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全都集中到满都鲁跟前。孩子蜡黄的瘦脸上似乎有了几分活气,眼珠缓慢地转动着寻找,嘴里轻轻喊着:“阿妈……”
洪高娃一手托着怀中的小三子,一手揽过满都鲁,贴在自己胸口,非常温柔地轻声说:“别怕,阿妈在这里,阿妈陪着你。你会好的,你会好的!……你本来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三个小王子只有满都鲁会说话,他说:“阿妈在,满都鲁就不怕了……是满都鲁不好,不该嘴馋,不该喝那碗冰酪……”
“冰酪?”洪高娃大吃一惊,但立刻镇定下来,仍然保持着温柔的口气,“你喝了冰酪?是酸酸甜甜、冰凉冰凉的那种,对吧?阿妈不怪你,阿妈也想尝一尝呢。是谁给你喝的?什么时候喝的?”
“上午,我们都在睡,她来掀开小三弟小四弟的被子,又来掀我的。天这么冷,我不让,她就给我喝冰酪,可好喝可好喝……”
“她是谁,那个掀小弟被子又给你喝冰酪的人,是谁?”洪高娃的声调依旧温柔却无法抑制地开始发抖。
围在四周的众人猛然静下来,惊住了,——莫非这不只是病,是有人借着生病之机,在谋害小王子?!
“满都鲁,你告诉阿妈,”洪高娃浑身都在哆嗦,头饰和胸饰都在沙沙地响,但她拼命维持着平静,“她在咱们这帐中吗?”
满都鲁微弱的眼神儿缓缓扫过去,摇摇头。
洪高娃立刻命自己宫帐内外所有侍女都进来,让满都鲁辨认。满都鲁还是摇头,只说了一句:“不是她们。是个老女人……”
洪高娃怀抱病危的孩子,抬起了头,愤怒的表情让她的五官都错了位,眼睛里更是冒出骇人的火焰。她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低沉又沙哑:“妖孽邪魔不除,宫帐没有平安!汗王,后宫的事情,我大哈屯来处置!”
孩子们病危的惨状让阿岱心酸,可能出现的阴谋也让他感到愤怒和惊恐,所以立刻表示,在这件事情上,整个儿大汗斡尔朵都听大哈屯调动处置。
大哈屯迅速发出三道指令:立刻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令后宫所有女人立刻来这里,接受满都鲁王子的指认;立刻召军中最灵验的老孛额,来宫中设祭作法驱魔祛邪,抓出害人的妖孽,祈祷长生天给小王子祛病添寿。洪高娃还威胁着扬言:她的哈喇忽难是条神异的灵犬,只要把端给小王子的冰酪碗给灵犬一闻,它就能记住那气味,哪怕十里百里,也能把那个该死的恶婆娘揪出来!
半夜三更,汗宫里忙乱得一塌糊涂。灯光火把照得里外通明,松油松烟和浓烈的羊油气味弥漫一片,到处人影晃动奔跑,这里喊那里叫,吆喝和哭声也掺杂其间。后花园燃起熊熊火堆,老孛额身穿法衣,头戴法帽,手持法铃法鼓,在摆了整羊和酒水奶茶的祭台前舞弄跳荡作法,高声唱念着祝祷词和咒语,谁也听不懂的呜噜呜噜声传得很远,能够穿透墙壁和帐幕,到达宫内每一个角落。整个汗宫被强烈的不安甚至恐怖笼罩,以至阿鲁台王爷那边也遣了专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乱到天亮,好像海子上十五的大潮突然退去一样,汗宫奇怪地沉寂下来。两个王子——满都鲁和小四子,还是被上天召去了。上天怜悯大哈屯,留下小三子,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也许是母亲火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生机,才保住了他柔弱的小命。还有一个人,一个老女人,自尽了。是牡丹小哈屯的那个汉人姨妈。她在被通告立刻去大哈屯宫帐接受指认,并知道孛额在作法驱魔、灵犬将要寻源追踪后,吊死在自己的帐顶。
汗宫的沉寂蕴涵着恐怖,许多人寝食俱废,战栗终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小王子的死担当责任而送命。
汗王和大哈屯却爆发了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就在汗王殿帐中,两人的声音一递一地越来越高,火气越来越大,从来对大哈屯言听计从不敢违拗的阿岱汗,这次竟拿出大汗的威风和暴烈脾气,摔瓶砸碗推桌子,像发怒的公牛一样大吼大叫。大哈屯跨出殿帐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睛血红,牙咬得咯咯响。所有的人都不敢仰视,只觉得她像一阵狂风,掠地而过,抬头看时,她和她的从人早就消失在宫院门外了。大哈屯回到后花园,便关闭了后花园的三座大门,门口都派了卫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入内。阿岱汗数次召唤,让敖登小哈屯去请,都被拒之门外,甚至吃了后悔药的汗王亲临,也一样吃闭门羹。
宫帐里能有什么秘密?汗王和大哈屯争吵的内容很快就传开了——
愤怒的阿岱汗,要将小王子身边的保姆、侍女还有当值侍卫一概斩首示众;
大哈屯说这些人在小王子病中极尽辛劳,过不抵功;应该斩的是牡丹,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阿岱汗辩称:作恶的罪犯是牡丹姨妈,已经畏罪自尽。牡丹全不知情,她姨妈是背着她干的。
大哈屯发火了:牡丹不可能不知情!害死三个小王子,灭掉对手,她得到的好处最大,不是她是谁?就算动手的不是她,可这种蛇蝎美人不除,后宫人人自危,你一个子嗣也保不住!
