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终于减弱,当昏暗的天地间终于透露出光线的时候,巴图拉的一小队人马已经进入阿尔泰山余脉崎岖的山间小路了。大雪使奔走格外困难,但他们不能减低行进速度,因为后面还有追兵。
巴图拉借着渐渐薄去的乌云中透出的光亮回头打量,除了寸步不离的忠诚的乌尔格,跟随的侍卫不过十六人,一个个身上血迹斑斑,丢盔弃甲,满面尘土和汗水血水,几乎无法分辨他们是谁。泥汤雪水和汗水也都在马身上结了冰,不少马也带着伤。巴图拉自己受伤很重,是箭伤,伤在上次右肩窝枪伤的同一地方,旧伤加新伤,痛入骨髓。他心爱的战马腹部和后臀也中了数箭,仍然拼命地奔跑着,把他一步步带出险境。
暴风雪渐渐停息,寒冷却加剧了,腿脚冻僵,鼻涕眼泪一出来就成了冰碴子。受了重伤的巴图拉,更是从身上一直冷到心底,不由得全身颤抖。
眼看走向阿尔泰山深处,越走越高,乌尔格担心地提醒:“王爷,我们不回大营吗?”
“不!”巴图拉低声回答,“不能把追兵引到大营!”
乌尔格心想,这样的惨败,大营难道能幸免?但他不敢说,只问:“那咱们往哪儿走?”
巴图拉半天不回答,过了好一阵儿才轻声说:“翻过这座山,那边有宽宽的河谷,树密草盛,人马都能休息。”
乌尔格认出来了,面前这座高山有个出名险峻的隘口,只容得一人一骑通过,足以把大队追兵挡住。怪不得王爷走这条崎岖山路!乌尔格心里暗暗佩服。却听巴图拉半是自语半是询问地说:“额色库还没有收到滴血牛角吗?……就算他赶到了,也难挽回了……”
“他难道不会是又一个阿拉克,又一个太平王爷?”
“不,绝不会,他不是那种人,所以我放心把萨木儿母子托付给他。”巴图拉的声音很低,只有离得最近的乌尔格听清楚了,并且感到他是在回答自己心头的疑问,在给自己打气。
乌尔格心里一惊,不由得问了出来:“王爷,这么说你要远走高飞,另起炉灶重开局面?”
巴图拉没有立刻回答,但乌尔格发现,王爷浑身的颤抖突然间消失,再说话,又像他往常那样平静沉稳不动声色了:“就算是吧。”
“那就太好了,太好了!我直担心王爷你从此一蹶不振呢!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天下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
乌尔格喋喋不休地劝慰着,巴图拉沉默以对。山路越高,山谷越深。山谷里风声呼啸,风声中不时透出谷底涧水的哗哗声响。巴图拉突然打断乌尔格:“你听,山谷风在说什么?山涧水在喊什么?”
乌尔格茫然地看看王爷,王爷在做梦吗?
终于来到隘口,双峰夹峙,狭窄险峻,风又变得凌厉无情,抽打着疲惫已极的巴图拉一行。但过了这处隘口,便翻过了这座大山,在大风中勉强睁开眼睛的人们,已然看到了山那边的另一个世界,——没有暴雪,没有风雨,没有严寒;晴朗的天空之下,是绿丝毯般的草地,一条绿色的宽阔河谷静静地耀眼地躺在山脚下;几只雄鹰展开巨大的双翅在他们脚下的广阔空间自由滑翔,发出一声声鸣叫……
过了隘口的巴图拉,立马一块巨石边,又问身边的乌尔格:“你听,苍鹰在叫什么?”
乌尔格困惑地摇摇头,说:“王爷,你怎么啦?”
巴图拉脸色依然惨白灰败,嘴唇全无血色,但他的黑眉竖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抹强烈的光芒,仿佛太阳照射在金属上的夺目反光。他听到山谷的风在说,山涧的水在喊,长空的鹰在叫。那说,那喊,那叫,跟他心中的声音共鸣共振,越来越强,越来越强,笼罩了他的全部身心——
“离开耻辱!”
“离开失败!”
“离开惨痛人生!”
他从怀里掏出用黄绫包裹着的顺宁王驼纽金印,放到乌尔格手中,说:“交给脱欢!”说罢策马便走。乌尔格急忙伸手去拉,没有拉住,高声问道:
“王爷要去干什么?!”
“我要听从我心底的召唤!”
