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寨脑袋里轰地一响,几乎是下意识地问:“走了?走到哪儿去了?”
“她说,回她捕鱼儿海边的老家,带走了满都鲁、塔娜。你们出征后两天,就来了好些人马,有个老人家叫胡珠里,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叫敖登格日勒,他们一见面就搂在一起痛哭,哭了好久好久……说了又说,说了有两三天,后来,阿妈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又是这个阿岱汗!”阿寨恶狠狠地吼叫,一拳擂在空中,回过头来又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我……没有听懂……”新娘子红着脸,局促不安,她娘家部落驻牧在青海湖边,同是蒙古话,捕鱼儿海的方言她很难听明白。所幸,留在营中的总管多克新西拉过来,满脸忧虑地向小主人报告了详情——
五年前横行漠北、势力浩大的阿鲁台阿岱汗,经永乐皇爷连续三次亲征,加上瓦剌顺宁王的突袭,还有前年冬天的大雪灾,实力大减。他们的盟友兀良哈三卫被永乐大军杀败,伤亡惨重,不得不重新归附明朝,背弃了双方盟约,使得他们控制的地域又缩回到捕鱼儿海、阔滦海子和科尔沁草原旧地。近日瓦剌汗王额色库病逝,却给了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一向被称为东汗的阿岱汗,将通过呼勒里台大会,改称全蒙古大汗,因此请求洪高娃务必归去,登上全蒙古大哈屯宝座。洪高娃的继父胡珠里带来了洪高娃老母亲病重、盼母女最后见一面的心愿;洪高娃的干女儿敖登格日勒,诉说几年来牡丹哈屯的种种暴行,大汗后宫没有洪高娃回去主持,将变成地狱。定是这种种考量和挤压,让洪高娃下了决心。
多克新西拉最后还哭笑不得地添了一句:“塔娜说她离不开洪高娃,也撇下我们爷儿俩走了。还说我这帐篷里有这么多女人伺候着,尽够了,用她不着了!你看看,你看看!……”
自从他们离开蒙古本部,阿鲁台、阿岱汗年年派人来请洪高娃回去。在那边势力最浩大、占领地域最广阔的时候,她都不动心;如今那边众叛亲离、势孤力单,要用称全蒙古大汗之举来维系人心的危难时刻她反倒挺身而往,这确实像是阿妈的为人。
阿寨没有去追。他知道阿妈下了决心的事情是不可更改、无法挽回的。那天晚上,新娘子打开一个锦缎匣子,从中取出一只精美绝伦的玉壶春瓶,递给阿寨,说是阿妈留下的,阿妈说原本是“对瓶”,一个为了给丈夫报仇已经碎了,这一个留给儿子做个念想……
珍贵无价的玉壶春瓶,洁白赛雪、晶莹如玉,那不是阿妈天鹅般优雅的婷婷身姿?那不是阿妈皎洁如雪如玉的肤色?明亮温润,不正是阿妈眼睛里的光泽?十多年前他的感觉再现,——阿妈捧出一轮明月,雪白的瓶和雪白的人,人就是瓶,瓶就是人……阿寨合抱着玉壶春瓶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声也不敢出,生怕稍一放松自己就会垮掉。新娘子又轻轻地说:“怕你难受,我一直没敢对你说。阿妈交给我玉瓶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话。她说,她临死的时候,一定托人传给你消息,你一定要赶到,好让她有儿子在身边的时候咽气……”
三
额色库汗终于没有熬过去年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病逝了。
瓦剌汗国为他举行了规模不大,但很庄严很尊贵的葬礼。
因为劳累,更因为哀伤,葬礼还没有结束,大哈屯萨木儿就病倒了。病中几乎没有觉察春天的来临。草原上最好的盛夏也过去了,萨木儿才渐渐康复。很多人奇怪,当初巴图拉死信传来,十多年的夫妻,萨木儿虽然也悲痛欲绝,最终还是挺过去了。而嫁给额色库不过五六年,他一走,怎么就大病一场?有人说“女人重后夫”,也有人说萨木儿老了,禁不住折腾了。其实都不对。巴图拉是靠山,丈夫这座靠山倒了,还有儿子可靠。额色库却是一生难得的知己,额色库一去,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没着没落了。如今女儿出嫁了,阿兰也陪着去了,脱欢整日忙这忙那,萨木儿身边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了。
今天她觉得精神不错,想出帐散散心。想起脱欢每天都领着小孙子也先来问候,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巧的小嘴透着多少机灵,真叫当奶奶的惦记。她在草原上慢慢走着,走向脱欢的帐幕群。
离得很远,就听到和着歌声的欢声笑语,很是热闹。随即飘来了烤肉香、奶酒香、奶茶香,烟熏火燎的特别气息。大敞篷遥遥在目,它为参宴的人们遮住骄阳,草原的风却因此无拘无束地穿行其间,让人们更加快乐,更加尽兴。
处在宴会中心的儿子远远看见了她,赶紧离席迎接,笑道:“阿妈今儿有心情出来逛逛了?太好了!快来,让儿子给阿妈引见这些新结交的朋友!”他也不管母亲同意不同意,回头一挥手,大声招呼:“都来都来,见见我阿妈!”