阿岱汗生气了:她说了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才十六七岁,哪里有那么深的心机!她对我忠心耿耿,绝无二意!损伤汗王的事她绝不会干!
大哈屯恨声道:人小心不小!心机有多深我比你清楚!妖孽祸水,绝不能留!
阿岱汗怒吼起来:要杀牡丹,就把那些保姆侍女侍卫,还有你的管家婆塔娜通通杀掉!给牡丹做伴儿!
……
汗王和大哈屯的对峙只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上午,阿鲁台王爷亲自来到后花园,守门的卫兵早早就跪迎路边。洪高娃也不能拒绝她的阿鲁台大叔,只好亲自将他和与他同来的老孛额一起迎进大帐。
阿鲁台见洪高娃面容憔悴双目无神,怀里还露出小王子的小脑袋,叹息着摇摇头,说:“出了这样的事情,真是难过啊!我还是当初的大媒啊!……汗王的家事,我们外臣不好多嘴。你是个聪明女人,自然能够应付。不过,眼下有桩大事,无论如何,你要替阿鲁台大叔想想办法了!”
洪高娃本以为阿鲁台是来替阿岱汗讲情的,所以盛气以待,不料他另说别事,倒不能不打起精神。老孛额前几天曾在这里设祭作法,洪高娃对他也一向尊敬,但从他嘴里说出的第一个词,就让洪高娃吃了一惊,他说:
“瘟疫!”
驻营在和林城内外的军中,病倒了很多人:开始时发热、咳嗽、流清鼻涕,浑身疼痛,没有力气;后来就腹泻,泻得不可收拾,直到咽气。到今天已经病死数十人了。可怕的是,瘟病已经传开,得病的人天天增加,不下四五百了,营中人口密集,如今疫气弥漫、臭气熏天,病情危重的地方更是死气沉沉,一旦染成大瘟疫,就是灭顶之灾呀!难道老天想要惩罚蒙古汗国吗?……老孛额说到后来,声泪俱下:“老孛额只能祭祀天地神鬼,只能请问长生天的意思,帮我们驱魔赶鬼;诊病疗病,老孛额可不是高明的斡托赤啊!老孛额知道,只有大哈屯才是草原上最好的察罕斡托赤,只有菩萨一样慈悲的大哈屯,才能够普济众生啊!”
洪高娃沉默许久,才慢慢说:“我不敢保证抗得住瘟病,但是那么多人得病,必须下药试试看。不过,我的孩子死的死病的病,祸根不除后宫不宁,我心不定,难以专意诊治啊……”
阿鲁台说:“我明白。牡丹该杀,可汗王讲情也不能不允啊,她已经怀了汗王的骨血……”
洪高娃冷笑道:“果然如此。”沉默片刻,又紧皱眉头说:“死罪可免,活罪难容!可以不杀,但必须赶走。待她产下汗王后代,再休回娘家!”
阿鲁台显然松了口气,说:“好,就这么办!”
牡丹被遣送回牙克石老营。洪高娃全力投入救治瘟病。其时,全营一半官兵都已病倒。从营中巡视归来的大哈屯深锁眉头,面色严峻,命塔娜翻箱倒柜,从轻易不许人动的箱子里取出那只白如雪莹如玉的玉壶春瓶,轻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再舍不得,如今也要用了!”
大哈屯命集中在和林城的各营出城散开驻扎,各营有病的和没病的分隔开,在病营和无病营分别烧大锅汤药,让官兵们当水喝,又熏出草药浓烟,驱毒除病。老孛额则领着他的一帮徒弟,轮流到各营设祭作法,祈祷苍天,驱魔逐鬼。火光熊熊,旗幡飘飘,鼓声咚咚,铃声当当,气势很是宏大。
这一场发生在冬春之交的瘟疫,延缓了东蒙古大军的进攻。顾虑后援难继,阿鲁台不得不驰令前锋大队暂驻候命。
十数日后,在夺去二百多精壮男女生命以后,瘟疫渐渐厌烦了跟老孛额和察罕斡托赤的较量,慢慢让出占领的地盘,抽身撤退了。在河水解冻、草根开始返青的时候,大军完全摆脱了疫病。人们赞美老孛额的法力和大哈屯的医道,老孛额则一个劲儿地感谢腾格里长生天的保佑。他说,腾格里天把洪高娃大哈屯放在这里,就是他老人家对东蒙古汗国最大的慈悲。
洪高娃跟大家一起赞美感谢老孛额。她不想让人知道,为了抵抗这场瘟疫,她已经用尽了玉壶春瓶中珍藏多年、从来舍不得用的上好牛黄。她最明白,这是驱除瘟疫的草药大军中的元帅,如果没有它,她洪高娃再怎么高明,也无能为力。
这十几天,她总是把小儿子揣在怀里,就是去疫病横行的营区,也不肯与孩子片刻分离,实在不方便,就暂时放进塔娜怀中,办完事情再收回来。孩子经了这样一场劫难,从死亡边缘逃出来时的极端衰弱慢慢也恢复过来。那天,在初春的阳光里,他瘦瘦的小手捧住洪高娃的双颊,第一次清清楚楚叫了一声:“阿妈!”洪高娃心头猛然翻上一个热浪,不知怎么的,就喊了出来:“满都鲁!”