乌尔格愣在了那里,他看到王爷拍拍他爱马的脖颈,说了一声“走吧!”那马便仿佛没有了伤痛,不瘸不拐,尥开四蹄跑起来。那崎岖不平的山路,在它蹄下有如平坦大道,它越跑越快,在山道拐弯处,猛然跃起,就像长了翅膀,飞了起来。一声长啸,像狼嗥,凄厉哀怨;似虎啸,威猛护佑着最后的尊严;又如鹤唳,清冽洒脱,自由自在……伴着长啸,他们在空中飞了一道优美的弧,高高越过翱翔的苍鹰,随后便向谷底坠落。
“啊!!——”乌尔格们惊叫,全都吓呆了。过了好久好久,在乌尔格的意识中,那时间非常漫长,他们终于听到山谷下面传来了重物坠地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还有片刻之后水的溅泼声。这一前一后相接续的声响,在深深的山谷中回荡,长久长久地回荡……
十二
“都跪下叩头!你们这些奴才!”随着这声暴喝,长长的、蛇一样的黑色皮鞭尖啸着,在人群头顶“啪——”的一声炸开。被皮绳牢牢拴成串的老弱妇孺纷纷跪倒叩头,拜见他们面前的一个小诺颜。
这一皮鞭的鞭梢正抽在萨木儿的后脖颈,痛不可忍,但她忍住了,还习惯地挺了挺身体,高高扬起下巴。她这一生,只在幼时叩拜过自己尊贵的父母,从未向其他人下跪叩头。这样一来,她便从人群中凸显出来。身边的阿兰拽她袍边让她赶快跪,她仍站着不动,只遥望远远的天边。娇生惯养的高贵公主,从小到大谁敢动她一个手指头?持鞭人是个面貌丑陋、个子矮小、双腿罗圈但肩宽臂长的男人,在东蒙古营中不过是个人人可以欺负、人人瞧不上的屠宰夫,现在,正可以把一向受的气全发泄在这些俘虏身上!他卑贱地笑着,讨好地看看立马不动的小诺颜,仿佛得到许可,转过身便一脸凶恶地全力对付这个倔强的女俘。鞭子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抽狠抽,每一鞭都让萨木儿浑身颤抖痛入心腑。但疼痛激发了更深的愤怒,正是愤怒和尊严支撑着她,不肯倒下。面颊上又着了一鞭,立刻火辣辣地痛。她本能地抱住头遮住脸,宁可用手臂承受无情的皮鞭。
“你哭哇!你叫哇!”罗圈腿咆哮着,鞭子抽得更急更狠,“你哑巴啦!”他终于受不住,赶到近前,狠狠一脚把萨木儿踢倒,算是得了胜,回头再次向他的小诺颜谄笑着交差。俘虏群中,和阿兰拴在一起的小萨木儿大哭大叫着:“阿妈!阿妈!”更远处的脱欢暴跳而起,大声咒骂着想冲向母亲,结果连带得周围一大片俘虏七倒八歪。身边的达兰台硬生生地把他按倒在地,低声喝道:“别出声!”
萨木儿并没有跪,只跌坐在地。疼痛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抽缩成一团,剧烈的颤抖从里到外无法抑制也无法忍受,不争气的泪水呼呼涌出眼眶,她能做到的,仅仅是不哭出声,这已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孛罗那亥斜坡之战一定是败了!瓦剌大军在哪里?丈夫巴图拉在哪里?阵亡了?受伤了?突围出走了?
最后一次得到丈夫的消息是三天前。一名从阵前飞奔回营的巴图拉亲随,连人带马被黄沙蒙盖,只有眼睛在眨动,他带来了令人不安令人惊惧的王爷命令:“立刻移营!向阿尔泰山祖传的领地分散行动,尽量保存人马财物!”而单独带给萨木儿公主王妃的话更叫人费解:“若回不了哈纳斯,就去投奔额色库!”
不到两个时辰,大营栅栏、营帐、畜群和一应家具日用品都卸装完毕,按照王爷的旨意,分成三个大队,从三个方向三条路进山,最后到哈纳斯老营会合。赶着畜群、载着重物的骆驼和车辆能走多快?不久就被东蒙古大军发现并紧紧追赶。东蒙古兵马截断了他们进山的路径,包围了他们。铁骑成群结队在包围圈中横冲直撞,但见身带武器或有反抗情状的瓦剌人,不分青红皂白,立刻屠戮。许多护住自家金银细软的妇女,也在被劫掠中惨遭杀伤。成群牛羊大量驼马,都落入了东蒙古人手中。
身边最后几名侍卫亲兵落马以后,萨木儿母子只能极力奔逃,极力避开疯狂的追杀者。她满心凄惶,大祸临头走投无路的感觉紧紧压迫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绝望中一咬牙,抽出了靴筒里的匕首——那把她珍藏的成吉思汗的遗物。是转过马头去拼命,还是刺向自己的咽喉一了百了?用先祖的刀锋了结一生,也是一份光荣和尊严啊!……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身上满是血迹的总管巴雅尔,冲上来一把夺过萨木儿手中的匕首,用力扔出去好远,又伸手抓住脱欢的缰绳,来不及解释,将脱欢的弓箭和身上悬挂的箭袋弓袋,全都扔得远远的。脱欢愤恨加惊惧,大叫道:“你要卖主求荣,拿我们去向阿鲁台老贼请功吗?!”
