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洪高娃命令。
侍卫们互相看看,十分为难。
洪高娃发怒了,喝道:“没听懂我的话吗?给我打开!”
“大哈屯,小的们实在不敢违抗汗命,求大哈屯饶恕……”
洪高娃对随后赶到的属下一挥手,塔娜率领着众多侍女侍卫们一起动手,又抬又翻,把沉重的大铁锅掀开了。
“脱欢!”阿寨大叫一声,冲上去,一下子就抱住了遍体鳞伤的脱欢。
脱欢乍见天光,睁不开眼,揉了又揉,定睛一看,哇地大哭起来,用嘶哑的嗓子喊道:“阿寨舅舅!洪高娃额咪!快去救我阿妈呀!……”
洪高娃大吃一惊:“什么?你阿妈?在哪儿?”
脱欢哭着一手指定那处行帐。
洪高娃猛一转身,带得袍襟呼啦一响,画了个圆弧,拔腿就向那处毫不起眼的行帐大步流星地冲过去。守在行帐门前的两名大汗侍卫象征性地拦了拦,就闪开了。冲进行帐的洪高娃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昏暗中像有头野兽在凶恶地低声咆哮。她惊愕万分地用力睁大眼睛,一张狰狞的涨成牛肝色的青紫面孔浮现出来,猛烈起伏的狂暴身形浮现出来,正在对一个全然不动仿佛尸体的女人施暴。这突睛獠牙五官歪扭的兽样东西,竟然就是她的丈夫阿岱汗!洪高娃脑袋里轰地炸裂一般,满心嫌恶,哇的一声,呕吐物喷了好远。
阿岱一惊,从巅峰摔落,败了兴头,心中恼怒,故意装作没看见没听见,故意加倍猛烈驰骋,狂野地嗬嗬大叫。洪高娃又气又急,愤怒地喝道:
“阿岱!你作死啊!”
“大胆!”阿岱回斥,和洪高娃目光一对,“原来是你呀!……”这才抽身而起,整整衣袍,仰头哈哈地一笑,又道:“都说糟蹋敌手的女人是人间一大快事,不错!果然痛快!”
洪高娃冲到女人身边,拨开乱发一看,可不正是萨木儿!她面颊肿胀,鼻孔和嘴角都是血,脖颈有伤痕,下体也血染袍襟,已然人事不省。洪高娃心痛如绞,一口气几乎上不来,手颤腿软,哆嗦不止。她强使自己镇静,伸手去试萨木儿的鼻息和脉搏,她还活着,略略放心,转眼看到得意洋洋的阿岱,心里的感觉已经不是愤恨和嫌恶可以说尽的了,本来已存留不多的情分,此刻全都死去。她轻声地、从牙齿缝里磨出这么一句:
“阿岱,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阿岱汗一愣,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辱骂他。他拉下脸,喝道:“你疯了!敢骂汗王!我怎么啦?打败强敌,夺他的女人做老婆,是我们男子汉大丈夫的功劳!这是我的事,不归你管。”
“可你伤了她!她死过去了,你长着眼睛没看见?”
阿岱汗又哈哈地笑了:“这是我的本事!禽兽不如?哼!不比雄狮猛虎更强悍?天下有几个这样的男人?你老说我不行,看看我行不行!”
洪高娃强压怒火,问:“你知道她是谁?”
“哼,贼首巴图拉的女人,捕来的人口!”
“她还是萨木儿公主!是阿寨的堂姐,她的父亲和阿寨的父亲是亲兄弟!”
阿岱汗根本没有朝这上想,强辩道:“那又怎么啦!就算她是你那宝贝儿子的堂姐,也不是我女儿,我犯什么忌?”
“同族不婚娶,祖宗的规矩你也不忌?”洪高娃怒喝道。
“同族?我怎么会跟她同族!毫不相干嘛!”
“不相干?阿岱你真的忘记自家的根本了?白银家族跟黄金家族难道不是至亲?你们白银家族的祖宗哈萨尔,跟黄金家族的祖宗成吉思汗铁木真,难道不是亲兄弟?你今天干这玷污同祖同宗公主的丑事,竟然毫无羞耻,真真给祖宗抹黑!你就不怕腾格里天爷爷问你罪?就不怕哈萨尔和成吉思汗在天之灵惩罚你?”
阿岱汗心里急急地打了个寒战,但他必须维护自己大汗的尊严。他做出恼羞成怒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叫喊道:“谁敢惩罚我?谁能惩罚我?隔了十几代的宗亲,哪里还算数!我就要纳她做比姬做哈屯!你就妒忌、就吃醋去吧!我是大汗,我怕谁!”
洪高娃气极了,对准阿岱的脸,“呸”的一口啐过去,恶狠狠地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等着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吧!”回头大声叫塔娜,命人立刻把萨木儿公主抬回她的帐中,一定要小心在意,不可颠簸。
阿岱汗一把扯住洪高娃的衣袖,急问:“你要干什么?”
当着众人的面,洪高娃脸上怒气全消,笑吟吟地说:“她昏迷不醒,又伤得不轻,你不是要我给她治病疗伤吗?不消一个月,等她痊愈了,大汗你再纳她做比姬做哈屯吧!”
