻洪高娃就是。那容光那美貌那风韵,胜出此美十倍百倍!”

“你怎么知道?”

“亲眼所见!”

“你是说哈尔古楚克的新妻?”

“对,就是那个新娘子!……但凡是个男人,看她一眼,就得酥到骨髓!”

大汗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并不制止,浩海达裕也便更加口没遮拦:“绝世美貌就不用说了,高高奶子小细腰,圆圆的屁股长长的腿,那个香味儿,那个骚劲儿……哎呀,啧啧……真不知哈尔古楚克怎么消受得起!”

“你看你,口水都快淌下来了!”大汗的口气是在取笑,目光却闪烁不定。大多数臣下都畏惧大汗的威严和暴戾,几名宠臣中,只有这个浩海达裕最对心思,也只有跟他才能说说男人家的话题。

浩海达裕看着大汗的脸色笑道:“不敢不敢,嘴上说说过过瘾罢了。美人儿嘛,谁不爱?汉人的话叫怜香惜玉,还说,怜香惜玉而不动心的是圣人,怜香惜玉又动心的是人,不知香不知玉的是禽兽。圣人我当不起,可我怎么也不能与禽兽为伍吧?我就是个人,就是个男人,见了漂亮女人就忍不住……”

“你这个好色的家伙!”大汗又那么似笑非笑地说。

“大英雄谁不好色?不好色算什么英雄?……哈尔古楚克运气真好,这么便宜就把她娶到手了!要是她早就名声在外,那可不知有多少英雄要为她杀得难解难分了!”

大汗低声说:“怪不得萨木儿说叔叔娶回来一个仙女。”

“不是天上仙女,是人间绝色美人儿!……”浩海达裕望着大汗难掩的一脸失意,声音越发低沉下去,“说到底,她也是草原上大汗的臣民啊……”

弦外之音,明明白白!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大汗的面庞,欲望在他胸腹间强力冲荡着,使他好一阵迷乱。而他终究是三十九岁的人了,在位七年之久,还是有能力迫使自己冷静一些的。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说:

“向来,能替我去说难言之言,能替我去办难办之事的,只有浩海达裕你啦……那就找个时候,见见她?”

“这有何难!天下的女人,哪有不爱慕光荣和权势的?大汗亲自召见,还不是天大的恩宠和喜事?大汗仪表堂堂,一身英雄气概,她一定会拜倒在大汗脚下!”

“不,不是召见……”大汗略一停顿,压低声音但十分坚决地说,“你若能让她与我私会,我不但封你丞相,还委你统领瓦剌四部!”

浩海达裕大喜过望,他终于等到了大汗这句话。待他再次滚下马拜谢的一刹那,他立刻弄懂了大汗一箭双雕的心机:美人一到手,便好借刀杀人;既采下了草原上最美的花,又不担杀弟恶名而除却心头之患。

大汗的精明,连自诩最为精明的他,也不能不佩服。

精巧的小铁锅,是额吉给洪高娃的嫁妆。那本是一位来自遥远的撒马尔罕①商人送给额吉的,为感谢这位萨满太太治好了他的顽症。铁锅在草原上是稀罕物——蒙古部落年年去抢掠汉人,铁锅是最重要的掳获物之一,而这么精美的小铁锅,简直就是宝贝了。

小铁锅里盛满雪白的鲜奶,是洪高娃今天一大早亲自从最好的那头黑白花牛身上挤来的,浓浓的奶香令人心醉。

火盆里的火真旺,小铁锅刚放上去不一会儿,牛奶就快乐地咝咝响,腾起团团泡沫,看着翻滚的牛奶,洪高娃笑出了声,爱恋和幸福把她的身心装得如此之满,满得就要溢出来了,就像溢出小铁锅的滚烫的牛奶。

昨夜,是婚后五个多月来她第一次独守空房。因为昨天一大早,哈尔古楚克去草原上猎狼了——群狼糟害了他属下好几处浩特的羊群。独对孤灯,独拥孤衾,她已很不习惯。躺在他们婚床的绣褥锦被间,能感受到他火热的体温;怀中紧紧搂着他的枕头,熟悉的气味如一张温柔的大网把她整个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哪里能睡得着?无数往事一一奔来心底,鼓胀得血脉贲张,呼吸急促,她不得不时而坐起,喝一口冷水。

