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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儿女情长 .14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7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脱欢眼睛都看直了,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从女孩的双手移到女孩的脸上,没来由地胸口里扑通一跳,骤然感到心口紧紧一缩,让他自己也有些慌张。

这是个普通的江南女孩儿,娇小玲珑,小鼻子小嘴的,很秀气,肤色润洁细腻。一屋子女孩儿她并不是最出色的,是什么让脱欢动了心?也许是她的神态,安静、沉默、专心致志,在脱欢和海童站在窗外这么长时间里,她从没有停下双手的操作,目光也从没有分神他顾,那么娴雅自然,好像除了她自己,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脱欢离开的时候几次回头,都没有看到这个女孩儿抬头抬眼,连个正面儿也没有见着。

不甘心的脱欢,傍晚又去了点心房。陪同他的是馆驿专门配给他的通事,他试图和那个女孩子交谈,女孩儿只在他第一声“嘿嘿”地唤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不论他问什么,都不说话,也不抬头,只忙着包她的包子。他看清了她一张瘦伶伶的瓜子脸,还有一双细长的眼尾上翘的丹凤眼,前额和下巴更是如玉雕一般洁白柔润。草原上永远也不会找到这样一副相貌!那冷冷的神情,自有一种含而不露的高傲,让锋芒毕露的小王爷格外动心。

碰了钉子,脱欢很失望,但又不肯罢休。通事劝他先回住所,由他这通事出面,为小王爷打听清楚。

上灯时分,通事回来了,殷勤禀告说,小王爷看到的那点心处一屋子女孩,大多是罪犯处决后入官的官奴。比发去当营妓,她们已经是托祖宗的福了。那个临窗女孩叫阿怜,父亲是个小县官,不知怎么牵进谋逆案被斩首抄家。她是苏州人,因为会做水晶汤包,又有一手上好的针线活儿,得以留在馆驿服役至今。通事讨好地笑着问:小王爷是要她的绣品,还是要她为小王爷再做几次上好的点心?

脱欢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她,要她来陪我。”

通事惊讶地连连摇头:“她们都是罪奴哇,不配!小王爷要是寂寞,馆驿自有上等行首,一个个千娇百媚貌如天仙,又都能歌能舞善解人意,是专为馆驿住客消愁解闷的。只须照例付一笔夜合资而已。”

“夜合资?什么意思?”

通事便向脱欢解释,这是两千多年前齐国贤相管仲首先创立的,是以女妓招待七国商贾,征收夜合之资,以充实国库的“女闾”制度,延续至今并无改变。然后又说起馆驿行首的不同等级不同身价。不等他说完,脱欢已经面红耳赤,喝道:“别说了!你给我出去!”

脱欢跟所有蒙古人一样,都知道男女交合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从小看多了牛羊驼马的交配,从不觉得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也不觉得是多么了不起的乐事。这样一件自然而然凡人都有的平常事,汉人居然从两千年以前就用来赚钱取利了,还是“国家制度”,还用来“充实国库”!真是太难以理解,也太下流无耻了……

直到第二天前往午门看行刑,想起这件事脱欢还一肚子不痛快。萨木儿发现儿子情绪不高,问他是不是没有睡好,脱欢只好强打精神。那种拿女人赚钱的事情,他怎么也张不开口说给同是女人的阿妈听。

但没有多久,萨木儿也感到不舒服不痛快了。

她们母子三人,加上阿兰、乌尔格和另两名侍卫,都换了常人的袍服,随着人流走向午门。越走人越多,看到五凤楼那巍峨壮丽的黄琉璃瓦顶的时候,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拥挤不开了。行刑处在午门外西侧广场,全副武装的士兵拉出半圆形警戒线,把来观刑的百姓拦在行刑台十丈开外。广场上闹市一般嘈杂,人山人海,比草原上最大的那达慕还要热闹。卖凉粉、卖烧饼、卖豆腐、卖果子的小贩们也赶来凑热闹,挑担推车提篮捧盒,在人群稍稍稀疏的地方揽生意大声叫卖,更显得午门外人声鼎沸。

第一个高潮是罪犯出现。四十辆囚车停在东门外,死刑犯被一个个押送到行刑台下示众。男女各半,都反绑着,插着点了红的白标子,跪在一处,倒像一小片白色带红花的小树林。人们拥上去尽情吼骂,大声嘲笑,吐口水,扔脏物,对女犯尤其骂得下流花哨,引起人群中阵阵哄笑,像是开心的节日!