大哈屯一行一拥而去,把萨木儿公主、脱欢,连同那只黑狗的尸体一股脑儿卷走了。阿岱汗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汗斡尔朵的众多帐篷间,一跺脚,回身跌坐圈椅上,越想越气,又一拳捶在小几上,小几登时碎裂,茶碗四散飞迸,跌成碎片。
萨木儿恢复了知觉,但浑身疼痛乏力,手指尖都动不得。体肤感受到的是被褥枕头的轻软柔滑,那丝绸软缎的质地,让她觉得身在自家温馨华丽的寝帐,躺在自己精心挑选、精心铺陈的大床上。但心头总隐约闪动着强烈不安,提示她曾经的恐怖和痛苦,怎么回事?……定是场噩梦,就像忽兰忽失温之战前夕的那些梦境,那种吓得人惊魂不定、冷汗直流的噩梦。终于醒来,平安无事了。萨木儿轻轻舒了口气,想要换个睡姿,刺心的疼痛让她浑身一激灵,彻底醒了,她慢慢抚摩自己,颈下的淤血肿块,布满全身的鞭痕,还有阵阵抽缩疼痛的下体,可怕的经历骤然都来到眼前,不是梦,绝不是梦!
萨木儿倏然睁开眼睛,竟是一个比自己的寝帐更加富丽豪华、更加宽大的穹帐,阳光从天窗射来,满床锦缎绣品闪得人眼花。难道终究逃不出那个凶神恶煞阿岱汗的魔爪?还不如立刻就死!萨木儿挣扎着支起身子环顾四周,静悄悄的,也看不到人,只听轻轻的笑,悄悄的说话声,从哪里来的?萨木儿揉揉眼睛,看到通往大帐的门口,一团光晕中有两个人影,好像在梳头,莫不是眼花了?
“水,我要喝水……”萨木儿听到自己的声音比草原上的蚊子都不如,但那两个人影立刻跳起来,冲到她跟前。萨木儿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她的儿子脱欢和她此生最倾慕爱戴的洪高娃!她傻了,嘴里只能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字:“你,你,你们……”
“阿妈!”脱欢扑跪在床前,“你可算醒过来了!”
“萨木儿,怪我知道得太晚,让你受这么大罪,我真该死!……总算醒过来了,太好了!”洪高娃说着,坐到床边,伸手给萨木儿整理头发。
萨木儿突然醒悟,目光里就有了怨毒,说:“那个该死的魔鬼阿岱汗,就是你的男人?!”
洪高娃叹道:“男人争霸争强,杀人掠地,抢夺财物,本不与女人相干,女人倒要承受战乱的苦难,备受摧残。这是什么道理?女人就命该如此吗?你拿我也当那该死的魔鬼一样恨吗?”
萨木儿疑惑地看着洪高娃,不说话了。
脱欢急了:“阿妈,要不是洪高娃额咪赶到,咱俩就都没命了!额咪把你从那个魔鬼手里夺回来,天天给我们煎药治病疗伤,还做好多好吃的给我们补养身子呢……阿妈!”
洪高娃把萨木儿的一双手都握在自己手中,诚挚地望定萨木儿的眼睛,说:“当年你救过我们母子的性命,难道我们母子就是那忘恩负义的狐狸?那时候,我没有因为恨巴图拉而怀疑你,如今你也不该因为恨阿岱而嫌弃我啊!我说的对吗?”
“洪高娃!”萨木儿哽咽着叫了一声,扑进洪高娃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洪高娃轻轻抚摩着萨木儿的肩背,一边叹息一边低语:“哭吧,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真苦了你啦!……”
痛哭一场,萨木儿心里舒服了许多。等她收了泪,洪高娃才对着大帐外喊道:“塔娜,敖登格日勒,来给公主上药!”
两人跑进来,赶紧跪倒床前行礼。塔娜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公主的模样儿竟没有大变,还那么美那么高贵,身条儿还那么好看!”
看着面前这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萨木儿很惊讶:“你见过我?”
洪高娃笑道:“你不记得她了?在和林,你阿妈库柏衮岱大哈屯把她的贴身侍女分给你我各一名当亲随,我的这个叫塔娜,你的那个叫达兰台,忘了?”
“哦,是你呀!塔娜……”萨木儿微微一笑,跟着又伤心起来,“可达兰台和哈喇哈斯,都……”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洪高娃连忙打断:“我都知道了。达兰台是难得的忠仆,哈喇哈斯是难得的义犬,已经好好安葬,奉敬了祭品,送他们升天了!他们一定能上天堂……哎,看看我的干女儿吧,是不是个小美人儿?”
萨木儿拉住敖登格日勒的小手,一边打量一边赞道:“真漂亮,真可爱!洪高娃,你可要把她保护好,小羊羔身边就有恶狼!”
“我还不知道?可干妈只不过是干妈,不能全做主哇!……”
敖登格日勒对两个大人的对话想来不懂,她转身去推脱欢,说,“你快出去,我们要抹药了,只能女人在这里,你个男人家不许看!”见脱欢赖着不动,就像小牛犊那样用头顶着脱欢的后腰,嘴里叫着:“快走喽快走喽!”脱欢只好顺水推舟,被她推出了寝帐,逗得几个大人都笑起来。萨木儿见脱欢跟完全陌生的敖登格日勒这么近乎,想必相处已不止一天,便问:
“我在这儿躺几天了?”