巴雅尔急吼吼地说:“快跟我来,我有话禀明主母!”他打马先奔,把萨木儿一行领到一处略可隐蔽的山坳小树林。巴雅尔跳下马向萨木儿单腿跪倒,说:“王妃请听老奴几句话:你看这包围圈儿铁桶也似的,东蒙古的兵马多得如蜂似蚁四面拥来,想要逃走难上难了!既逃不出去,就要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啊!……”
萨木儿回顾身边,只剩一双儿女,还有达兰台、阿兰等不到十名侍女了,不由得心头一酸,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下这情势,身带武器必遭杀戮。还求王妃王子公主和身边各人,摘去金银首饰,换上破旧衣袍,混进各处奔逃的妇孺百姓中,万万不可泄露身份!哪怕被俘、被枷,被分赏到人家为牧奴、服贱役,只要留得性命在,总有逃出险境、报仇雪恨的指望!……”
危境中的这番话,合情合理。萨木儿一行十多人,便加入到四处奔逃的老弱妇孺中,很快就被东蒙古人俘获。青壮男人被打上木枷,老弱妇孺用长长的皮绳绑住双手,每二十人连成一串。小萨木儿太小,也用皮绳绕肋下捆住,拴在阿兰的腰间——被俘的时候,阿兰带着小萨木儿同乘一马,被东蒙古人当做了母女。全副武装的骑队押送着俘虏,一队一队地送往他们的大营。
大营似乎很远。戴木枷的男俘已经走得看不见了,被俘获的成千头牛羊和无数有鞍无鞍的马也一路喧嚣着过去了,唯有这一大队老弱妇孺走不动,小孩哭女人叫,老人更是呻吟呼救不止。
是前路驰来的一队人马,让这支驳杂的队伍停下。有几名骑兵跟从的小诺颜骑在高头大马上厉声斥骂:“混账东西!走得比蜗牛还慢!没看见太阳就要下山了吗?”
押送兵丁的小头目赶紧上前跪禀。那个一路上打人最狠的罗圈腿来劲了,对着俘虏们大喝:“你们这些狗奴才,都跪下参见诺颜大人!”伴着呵斥,鞭子就噼啪作响地抽向人群。
被罗圈腿踹倒在地的萨木儿,一脸不屑看也不看那打人一眼,激怒了罗圈腿,高高举起鞭子又要狠狠抽下,那边端坐马鞍的小诺颜发话了:“等一等!”
小诺颜策马到萨木儿面前,翻身下鞍,什么话都不说,只伸出骨节粗大的手,一把就捏住了萨木儿的下巴和面颊,用力一拧,强迫女俘虏面对自己。
萨木儿先被一股混合着酒气汗酸气的浓烈气息熏得直想呕吐,又觉得那手指像鹰爪一样嵌入皮肉,抓得生疼,而不得不面对的,是一双瞳仁很小转动迟缓的黄眼珠,额头低窄,脸膛很宽,突出的颧骨高耸在冷酷无情的面容上。萨木儿心头刹那间掠过一阵冷得透骨的恐惧,这只手,只要移向她的喉咙,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把她脖子扼断!她不由得闭上眼睛,等死,却止不住身体的一阵阵寒战。
长长的黑睫毛盖在惨白的脸上,像两朵黑色的花蕊在颤动。小诺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那能置人死地的鹰爪松开了,冷酷的脸上甚至出现了笑意:“看样子,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女人哪!是瓦剌哪个诺颜的老婆呀?叫什么名字?”
萨木儿不回答,只在不停地咳嗽。
“刚才喊叫阿妈的小丫头,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萨木儿心里一惊,极力掩饰,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个不说话。
“是就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萨木儿浑身冰凉。她这时候真恨巴雅尔夺走了她的匕首……
诺颜接着说:“这些俘虏都点过数报给上面了,押回大营多一个活口多一份赏赐,不够数咱们就得受罚。打归打,不能要了命,少胳膊缺腿弄伤弄残了,我可没法儿向上面交代!到时候我可要算账!”他抬头看看天色,又说:“眼看天要黑了,赶不回大营了,就地宿营,明天一早再赶路……”话才落音,兵丁们欢声一片,高声号叫,向首领表示谢意。诺颜索性好事做到底,对罗圈腿说:“去挑十头肥羊宰了吃肉!吃饱喝足,睡觉!”在部下更加热烈的号叫中,他转向萨木儿,狞笑着说:“今晚,你陪我睡。”
被拉扯出羊群的羊们,知道末日来临,拼尽最后的气力,一声接一声不歇气地凄厉惨叫,冲进俘虏耳中,这是在替他们叫啊!他们像畜群一样被围拦在一处,她们此刻与待宰的羊有什么两样?等待她们的虽不是屠刀,却是无尽的残暴蹂躏,真不如刀起头落来得痛快!……抽泣和呜咽此刻被死一样的沉默所代替,恐惧、愤怒、耻辱,无法表达也不敢表达,被捆绑着,被全副武装的兵丁看守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萨木儿想要寻找孩子们和达兰台、阿兰、巴雅尔在俘虏群中的方位,刚要躬身站起,又挨了狠狠一鞭子。老弱妇孺们已经木然,垂头坐着不敢动,听天由命了。
奶茶的诱人香气弥漫开来。煮熟的羊肉还没有捞出锅,前路赶来了一队骑兵,打着几面长方旗。小诺颜和兵丁连忙上前迎接,并邀请这顶头上司百户长一起吃晚饭。百户长说:“赶紧吃罢饭把俘虏押送大营!上面问下来了,说马匹畜群车辆都到了,人口押送为什么这么慢?”
“肉刚煮好,太阳也快落山了,明天一早再……”
“不行!咱们马儿哈咱大人领了大汗和王爷谕旨,所有俘获人口,哪怕走夜路,也要押送回大营!误了事咱们大人没面子,他的厉害大家都知道,谁也别想好过!”
小诺颜硕大的身躯卑下地弓着,口中不住称是。他们都是大嗓门儿,又顺风顺耳,萨木儿听了,长嘘一口气,抬头看天,感谢腾格里天保佑,躲过一劫!不料百户长加重语气说:“有件最要紧的事!贼首巴图拉的女人萨木儿和他的儿子脱欢下落不明,大汗和王爷下了严令,俘获人口一个一个地筛,定要拿住,不许漏网。拿住了有重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好绢千匹!”