从这以后,满都鲁的名字,就移送给了小三子。
阿岱汗对此很不高兴。但他在诸多大事上还得仰仗大哈屯,这样的小事难道拗得过她吗?
十一
强劲的风,吹得草原滚起一波又一波的草浪。绿草们大声喧哗着:“不能退,不能再退!”
颤抖的杨树林,叶片闪动,也借着风声刷刷呼喊:“不能退,不能再退!”
长空万里,掠过行行大雁、队队白鹤,它们高声而唳,震荡九天:“不能退,不能再退了!”
顺宁王巴图拉和他的三十多名侍从,立马山坡,目送这些美丽的大鸟从头顶飞过,草木鹤雁的喊叫,就是巴图拉心里电闪雷鸣样吼声的回音:“不能退了!不能再退了!”
答里巴大汗故去,汗庭摇摇欲散,瓦剌部落联盟因忽兰忽失温大败而岌岌可危,巴图拉的盟主地位也岌岌可危。以瓦剌损失惨重的疲弱之兵,如何抵挡得住东蒙古大军的虎狼之师?瓦剌放弃了克鲁伦河流域,放弃了库伦草原,几乎毫无抵抗就退出了和林。为避开对方兵锋,巴图拉率部先退到塔楚河附近,又退到他曾经培育良马的布尔根一带,再沿着阿尔泰山南麓南下,如今已退到了哈密。站在哈密北山的山坡上,向南、向西南望去,越过莽莽戈壁和山峦,不过数百里外,就是安乐王把秃孛罗的领地了,他怎么能再退?脚下的土地属于哈密王,他又怎能久留?如果向西,回到他的阿尔泰山区故地,他就会像一个输得精光的赌棍,成为全瓦剌的笑柄。
他不能再退。他必须要打一仗,必须要打一个胜仗。
只有胜仗,才能显示首领的能力、智慧和勇敢,得到部属的拥戴;只有胜仗,才能收获光荣、收获无数财富。如果一直退避不战,他的首领地位就会受到怀疑和攻讦,多年来因他的成功而团结起来的人心就会离散,他一生的功业岂不转眼成空,又怎能甘心?
但要打一个胜仗,谈何容易!
忽兰忽失温之战时,瓦剌兵强马壮,全数兵力约在六万,精锐骑师有三万多;如今自己所率兵马不到一万,精骑也只五千。而东蒙古,据探哨先后报告,竟是十万大军。如何匹敌?巴图拉筹思许久,是北山之东一处叫孛罗那亥斜坡的地方让他下了决心,——他还要利用地形,采取居高临下的势态,力争以少胜多。
定下决心,他便割破手指,把指血滴进四只牛角中,命侍卫快马送到安乐王把秃孛罗、贤义王太平,还有额色库大诺颜和阿拉克大诺颜处,请他们率兵来哈密会师,共同抵御来犯之敌。这是盟友间仅次于歃血为盟、同生共死的庄严承诺。得到滴血牛角的一方,应尽全力援助,否则便是背盟叛离。眼下已是危急关头,巴图拉不得不冒险使用这最后的手段。
可以预料,如果滴血牛角有去无回,瓦剌部落联盟就将彻底崩溃,接下去就会是被各个击破带来的大失败、大动荡,甚至灭亡。
幸而三天前,他得到了安乐王把秃孛罗和贤义王太平,回送来的滴血牛角,才松了口气。出使阿拉克处的侍卫说,阿拉克答应出兵,但没有带回滴血牛角,这原本在他预料之中。去西海找额色库的侍卫说,没有见到他本人,只把巴图拉的滴血牛角留下了。巴图拉确信,额色库只要见到牛角,无论有多少难处也会按时赶到。所以他知道至少能够集中瓦剌三王四部的兵力了,比他率领自己一个部落去抗衡,终究要强多了。
这天他再次来察看孛罗那亥斜坡的地势,又走上北山,估摸着东蒙古兵马来犯的路径。站在山坡目送白鹤大雁飞远之后,他突然起意,自己要亲自去侦察敌方。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沉静地说:
“萨木儿,你回去。”
一直跟随在丈夫身边、刻意穿着和侍卫们相近衣袍的萨木儿,惊讶地说:“回去?为什么?”
巴图拉不答,转向卫队长乌尔格:“派三名侍卫,护送公主回营。”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萨木儿执拗地猛一扭头,声音很响,竟在山间引发了回声——“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自从忽兰忽失温之败和答里巴母子先后亡故以后,萨木儿对遭受失败打击、伤痕累累的丈夫着实怜悯心疼起来,甚至超过当年新婚。她收敛了公主的威仪和高贵高傲,时时安慰他鼓励他,无微不至地关心大到军事进退,小到衣食住行、头疼脑热,几乎寸步不离。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下送出的目光,总是那么体贴温柔地追随环绕着他,释放的疼爱之情令所有见到的人心下感动,好像这位王爷已不是公主的丈夫,倒是个被公主万分钟爱又百病缠身的小儿子。巴图拉出行,萨木儿理所当然地要跟着。
巴图拉唇边也难得地闪过一丝笑意,说:“那好,走吧。”
队伍向北开始翻山,乌尔格小心地问:“我们往哪儿去?”