宴席边的人呼啦都拥过来,在萨木儿母子面前围成半月形。二十来个魁梧健壮、面色黑红的汉子,这么一站,就像几列挺拔壮实的青松,全都咧嘴笑着,热诚地注视着面前这位有着诸多传奇的大哈屯、黄金家族的公主。脱欢一一引见,有安乐王把秃孛罗的幼弟昂克领着的一帮勇将,也有已经是亲家的太平王爷手下的头领,面熟的几个,还是前年向太平王爷借来的三爱马克的大小头目。听姓名,各个都是英武强悍的骑手、都是敢打敢拼的好汉。萨木儿看来看去,不觉眼都看花了,微笑着说:“都是好样儿的,都是好样儿的!叫我夸哪一个好?我好像在给那达慕的摔跤王发奖啊!……”
年轻汉子们轰的一声都笑了,连笑声也如雷贯耳。
那年脱欢一场大胜,顺宁王所部实力大增,脱欢英勇善战年轻有为的盛名传遍整个儿瓦剌草原,新一代顺宁王的威望猛然高蹿上去,几乎演变成神话。很多边远的独立小部落纷纷来投靠,脱欢分配给他们驻牧的属地,分给他们牛羊畜群,把他们分列在他原有的爱马克序列之中。两年来,他麾下已编出了十个爱马克。
脱欢并不以此为满足,继续广交朋友。倾慕英雄的蒙古好汉们争着来跟他结交,或结为安达,成为义兄弟;或成为好友,时时来往。一大群瓦剌的年轻将领,更以脱欢为领袖,心甘情愿地听他调遣,为他卖力。他也非常慷慨大方,时常会分给这些安达好友们从战利品到好牧场,乃至好马、好女人、好奴仆等等好处。还有今天这样的宴会,今日杀羊,明日杀牛,后日杀马,各种盛宴,邀请各种宾客。脱欢的营地,总是酒歌嘹亮,酒香四处飘荡,就好像天天都是节日一样。
脱欢并不因此而傲慢自大,总是极力保持和明朝的良好关系。每年按时进贡,贡品都是最好的;每当打了胜仗,总要向明朝报捷,并献俘献战利品;总是将明朝的使臣奉为上宾,向明朝提供漠北蒙古各部落的种种动静,让当初提拔他的海童老太监非常满意。瓦剌恢复三王同贡后,脱欢作为晚辈名列第三,但他能不断从明朝获得别的部落得不到的铜铁和兵器,表明他比排名在前的两王与大明朝走得更近,关系更密切。
萨木儿最担心儿子野心太大,贪多嚼不烂,会生出事端,甚至招来灾祸,就像他父亲巴图拉那样。至今萨木儿都坚信,忽兰忽失温之战是巴图拉走下坡路的开始。所以她一再告诫儿子,不要自不量力去挑战明朝。不过儿子近些年的努力和作为,让她感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儿子其实已经不需要她,她已经老了。
额色库去世,让萨木儿更加认定,她已经是个在慢慢度过余生的老妇人。她应该而且能够关心的,应该是孙子。
此刻她就平伸出双手,笑着表示谢意,并说道:“我老了,没精力也没兴致跟你们年轻人一样喝酒唱歌跳舞了。都赶紧回宴席上去吧,肉烤煳了不好吃,奶茶放凉了不好喝啊!……脱欢,你们都去吧,我去你帐里,看看我的小孙子,奶奶想他啦……”
脱欢笑道:“他不是天天都到阿妈帐里问安的吗?”