“真的?!”小诺颜难以置信。
“马儿哈咱大人亲口说的,还有假?”
小诺颜立刻兴奋起来,眉毛在低窄的额头上下耸动,朝部下大手一挥:“弟兄们听到了吧?立刻查找!得了赏,人人有份儿!……快,把俘获人口里的女人和小男人都给我拉出来,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筛!快!快!”
兵丁们全都高兴异常,顾不得吃肉喝酒,立刻扑向俘虏群,用刀断开俘虏间系着的皮绳,把女人和男孩子一个个剔出来,站成一堆,也有近三百口子。百户长和小诺颜商量,逐个搜身逐个盘问,看容颜,看肤色,看手脚,看气度,怎么还不能从卑贱的老弱妇孺中分辨出这一对贵为王妃王子的母子俩?
小诺颜必是立刻想到了要占为己有的那个“有头有脸”的女人,目光向女俘虏群扫去。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静静地说:
“不用费事了,我在这里!”
一个女人分开人丛从俘虏群中缓缓走出,高傲地昂着头,气度雍容,步态从容,退色的包头巾和破旧的缎袍,掩不住那份高贵。她在百户长和小诺颜面前站定,消瘦的脸、细长的眼和黑黑的眉毛都冷冷地毫无表情:“我是萨木儿王妃。王子脱欢已经在你们攻破大营时候被杀了。要我领你们去寻尸吗?”
一时间,大家都被镇住,惊讶好奇的目光一齐投向她。
小诺颜大喜过望,搓着两只大手,连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百户长却不无疑惑:“你说你是萨木儿王妃,有什么凭证?”
“你疑心我不是萨木儿王妃,又有什么凭证?”这女人仰着头目光向下,傲然扫了百户长一眼,“兵荒马乱的,要保命,还留着凭证找死不成?”
“你既怕死,这会子怎么又自己走出来了?”
女人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既是你们大汗和王爷要找我黄金家族萨木儿公主王妃,就未必敢杀我!不比你们这些乱兵。我再不出来,我属民的女人今晚就要遭殃,这诺颜已经许给他的部下了!”
百户长回过头严厉地盯住小诺颜:“怎么回事?怪不得天刚过午你就杀羊煮肉准备宿营了,不怕马儿哈咱大人发怒吗?不怕大汗和王爷杀头吗?”
小诺颜连连分辩:“不敢,没有……说几句玩笑话给弟兄们开心打气的,真的没有,姑娘和女孩儿都另拴在一处的……”
百户长不再理他,指着那高傲的女人大声问俘虏们:“她是不是你们的主母?是不是你们王爷的女人萨木儿?”
居然没人摇头,也没人点头,更没人出声。
“都哑巴啦?不说话,我这五绺牛皮鞭子可要说话啦!”
还是一片寂然。
百户长挥臂狠狠一抽,他那粗大的、鞭头分出五条小鞭子的可怕皮鞭,就在俘虏群中炸响了。有人呼叫,有人东倒西歪,霎时一片骚动,但又很快平息,很快沉默下来。百户长用鞭子指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儿:“你也活这么大岁数了,总该有些见识。你说,她是不是?再不说话,活活儿抽死你!”
老头儿双手被绑,乱糟糟的灰发披散了一脸,叹息着说:“长官,你就是真把老汉抽死,也不过像杀了头老羊,不费劲儿。我是真说不上来,怎么敢乱说?乱说害人,那腾格里天也饶不了我呀!”
“谁让你乱说?你们同在大营,都是瓦剌人,怎么会不认得自家的主母?”
“长官这你可就说错了。萨木儿是什么人?是王妃,是公主,在我们眼里,是天上的神仙,哪里轻易能见得到?就是在大营出巡,那也是前呼后拥,多少侍从侍女,我们百姓都要跪在一箭之外,哪个敢抬头?就是偷偷看,也看不清楚哇,现在怎么敢说是不是哩?”
百户长倒语塞了。
那高傲的女人慢悠悠地说:“你们要是不信,我就回去了。”说着举步就走。
“慢着!”百户长手持长鞭一挡,女人停下脚步,很不屑地一转身把鞭子推开,神态很是高贵从容。
“马儿哈咱大人来了!”哨兵满头大汗跑来禀告。
百户长和小诺颜都吓了一跳,赶紧跑去迎接。马儿哈咱是整个儿部落的大首领、老首领,一向以严酷闻名,没人不怕他。此刻他们见到的马儿哈咱大人,一脸严霜,好多陪同在侧的大小诺颜,都低眉顺眼地静静跟随着,说话都不敢大声。马儿哈咱大人身边的总管对百户长说:“寻找贼首巴图拉的女人儿子,办得怎么样啦?几处俘虏营地都搜寻遍了,没有找到,就看你这里了!所以马儿哈咱大人亲临,一定要找出来!”
一听百户长禀告萨木儿自首,马儿哈咱雪白的眉毛一耸,露出几分惊讶,忙说:“走,去看看!”
那个自称萨木儿的女人还昂着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马儿哈咱下了马,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又围着那女人走了一圈,说:“假的。”
女人极其傲慢地扫了他一眼,说:“老眼昏花!”