“不要问,跟着走!”巴图拉率先打马上山。沉默中,只有风声草声马蹄声,不久又加进了战马爬坡的喘息声和侍卫们叱马的短促口令。
翻过三座山,顺着山间蜿蜒向北流淌的河湾,绕过河边山坡,一条像道路一样平坦的山脊向北延伸,想来那山脊的尽头便是北山北麓,能寻见南侵的东蒙古大军踪迹。
走了半日崎岖山路的马儿,骤然登上平坦大道,都兴奋起来,在西斜的阳光照射中,迎着强劲的东北风,飞一般奔驰,长长的鬃毛和粗大的马尾巴在风中飞舞,骑手们各个痛快异常。
山脊尽头路未尽,平坦地拐向东。奔在最前面的巴图拉突然间猛一勒马,疾驰中的骏马一声长嘶,扬起前蹄,高高站立起来,紧跟随后的侍卫们纷纷勒马,激起一片马蹄蹬踏乱响和此起彼伏的马嘶。只见王爷脸色铁青,目视前方。大家顺着王爷的目光看过去,好几个人情不自禁地“啊——”的一声惊叫,都吓了一大跳。
眼前开阔辽远的北山北麓,竟像夏季雨后疯长的蘑菇那样,被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营帐覆盖了,栅栏旗杆如林,一个营盘连着一个营盘地延伸到远方,直到目力极处,不见尽头。远处营帐如同极小的纽襻疙瘩,而最近的营盘直顶到眼跟前,不过三里地,能清楚地看到敌方兵丁身背的弓箭和手持的长枪。
没想到,他们刚从北山口钻出来,就跟敌方脸对脸地遭遇了。
对手如此兵强马壮、实力浩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更意外的情形发生了。尽管他们处在下风口,但他们强劲活跃的行动和阵阵马嘶,还是透过无遮无掩的广袤空间被敌方发现,营盘门口有人挥手对他们指指点点,还有人在大喊大叫,顿时起了一片骚动:有人从帐篷中冲出来,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发令,许多人马在集中在整顿弓箭武器,显然,要对他们采取行动了。他们这三十多人的小队伍,怎么能与这么强大的对手抗衡?
大家都慌了,乌尔格额头沁出冷汗:“王爷,咱们快撤吧!”
巴图拉盯着前方,半天不做声。
乌尔格看看公主和属下,硬着头皮轻声说:“别说硬拼死路一条,就是被咬住尾巴一个劲儿追下来,怕也得全军覆没……”
萨木儿看看一声不响的丈夫,回过头来对乌尔格,也是对所有侍卫们厉声命令:“什么废话都别说,听王爷的!”
巴图拉说话了,第一句:“下马。”
侍卫们疑惑地互相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不赶快撤退,怎么还叫下马?见萨木儿公主已经率先跳下马鞍,也只得跟着纷纷下马,手里攥着缰绳,大眼儿瞪小眼儿地望着巴图拉。
巴图拉又发出第二道命令:“散开,遛马,坐下喝水喝茶喝酒,好像来打猎的。”
侍卫们照着做,三十多人散成几个大小圈子,站着坐着,仰头喝水,举着扁酒壶互相碰撞做痛饮状。五六名侍卫牵着马匹遛着,有的干脆放马山坡吃草。乌尔格最先明白了王爷的用意,因为他看到对方集中好的数百人马停住了,有些迟疑,很多人仍在对着这边山脊指指点点,却没有立即上马行动的迹象。
巴图拉又说:“去树林边,解下腰带,撕成长条,挂上去。”
乌尔格已经猜到了王爷的疑兵之计,赶紧执行。腰带最短的也有一丈二,都是整幅绸料子,每个人的缎袍颜色不同,腰带也便五颜六色。众人把每根腰带撕成三四条,分散地挂在树林东北面,绸条们立刻在强劲的东北风中飘动起来,色彩缤纷,哗啦哗啦响,煞是好看。巴图拉回头注视片刻,又下令:“脱下袍子,撕成条,照腰带的样子挂上。”
腰带化成绸布条在树上呼呼飞舞的时候,对方集结的数百骑兵也开始向他们这边移动。大家顿时紧张起来。乌尔格又一次催促王爷赶紧撤退,喝水喝茶喝酒的侍卫也都停住了,一齐祈求地望着主人。巴图拉依旧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故作悠闲地举杯欲饮,眼睛却紧盯着敌方的动静,还向后做了个手势,要大家不要急躁。
对面的骑队一直没有跑起来,起动得很犹豫,朝前走了不多远,又犹犹豫豫地停住了,想必看到了那片飞舞着五颜六色绸布条子的树林,从远处看,那不是很像大队人马的旗阵旗林?如果树林里隐藏着大军营盘,不也是难以匹敌的强大对手?几名头领样的人物又一阵指指点点,便有人下了马,队伍也分散开了,不进也不退,变成一种遥遥监视的态势。
双方对峙着。纵然敌方欲进不进,这边的人也觉得十分难熬,还得故作轻松地躺下睡觉,坐着下棋,摔跤打闹,放马吃草。