萨木儿说:“奶奶疼孙子,那个疼法儿,你不懂!”
众人又轰轰地笑了起来。
脱欢的大帐,离敞篷宴有一箭之地。萨木儿把使女留在大帐外,步入宽阔的大帐,却是一片静悄悄。孙子在睡觉?萨木儿放轻了脚步,绕过大帐中王爷的宝座,走向寝帐。顺宁王王妃的位置仍然空着,侧妃又增加了三个,但她们或没有生养,或生的是女儿,只有阿怜带着也先经常陪住在王爷大帐。
寝帐门边,萨木儿惊讶地停了脚步,她竟听到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轻轻哼着一支婉转甜美、柔情似水的歌儿。这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曲调。是谁?哪里的曲子?难道是阿怜?……
阿怜自被脱欢收来身边,就变成了哑巴,从来不说话,别说蒙古话她不学,连汉话也没有听她说过几句。她看上去清高又孤独,却生性柔顺,在萨木儿和脱欢面前,总是低垂着眼帘,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违逆,只是表情从来都淡淡的,认真效力而已。长久以来,无人指示、她自己主动做过的事情,只有三年前小萨木儿拒婚那天,她为小姑子精心制作汤包。可见,别人说话她其实都听得懂,聪明可知。因为总不做声,时间长了,便容易被忽视。后来的三位侧妃都是瓦剌世家贵族之女,哪里把这个女奴出身的阿怜放在眼里,后帐的宴会欢聚从不请她,她也从不肯参加。独来独往,平淡平静,无声无息,安分守己,好像正是她之所求。
阿怜若是哼出曲子来,可真是怪事了!
萨木儿再前行几步,寝帐内的情景就在眼前了:阿怜母子俩都坐在地毯上,天窗射进的阳光把帐内照得通亮。阿怜就着明亮的光线在做针线活儿,用她特殊的坐姿——腰身直直的,双腿并拢弯向一侧。来到草原八年了,她也不肯学蒙古妇人盘腿而坐。此刻落在萨木儿眼里,不能不承认,阿怜这坐姿更柔美,也显得有教养。正是她,阿怜,一边缓缓地进针引线,一边轻声哼着甜甜的曲子。七岁的小也先坐在旁边,仰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看母亲手中的缤纷色彩看呆了,还是听母亲哼唱的曲子听呆了。
“也先!”萨木儿站在门边轻轻叫了一声。
曲声戛然而止。“奶奶!”小也先张着两只小手扑过来。阿怜赶紧站起,快步走上前来,躬身低头迎接。
萨木儿抱着小也先走了几步,不觉气喘,放下他时说道:“奶奶病得人虚了,抱不动小也先啦!”
祖孙俩说笑的当口,阿怜无声无息地在帐中走来走去忙活,很快就在萨木儿面前铺好食单,送上奶茶、清茶,还有十来碟茶点。萨木儿拿起阿怜的针线活儿,指指旁边的花花鞋,说:“都是给也先做的?”
阿怜点头,立刻给儿子穿戴上:头上一顶虎头帽,脚下一双虎头鞋,脑门儿上大大的王字格外醒目。被这样的鞋帽打扮出来的小也先,备显精神,好一只小老虎!
“好!好!”萨木儿笑着赞道,“真格儿是虎头虎脑、虎头虎脚了!不愧是脱欢之子,巴图拉之孙!”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背熟了。我的阿爸是脱欢,我的爷爷是巴图拉,爷爷的阿爸是浩海达裕,浩海达裕祖爷爷上面,还有蒙哥铁木儿……”小也先一口气把父亲以上七代祖先的名字全背出来,一个磕巴儿都没有打。萨木儿满意地连连点头称赞,小也先转着灵动的黑眼珠,冷不防问道:
“那去年下大雪时候升天的额色库爷爷,不也是我爷爷吗?他阿爸是谁呢?我也要背出额色库爷爷上面七代祖先的名字吧?”