男女之事,她懂得不算早。

从记事起,只有额吉跟她在一起。娘儿俩的毡包里,有时候会有个英俊强壮的男人来住下,帮着她们母女放牧或是转场。其实额吉强壮能干,里里外外的事她干起来都比男人利落轻快,本用不着他们的,是他们上赶着来帮忙,巴结讨好。过不了几天,额吉就会请他们离开。

从记事起,额吉就是一个亦都干,她为部落祭祀天地山川神灵,她为人们的生老病死做法事,还会给人和牲畜接生,用草药给人和牲畜治病,人们因此献给她驼马牛羊。这些牲畜到了她手下,年年增殖。羊羔牛犊马驹驼羔,每到春夏就不断地生下来,就像自己是额吉生的一样,洪高娃觉得很平常。她家隔几年就会换上新毡房新地毯新壁毯新勒勒车①,都是额吉用牛羊换来的。要不是总有外人来偷来抢,娘儿俩的家底,早就让人羡慕了。

那是在一年春天草原开始泛绿的时候。十岁的她去外面捡干牛粪添火,山坡下家中的几匹马吃饱了站在那里打瞌睡,其中一匹的怪样子把她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跑回家报告:“阿妈快去看看吧,咱家的马长成五条腿了!”

额吉摸不着头脑:“什么五条腿?丫头胡说什么呢?”

她拉着额吉一边朝外跑,一边着急地说:“是真的,前面两条,后面三条,别是中了什么妖邪吧?额吉快给它作法,救救它,它可是匹好马呀!”

额吉远远一看,笑了,告诉她,那不是腿,那是公马的命根子,靠这命根子它才能传宗接代。

眼见那肚子底下的“腿”渐渐收缩,她更加疑惑。额吉就认真对她说起草原上牲畜繁衍的秘密,说起公母交配的天经地义。这时她才后悔。她经常痛打“欺负”小羊的大羊老羊,说不定少生出了许多羊羔呢。

那么人呢?人也一样,老天把人生成男女,就是让他们交合,才能生出小人儿来,人们才能生生不息……

那么我呢?也是这样生的?

对,你就是阿妈和阿爸交合的结果。

那么,将来我也要生小人儿?

当然,只要配上合意的男人。

那,人和牲畜是一样的了?

不,不一样,牲畜交配只讲公母,人可得讲情爱!情投意合,才能相亲相爱……

那以后,不过两年,洪高娃就花儿一样慢慢开放了,一天比一天丰润,一天比一天美丽,美得让额吉心惊。她出生的时候,像个红孩儿,从头红到脚,后来越长越白,肤色柔嫩洁白得像鲜奶酪。额吉便扬言,孩子有天生的“白皮病”,不能见风见光。与族人同处浩特的时候,她就限制洪高娃出门,一定要出去也得披长袍戴面罩。族人习惯了,也都见怪不怪。但这以后母女俩的毡包越发经常地远离其他浩特,也不再有强壮的男人到她们家帮忙。额吉精心地守护着女儿,等待着那个让女儿动心,又能够保护女儿一生平安的男人。

终于等到了哈尔古楚克。老天爷的恩赐啊!洪高娃永存感激。

看到哈尔古楚克第一眼,她头顶就响了个霹雳,像有巨石猛然撞击后背心,抽缩和疼痛让她透不过气,跟着就是胸膛里“咚咚咚咚”又慌又乱的心跳如鼓。她何尝见过这样英俊的男人!乌黑的剑眉斜插入鬓,眼尾上挑的细长双目星光闪烁,鼻梁又高又直,下面一张轮廓鲜明、形状好看的紧闭的嘴,浅棕色的皮肤细致光润,身姿挺拔匀称,行动表情间时时透露出高贵和优雅,这一切足够让洪高娃立刻就爱上了他。况且很快就知道他是为救助自家部族而受伤,是恩人,感激和爱戴犹如火上浇油,让她溢满胸怀的恋情更加火热。