太阳西下,即便真的两军对垒也不可能选择这样的时刻了。巴图拉期望的结果可以实现了,他这才下令缓缓撤退。侍卫们终于完全弄懂了主人的意图,便各自卖弄聪明,或装作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上不了马,或装成睡得迷糊赖在地上不肯起身,还对着敌方指指点点甚至招手喊叫,表现出十足的有恃无恐。上马后,也队伍不成队伍,摇摇晃晃、歪歪斜斜、稀稀拉拉,喊叫的,唱歌的,还在马上打打闹闹,走得很慢。终于走出了对方的视野,巴图拉这才短促地喝了一声:“快!”一行人立刻匍匐马背,加鞭催马,飞快地沿着来路撤走了。
赶回大营,已月上东天,因为急速奔驰,也因为那一段对峙的紧张和恐惧,每个人从里到外的衣袍全湿透了。
刚一回营,巴图拉就得知把秃孛罗和太平已领兵赶到。他略作梳洗,就赶往议事大帐。而从未有过如此历险的萨木儿,则一直心神难定,在喝了许多奶茶、吃了许多点心和煮肉以后,才渐渐平静下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的历险记仔仔细细、一点不落地讲给脱欢和小萨木儿听,好让孩子知道,他们的父亲是多么智勇双全、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但这位大英雄,在三王聚会议事的时候却流露出深深的忧虑。面对强大的东蒙古大军,新败之后人心不稳的瓦剌怎样才能取胜?就是打个平手,也罢。
瓦剌拒绝向东蒙古投降,拒绝向阿岱汗称臣。
拒绝的结果,就是三天以后,瓦剌将在孛罗那亥斜坡迎战东蒙古大军。
战前通过使臣往来,双方约定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互夺大战主纛旗的战法来分胜负。这是巴图拉筹思许久才想到的,以避免跟敌方硬拼。这种战法,要求双方首日各出大将见阵比试高低,次日由双方主帅再行比试,第三日双方可用各种手段去夺取对方的帅旗,即大战主纛旗,先夺到者为胜,另一方自行认输,该降该贡不得有异议。
这战法更像一场战争游戏,比起围歼追击等大规模行动,伤亡会小得多,势弱的一方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取胜。说到底,第三日的夺纛大战,才是双方实力和主帅的智慧才干的真正较量。
这一天风和日丽,瓦剌和东蒙古两支大军,在哈密境内的孛罗那亥斜坡摆开阵势。
瓦剌一方占据有利地势,万余兵马密集在斜坡顶,居高临下;但他们面对的,是密密麻麻、数不清旗帜也看不到边际的东蒙古的十万大军,气势上又不能不低了一大截。双方主帅都立马阵前,等待观看第一天的大将出马比拼,形式如同那达慕比武,但其中的杀机令人期待,胜负的结果更令人牵挂。
瓦剌一方,顺宁王巴图拉、安乐王把秃孛罗、贤义王太平,被一群侍卫簇拥着。东蒙古一方,和宁王阿鲁台、太尉马儿哈咱、都指挥也先孛罗,侍卫着阿岱汗。
说起来,双方的王爵官职都是大明朝封赐,他们却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大明朝永乐皇爷打这个拉那个,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最想看到的,不就是今天这态势这景象吗?
双方都有上百名骑着骆驼的鼓手,令旗一扬,震天动地的鼓声响起来。鼓声中,坡上坡下两军阵中,各拍马闪出一员大将。两骑在阵前空阔的场子上跑了几圈,慢慢停下来,互一照面,不禁惊呼:
“是你?!”
“你是归林齐?”
“是我,是我归林齐!你是锡古苏特?”
“对,是我锡古苏特!”
瓦剌大将归林齐,一身白袍,胯下白马,长眉细目面庞紫赯色,身躯的挺拔匀称。东蒙古大将锡古苏特,帽子、袍子和靴子,一色天青,胯下铁青马,黑红的面庞生硬如铁,极宽阔极雄厚的肩膊胸膛就像一座高高的铁塔。
照规矩,第一阵相见是礼节性的,不带兵器不着甲胄。互相一拱手,归林齐便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十多年不见,你长大多了!”
锡古苏特也笑了,言外有意地说:“自从十多年前比箭输给你,就等着再见的一天了!”
归林齐对锡古苏特上下一打量,略带感慨地说:“你我二人,太平年间本来可以结为安达的,就是你比箭输给我,也并未翻脸成仇。想那日共坐饮酒说过几句话,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从来没有忘过!”
“那时候我说,要是都沁、都尔本二部起衅兴兵,冲头阵的除了你我二人,还能有谁?……想不到,真应了当年这句笑话!”
“不是笑话,是真话!”锡古苏特一口接过来,“我那时问,如果成真,你我相逢之时,如何相处?你归林齐当时大言道:‘我善射,你就是穿上铠甲我也要射你个对穿!’”
归林齐哈哈一笑,说:“不错!你锡古苏特当时也大言道:‘我善劈,能从你头顶直劈到你的马身!’……怎么样?十多年前的话还算不算数?”