“第四天了。你看你身上的鞭伤都开始结痂了,好得挺快!但还是弱,气虚血亏,要着实补养才行。你自己觉着怎么样?”
萨木儿试着坐起来,皱眉道:“头晕,想吐。还有……”
萨木儿眉头蹙紧,声音压低:“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好几年了吧?你怎么活过来的?……啊啊,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洪高娃从没见过萨木儿咬牙切齿的样子,这跟她高贵优雅的神态太不谐调,甚至显得可笑,叫人当不得真。她小声答道:“平日他不这样,后帐这么多女人,分到我这里,十份里不过一份,早不中用了……那天,他是发疯了。想传国玉玺想疯了!疯子还算人吗?野兽,魔鬼,妖怪,骂什么都不过分。你要想出气,就狠狠地骂吧,我绝不替他说一句话!”
萨木儿紧蹙的黑眉突然高高一扬:“我的女儿!我的小萨木儿在哪里?阿兰呢?小萨木儿一直跟她在一起呀!……”
洪高娃连忙安慰:“别着急,脱欢把来龙去脉都讲给我听了。阿寨正在挨着部落寻呢,昨天听说分给了马儿哈咱属下,今天一早就去找了。”
“脱欢为什么不跟着去?”
“用不着,阿寨认识阿兰。你忘了,当年阿寨跟脱欢、小萨木儿在一起,是三个好朋友呀!还有,脱欢和你必须就待在我帐中,不能露面。我对外人讲,你们都伤病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不过……”洪高娃沉思片刻,终于用明亮锐利的目光望定萨木儿的眼睛,轻轻地,但非常郑重地说,“不过,你要先对我说一句实话。答应我,一定要说真心话。”
萨木儿眼里一片坦诚:“对你,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好。如果阿岱汗要娶你做比姬,甚至做哈屯,你愿意吗?”
“那怎么可以!我是巴图拉的妻子,不可能嫁给别的男人!”
“如果巴图拉不在了呢?”
“什么?你说什么?!”萨木儿柔弱的手突然像鹰爪一样紧紧抓住洪高娃的手,甚至一阵痉挛,脸色骤然间死了一样灰败。吓得洪高娃赶紧搂住她,连连柔声安慰:“哦,别急别急,我说的是‘如果’!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巴图拉的下落呢,想来已经逃出重围,回阿尔泰老营了吧。”
萨木儿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高傲的目光从黑黑的睫毛下直率地射向洪高娃,说:“我是谁,你怎么会不明白呢?兵败被杀被擒,哪怕做奴仆当牛马,都是上天的安排,我认了。可不拿我当人,这样糟践折磨,是我此生的奇耻大辱!我与他不共戴天!他不杀我,我必杀他!……洪高娃,你要是顾念旧日情义,就放我母子回去吧!不然,我死还是他死,想来你都不会乐意。对吧?”
“我懂了。你放心。要紧的是赶紧养好身子治好伤,其他事情我来安排。”洪高娃扶萨木儿躺下,命塔娜和敖登格日勒来敷药。她走出寝帐到大帐,见到披散着头发的脱欢正抓着一条冷熟羊腿大口大口地啃,嚼得山响。她不由笑出声,说:
“好!好!吃得香,睡得香,多重的伤也能治好养好!过来,让额咪给你把头梳好绾上。”
脱欢听话地走过来,依在洪高娃膝前。洪高娃先用梳子梳通长长的黑发,再用篦子一下一下地慢慢篦。
帐外侍卫禀告:锡古苏特将军求见。
洪高娃笑道,自家亲戚,不要这么拘礼,他必是来看望女儿和外甥女,捎脚儿顺便先来看看我,叫他进来就是。
锡古苏特进帐就要行礼,洪高娃正攥着脱欢的头发编辫子,不能放开,连忙笑着说:“我手上忙着,你也别行礼了,自己坐吧。”
锡古苏特却没有落座,走近几步,盯着脱欢看。浓眉下的炯炯虎目,加上熊背虎腰的魁梧身材,让脱欢觉得自己像是巨猫面前的小老鼠。等他猜出这就是在孛罗那亥斜坡阵前刀劈归林齐的东蒙古勇士时,更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和仇恨。脱欢努力摆脱内心的恐惧,不顾自己这小老鼠怎样瘦弱不起眼儿,硬是瞪着大眼睛,与巨人般的勇士勇敢对视,黑色瞳仁警觉地迅速缩小,整个儿眼睛便呈现出大异于常人的天青色。
锡古苏特诧异地一耸眉,低沉浑厚的声音隆隆响起:“啊啊,这眼睛,没错儿,外间的流言没错儿!这定是贼首巴图拉的狼崽子,叫脱欢的,对不对,大哈屯?”
洪高娃笑笑,不回答,绾上辫发后,又用梳子在脱欢头上仔细梳过来梳过去,还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
锡古苏特忍不住大声说:“大哈屯还给这狼崽子梳头?还不赶快把他砍头了事,也好还阿寨太子的清白!”
洪高娃在脱欢身上轻轻拍了拍,说到后帐去玩儿吧。脱欢边走边回头,还狠狠瞪着锡古苏特。
“你看,你看,大哈屯!”锡古苏特指着脱欢连连说,“真正是一双狼眼,多凶多狠,怎么能留在身边?!”