所以,捧着接血肉的钵子,听着额吉的尖刀在他肩窝里挖箭头的声音,闻着烧红的烙铁“刺啦刺啦”烙他伤口发出烧肉的浓烈气味,洪高娃觉得自己像遭了雷殛一样痛苦,恨不能以身相代。他却不过皱皱眉头,落一头汗,便平静地挺过去了。他是钢筋铁骨吗?洪高娃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远望捕鱼儿海的那一刻,这钢铁汉子竟然满脸伤感,眼睛里的深深忧郁让她的心都碎了。似水柔情和悲悯怜惜涌上来,几乎把她淹死,差一点就要掀开面罩向他诉说了。但她不敢,她害怕亦都干额吉的禁咒。

现在她终于如愿嫁给了他。丈夫拿她当心肝宝贝一样珍爱,事事为她着想,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她就像是丈夫的女王!新婚的疯狂、甜蜜,让她懂得了什么是额吉所说的情爱,她得到了一个女人能够得到的最美好的一切。

结婚那天,她才去掉面罩长袍出现在亲友族人面前,惊得众人目瞪口呆,都说怎么也没想到,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就在他们身边躲藏了十六年!额吉这时候才把女儿称作“绝世美女”,说必须有绝世情爱才配得上她。洪高娃早就认定,现在也更确信,只有哈尔古楚克配得上她,也只有她洪高娃才配得上哈尔古楚克。只有他们两人相配,才是天上人间的绝世圆满!

如今,更大的欢乐降临,她怀孕了。昨天清早她羞答答地告诉他的时候,他像孩子一样一跳好高,双手托起洪高娃在当地转圈,快乐地大笑大叫:“我要当阿爸了!我要当阿爸了!”还不住地在妻子眼睛脸颊双唇颈间按上无数热吻,把洪高娃转得头都晕了,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他立刻吩咐管事,准备绸缎和最好最软的皮毛,给孩子做衣服;找最好的工匠给孩子做一个最漂亮的摇车;把羊群牛群和驼马群中怀孕的母畜集中起来,喂给最好的冬饲料和盐,将来产下健壮的幼畜,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后来,他放下洪高娃,搂着她轻声说:“老天爷,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她捂住他的嘴,小声笑道:“谢什么呢?孩子是咱们俩的呀!……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去猎狼了……”

“我真巴不得在家陪你伺候你,特别是今天!可是属下爱马克①遇到难处怎么能不管?我还约了阿鲁台同去,不好失信。这场大雪让狼都饿疯了,不知从哪里窜过来的,是群狼,十几只、几十只的羊给拖走,满地是血!”

“羊可怜,狼也可怜呀!要是怀孕的母狼没吃的饿死了,一死也是好几条命呢!……没被狼吃掉的羊,还不是被人吃掉!我要是羊就会想,人和狼一样凶残!你说,人凭什么要猎杀狼?”

“可羊是人牧养的,是人家里的财产啊!”哈尔古楚克笑着把洪高娃搂在怀里,“你呀,小脑袋瓜里净是些刁钻古怪的念头儿,跟谁都不一样,真叫人爱不够!……好吧,看你的面子,我答应,不猎母狼!……不过,你得好好在家养着,别骑马别蹦跳,要是动了胎气,伤了我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又用力贴了一下妻子的面颊,然后才依依不舍地上马而去。

倚门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想到他三十四岁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骨肉,洪高娃心里酸酸甜甜的满是疼爱和怜悯,搁不住的泪珠儿滚到胸前,让她一面笑一面抽泣个没完。她要向上天祈求孩子平安,她一定要为心爱的哈尔古楚克生一个强壮美丽的婴儿。以后,她还要为丈夫生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生很多很多,儿子都是巴特儿②,女儿都是其其格③!今天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额吉常用的做法,为未来的孩子祝祷。

静卧在地毯上仿佛熟睡的二黑,蓦然抬起头,望着穹帐门,轻轻吠了两声,很快,就传来轻快的脚步踏在雪地上的好听声音。洪高娃满心欢喜,提高嗓音说道:“是萨木儿吧?快进来!”