“不,不用。他不是你的亲爷爷。”
“为什么不是?他跟奶奶是一家子,住一个帐篷的呀!”
萨木儿一时无法回答,孩子太小,巴图拉去世的时候还没有他,他怎么会提出这样怪异的问题?她看一眼低头不出声的阿怜,在孩子面前会哼曲子,说不定也会悄悄说话吧?是不是她把南朝女人从一而终的古怪念头,悄悄灌进了孩子耳朵里?——她想干什么?
萨木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寒冷严厉,想要问,又不知道能不能撬开阿怜的嘴,她就是一声不响,你拿她怎么办?幸而此刻小也先说了句没心没肺的孩子话,才把听者有心的萨木儿的疑虑打消。
“奶奶,我愿意有两个爷爷!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爷爷!一个是大汗,一个是顺宁王爷,谁敢来跟我比!”小也先很神气地摇头晃脑,让萨木儿笑了,说:
“你也很厉害呀!将来你长大了,你阿爸升天去了,你就能继承王位,也当顺宁王爷!”
“真的?”小也先兴奋地跳起来,双脚不住地蹦,叫道,“阿爸当王爷!我也当王爷!……”忽然黑眼珠子一转,又问:“我阿爸为什么是王爷,不是大汗?”
萨木儿耐心地告诉孙子:“王爷是大明朝廷封的,大汗是蒙古各部落召集呼勒里台共同推举的,不一样。”
“那,大汗大,还是王爷大?”
自然是谁手中的领地多、属民多、畜群多,谁的兵强马壮谁就大,可是说给这七岁的孩子,他能懂吗?如今大汗和王爷的复杂关系,又怎么说得清楚?萨木儿于是反问:“你为什么问这个?”
小也先很坚决地说:“谁大,我长大了就要当谁!”
萨木儿笑道:“好好好,你大你大你最大!”她一把把小孙子搂进怀里,说:“将来谁也没有我们小也先大!”说着,伸手去胳肢孩子。孩子叽叽嘎嘎笑得喘不过气,祖孙俩闹成一团,笑成一团。
小萨木儿带着阿兰回到娘家来了。
那年脱欢大胜而归,太平王爷就来催促婚事。小萨木儿一百个不愿意,用各种借口拖延,装病都装了半年多,直到去年秋天,实在拖不过去了,只好嫁了。以男女两家的高贵和财富,婚礼的盛大足可以超过一次那达慕。不料成亲不到三个月,就遇到了额色库汗的葬礼。太平王爷是汗国重臣又是亲家,自然要首先吊唁。小萨木儿也随着她的丈夫、王子捏烈忽一同回到娘家。她不肯担当祭客的角色,要以逝者女儿的身份为额色库汗守灵。当她跪倒在继父灵前的时候,竟然违犯不得啼哭以免惊动逝者的老规矩,当堂号啕大哭。萨木儿不得不出面制止,把她拉回自己的寝帐。谁知她一进寝帐便搂住母亲,又是跺脚又是跳踊,好像要哭疯了一样。这可真把萨木儿吓住了,从小快乐的女儿何尝这样哭过?她很心疼,陪着落泪。女儿只顾敞开了哇哇大哭,什么话也不说,萨木儿只好召来阿兰,才知道了内情。
原来,小萨木儿嫁过去之后,一直不肯与捏烈忽同床。以为她年幼无知,又以为她过于羞怯,捏烈忽也忍了许久,终于没敢用强,却在小萨木儿的奶茶里放了迷药,趁她昏睡之际,完成了新婚初夜。小萨木儿醒来后又哭又闹,但木已成舟,连阿兰也认为从此小萨木儿就会乖乖地当她的王子妃了。可新婚夫妇并不甜蜜,新郎回他们的新帐篷一个月也没有三五次,每次还总要闹出些不愉快。草原上的人家有禁忌:日落以后夫妻不可以吵嘴,不然会招来上天的惩罚。他们两个却能从日落一直斗嘴闹气到深夜。有一次捏烈忽离开的时候朝阿兰发火,说:这哪是个女人!抱着她还不如抱根木头!阿兰连忙劝慰,说她年岁还小不懂事。捏烈忽猛然撩开袍子领口,指着自己脖颈肩头上血红的伤痕,怒冲冲地吼道:可她懂得咬人!还咬这么凶狠,简直就是只小母狼!