锡古苏特盛气以对:“算数!当然算数!”
归林齐不笑了,说:“那好,各自回去穿甲胄,取兵器!”
两人再次上场,都已经穿戴上了头盔铠甲,手中执了他们最擅长的兵器:归林齐是硬弓大箭和挂在马鞍桥上的长枪。锡古苏特则手提号称一百零八斤的长柄大砍刀。双方相距数十丈,策马跑着圆场。锡古苏特扬手高喊:“善射的!你年长为尊,让你先射!你试试,把我射个对穿!”
归林齐也不谦让,跑马中搭上大箭,弓开满月,嗖的一声,箭如流星,尖啸着刺破虚空和春风,引起震动的起伏波,双方观战的官兵“哦!——”的一声惊叹。第一声余音未落,第二个数万嗓音的同声喊叫就如同半空中炸响了一个大霹雳:“哇呀!——”跟着,就是瓦剌阵中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浪:
“射中啦!——”
“归林齐把锡古苏特射了个对穿啦!——”
“归林齐大英雄胜啦!——”
“归林齐长命百岁!——”
“我们瓦剌赢啦!——”
归林齐拉弓射出的一瞬间,知道厉害的锡古苏特赶紧拍马闪避,但那箭来得太快,还是射中了锡古苏特的右大腿,眼看着他摇摇晃晃就要摔落马下。
锡古苏特这科尔沁第一勇士,因比箭曾输给归林齐而郁郁多年,为此痛下决心远走他乡拜师学艺。今天为了应付对手的长处,他给自己穿上了三层铠甲,身上多了近百斤的重量,手上又有近百斤的大刀,使得他难以轻松躲避来箭。东蒙古第一勇士的脸丢尽了!他的感觉告诉他,那疾劲的箭镞已然穿透三重铠甲,深入他皮肉不止一寸。要不是这三重铠甲,归林齐可就真把他锡古苏特“射个对穿”啦。可瓦剌阵上雷鸣样的欢呼激怒了他,他要报仇!要报早年那一箭之仇,也要报眼下这一箭之仇!为了维护自己第一勇士的威名,他勇气陡增,杀心大起,依旧伏于马背,双腿猛夹马肚子,催马冲向正在举手向欢呼浪潮致意的归林齐。锡古苏特的马很快,跑至半途,他猛然跃起,坐稳马鞍,举起大刀冲向对手,形同偷袭,急得瓦剌人乱糟糟地喊叫:
“归林齐,当心!”
“归林齐!回头!”
“归林齐!快应战!”
归林齐发觉对手冲到近前,张弓已来不及,赶忙弃了弓,摘下马鞍桥边的长枪要拨开对方的大刀,但锡古苏特这尽力一劈,用了十二分的力,有如泰山压顶、雷霆万钧,自顶直下,霍然两开,以致马鞍也被劈开,连人带马,血肉横飞,轰然倒地。
“哗!——”战场上十数万人同声一呼,仿佛平地滚了个闷雷。短暂的静默之后,东蒙古阵地上腾起绵延不息的欢呼:
“锡古苏特大英雄!——”
“锡古苏特长命百岁!——”
“蒙古汗国百战百胜!——”
“长生天保佑大汗王爷一统天下!——”
欢呼声中,落日沉向西天的一带乌云。双方使臣约定次日再战,各自鸣金收兵。
巴图拉父子回营,萨木儿率领女儿和侍从们在大帐前迎接。酒饭都已备好,金盆热水给父子俩洗脸洗手,母女俩亲手为他们倒茶斟酒。这些原本是侍女们的职分,今天都是主母萨木儿在一一张罗。她还极力挑拣着轻松话题,带着笑容说:
“快尝尝这道烤羊排,那股子香味儿就让我们大家都流口水啦……”
小萨木儿也来凑趣:“阿妈只给我尝了一小块儿就不给了,说要等阿爸阿哈回来一起吃……哎呀阿爸阿哈,你们快吃呀,你们不吃,我还是吃不成啊!”
巴图拉没有说话,只用刀子割下一大块焦黄喷香的羊排,放到小萨木儿的碗里。脱欢瞪了妹妹一眼,低声责怪她:“少说两句好不好!烦人!”