“锡古苏特,”洪高娃和蔼地说,“你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外间流言?阿寨怎么不清白了?”
“我就为这事儿急急忙忙赶来的呀!”锡古苏特拍着自己的大腿,“马儿哈咱的部下鼓噪说阿寨太子仗势欺人,夺了人家的女人还把人家打伤!马儿哈咱已经告到王爷和大汗那里了,要不给个说法儿不给赔偿,他的部属没法儿再给汗国出力了!”
“打伤了人,赔礼道歉多赔羊只;夺了人口,十倍还给,总可以吧?”洪高娃说得慢慢悠悠,仿佛早有预见。她心中暗喜,阿寨必是找到了阿兰,找到了小萨木儿。
“哎呀,大哈屯,”锡古苏特倒急了,“鞭打下人夺个把人口,有什么要紧?小事一桩嘛。可外面传说太子亲手放了贼首巴图拉的狼崽子脱欢,这不就成通敌谋逆了?……我只当是谣言,那狼崽子竟然真在这里!……大哈屯,趁早儿杀掉,让别人拿不住把柄!要赶在王爷大汗来问话之前,越快越好!”
“多谢你来报信儿,锡古苏特,我知道你是为太子好,为我们母子好……不去看看敖登吗?”
“哦,要去要去。她阿妈给她烤了她从小爱吃的面包点心,也给她妹子一份儿,这孩子不在吗?”
洪高娃一喊,小姑娘应声从后帐跳出来,扑向姨父,像小松鼠围着大松树跳上跳下找松果那样,很快从魁梧的锡古苏特腰带上悬着的口袋里掏出吃食袋子。一股烤麦面的香味发散出来,小姑娘笑着跳着:“谢谢姨妈!谢谢姨父!早就想吃烤面包了……”
洪高娃笑着摸摸干女儿的头发:“不跟着姨父去看姐姐?”
萨木儿母子来到这里,是小姑娘遇到的新鲜事,因为干妈不让别人知道,只叫她和塔娜帮着治病疗伤,神秘气氛叫小姑娘着迷而乐此不疲。更因为她跟脱欢不知怎么一见如故,非常投缘,加上阿寨,三个人一起比亲兄弟姊妹还亲,日子像过节一样快乐,怎舍得出去。她笑着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说:“等我吃完我这份儿面包,再去吃她那份儿!”
锡古苏特便笑着告辞。目送锡古苏特高大魁梧的背影远去,洪高娃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面容:全白的头发胡须和眉毛,严厉的表情,阴沉沉的眼神儿……马儿哈咱,又是这个马儿哈咱!
一年前,她与马儿哈咱多年后重见,双方的态度都克制而冷漠。她想,他总扬言自己忠于成吉思汗和黄金家族,为什么独独对阿寨这么无情?这次征讨瓦剌,阿寨率军与他同为先锋,吃了他多少苦头!好几次故意不发援兵,让阿寨所部陷于孤军苦战,若不是运气好,阿寨不死也伤。还有两次为阿寨阻止杀俘和屠戮,闹得几乎翻脸,回来便有太子怯懦无能不足成事的流言在汗庭传说。眼下阿寨寻找阿兰,本是提不上台面的小事,他若有心回护,何至于闹成这样?反倒在火上浇油,什么用心?要说他抛弃早年信念,可又力主无论如何要得到传国玉玺,以证实东蒙古汗国的名正言顺。真看不透这个老家伙!不能不加倍小心……
“阿妈!”背后一声唤,把久站帐外沉思的洪高娃吓了一跳,急忙回身。阿寨站在那里,一脸欢笑,说:“快看,我把谁带来了?”
洪高娃一眼就看到依在阿寨身边、衣着褴褛、头发乱蓬蓬的瘦伶伶的小姑娘,那眼睛、那长眉、那乌黑浓密的长睫毛,分明是个小号的萨木儿!洪高娃喜欢地蹲下身,抚着小姑娘瘦削的双肩,亲切地说:“还认识我吗?”
“洪高娃额咪!”小姑娘的声音像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
洪高娃忍不住一下子抱起了小萨木儿,用力亲着孩子肮脏的小脸儿,说:“快去看看你阿妈吧,怪不得她这么着急呢……哦,你是阿兰?快起来别跪着了!别哭别哭,真苦了你了……快进来快进来,萨木儿成天惦着你们,再找不到,她的伤病都养不好啦!”洪高娃领着他们朝后帐跑,兴高采烈,三十多岁的人,神态步子简直像个孩子。
母女、兄妹、主仆劫后重逢,好一阵儿哭、笑、叫嚷。身为旁观者的洪高娃母子和塔娜,也跟着一起笑,笑中也含着泪花。人们好半天才渐渐平静下来。
真可谓冤家路窄,阿兰和小萨木儿被当做母女俩,最后竟分给马儿哈咱部下的屠宰夫,就是途中不停鞭打他们的那个罗圈腿。不过五六天光景,阿兰被他家折磨得浑身是伤。天不亮就被轰赶起来干活,累得头昏脑涨、腰酸背痛,晚上还得陪睡。屠宰夫一身的血腥气让阿兰呕吐出来,就又是一顿毒打……小萨木儿也遭罪,才九岁,人又瘦小,却要背着跟她差不多高的木桶去背水,来去一趟,中间要歇多少回。把全家一天用的水背够了,还要去拾粪打草。这么劳累,却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才几天下来,就瘦了一圈儿……
在萨木儿病床前,阿兰尽情诉苦,涕泪横流。萨木儿靠在床头,紧紧搂抱着抚摩着女儿,不住落泪。洪高娃笑道:“阿兰,以后再说吧,你家主子伤病未愈,还要静养,别让她伤心难过了……阿寨,你是怎么找到她俩的?”