“哎——”人还没到,拖得长长的娇美清脆的声音已经飘进了穹帐。自从十天前她们第一次见面后,萨木儿就情不自禁,几乎天天来,而且进门之前先把公主的高傲和矜持扔在了帐外。两个女孩儿气味相投,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门帘一掀,洪高娃眼前一亮,双手一拍,高声赞道:“啊呀!太漂亮啦!照得我眼都睁不开啦!”

公主的服饰原本出众,萨木儿今天又戴了一顶十分别致的皮帽子,白茸茸的,银针闪闪,围护着她冻得红润润的脸蛋儿,不但异乎寻常地纯洁高贵,更衬得鹰翅般的眉乌黑发亮,挂满霜花的眼睫毛格外浓密,难得一见的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出一番女性的妩媚,显出夺目的靓丽和贵妇气韵,仿佛长大了好几岁。

萨木儿疑惑地看看洪高娃:“你是说我的帽子吧?”

洪高娃笑道:“说帽子,更说人!”她友爱地搂过萨木儿的肩膀,为她轻轻掸去额发和睫毛上融化的水珠。“是巴图拉献给你的那条白狐皮做的吧?这几日你见到他了吗?”后一句是附在萨木儿耳边轻声问的,她当然已经知道好友的心事,还在为好友保密呢。

萨木儿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然,悄悄对大哈屯说说,终究是亲娘,说不定能请大汗恩准,下嫁他呢。”

“这话怎么张口啊……”萨木儿告诉洪高娃,打大围后,她故意在选驸马的事上挑剔刁难:猎获物最多的她嫌长得丑,骑术最上乘的她嫌太矮太瘦,朝鲜王子太文弱,印度王子不耐冰雪一来就伤风得病……气得父汗脸都黑了。可只拒绝那些求婚者还是没有用,巴图拉根本不具备候选身份,叫她无法可想。

“嗐,就直说了又怎么样?姑娘看上小伙子,小伙子看上姑娘,男女交合天经地义,何况你是尊贵的公主呢!”

“不,不行!越是公主越不能自主。我猜想,叔叔没有娶兀良哈女人,父汗就惦着把我下嫁兀良哈呢!这样兀良哈才能死心塌地归附汗庭,年年进贡。”

“那,你舍得巴图拉?”

“我不知道……好多天了,只看到他阿爸天天来汗庭,围着大汗转,可他,总不露面。是不是进山打猎了?……”

“嗯,说不定。你叔叔就出去猎狼了,正是冬猎日子嘛。”洪高娃说着,帮萨木儿脱帽宽衣。心念一转,又慢慢掂量着,等两人围火坐定后,才小心地问道:“巴图拉的阿爸不是浩海达裕吗?他说话有没有准头儿?能不能信得过?”

“这我不知道,反正父汗信他。你怎么想起问他?他不是叔叔的朋友吗?”

“是啊是啊……”洪高娃含糊起来。这件事儿告诉萨木儿合适不合适?

昨天,哈尔古楚克离开后不久,浩海达裕忽然来访,进门就道喜。洪高娃从丈夫口中知道他们成亲已被大汗认可,只是进城进宫、拜见大汗和家神祖庙,还要等候大汗的旨意,想必浩海达裕是来传达大汗召见他们夫妻的日期,连忙笑着道谢。

浩海达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脸神秘地笑着说:“大汗想要见你,洪高娃!”

她受宠若惊,说能嫁到黄金家族是她的荣幸,他们夫妻正随时待召,去拜见大汗和大哈屯。

浩海达裕摇摇头,色迷迷的眼神仍然不离开她美丽的面庞:“大汗要单独召见你,明白吗?”见洪高娃迷惑的样子,话就更露骨了:“大汗约你私会,懂不懂?多少人做梦都想不来的大喜事啊!”

洪高娃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分惊愕:“你在说笑话吧?”

对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觉得那眼缝里有一道诡异的光,再看那垂到胸前的卷曲的黑胡须,似乎也隐藏着狡猾的微笑。她有些懵懂,像在做梦,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浩海达裕终于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满是探问,洪高娃却觉得还有讥刺和嘲笑。只听他说:“洪高娃,你要是聪明人,就能明白,这可是一个女人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你应承了,以你的稀世美貌定得大汗宠幸,就是哈屯了!日后若生下太子,太后也非你莫属,天下还有比哈屯太后更尊贵的女人吗?……”

直到此时,洪高娃才以为自己看透了他的谎言,揶揄地笑起来:“你不用说了!你是哈尔古楚克的朋友,是他要你来试探我的吧?哈屯太后再尊贵,也换不走我对丈夫的真情。天上人间,我只爱我的哈尔古楚克!他这样怀疑我,让我很伤心。可他能想出这样的诡计试探我,那表明他爱我啊,这又让我高兴。谢谢你啦,浩海达裕大人!”