之后的一顿饭,再没有人出声,只有咀嚼和喝茶喝酒的声音,很是压抑。父母吃罢离席之际,脱欢把茶碗狠狠地朝桌案上一蹾,愤愤地说了句话:“咱们瓦剌,怎么就没有一个锡古苏特?!……”
这句话,让正要出帐的巴图拉回头看了一眼。母女俩也都看着他,帐中柔和明亮的烛光勾画出一大一小很相像的美丽面庞,同样的被浓密的长睫毛掩映的清澈眼睛,含着同样的温柔与期待,亲切和鼓励。刹那间,巴图拉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眼睛顿时湿润,赶紧转身掀帘走出去。他要立刻召请安乐王和贤义王商量对策。
锡古苏特刀劈归林齐,对瓦剌的军心影响太大了。
这也是刚刚出帐就遇到的匆匆赶来的安乐王把秃孛罗的想法。只有归林齐的部属愤怒地喊叫着报仇,其他各部都把这个锡古苏特看成是可怕的猛兽、不可战胜的魔怪,恐惧笼罩着瓦剌营盘。必须尽快打一个胜仗,哪怕是不大的胜仗,不然,瓦剌的气势会被摧垮。但明天的主帅对阵,巴图拉对阿鲁台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怎么办?再也输不得了。
两位王爷并马而行,向贤义王太平的大营驰去。瓦剌三部的大营相距不到三十里,成品字布开,互为犄角,便于互相呼应互相救援。巴图拉和把秃孛罗出营门不到一顿饭工夫,已能看到太平营区星星样繁密的光点,必是大营内外的篝火。巴图拉抬头看天,厚厚的云层中,月亮只晕出一团惨白的亮色。高空吹下的阵阵寒气,让人马口中喷出团团白气。已是春四月,夜晚冷起来还得穿皮袍,点篝火。
怎么,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头?数千人马的大营盘怎会这样无声无息?到了跟前,不禁大吃一惊,除了一堆堆篝火在远远近近地燃烧或渐渐熄灭,什么都没有!没有栅栏大门,没有营帐马桩,更没有士兵和战马,连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他们没有走错,只看地面上的坑坑洼洼和翻出来的新土,就可以断定这确是太平的大营。是不是移营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先打个招呼?
巴图拉和把秃孛罗都皱着眉头,策马在篝火间逡巡。乌尔格眼尖,突然指着远处说:“王爷快看,那边有人!”
果然,远处一堆篝火边似围着十多个人影儿。巴图拉有五六十名侍卫跟随,并不慌张,示意把秃孛罗分队包抄过去。当他们持刀搭箭蓦地出现在篝火边时,那些人也惊跳起来,忙着抄家伙抵抗。乌尔格大喝一声:“不许动!都给我抱着脑袋跪下!”
对方被这一喝镇住,一人却大叫起来:“乌尔格老弟!是我呀!我是太平王爷的亲随侍卫呀!”
乌尔格上去一认,果然是平日常打交道的熟人:“你怎么在这里?你们王爷呢?我家王爷和把秃孛罗王爷来找他议事呀!”
太平王爷的亲随小跑几步跪倒在巴图拉和把秃孛罗马前,一串话不带喘气地滔滔而来:“小的本当日出天明后去大营二位王爷驾前禀告,不想二位王爷亲自驾临,未曾远迎,求二位王爷恕罪!只因我家王爷接到老营急报,说乞儿吉斯人大举入侵科布多草原,眼看老营难保,求我家王爷回兵解救。我家王爷说救兵如救火,早一刻是一刻,万一科布多有失,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便立刻拔营而去。特命小人禀告二位王爷,请二位王爷宽恕我家王爷不辞而别……”
把秃孛罗说:“那么这些篝火……”
“启禀王爷,那也是我家王爷拔营前布的疑兵,为的是给山下那些东蒙古人看的,好让他们不会觉察我们瓦剌这边有人马撤出……”
巴图拉冷冷一笑:“是给山下人看,还是给我们看?”
乌尔格说:“王爷,要不然,派兵马去追?”
把秃孛罗摇摇头:“给吓坏了,心已经逃走了,哪里追得回来?”他转向太平的亲随:“你去追你家王爷吧,老夫有句话带给他:有滴血牛角在,违誓失信,就不怕遭天罚?”
能说会道的太平亲随也面露愧色,连连叩头而去。
侍卫们燃起火把前后照路,领两位王爷返回大营。月光全被乌云盖住,天地间变得十分昏暗。巴图拉和把秃孛罗的心头也布满乌云。锡古苏特刀劈归林齐,沉重地打击了瓦剌的士气,太平临阵撤兵更是釜底抽薪,原本就处于弱势的瓦剌更加势单力薄,莫非天要灭瓦剌吗?
怎么办?两位瓦剌首领不时互相望望,在火把忽明忽暗的闪动中,对方的面庞不甚清晰,但沉重之色显而易见。
把秃孛罗从浓重的灰白眉毛下锐利地望定对方,声音嘶哑地低声说:“你是盟主,你说吧!除了退兵或是投降认输,我们就没有别的路了?”
巴图拉摇头:“退兵必定招致大追击,那时各个击破,败得更惨,最后结果还是降,或许瓦剌就此亡了!……如果向明朝求援,说不定……”
“晚了,远水解不得近渴!你的意思,认输,降了他?”
巴图拉好一时不做声,只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最后他喷出一个字:“不!”他接着说:“我这人从来不会认输,我要听从我心里的吼叫。”
“吼的是什么?”
“搏!搏斗!搏战!死中求生!”
把秃孛罗靠到巴图拉身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对!绝不跪着活!我有个想法,你看可行不可行。”
“快说。”
“眼下敌众我寡,虽有居高临下的地势之利,远不足以置敌于必败。”把秃孛罗说着又仰头看看天色,乌云密布,四野漆黑,风头寒冷刺骨,预示着来日天气十分恶劣,“我手下的亦鲁黑和忽都两员大将,都身兼萨满,能施魔法呼风唤雨。明日阵前,我令他二人作法,唤来西北大风,扬起黄沙,迷住敌方的眼和心,我们可乘地形和狂风沙暴之强势,一鼓作气冲散敌阵,放手砍杀,必能大胜!”