第二个高潮来临了:五凤楼上钟鸣鼓响,细乐阵阵,一片彩色旌旗飘上城堞,许多铁盔钢甲的武士簇拥着一个头戴金冠、身着黄袍的人,出现在千万双百姓的目光之中。

“皇上!”

“皇上来了!”

人群处处骚动,后浪推前浪般向前涌动,就有人惊呼,有人倒下,有人叫骂,混乱一片,好半日才算平息。黄袍金冠的万岁爷便在午门城堞正中的大案后就座。从萨木儿母子所在的地方仰望午门,万岁爷的脸只有指甲盖儿大小,五官都不分明。想到父亲曾经与这个强悍的皇帝当面交谈,而自己这次袭爵只有礼部尚书出面,脱欢不痛快中又增加了几分气闷。

第三个高潮,是最高潮,人们挤得前胸贴后背,气都喘不过来,嘈杂的声音却突然减低,万众一心地聚精会神,万千目光全都聚到了行刑台。那里一字排开跪着十名穿红褂子的罪犯,每人身后都站着两个手持大砍刀头插野鸡翎子的红衣刽子手。行刑官的嗓音久经历练,非常响亮,唱出万岁爷的命令:“逃兵王本、章彤、崔景先、李言、刘荣、张小六、沙四狗、逃官陈炳、赵得、孟伯安,共计十名,死罪,御笔亲勾,奉旨斩立决!”

行刑台后方的号炮响了。每一响,斩一人;每斩一人,就能见到从腔子里喷出好高的血花和滚下行刑台的血淋淋的人头,人群就掠过一阵惊叹的风暴,仿佛在与号炮声相呼应。十响过后,十颗人头或近或远散落在地,第二拨儿,又十个死刑犯被押上了行刑台……

乌尔格和两名侍卫看得痛快,每杀一人,他们都高声喝彩,大叫一个:“好!”脱欢回头瞪他们一眼,说:“好什么好?要杀就得上战场,刀对刀枪对枪,看谁杀得死谁!这算什么?跟杀羊宰牛似的,也叫本事?这些人怕死就别叫他去打仗呀,全给我去放牛牧马干活儿!就这么白白杀掉,什么也没落下,多可惜!”

他们满口瓦剌蒙古话。京师五方杂处,天下客商云集,百姓们早就见怪不怪了。还是萨木儿谨慎,用眼睛盯住儿子,皱眉道:“少说两句吧。”脱欢微微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全然没有个王爷威仪。

行刑官的响亮声音第三次响起,显得有些兴奋,人山人海中更掀起一个惊喜的新浪潮:“淫——妇——,刘王氏、陈李氏、唐赵氏、杨黄氏、蒋翠花、吴盼儿、庄四娘、张五姐、洪阿彩、肖阿妮,共计十名,死罪,御笔亲勾,奉旨斩立决!”

人群“轰”的一声,海上大潮似的朝前翻涌。看砍女人的脑袋,太刺激了!前排的人被挤倒一大片,哭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后面的人不管不顾,又踏又踩地仍然朝前挤。号炮已经响了,行刑台上那些娇弱的女人,因为口中衔枚,出声不得,但那宛转扭曲的身姿,表示出极大的痛苦和最后的挣扎……

萨木儿的心怦怦乱跳,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从斩杀第一个犯人开始,小萨木儿就抱住阿妈,把整个儿脸全都藏在阿妈的袍襟里,瘦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萨木儿说:“不看了,我们回去!”说着,搂着小萨木儿的肩头,转身就挤出人群朝外走。阿兰紧紧跟在母女俩身后。脱欢的情绪也突然变得很坏,对朱家皇帝演给百姓看的这出血淋淋的大戏,他已索然无味,也就随着母亲妹妹离开。乌尔格他们虽然意犹未尽,很不满足,也不敢过多停留,紧追着主人家出了人堆。

搂在母亲臂中的小萨木儿,突然指着远处,叫道:“阿寨舅舅!阿寨舅舅!”

“在哪里?”萨木儿停住脚步,朝女儿指点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人头攒动,怎么可能有阿寨的身影!早就听说洪高娃母子因为放归她萨木儿得罪了汗庭,早已被驱逐出东蒙古,这叫萨木儿一想起来就觉得满怀歉疚。她也曾遣人打探母子俩的下落,全无结果,而这两年她自己也处境艰难,无力相救……她叹了口气,说:“没有,不是的。你又看花眼了!”