阿寨明白母亲转移话题的用意,意气洋洋、语调明快地说:“真没费太大劲儿,我从枢密院查到,马儿哈咱上缴的财物人口又都赏还给他的部下,便到他的营地去探访。那家伙是他们营地的唯一屠宰夫,还挺有名,一问谁都知道,说他这次分得一辆车两头牛三匹马和四口人,没分到羊,给他搭了个带崽儿的女人,他才不闹了。一问年岁体貌,觉得搭给他的母女俩很像,我当下就找到他的帐篷,正碰上他在骂阿兰偷懒,说这种懒婆娘,还不如卖掉换只羊呢!……”
洪高娃接口问:“你就打他了?”
阿寨赶紧地看了母亲一眼,说:“没有,开始没想打他。我接过话头儿说,卖给我吧,我那儿正少一个做活儿的女人,十只羊换不换?他马上说,二十只。我因为找到阿兰和小萨木儿心里高兴,没有多想,顺口说二十只就二十只。那家伙眨眨眼,又说:还要加两头牛。这个贪心不足的家伙,成无底洞了!我也是心急,就说行,叫这女人带上孩子跟我走,我立马叫侍从回营去赶牛羊过来交换。哪知那家伙又变卦了,说他只换给女人,没有把孩子算上,要算上孩子,还要添三匹马!
“侍从们火了,骂他奸诈,竟敢讹到太子爷头上来了!骂了一通儿,他才老实了。等牛羊赶到他帐前,小萨木儿也领来和阿兰站在一处。小萨木儿一看到我,就大叫着阿寨舅舅扑了过来。那家伙登时翻着眼皮耍无赖,说小人口他不卖了,说明明是个美人儿坯子,养大了卖给王爷大诺颜,少不了金子银子一大堆!就是不卖,将来得这么一个漂亮女人做老婆,也是他这辈子的福分!
“我气得一把抽出了腰刀,本想吓唬他一下,他倒大喊大叫起来,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跳起来,抓起鞭子就照他那张丑脸抽过去。小萨木儿就在旁边喊:狠狠抽他!一路上就数他抽人最多最狠!我阿妈不肯下跪,就是他,把我阿妈打得死去活来!我一听更不留情,也要打他个死去活来!”
“你把他打死了?”洪高娃问。
“没有,把他打昏了,留下牛和羊,带着小萨木儿和阿兰就回来了。”
“阿寨舅舅,你要是带我去多好!”脱欢意犹未尽,“不把那混蛋罗圈腿打个七零八落,不送他下地狱,就出不了我这口恶气!一路上挨他鞭子挨惨了!”
萨木儿制止他说:“脱欢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为救你妹妹,恐怕已经给阿寨舅舅和洪高娃额咪惹下麻烦啦!”久在汗庭和王爷府的王妃公主,对部落联盟间的复杂关系敏感得多。
洪高娃豁达地一甩头,笑道:“管那么多!自家人全都平安,就是上天最好的恩赐!……萨木儿,把你的小萨木儿也认给我当干闺女,好不好?我这辈子享不成女儿福得不着女儿济,看见别人的好闺女,真眼红呢!”
此时的萨木儿因为兴奋和激动,脸色泛红眼睛闪亮,流转的目光从怀里的小萨木儿慢慢环视周围,阿寨、脱欢、敖登格日勒,还有洪高娃和阿兰、塔娜,看着看着,突然抿嘴一笑,斜睨洪高娃一眼,说:“不能认,不能认!”她又在几个孩子身上看来看去:“不如咱们俩都等着日后做婆婆吧!”
孩子们还小,不知道萨木儿说的什么意思。洪高娃当然懂,会心一笑:“好哇,但愿咱们能等到那一天!”
当母女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萨木儿紧张地悄声问女儿:“阿妈绑在你腰里的东西丢了吧?”
小萨木儿一脸跟她年龄不相称的严肃,说:“没丢,在这儿呢!”说着就解开袍子,掏出缠在腰带间的布包,双手奉上。
萨木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哆哆嗦嗦接过手,还是当初自己亲手包裹的绸布料子,稍稍用力捏捏,那方玉玺的形状和它的坚硬便宛然在握。她太惊讶了:“被俘后又被分到人家为奴,剥衣袍搜身是常事——你怎么保住它的?”