马儿哈咱冷笑说:“我见过萨木儿,在她还是额勒伯克大汗的小公主的时候。过了这么多年,女人的相貌当然会变,可那些常人没有的特点不会变。比如,弯月一样的眼睛、篦子那么密的眼毛,你有吗?”
女人瞪了马儿哈咱一眼,不说话。
“你是谁?为什么冒充萨木儿?萨木儿在哪儿?脱欢在哪儿?”马儿哈咱的声音骤然尖锐而严厉了。
“大人!”一名将领从队伍中冲过来,神情激动地喊叫着,“我认识她!我认识她!把她烧成灰我也认得她!她是达兰台,是萨木儿的侍女!”俘虏群和胜利者的人群都是一阵骚动,那将领不管不顾地指着达兰台继续吼叫:“就是你杀了我哥哥阿尔多只!一把短刀刺进他的心窝!我那时候受伤倒地,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我可怜的哥哥,那么一个大英雄,竟死在你这么一个歹毒的小女人手里!……老天开眼,让我为哥哥报仇,把这个妖魔女人交到了我的手里!”他转向大首领:“大人,求你把她给我,我宁可不要别的奖赏!”
马儿哈咱有些伤感地摇摇头,说:“阿尔多只,阿尔多只,是员好将,是我们部落的英雄啊!……好,我答应你。”见那将领就要跪下谢恩,他又一拦,说:“等我把要问的话问完!……达兰台,你既是萨木儿的亲随侍女,我再问你一遍,萨木儿在哪儿?脱欢在哪儿?”
被指认出的达兰台,此刻呆呆的,竟一点表情都没有了,静静地、淡淡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天际,仿佛没有听到马儿哈咱的问话。
“说!”马儿哈咱被这目中无人激怒了,吼叫着,哗啦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再不说,我杀了你!”
达兰台没有转头,也没有转眼,一缕凄凉、孤寂、伤感甚至带着点心安理得的微笑,渐渐挂上了嘴角。
“你笑?你还敢笑?!”马儿哈咱一点没有老年人的平和仁慈,暴怒地吼着,慢慢举起了长刀。
“放开她!我来了。我是萨木儿!”萨木儿在俘虏群中高喊一声,马儿哈咱的长刀就停留在了空中,人们的眼睛都转向声音的来源,其他一切声音也似乎在一瞬间消失。萨木儿就在无数目光的汇聚中,在天地无声的寂静中,走到了马儿哈咱面前,站定。
“萨木儿公主?”马儿哈咱说。
“马儿哈咱,我记得你。那时候,你的胡子眉毛还是黑的。”萨木儿立刻转向达兰台,摇着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干这种蠢事,什么也不能改变啊!”她流下了眼泪。
达兰台低语道:“公主恕罪,我宁肯死,也不愿再做一次噩梦!”
“我明白,我明白!……”萨木儿呜咽着一遍一遍地说。
她们的双手都被绑着,无法拥抱,但她们靠得很近,脸对脸,眼对眼,传达着彼此的安慰和感谢,传达着多年相依的情谊。她们的心在紧紧拥抱。
“萨木儿公主,”马儿哈咱一直对黄金家族有种难以割舍的景仰,声调中自有抹不去的尊敬。但他现在是东蒙古汗国重臣,捉拿敌方首领的家眷,也是丝毫不能放松:“脱欢在哪里?”
“被大军冲散,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萨木儿静静地回答。
马儿哈咱微笑道:“如今母亲被擒,他若眼看着藏头不出,公主你就算白养活这个儿子啦!……”他扭头吩咐:“去喊,说贼首之妻萨木儿已然被擒,脱欢早早自首归降!献出脱欢有赏!”
百户长刚喊出萨木儿被擒,俘虏群就“轰——”地骚动起来,后面的话全被喧闹杂乱的嗡嗡声淹没。远处一角突然间倒下了一片,隐约有回应声:“脱欢在这里!”马儿哈咱的从人纷纷向那儿奔去,摔倒在地的脱欢爬起来,大吼大叫:“阿妈!脱欢在这里!”
萨木儿轻轻叫了一声“脱欢……”便心如刀绞,她不得不闭眼屏气咬紧牙关,忍过这一阵痛楚。达兰台的苦心她的苦心都白费了,都没能保住她的儿子。
“阿妈!达兰台!”脱欢走到近前,如常招呼一声。他被反绑着双手,刚摔了跤,身上滚满尘土泥沙,面颊前额和鼻头上都是污泥。萨木儿又气又恨地瞪了儿子一眼,偏转头不再看他。达兰台却连声叹气:“你这个脱欢哪,真气死人啦!”
马儿哈咱笑出了声,让他的部下都很惊奇。他说:“想不到啊,最后这一大功,竟让老夫得着,要感谢长生天的眷顾啦!……阿尔杜,这个达兰台就赏给你了,带走吧!”