浩海达裕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很快告辞而去。这事真叫荒唐,如果说给萨木儿听,她会怎么想?这荒唐事关联着她威严的父汗,关联着她心爱小伙子的父亲,万一把她惹恼,发公主脾气追究起来,岂不是惹个大麻烦?

洪高娃转眼就把这件事撇到脑后,要萨木儿帮着熬吉祥草汁,自己一面用另一个小罐子化桃胶,一面问道:“大哈屯回去向大汗求情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城拜见长辈和亲族?”

“我和我额娘都跟父汗说过好几回了,”萨木儿皱眉道,“可父汗只不做声,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真急人!”

“大哈屯,她喜欢我吗?”洪高娃问。

“她呀,说你太美了!”萨木儿顿时眉飞色舞,“尤其是你眼睛半闭着冒出火焰的时候,特别迷人。她还说呀,一看你,就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在你身上,要不,就是会因你而引起许多事情……”

“什么事情?好事还是坏事?”洪高娃和萨木儿一样,觉得这都是很高的赞语,心里美滋滋的。

“还能是坏事?她还说,你走路动作柔软又有力量,就像一只半驯的母豹迈着优雅的步子,可浑身散发着某种危险气息……当然啦,对男人们来说,你可不就是危险的吗?”

“哈哈哈哈!”洪高娃开心大笑,“我真希望我是一头美丽的豹子,那我现在就能把美丽的萨木儿公主一口吃掉啦!”说着,她张着双手做虎豹伸爪状,朝萨木儿扑去。萨木儿笑着尖叫,抽身就逃,两人围着火架追打,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洪高娃忽然一拍前额,停止了追打,就地坐下,又慢慢躺倒,深深吸了几口气。萨木儿吓着了,慌忙问:“你怎么啦?不舒服了?”她近前跪坐在洪高娃身边,紧紧捏住她的手,用嘴唇去试她的额角。

洪高娃心头一热,在萨木儿面颊上亲了一下,又用胳膊轻轻挽着她的肩颈,让她和自己并排躺在了厚厚的地毯上,用极甜美的低音说:“萨木儿,你想不出我有多幸福多满足。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哈尔古楚克简直高兴疯了!”

萨木儿一下撑起身子,望着洪高娃流光溢彩的眼睛,兴奋得连连说:“真的吗真的吗?太好啦!太好啦!父汗和额娘也会很高兴,你们一定马上就能回和林城,黄金家族的人都会高兴的!”

“你不是想要大黑二黑的小狗崽儿吗?告诉你,二黑它也怀孕了。”

萨木儿蹦了起来,盯着静卧一侧的二黑:“我怎么看不出来?”

洪高娃慢慢坐起身,笑道:“你也没看出我是头怀了孕的母豹吧?我一定要生一头比老虎大熊还厉害的黑豹!……来,帮我倒一下牛奶。”

萨木儿把牛奶倒进盛着吉祥草汁和桃胶的小罐里,洪高娃用一把长柄木勺轻轻搅拌,搅成一种透亮的、非常美丽耀眼的梅红色汁液。洪高娃虔诚地双手捧着小罐,两人一同走出穹帐,在雪地站定。洪高娃将小罐端端正正放在地上,自己在罐前凝神屏息面向东方,张开双手慢慢举过头顶,仰面向天深深注视,然后双膝跪倒,注目罐中,口中轻轻地吟诵着祝祷词。萨木儿一句也没听懂,但她自幼随同母亲信佛,也信萨满,很懂得仪式的神圣,所以很受感染,肃穆而庄重地陪同在侧。返回帐中后,两人用木勺舀些红色汁液洒到穹帐的东南西北角,又围着火架画了个圆圈。随后洪高娃在火边坐定,解开袍子,露出雪白的肚腹,用笔蘸着那梅红色的汁液,很认真很细致地在那儿画了一片古怪的花纹。