小萨木儿拔脚就追。怕她在人丛中丢掉,萨木儿和阿兰只好跟着,脱欢和乌尔格几个也不得不在她们身后跟着跑。

小萨木儿终于停住,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到阿妈和阿兰在背后叫她,回过身,满脸失望,几乎要哭出来:“没有了!不是的!……”

回到瓦剌这两年,小萨木儿时时惦记,常常念叨,甚至梦中都喊叫阿寨舅舅的名字。像这样认错追错的事情有过好几回了。萨木儿暗暗感慨,小小年纪,莫非还染上相思病不成!或许小萨木儿真与阿寨有缘?她抚摩着孩子肩头,轻声说:“别哭,没关系,只要有缘分,早晚能重逢……”说罢,母女俩都沉默了。等萨木儿发现大家都围着她,看着她,等着她起步的时候,她摇头叹息道:

“今天真不该来!……前几日,我见西华门外不远处有个梅花庵,人说是姑子庙,供奉西天佛祖和观世音。我们到那里烧几炷香吧!……”

这梅花庵,大明初年是一位太妃资助的香火院,名叫延寿寺。后来太妃故去,延寿寺再没有了冠盖如云的辉煌,十年前便由大佛寺变成了一处尼姑庵。好在昔日的建筑格局还在,更以花木园林池沼山石取胜,其中腊梅、红梅、白梅、绿萼梅,冠绝一城,一年四季游人香客不断,人们也忘却了延寿寺的旧名。

收了萨木儿一行分量不轻的香火钱,迎客尼姑见多识广,知道能够来到南京的蒙古人绝非寻常之辈,所以尽管语言不通,仍是万分殷勤,敬茶、上果盘点心,都是上等的。当萨木儿做了个礼佛的手势时,她立刻把她们领到了大佛殿。

萨木儿从小跟着母亲拜佛,这些年,靠佛的指引,有里乌毗寺活佛、尊格大法师等高僧点化,她从劫难痛苦中一次次解脱,对佛愈加笃信。此刻她双手捧着一把点燃的线香,跪在佛前,默默祝祷又祝祷。站起身时,眼圈都红了。

阿兰轻声问:“公主是为今天受刑的人?”

萨木儿点点头:“最是那些女人……”她有些说不下去,便深深地叹了口气:“就算有过错,可以惩罚,但没有死罪呀!看看她们,都还那么年轻,若是不死,日后生儿育女都是母亲啊!……咱们草原上从不轻易宰杀母畜,为的是繁衍后代,何况人!”

“他们这里,人山人海人挤人,人太多了,也就不当回事儿了。”见萨木儿直是摇头叹息,神色黯然,阿兰安慰道,“有公主为她们祝祷,她们的魂灵定能顺顺当当地升天……”

小萨木儿跑过来拉住阿妈的手,说:“阿妈闻到吗?这里的香烧出来的味儿好香呀,我们多买些回去好不好?”

萨木儿回过神儿来,深吸口气,果然,一股异香沁入鼻观,她迷惑地指着香头上飘散的青烟,用目光向陪同的尼姑询问。尼姑一看就明白了,笑着摇头,朝大殿外面指了指,又做了个“随我来”的手势。萨木儿母女和阿兰跟随着,脱欢和乌尔格几名侍卫在后,一起出了殿门,径直朝后面的花园走去。

起初,那香气隐隐约约,越走香气越浓,跨进花园的月亮门,他们就置身在一片极浓烈、极馥郁的花香之中了。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伸向园子深处,小径两边是无数盛开的腊梅。阳光下,枝枝条条上黄玉般的花朵仿佛晕染出一片金色。走在这样的小径上,整个儿身心都被沁人的芬芳包裹着,不知道是仙乡,是梦乡,还是醉乡?……

小径伸进一片浓绿的竹林,万竿齐天,竹叶随风沙沙细语。腊梅花香远了,竹香清冽,让他们想到了草原上春天新生的草芽。

在这里,在花香、竹香中浮沉的萨木儿一行,突然间竟听到了蒙古话,发出声音的地方并不远,小萨木儿一跳好高,大叫一声:“阿寨舅舅!”撒腿就朝那声音冲去。大家紧跟在后,一片红梅林中一处石桌石墩,围坐了不少人,全都把目光和笑脸朝向一人,一位个儿高高的美人儿:身着锦缎交领袄,丹凤百褶裙,披一领貂皮披风,云髻高耸,髻上还插着一只光灿灿缀了流苏的凤头金钗。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容貌白皙秀丽的女孩儿,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对玉人儿。那位高个儿美人面貌身形神情都很像洪高娃。但洪高娃怎么会在这里!况且那美人儿和围坐她身边的都是汉人。兴奋的小萨木儿也吓住了,看看阿妈,不敢出声。