阿尔多只的兄弟阿尔杜立刻冲上来,拿一根长长的驼毛粗绳捆绑住达兰台的双手。萨木儿预感事情不好,大叫着:“达兰台!”眼泪就流了下来。
达兰台脸色苍白,表情却很平静,说:“千人万人,还是遇到这个人,这是腾格里天的意思,是我逃不脱的劫难。我的命我认,该我死我死,死了也许比活着强……”说话间,驼毛粗绳的另一端已拴在了阿尔杜的马鞍上,阿尔杜跨马就走,达兰台被牵引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尽力喊叫:“公主你福大命大,可要活下去呀!我是成鬼还是成仙,都来帮你!……”
阿尔杜的马跨着散步,达兰台被拖得大步跟随。阿尔杜口中叱了一声,马用小碎步跑起来,拖得达兰台拼命快跑,跑得衣袍乱飞,披头散发。那个阿尔杜定是要慢慢地、一点不落地体味报仇雪恨的快感,只见他举着鞭子在头顶一转,对着同伴们大喊一声:“瞧我的!”鞭子狠狠落下,胯下的马猛然一跳,跟着就箭一般冲出去。达兰台骤然倒下,被拖在了地上,黄尘立刻漫上来,细小的石子也随着飞迸。阿尔杜频频鞭马,马跑得越来越快,离众人的视线也越来越远,马后拖着的,已经不像是人,仿佛是一段树枝、一块破毡、一卷旧地毯,仿佛也没有了重量,在飞快的拖跑之中,被抛上抛下、撞来撞去,不时弹跳好高在空中飞,又摔落到地上乱跳,每一次摔落都有碎片迸飞,到后来,不仅分辨不清是什么形状,也变得越来越小……
俘虏们多低头不敢再看。萨木儿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吞咽着泪水。脱欢却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直到阿尔杜人马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他一句话也不能说,只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阿尔杜,好样儿的!”马儿哈咱称赞着,“他跑回大营请赏去了,我们也一起跟上吧!天黑前赶回大营!”
萨木儿母子被拴在一起,特别由二十名武装兵丁监押,走在整个儿队伍的中段。途中萨木儿怨恨地对脱欢轻声说:“达兰台为了我们,我为了你,可你怎么就不明白……”
脱欢立刻打断她:“阿妈你别说了!我什么都明白,我就是要生死都跟阿妈在一起!”
在苦难危艰中听到儿子这样的表白,无论如何,对做母亲的都是一丝安慰。
十三
这一场大胜仗下来,阿岱名下分得上千人口和上万牲畜,虽然不能跟阿鲁台王爷相比,但应他的要求,巴图拉的女人和儿子给了他,这比任何战利品都来得重要,来得及时,来得顺心合意。他闷在心头筹划已久的最要紧的事情,终于能见眉目了。
审讯俘虏,阿岱选择了离大帐最远的一处行帐,既可表示对那母子的蔑视,也好避开大哈屯洪高娃的耳目。那场瘟疫过后,大哈屯对他不但形成更大压力,也在他心里引发了无法消除的厌憎——为了赶走他心爱的牡丹,他已经很难原谅他曾经那么着迷的洪高娃了。大汗与大哈屯之间空前冷漠,只不过戎马倥偬之际,不那么引人注目而已。
行帐小且低矮,靠近外围栅栏,毡包的颜色灰白,就像侍从们居住的值房。帐中只为大汗设置了一张圈椅和放茶酒的小几,亲随侍从数人,分列左右按刀而立。天窗的毡片只拉开一小半,帐中昏暗,门帘一掀,亮光斜射进帐,才清楚地显现出两个俘虏一高一低、一宽一窄的身形。
“跪!”
“叩见大汗!”
侍从们大喝。
萨木儿和脱欢刚从阳光明亮处进帐,眼前昏黑一团,好半天才慢慢看清帐内情景。坐在正中的那个三十岁上下浓眉细目的男人,身穿团龙缎袍,外罩八宝绣金行褂,头戴尖顶貂皮帽,满脸傲慢和轻蔑,从眼角打量他们母子,想必就是侍从口中的大汗了。被反绑着的母子俩紧紧靠在一起,仿佛没有听到呵斥,静静站着不动。
一名侍卫上前,一手按住脱欢肩膀压他下跪,脱欢灵巧地一扭身脱开,倒把那侍卫闪了个趔趄。侍卫羞恼,双手去按,脱欢又是跳又是晃,就是不肯就范,侍卫竟制他不住,哗啦一声抽出了腰刀。
“慢!——”大汗的声调不轻不重,说话迟缓,字句都拖得很长,“你们母子俩要清楚,你们是我阿岱汗的俘虏,囚徒,奴隶!要你们的命不过像杀两头羊,再方便随意不过的事!肯投降,可以饶你们不死,为我好好服役!如此而已。还当自己是什么王子王妃?别做梦了,耍什么倔强!”
侍卫再按脱欢下跪,又被他挣脱,亮晃晃的钢刀便逼在脱欢的脖子边。侍卫说:“大汗,留下没用,杀了吧!”
阿岱汗不易觉察地瞟了萨木儿一眼,对侍卫一挥手,侍卫撤刀。阿岱从圈椅上站起来,走近脱欢,说:“人都道巴图拉是狼人,你脱欢岂不是个狼崽子?若肯归顺我,日后说不定是员能征善战的大将!今天我倒要看看,狼毛长在什么地方……”他一手托起脱欢的下巴,一手撕开脱欢的领口。脱欢一歪头,一口咬住阿岱汗的手背,阿岱汗痛得惊叫一声:“啊呀!打!快给我打!”