白的如玉,红的如花,萨木儿看呆了,耳边又响起优美深情的歌,吐字非常快,像一串串圆润晶莹的珠子叮叮当当落进银瓶,声声都泛着银铃般纯净的回声:

感谢腾格里长生天的慷慨赐予,

我的宝贝就要来到阿妈怀里。

太阳月亮将照耀你,

满天星星对你笑眯眯。

温柔的湖神河神将为你洗浴,

暴烈的火神会赐你热力。

山神让你力大无比,

大地草原的神灵给你智慧和勇气。

林中仙女披了彩虹为你歌唱,

你一定是世间最勇敢最英俊

最健壮的黄金子弟!

……

此情此景,如梦如幻,萨木儿感觉又美又可爱,还透着神秘,她像耳语一样轻声说道:“他能听到你的祝祷,对不对?他能获得你应许的一切,是吗?”

洪高娃束好袍子,郑重地说:“是,只要我虔诚,神灵会保佑他平安吉祥。”她看了萨木儿一眼,旋即笑道:“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给你画额头;等你也怀上了,我给你画肚子。上天保佑你嫁个心爱的男人,生个健壮可爱的孩子。”

萨木儿一下从神秘敬畏中跌落出来,羞得轻轻捶了洪高娃一拳,脸儿红红地说:“罐子里还剩了些,不如给二黑画上吧。”

二黑躺在那里轻声哼哼,忽然没来由地仰头向天,拖长了声音哀叫,并倏地站了起来。萨木儿说它怎么啦,洪高娃说不清楚,今天早上天亮以前它也这么叫了一通儿,是不是看到月亮了?要不就是想念它的大黑。

两人想按倒二黑给它肚子上画符,二黑却显得十分烦躁,跳着脚不肯就范。洪高娃亲切地抚摩安慰,它才安静下来,只好在它前额画了几笔。

帐外忽然一片喧闹,像是来了许多人马,两人扔下笔,赶紧走出去。门外有十多人,见她俩出帐,都恭敬地单腿跪下,本营管事躬身对洪高娃说:“启禀洪高娃比姬,他们是来报信的,说,说……”他脸色发白,口吃得说不下去。

三个骑手都还牵着马缰,人和马都冒着白腾腾的汗气,细看并不是哈尔古楚克属下爱马克的人,其中一个禀告说:

“洪高娃比姬,哈尔古楚克台吉遭到不幸,被兀良哈人暗算,升天了!”

洪高娃盯着那人的嘴,一下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扭脸看看萨木儿,还想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没有成功。她轻声问:“他说什么?……什么?”

萨木儿和洪高娃一样煞白着脸,怒冲冲地训斥道:“再敢胡说八道,把嘴打烂!”

那人无奈,说:“禀萨木儿公主,我是枢密院使臣,特来报信的!……哈尔古楚克台吉遇袭,已经升天了!”

萨木儿双手掩面,哭出了声。

“不!不可能!我不信!”洪高娃攥着拳头大叫起来,“他还领着那么多爱马克的勇士呢!”

“他们也都遭难了。”

“在什么地方?”

“离这儿五十里,北山阳坡。”

“萨木儿别哭!咱们走!去北山找他!”洪高娃斩钉截铁地说,又大叫,“他不会死,绝不会死!——”

这些年,蒙古各部落间争抢杀掠,死人是常事,人们早习以为常。可谁也想不到,这一次竟杀到和林城外,竟杀到黄金家族,竟杀到大汗亲弟弟的头上了!

出帐,出门,上马,飞驰。洪高娃看到,天很蓝,蓝得透明,雪原很白,白得耀眼,阳光灿烂,简直像春天那样明媚,谁会在这样的天地间杀人呢?

是梦,一定是梦!只要醒过来,可怕的梦境立刻就会烟消云散!这信念支撑着她在雪原上飞驰,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把萨木儿和随同赶来的哈尔古楚克手下两个爱马克首领都甩了老远,只有二黑跟她并驾齐驱,一步不离。

翻过山头,远处雪地上一片惊心的艳丽赤红,利箭般飞来刺进眼球,顿时把她的梦击得粉碎!萨木儿的一声尖叫,让她的心痛得缩成一团,她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天哪!难道是真的?