一阵风来,两瓣落花飞贴上美人的额头和右颊。她伸手去拂,身边一个人叫道:“别动!阿妈别动,就让它留在脸上吧,太好看啦。”

蒙古话!阿寨的声音!

“阿寨舅舅!”小萨木儿忍不住尖叫出声。

那美人儿一愣,也惊叫:“天哪!萨木儿!是萨木儿公主吗?”

两拨儿人飞一样冲向对方,拥抱、喊叫、互相捶打,少不了笑声和眼泪,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只有那对玉人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景象莫名其妙。

旁边的几张石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和果子,都是洪高娃一行人为游庵赏花准备的,正好大家分头坐下叙谈。长辈一桌,晚辈一席,真有说不完的话。

萨木儿细细说起回瓦剌以后的丧夫之痛和这些年忍辱生存的艰辛,也说到这次来京袭爵的困难经历,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落泪。

“总算得了好结果,脱欢袭王位,你该高兴才是啊!”洪高娃拍着萨木儿的手安慰她。

“虽然得了王位,那边把秃孛罗和太平认不认还难说!我们是弱部,处处得看强部嘴脸,真受不了!”

“我教你个要紧法子:凡事听你自己的,你的心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的情叫你怎么取舍就怎么取舍。情理都在你自己这里,后果是对是错也都是你自己的。心甘情愿,也就心安理得了,还有什么解不开?”

“洪高娃,我知道你为救我们母子得罪了阿鲁台和阿岱汗,被驱逐了。我真的又抱歉又难过,遣人去寻找过你们母子,也没找到……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上,真像是做梦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又是这么一身汉人打扮?”

洪高娃笑着:“我这就叫做心甘情愿,心安理得!”她也把分别后的情形细细述说一遍。那年,她领着二十多户老部属,千辛万苦到了明朝的嘉峪关卫所,降了明。明朝很快就授给脱脱不花一个副千户的官职,把他们安置在祁连山脚下的山间牧场。一年后朝廷又提升脱脱不花为副指挥,调往曲先卫。昨天领了敕书印信和兵部的文凭,明天就要离京上任。“所以呀,今天领着大家都穿上汉家服饰,想好好玩儿一天,没想到这么巧,就遇着了你!这就是咱俩的缘分啊!”

“你们没有去午门看行刑?”

“我不爱看那些,血淋淋的!阿寨他们去了。我在这片红梅林里喝茶喝酒,等他们回来。”

“那就对了。小萨木儿硬说她看到阿寨舅舅了,还跟在后面追了好半天。她呀,总记着阿寨舅舅,成天价挂在嘴边……”

刚才大家突然见面,惊喜异常的小萨木儿第一个张开双臂冲上来,一下子就搂住了阿寨的腰。洪高娃当然看得清楚,叹道:“真是个至情的孩子!不过……萨木儿,我们依然投明,阿寨做了明朝的军官,太子之位也早已废掉,怕是配不上你家的金枝玉叶了,当初咱俩的约定,怕也……”

萨木儿心上一阵难过,眼圈又红了,勉强笑道:“别这么说,天下事谁说得准?如今东蒙古这么强盛,我们瓦剌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呢!除非大明扶助瓦剌,对抗阿鲁台!……说一千道一万,咱俩的约定不变,婚事不改,好不好?”

“好哇!只要你我说得上话,使得上劲儿!我可能不行,要看你的了。”

“你刚才不是说汗庭那边并没有废去你名号,还总遣使臣请你回去吗?”