侍卫们一窝蜂拥上,鞭子、棍子、刀背、枪杆,雨点一样抽向脱欢,疼得他不能不松口。阿岱汗的手背鲜血淋漓,侍卫赶忙给他包扎伤口。脱欢被乱棍乱鞭打得在地上滚,嘴里硬是一声不吭。萨木儿冲过去扑倒在儿子身上,用身体护住,喊叫:“打我吧!打我吧!”
不知是事情来得突然,还是别有顾虑,侍卫们几乎同时住了手,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阿岱汗恼恨地大声说:“把这狼崽子拖出去!找口大铁锅扣住,压上大石头!不服软不投降,就把他渴死、饿死、憋死!”
被打得浑身是伤、满脸血痕,再没有气力反抗的脱欢被拖出了行帐。萨木儿起身追过去,两名侍卫持刀拦住。她狠狠瞪了侍卫一眼,停下脚步,恢复了一贯的姿态,昂头挺胸站在那里,目送着儿子,满眼悲愤,脸上却一派庄严肃穆,高傲和高贵丝毫不减。
“萨木儿!”阿岱汗威严地喝叫一声。
萨木儿缓缓转过身,冷冷的目光与阿岱对视着。阿岱想用威严轻蔑把她镇住,碰到是这种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态,压得阿岱汗心里大不舒服。
阿岱想了想,把表情和口气都和缓下来,说:“松绑。”
解脱开的萨木儿轻轻嘘了口气,慢慢活动着麻木酸痛的肩膊和手指,闭了眼睛,享受这片刻的轻松。
“听着,萨木儿!”阿岱脸上甚至有一丝浅浅的笑意,“你是女人,本就无所谓降不降,夺来了就是我的女人!能把贼首巴图拉的老婆夺到手,是我阿岱汗的本事,是我东蒙古汗国的胜利!杀你也在我,纳你也在我,你明白吗?”
萨木儿依然是高傲的神态,垂下眼皮,一动不动。
“我指给你两条路,一条上天堂,一条下地狱。”
见对方不做任何回应,阿岱只好自己来解释:“愿意上天堂呢,我阿岱汗纳你为妃,收入宫帐,脱欢我也把他收为义子。你由王妃成为汗妻,多少荣耀风光!愿意下地狱呢,我把你配给一个最丑最穷脾气最暴的男人,让他来收拾你,叫你再也记不得自己当过什么公主王妃!叫你这后半辈子死不了活不好。怎么样?”
萨木儿还是不做声,但低垂的浓密黑睫毛却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抬起来,眼珠转过去,瞥了阿岱汗一眼。
阿岱汗当然注意到了这难得的一瞥。他回顾左右,只有两名心腹亲随侍卫在侧,便站起身,慢慢地一步步逼近萨木儿,站定,高大魁梧的身材让萨木儿越发显得娇小瘦弱。他从上朝下逼视着萨木儿,压低声音,满含威胁地说:
“只要你交出传国玉玺!”
刹那间,萨木儿全明白了。为什么阿岱汗要查遍俘虏寻找他们母子,为什么他们母子如此桀骜却还能够活命,为什么脱欢甚至咬伤大汗也只是挨打而不立即杀头,原来,都为了它——传国玉玺!
萨木儿冷冷一笑,终于开口,声音更冷如冰霜:“我没有传国玉玺。让我跟我儿子一起,在大锅底下渴死饿死憋死好了!”说罢扭头就走。
阿岱汗又惊又怒,伸手一把抓住萨木儿的手腕,另一手推住她的后颈,用力把她的手臂朝后一扭,嘎嘣一声响,不知是脱了臼伤了筋还是折了骨头,萨木儿疼得大叫。
谁也没有想到,仿佛回应萨木儿的大叫,一声低沉咆哮,帐门外蹿进一条黑豹样的大狗,浑身黑毛奓开,龇着白厉厉的尖牙,张着血红的大嘴,朝着阿岱汗猛扑上去。
阿岱汗大惊,放开萨木儿急闪身,凶猛的黑狗已经咬住了他的左肩。两名亲信侍卫慌得挥刀来救,又怕伤着主人,连吼带骂地用刀背乱砍。萨木儿一手托着伤痛难忍的胳膊,一边叫喊着:“哈喇哈斯,咬他!咬他!”一时间人叫犬吠狗毛乱飞,一片混乱。
毕竟阿岱年轻力壮身手矫捷,趁机偷出右手,抽出腰刀,朝自己左肋下方猛刺,黑狗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好半天才扑通倒下,鲜血流了一地。萨木儿冲过来,叫着哈喇哈斯的名字,抚摩它,为它理顺被打得乱糟糟的黑毛。只见它半合的眼皮下那双忠诚的眼睛还留恋地望着主人,萨木儿流泪了,泪水滴落在它的鼻尖上,又滴落在它带血的口涎中……自从萨木儿母子被单独羁押后,就没有见到哈喇哈斯,萨木儿以为它会悄悄跟在阿兰和小萨木儿身边,心里略感几分安慰,谁知它一直在附近徘徊,尽力守护着女主人。是刚才萨木儿那一声尖叫,让它感到了女主人的危难,就不顾一切赶来救援,终于为此付出了生命……萨木儿用指尖轻轻为哈喇哈斯合上了眼睛,一手抚胸,默默祈祷哈喇哈斯的灵魂上天,祈祷来生能再相聚……
那边阿岱汗还在咒骂:“这个逆贼巴图拉,养的狗比狼还凶!……拖出去!赶快拖出去!”