白雪上,蓝天下,阳光中,那一片疏疏密密、哩哩啦啦延续了半里长的,是血迹,是鲜明夺目有如春花的血迹!她拍马冲到近处,到处是马蹄和人的足迹,雪地几乎被踏平,却不见死者,也看不到断箭残刀,连一片衣甲旗帜的碎片都没有,干干净净。洪高娃茫然地举目四顾,前面的山嘴子转出来两名打旗的骑手,后面十名骑者跟随着,直迎到她面前,下马,恭敬地单腿跪倒。萨木儿惊讶地看到,都是父汗的亲兵侍卫,她急忙问道:“父汗知道了?”

为首的侍卫低头回答:“是。给公主请安。请洪高娃比姬随我们来。”

走过山嘴,展开一片开阔的缓坡,二黑像被扎了一刀似的惨叫着,箭一样飞奔起来,洪高娃跟着跃出队伍,猛然冲到坡前。围着的人们赶紧闪开,端端正正躺在雪地上的正是哈尔古楚克和蜷缩在他身边的大黑。洪高娃跳下马的当儿,二黑早已扑过去,在主人和伴侣的身上又闻又舔,细声哀叫。

洪高娃跌跌撞撞冲到跟前,跪倒,双手捧起丈夫的头,只见他双目和嘴唇紧闭,面色如蜡,已无一丝生气。她低低地叫道:“哈尔古楚克,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呀,我是你的洪高娃,还有你的儿子!……哈尔古楚克,我的哈尔古楚克啊!……”她心痛如绞,一口气上不来,扑倒在丈夫胸口,昏了过去……

“洪高娃……”耳边有轻柔而熟悉的呼唤,一只温柔的小手在轻轻抚摩揉搓着她的脸。睁开眼,看见的是萨木儿浓密睫毛中透出的泪光,还有无限的同情与悲哀。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叫了一声“萨木儿!……”便又眼帘垂落,泪如雨下。

见洪高娃泪水横流,抽泣得气噎,浑身发抖,却极力不哭出声,萨木儿紧紧搂着她,一边落泪,一边劝解:“你哭出声啊,大声哭呀!别憋坏了自己!”

洪高娃摇摇头,哭着说:“不,不,我不能出声……他的灵魂还没有走远,不能惊扰他,不能让他分神;只有四周清静,他集中心愿,才能平平安安到达腾格里①,最高的长生天,那个极乐世界……我额吉见过,游荡的灵魂要受无穷无尽的苦难啊……”她捂住嘴,又涌出一串泪水。

萨木儿用袍袖为她轻轻拭泪,说:“那你就不要再哭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啊……”

“我的孩子!……”泪水似乎淹没了她的喉头胸口,她哽咽得不能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闭目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好一会儿,她从萨木儿怀中挣扎着坐起,才发现丈夫的遗体已不见了,不禁急急地叫了起来:“哈尔古楚克!……”

“洪高娃……”谁在喊她?声音很低,很近,还有些发颤。

猛一抬头,面前站着个人,泪眼模糊的她大吃一惊,脸色惨白,无声地问:“哈尔古楚克?……”

同样高大的身材,同样站立的姿态,同样从浓眉下看人的探究表情,同样有黄金家族特点的高高颧骨和强有力的下巴。真是哈尔古楚克?不,不是。那复杂得闪烁不定的眼神是陌生的,那黑黑的唇髭是陌生的,那刀刻般的面颊上没有令人安心使人温暖的长长的颊纹,也是陌生的……他是谁?

萨木儿一下挽住洪高娃的胳膊:“洪高娃比姬,这是我父汗,快拜见吧!”

洪高娃又是一惊,赶忙跪倒,双手交叉在胸前,俯首道:“洪高娃拜见大汗,愿大汗吉祥安康!”再抬头时,泪水又流了满脸,悲愤地说,“求大汗为我的丈夫报仇!……”她的声音撕裂了,哭倒在地,全身匍匐在积雪中,直到萨木儿再次把她扶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