“但是我刚才也对你说了,我只听从我的心我的情,它们对我说不行,我就不行。别的我不在乎。”

“啊,洪高娃,洪高娃,我真羡慕你啊!……”

小萨木儿噘着嘴从晚辈那张桌子过来了,说哥哥和阿寨舅舅要说他们的体己话,不许她跟苏和、满都鲁这些小孩子听,他们三个只好走开。

五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又吃又喝,争先恐后地说着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不知是谁,话中提到阿岱汗,两个大孩子倏然变了脸色,沉默下来。小萨木儿和满都鲁、苏和立刻乖巧地也不吭声了。好半天,才听脱欢声音嘶哑地低声说: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字一顿,蘸满了仇恨和怨毒。阿寨看了自己从小结交的安达一眼,轻声说:“我也是!”他抓住脱欢的手用力一握。这一握,力量可不轻。

“好!说话算数!”脱欢也用力回握阿寨。

“总有一天!”阿寨庄严地重复脱欢的话,“只要大明朝再度攻打阿鲁台,征调兵马,我一定去!”

“你想,大明朝真的会攻打阿鲁台?”脱欢赶紧问。

“一定!永乐皇爷怎么也不能容他独大!”

小萨木儿不高兴了,说你们净讲些个没意思、叫人不爱听的事儿,阿寨舅舅进中原来京师时间长,还不多说说这儿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好看的好吃的!

阿寨笑道:“哎呀呀,那可就太多了,叫我一时怎么说得完?告诉你一句话吧,要玩儿要找乐子,这儿是好地方,可呆久了就憋闷死人了!到处人挤人、房子挤房子,叫人气都透不过来!哪里比得上我们大草原,无边无际,要多开阔有多开阔!天比这儿蓝,云比这儿白,水比这儿清,草木比这儿绿……”

小萨木儿反驳他:“那你到城外去呀!城外也开阔,田里庄稼也很绿呀!”

“那儿有什么好!”脱欢声援阿寨,“大地原本该自由自在生长草木,供人畜繁衍滋生。开地犁田,把地皮撕破,你说,那大地疼不疼?”见妹妹张口结舌,脱欢笑起来:“你们三个小不点儿都走开,我们大人的话,你们听不懂也不该听!”

小萨木儿领着两个小的气鼓鼓地走开以后,脱欢指着不远处静静站立的两个玉人儿问阿寨:“汉家女人吧?怎么来的?”

“买来伺候我阿妈的呀!”

“买?从哪里买?”

“我们住在官驿里,常有官媒出入,为行将上任的官员物色侍姬仆妇婢女。也不贵。去曲先卫,人生地不熟,怎么也得给我阿妈找几个称心如意侍女使着才行吧!”

脱欢说:“我住的官驿,怎么就没有见过什么官媒?”他便把包汤包的阿怜悄悄说给阿寨听,向阿寨讨教。

阿寨听得笑起来:“你是朝廷新封的王爷,她只是个罪奴,该怎么做,还用我教你吗?……可是,”他想要逗弄一下这个小老弟,“敖登格日勒,怎么办?”

“敖登格日勒?她现在在哪儿?”脱欢有些变脸变色。

“她自然跟着她姐姐,还在阿岱汗斡尔朵。等我去杀了阿岱汗,把她夺回来给你送去!”阿寨还在逗脱欢。

脱欢又反擂了阿寨一拳,说:“我不会自己去杀去夺呀!……我当然要把王妃的位置留给她!可我这王爷,总不能只有一个女人吧?”

两人都笑了起来。

回到馆驿,正值黄昏,就要上晚餐的时候,脱欢走进点心处那间坐满一屋子女孩儿的房子,一言不发,径直来到阿怜面前,猛然拦腰一抱,就把这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夹在肋下,阿怜尖叫一声,被他用手捂住,一个转身,大步就走。一屋子人全都惊呆了,脱欢跨出门槛后,身后才爆发一阵混乱、惊叫和喧嚣。他头都不回,把阿怜一直夹回到他的寝房,扔在了床上。解开阿怜沾满面粉和油渍的围裙,她居然无声无息。完事以后,脱欢才发现她闭着眼睛,在静静落泪……脱欢心满意足,他本来也没有指望她是个处女。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有惊叫声、喧闹声,却没有人追赶,没有人阻止。只在第二天,驿丞官来讨要了阿怜的身价银子。

离开南京,顺宁王的人马中便多了几个江南女子,其中就有阿怜。

一年后,把秃孛罗和太平承认了脱欢,恢复了瓦剌三王同贡的旧例,并推举脱欢的舅舅额色库为瓦剌汗王,而执掌大权的还是实力最强大的贤义王和安乐王。已是汗王的额色库不负安达巴图拉临终嘱托,娶了他的王妃萨木儿公主为大哈屯。同时到来的喜事中还有一件:江南姑娘阿怜为脱欢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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