“好!好!”已然苦无良策的巴图拉大喜过望,表面上不过开颜一笑,又道,“若能唤来大风沙暴,不啻增我十万雄兵!……不过,打蛇要断首,擒贼先擒王。要对准他的中军大纛旗,你我率部分进包抄,只要斩落阿鲁台和阿岱,哪怕他十万大军,必定自乱!乱中取胜,当不难了。”
决战前夜,各部枕戈待旦。巴图拉待在议事大帐没有回家,但他下了两道有关家人的死命令:一是王妃萨木儿必须留守大营,代王爷总管营中大小事务;二是王子脱欢不许上阵,担负守卫大营的职责,大营有失,唯脱欢是问。不管萨木儿怎么不放心,也不管脱欢怎么跳脚抗辩,都没用。
这个黎明很暗,天亮得很慢。乌云压得很低,就在人们头顶,似乎伸手就能揪下一片来。没有一丝儿风,只是寒气逼人、湿气浸人,也因此很多人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朦朦胧胧的晨光里,巴图拉遥望坡下正前方对方的大纛旗,旄头和飘带都下垂着,看不清楚。他向不远处立马阵前的把秃孛罗挥手示意,把秃孛罗也回应着举手晃了晃,随后就向旁边身着萨满法衣的两员大将下令:开始!
亦鲁黑和忽都脸上涂了神秘的黑红两色花纹,神情亢奋又张扬。他们面前的铜盆里盛着净水,两人各自从宽大的萨满法袍中取出几颗形状和色泽各异的石子,一一投入水中,随即一同跪倒,望着天空祷诵,然后一齐展臂张手,念动咒语,不停地念,一遍又一遍……
只见旗帜轻轻一颤,好像受惊似的,慢慢展开,很快,呼啦啦飘动起来。转眼间狂风大作,满天黄尘铺天盖地而来,“呜”的一声卷地怪吼,立刻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三五尺外难辨相貌。这狂暴的西北风极其强劲,似乎在以不可抗拒之势,从背后推压着瓦剌大军冲锋。
巴图拉隐隐看到对方打出停战的绿旗,因为照规矩,天晚或天气恶劣不适合交战时,双方应该休战另约时间,何况今天是双方主帅单挑独斗,若巴图拉单方毁约,定会招致无信义小人的骂名。但此时此刻此地此情,巴图拉哪里还把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以弱搏强,以少胜多,击退东蒙古大军保住瓦剌高于一切!刹那间,他面容血色全无,白得可怕,瞳仁闪射出的绿光亮如闪电,大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对把秃孛罗一挥令旗,瓦剌的上万骑兵,就乘着强大的西北风,从高高的斜坡顶端如湍急的瀑布一样,分成两股激流,冲向坡下还没有列阵完毕的东蒙古十万大军。
天地间一片混沌,迎头扑面的大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是冲到近前的阵阵喊杀声才让东蒙古大军领受了敌人的背信弃义。慌忙应战时,两军的前锋已经交上手了。受到突然袭击的东蒙古初战受挫,中军阵脚动摇,被逼得节节后退。主帅阿鲁台急令左右两翼大军包抄对方后路,合围歼敌。但狂飙和黄沙限制了两翼的行动,顶风而行很困难,且辨不清方向。东蒙古军伤亡惨重,虽还在极力支撑,但小范围的败退逃跑已经出现,眼看就要全面溃退……
但不知何时,雨雪骤降,沙尘也随之沉降。蓦然间,风势一转,雨雪随着风势,反向瓦剌的人马猛袭过去。
阿鲁台兴奋地站上马鞍长声大吼:“腾格尔天发怒了!长生天要帮助我们,惩罚背信弃义的瓦剌人!冲啊!杀啊!——”
被激怒的东蒙古大军顿时军心大振,乘着夹带着雨雪骤寒的东风,大吼大叫着向扑来的敌人冲杀。
雨雪骤降、风势骤改那一刻,巴图拉仰天大叫:“老天爷!你真的不容瓦剌了吗?!”他心痛如绞,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背。乌尔格等侍卫赶忙冲上前救起他,扶上马鞍。他已经脸色灰败,气息急促。乌尔格轻声说:“王爷,要不要下令撤兵?……”
“放屁!”从来没有过的粗话从巴图拉嘴里吼骂出来。他的脸骤然涨红,很快红得发紫,额头青筋鼓胀,瞪起血红的眼睛,哗啦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吼道:“决一死战!杀!杀!杀!——”卫队随着王爷冲到双方交战最激烈的地方。
瓦剌所仗恃的优势顷刻间消失殆尽,而他们的劣势成了致命伤——一万对十万,既无地利又逆风势,很快就乱了阵脚,从侧翼开始,一逃百逃,终于演成了全面溃逃。东蒙古骑兵哪肯放过?紧紧追赶,双方的交战成了一场追杀。
奔逃中的瓦剌军自相践踏,昏暗中不辨路径,跌入深涧无数。暴风雪越来越猛,天地大寒。没有死于乱军中的许多瓦剌兵,冻得手脚僵硬,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不是被砍杀砍伤,就是被木枷枷成一串,他日便是东蒙古各部落的牧奴。兵败如山倒,一年前经历忽兰忽失温之败后元气大伤的瓦剌军就这样垮了,活下来的四散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