“阿妈说这是传家宝,要像爱护眼珠子一样保住,那我还不想办法呀?开始搜身的时候,我说肚子疼,抱着它在地上打滚儿,又哭又叫,就没搜我。到了那个罗圈腿家,趁他们看我小,不注意就先把它埋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做了记号,谁能发现?连阿兰也没告诉。阿寨舅舅来救我们的时候,我才又把它挖出来缠腰上了。”
萨木儿猛然抱住小女儿,又落泪了:“感谢上天赐给我这么个好女儿!传国玉玺没有丢,我家的气运还在,小萨木儿,你早晚有掌玺的一天!……”
另一对母子也有一番单独交谈。阿寨刚才有一句话,引起洪高娃的格外注意,她问:“你说那罗圈腿大喊大叫说了好些难听话,是什么话?”
阿寨移开目光看别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种卑污小人,满嘴喷粪,别玷污了阿妈的耳朵。”
“你不明白吗?那是马儿哈咱属下,他敢骂你这太子,其实是马儿哈咱的态度。我必须知道。多难听的话,你也得给我实说!”
阿寨不情愿地嘟哝几句,被逼不过,说:“阿妈你千万别生气,他还真的开口就称是他们马儿哈咱大人亲口说的,什么太子什么黄金血胤,谁信!跟过那么多男人,知道是谁的种!……”
洪高娃冷冷一笑,骂道:“这老不死的,竟敢说这种狗屁话!……”
阿寨忙道:“你看你看,我说别听他的,你偏要听,叫你千万别生气,你偏要发火,何必呢!”
“你就不火?”洪高娃反问,忽然竟觉得和阿寨不仅是母子,还多了一份知己好友、常常需要仰仗他依靠他的感觉。
“我乍一听也很火儿,但我知道,我这个太子原本就是一块招牌,虚的,当初为的是招兵买马收罗人心。如今汗庭强大,无人可以抗衡,这招牌就用处不大了。况且咱跟阿岱并非血亲,这个太子让人不服也在情理中,阿妈你说对不对?”阿寨居然心平气和,居然还那么笑眯眯,让洪高娃觉得意外,说:
“你看不出吗?这是先兆,马儿哈咱那帮人说不定有废立之心哪!”
阿寨还在微笑,不过笑得有些难看:“废就废吧,我早就不想当这有名无实的太子了。阿妈,有些事情人家都不敢告诉你,干脆让儿子跟你说透:那个牡丹生了个儿子,就留在牙克石,根本没有休回娘家去!”
洪高娃强硬地说:“我身边有满都鲁,也是阿岱的亲骨肉,还大着两岁呢!”
阿寨不禁苦笑,明明还有话,却强咽下去,只简单地说:“是啊……”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阿妈?”
阿寨迟疑片刻,终于说了出来:“我也是刚刚知道,全都告诉你,你也好多个心眼儿早做防备。……牡丹的亲婶娘,是马儿哈咱的女儿,就在马儿哈咱营中,跟她的兄弟们一起在他麾下领兵,牡丹的叔叔反而当副手,辅佐她婶娘。”
洪高娃的背后掠过一阵寒战:对手远比她想象和预料的强大啊!抗衡和对垒看来不可避免,其实在她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洪高娃陷入沉思,母子俩第一次重要对话就此结束。
孩子们一团天真,不分彼此互相亲爱,大人们却看得清楚。脱欢的目光时时追随着漂亮的敖登格日勒,在她面前,“狼崽子”的暴躁和喜怒无常都化作了保护者的爱怜和温厚,还免不了常在她面前显示勇敢和才能;小萨木儿就更像是一块麦芽糖,恨不得成天黏着阿寨,连走路也爱拉着他的腰带头,好像怕他再次消失再也找不到似的。两个女孩儿也很亲近,总是手拉手跑进跑出。敖登格日勒说她最爱小萨木儿的小鹿眼和银铃样的笑声,叫人心里好甜好甜;小萨木儿说她最爱敖登格日勒深深湖水样蓝黑蓝黑的瞳仁,叫人看得头晕,爱得心疼。
所以,当分别的日子终于来临的时候,小孩子们搂在一堆都哭成了泪人儿。萨木儿的伤还没好利落,洪高娃特地备了骡轿供她乘坐,又因回阿尔泰山路途遥远,按每人四匹马轮换,拨给他们四十匹马——阿寨从自己名下分得的瓦剌俘虏中挑选了十名想回自家部落的瓦剌人做护从。
按洪高娃的意思,要光明正大地送行,一直送出三十里开外,向一直不肯认错的阿岱汗示威。阿寨劝住,说还是别节外生枝为好。出发时间便选在了阿岱汗和阿鲁台王爷率大队人马外出围猎的时机,选在了清晨,天刚刚亮时分。
萨木儿和洪高娃四手紧紧相握,不忍松开,四目相视,都满含着热泪。两人最后的低声絮语,别人都不能听到。
萨木儿说:“等阿寨太子即了汗位,我一定把小萨木儿送来做他的哈屯,她的陪嫁中,一定会有那方传国玉玺!”
洪高娃说:“等脱欢长大成人,必能号令全瓦剌,我将把敖登格日勒嫁过去做他的王妃。但愿到那时候,阿寨和脱欢两个孩子念及幼时情义,再也不打杀流血害命,都沁、都尔本仍成一家!”
萨木儿说:“好,愿你我都能看到那一天!”