萨木儿凄惶地叫着哈喇哈斯,紧追在两名侍卫后头。阿岱汗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一拖一拧一扳,两人蓦地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血丝,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起落。阿岱汗如受烈火炙烤,怒气和暴戾随着血液的流动急速升上,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动,活像攫食的猛兽。而萨木儿在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挺身昂头,一脸豁出去的平静和高傲。
“你给我交出来!”阿岱汗嘶哑地低声吼道。
“我会带在身边?”
“藏在哪儿?”
“我能告诉你?!”
阿岱汗的手稍稍放松,极力压住怒火,说话间低哑的声音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交出玉玺,我饶你母子性命,给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不!绝不!我不能违背忽必烈大汗的谕命,只有成吉思汗的血胤、黄金家族的子孙,才能拥有传国玉玺。你不是!你不能!”
“哇啊!——”阿岱汗一声怒吼,火山终于压制不住,爆发了。萨木儿的话戳到了他心头最敏感、最脆弱、最疼痛的部位,他和他的白银家族,从他们的老祖宗哈萨尔起,两百年来,一直被黄金家族压制着不能抬头,他的汗位,也因此始终受到怀疑、威胁和限制,愤懑之气早就种下深深的根子,此刻,终于有了喷发的隙口。他一面痛快地愤怒地啊啊大叫,一面抓住眼前这个可恶可恨的傲慢女人拼命摇晃,像要把她的骨头架子都摇散。看到这女人愤怒与惊恐并存的目光,阿岱汗感到她在他手下像鹰爪下的小鸟般挣扎,更让他怒不可遏,便左右开弓,一下一下,噼啪噼啪地抽她耳光。
女人的鼻孔和嘴角冒出了鲜血。鲜血让阿岱汗如野兽般愈加兴奋凶暴,他一拳打倒女人,扑上去,扼住拼命挣扎的女人的脖子。烈火在他全身熊熊燃烧,随着气血经脉到处乱窜,这令他亢奋,令他疯狂。在他眼里,这挣扎着的,不只是个女人,她就是黄金家族!他只有一个意念:压倒她!征服她!占有她!羞辱她!惩罚她!他要用全部力量把这个黄金家族永远压在自己身下!为了发泄心中就要爆炸的怒焰,他渴望不顾一切地破坏,摧毁,蹂躏……
大哈屯洪高娃的金帐距汗王大帐不过数十丈,但因关系冷淡,离多聚少,她是今天早晨才移营到大汗斡尔朵的,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见阿岱汗。阿寨昨晚回到母亲这里,说起这一路征战遇到的许多不顺,似乎有人故意在背后拆台,让他这个太子出丑。吃着早饭,娘儿俩商议怎样向阿岱汗禀告,怎样对阿鲁台王爷说明。一直静卧在侧的哈喇忽难耳朵噗噜噜一动,猛然跳起身,呜呜地低声吼叫,满地乱转。
阿寨搂住忠实老狗的脖子:“哈喇忽难,你怎么啦?”
一阵隐约的尖厉犬吠,让哈喇忽难怪嗥一声,飞箭般冲出帐门。母子俩对望一眼,也赶紧出去,跟着哈喇忽难。塔娜一干侍女和太子的亲随不知出了什么事,一队十多人也跟着跑起来。
哈喇忽难一直跑到汗王大帐侧后方数十丈的空地上,那里不知为什么倒扣着一口大铁锅,铁锅边一摊血,躺着一条黑狗的尸体。旁边站着许多大汗侍卫,都认识哈喇忽难,见它猛扑向死狗,一片哗然,乱嚷着:
“哈喇忽难饿疯了吗?”
“上等好狗可从来不吃死狗肉的呀!”
“狼才吃同类,哈喇忽难你变狼了?”
见到跟随而来的大哈屯和太子,侍卫们赶紧行礼。哈喇忽难围着死狗打转,闻了又闻,竟然昂头向天,发出狼一样的长嚎。
“哈喇忽难!哈喇忽难!你这是怎么啦!”阿寨太子急忙去抚摩哈喇忽难的脖子,力图让它安静下来。
哈喇忽难果真安静了。它紧紧挨着死狗躺下,伸出长舌头,左一下右一下地为死狗舔净身上的血迹,舔顺凌乱的黑色长毛。
洪高娃脸色骤变,指着死狗问:“谁家的?为什么打死?”
在草原上,打狗是令人不齿的恶行。侍卫连忙解释:“不知哪儿来的野狗,三不知的就偷偷进来了,蹿上去咬住汗王就不松口,我们几个人又打又拽全都没用,还是汗王手快,抽刀把它刺死,不然汗王肩膀要受重伤啦……”
侍卫还没说完,铁锅下面一阵混乱的碰撞声响。有人在里面喊叫,虽然被铁锅闷着,还是传出声来:“哈喇哈斯!哈喇哈斯!你怎么啦?……”
“哈喇哈斯!”阿寨太子一脸惊异,竖起了眉毛。
“里面是谁?”洪高娃拧着眉头,厉声问。
侍卫哪敢隐瞒:“禀告大哈屯,是贼首巴图拉的儿子脱欢。他咬了大汗的手,大汗发怒,下令把他扣在锅里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