十四
当送行的洪高娃母子和他们身后的大营栅栏完全消失在渐浓的晨雾中之后,萨木儿一行便快马加鞭,朝西北方向飞奔。只有回到阿尔泰山深深的怀抱,回到遥远美丽的哈纳斯,才能得到最终的安全。
黄昏降临之际,他们赶到山口的河边扎营。山路险峻,夜路难行,伤病初愈的萨木儿,经一整天长途跋涉,已十分劳累,得歇下来喘口气了。护从点燃篝火,阿兰指挥他们打水烧茶。西天最后的晚霞把阿尔泰群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色的时候,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就着奶干、冷牛肉和干粮,一碗一碗喝着热奶茶,一天的劳累和紧张得以舒缓。相互间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请喝茶”,“再盛一碗”,没有别的话说。人人都在想心事。这半个多月,对坐在篝火边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跌宕起伏、极不寻常也很不轻松。孛罗那亥斜坡之败后,自己的家人财产、部落亲友都怎么样了?活着还是死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小萨木儿偎在阿妈怀里,问:“还能再见到舅舅、额咪吗?那达慕的时候,让阿爸去接他们过来,好不好?”
脱欢俨然大哥口气:“什么都不懂,就会瞎说!……阿妈,真的不知道阿爸怎么样了?说不定早就回到哈纳斯,正遣人找寻我们的下落呢。”
小萨木儿笑着叫起来:“好呀好呀,我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大跳!让他也好好儿笑一回!”
萨木儿没有说话。她的感觉不好,心里一直以来的不安告诉她,丈夫是凶多吉少。就算保得性命,大败之后的瓦剌汗国怎么收拾?谁还承认他这个盟主?部落联盟一旦分崩离析,她的一家将面临什么?……
月亮出来了,清光四泻,空气清朗,有阵阵微风吹动着河边芦苇沙沙地响,身边的几棵大树和灌木丛也在应和着摇摆低唱,催得困倦的行路人昏昏欲睡。小萨木儿已经在母亲怀里香香甜甜地睡着了,萨木儿也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前面,一个女人领着一条黑狗走得飞快,萨木儿认出来了,高声叫着:达兰台!哈喇哈斯!你们去哪里?等等我呀!达兰台脚步不停,只回过头来说:公主,王爷就在那边,招呼我们呢,快走吧!巴图拉在哪里?萨木儿怎么看不见?身后却传来可怕的吼声:萨木儿你往哪里逃!快把传国玉玺交出来,不然我要你的命!追在后面的是阿岱汗的身形,却安着青面獠牙的恶兽头颅。萨木儿又惊又怕,拔脚就跑,前面竟是万丈悬崖,也顾不得了,宁可跳崖摔得粉碎,也不能再一次落在魔鬼般的阿岱汗手中!纵身要跳的她被抱住了,怎么也挣扎不开,回头一看,是洪高娃。她说萨木儿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萨木儿反身紧紧抱住洪高娃,放声大哭……
“起来!都起来!”
粗暴的吼声让梦中的萨木儿疑惑,谁这么大胆,敢向大哈屯洪高娃、向王妃公主萨木儿这样吆喝?阿兰一声尖叫,才把她彻底唤醒,顿时惊住:他们一行十四人,连同骡马行装,已被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团团围在尚未熄灭的篝火边。萨木儿赶紧看阿兰,在篝火的光照中,清清楚楚,那个爱抽鞭子、面貌丑陋的罗圈腿屠宰夫,正用力抓住阿兰的发辫,得意地狞笑。
“放手!”萨木儿喝道,“我们是大哈屯洪高娃亲自放行的,你们胆敢违抗?!”
“放开她!”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屠宰夫听话地放开阿兰,卑顺地后退几步。沉闷的马蹄响,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火光照耀中,雪白的须发,还有浓眉下那阴沉冷酷的目光。萨木儿心里一哆嗦,——马儿哈咱!
“萨木儿公主,我们又见面了。”马儿哈咱慢吞吞地说。
“你怎么敢?!”萨木儿威胁着说。
“我怎么就不敢!”马儿哈咱的声调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我从来不认什么大哈屯!就是阿鲁台王爷和阿岱汗有令,也得看我高兴不高兴!我是他们的盟友,不是属下更不是奴仆!你不懂吗?”
萨木儿当然懂。瓦剌汗国也是部落联盟,太平和把秃孛罗也并不完全听命于盟主——她的丈夫巴图拉,至于那个阿拉克,更是我行我素若即若离,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她还是问:“你要干什么?你把我们都杀了吧!”
马儿哈咱冷冷一笑:“要说杀,有什么难?现在就下手,能杀得不露半点儿痕迹,立刻就叫你们这十四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况且你是真正的黄金家族公主,我马儿哈咱一生最敬仰成吉思汗,以奉他老人家的正统为荣。我怎敢杀公主你而招来上天的惩罚?只要你交出传国玉玺,我立刻放你走!”
萨木儿几乎出于本能地回答:“玉玺不在我手中!”
马儿哈咱又那么阴沉沉地一笑:“这我知道,阿岱汗用了那么多手段也没有从你这里弄到。我只有换个办法了。不在你手中,就在你男人手中。让你男人在三个月之内用传国玉玺来赎你们母子吧!到期不来,就杀了你的儿子女儿!我记得,巴图拉只有这一个儿子吧?”
萨木儿极其愤怒:“你也是大元旧臣,竟如此卑污!居然也敢觊觎传国玉玺,是何用心?难道你早有异志,图谋自立不成!”
“哈哈哈哈!”马儿哈咱掀髯大笑,“异志?自立?你以为还是成吉思汗和忽必烈大汗的时世吗?你以为还是大元天子拥有天下的时世吗?如今漠北草原群雄并起,杀来杀去,谁没有异志?谁不想自立?我卑污,谁又清白?身处乱世,就讲不得信义二字……哼,你们就是我手中的人质,见不到传国玉玺,就去死!你也别指望那洪高娃来救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消息!”
萨木儿默默盘算,要不要把传国玉玺交出,换取全家人的安全?刹那间的犹豫很快被否定:这是黄金家族的传世信物,她不能把它交给外人,不能背叛成吉思汗的英灵!这是个毫无信义的老贼,交出玉玺反倒会令他生出灭口的恶念,让母子们丧失最后一线生机。她又高高扬起头,面色凝重地说:“我是公主,我和我的儿女决不为奴!你还是现在就把我们都杀了吧!”
“这你放心,我说过我敬仰黄金家族,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你。”马儿哈咱捋了捋他的白胡须,但善意表情只是一刹那,脸面又罩上一层寒冰,寒冰后面露出狰狞,“三个月之后,再见不到玉玺,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啦!”
萨木儿反倒心定了:三个月,九十天,部落纷争、战乱不已的草原上什么事情不能发生?逃生的机会总能找到。
马儿哈咱从萨木儿的护从中挑了一名瓦剌人做向导,领三名信使到瓦剌去见顺宁王巴图拉,要他立刻命人带着传国玉玺来赎萨木儿母子三人,限期三个月,过期不到取三人性命。为了取信,马儿哈咱索要萨木儿、脱欢和小萨木儿颈项佩戴的护身符。每个人的护身符都寄托着父母的祝福和神鬼的魔咒,蒙古人即使是对俘虏的护身符也从来不碰的,可此时脱欢不肯给竟被马儿哈咱硬夺了过去。萨木儿却主动解下自己和女儿的护身符交出。她的护身符用一块珍贵的鸡血石磨制,水晶般透明的冻石间布满红艳艳的血滴和血丝,天下独一无二。巴图拉只要见到,就能确信她被扣为人质,一定来救,总是多了一条生路。
马儿哈咱不肯写信,一定是避免留下不利于他的把柄。信使们在他严厉监督下,把要带的口信背了又背,直到烂熟。马儿哈咱即刻命向导和信使燃起火把,连夜出发进山,越快越好。
信使走后,马儿哈咱命就地宿营,还特地给萨木儿母子主仆四人分拨了一顶小帐篷,既便于看守警卫,又实践了他善待黄金家族的诺言。他此时当然要保护萨木儿母子,这三名人质,在他眼中就是传国玉玺,万万不能大意。
母子主仆在小帐篷安置下来。小萨木儿依在母亲怀中,小姑娘在整个儿白天的种种事变中,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抖害怕,甚至没有说一句话,那种跟年龄不相称的镇静让萨木儿惊异又心疼。躺下的时候,她的小手摸索到阿妈的手,引着大手去摸她腰间的布包,凑在阿妈耳根出气那样小声地说:“要拿下来另藏吗?”萨木儿同样耳语:“先别,明天看看再说。”
小萨木儿终究是孩子,枕着阿妈的胳膊慢慢睡着了。脱欢像个大男人那样,盘腿坐在帐篷门口,似在护卫全家,时间长了也歪了身子睡去。阿兰磨叽一阵也睡了。萨木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倒海翻江,过去、现在、将来,亲人、友人、仇人,全都搅在一起,乱哄哄地叫人头昏脑涨,眼看着帐顶天窗缝隙透出一线鱼肚白,低叹着闭上眼睛。才交睫便突然惊醒:帐外有如沸腾,远处人喊马嘶,近处脚步声马蹄声和着各种各样的吼叫,交织一团在她耳边轰响,很快就演变成兵器相击、吼骂连天中夹杂着惨叫的厮杀声。脱欢突然惊醒,跳起身就要朝外冲,萨木儿赶忙喝住:
“没有兵器又没战马,出去送死吗?”
“阿妈,我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必是另有部落探知消息,要从马儿哈咱手中把我们夺过去。”
“为什么?杀我们报仇吗?”
萨木儿叹口气:“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全都为了那方传国玉玺!”
脱欢瞪大眼睛:“阿妈你听,近处的厮杀声没了,是不是连看守人也跑了?”说着,他不管萨木儿的阻止,轻轻掀开门帘一角朝外窥探,又赶快放下:“没跑!好多兵丁围着咱们帐篷呢!可怎么全都脸朝外,倒像是我们的护卫!”
“看清了?天已经亮了吗?就是我说的,又落到另一部落手中了……”萨木儿看看脱欢,又看看阿兰和小萨木儿的惊恐目光,安慰说,“不要紧,无论是谁,在传国玉玺到手之前,都不会杀我们。”
脱欢紧蹙眉头小声问:“阿妈,传国玉玺真在阿爸手中?”
萨木儿狠狠瞪他一眼:“别问!什么都别问!你什么都不知道!阿兰,小萨木儿,你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所有的人都忙不迭地点头又点头。
远处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