捏烈忽原本就有别的女人,小萨木儿乐得清静,不是静坐烧香就是弹她的琵琶,每天说话都很少。清静是清静,可是眼看她一天天消瘦,眼睛越发地大了,只是那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喜也没有怒,没有欢乐也没有忧愁,叫人看着害怕……
萨木儿不能不信阿兰的话,太平一家人祭奠完毕离开的时候,小萨木儿依偎在阿妈怀里哭,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呜呜咽咽,那是一种全身颤抖的发自五内的抽泣,仿佛是生离死别,让萨木儿的心都碎了……
所以,突然看到女儿和阿兰急急奔来的身影,萨木儿立刻就被不祥的预感完全笼罩住了。
果然,出了惊人大事。
母女一见面,小萨木儿便扑上来搂住了母亲。这回她没有哭,只是胸口大起大落地喘气,气息稍稍平定一些,她才撑开阿妈的双肩,注视着阿妈的眼睛。这是两双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睛,一模一样的浓密得像丛林的长睫毛,互相凝视,女儿看到母亲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和惊异,母亲发现女儿脸色苍白,嘴唇和睫毛都在不住地颤抖。
小萨木儿坚决地说:“阿妈,我把捏烈忽杀了!”
“啊?!”母亲的脸色也像女儿一样惨白了,“你,你疯了吗?……你,你这是为什么呀?!”
“他,不拿我当人看!”小萨木儿一把撩开袍襟,撸起袖子,白嫩的胸口和胳膊上一道道的都是血红鞭痕,“还有这里,这里……”在阿妈面前,恨不得把衣袍全都脱掉,好让阿妈看看她身上腿上一片片的红伤和青伤。
萨木儿心疼地抚摩着女儿,不禁落泪。这娇贵的小宝贝,从小娇养,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呀!“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阿兰抹着眼泪,赶紧向老主人禀告详情。
事情的起因在前两天。
脱欢的宴会在草原上很有名气了。能够参与宴会的都是公认的勇士和好汉,与宴者也都因此而自豪。但脱欢竟然从不邀请他的妹夫捏烈忽,这让一向目中无人的贤义王王子很不高兴,曾经向小萨木儿暗示,小萨木儿却不理睬。他又借祭奠额色库汗的时机向脱欢本人表示,脱欢含含糊糊也没个准确答复。近日他借故遣人给脱欢送了一份礼品,暗暗提醒脱欢邀请他参宴;脱欢只回了一份轻重相当的礼物,邀宴的事却一字不提。捏烈忽怒火中烧,喝了很多酒,提着鞭子闯进小萨木儿的帐房,一脚就踢飞了香炉,又一把夺过小萨木儿怀中的琵琶,狠狠地摔在地上,碎了。小萨木儿尖叫着扑过来抢夺琵琶,他便挥起鞭子对着小萨木儿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抽。指着他的新娘子,恶狠狠地说:
“你不就是仗着你老爹你哥哥,在这里充贵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吗?脱欢有什么了不起?打了个小小的胜仗,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老爹的那点儿家底儿,早就在孛罗那亥斜坡踢踏光了!想跟我们太平家叫板?他还是小雏鸟儿!早晚灭了他,看你还敢傲!……”
骂得兴起,他又撕掉小萨木儿的衣袍,像野兽一样把遍体鳞伤的小萨木儿狠狠蹂躏一遭,临走还说:“没有打不服的贱奴才!今天叫你知道我鞭子的厉害!我明天还来,看你服不服管!从今儿起好好伺候我捏烈忽,别等我把你休回娘家!”
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假装“服管”的小萨木儿备了酒肉,用他对付过她的办法,也在酒里放了迷药,趁他睡死之际,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后心。随后,主仆二人悄悄溜出营帐,到山坳里骑上白天就备好的马往娘家逃,一夜一天就赶到了家。
女儿的遭遇,让萨木儿心痛欲裂,这是耻辱,更是难以忘怀的痛苦,让她在一瞬间回想起十年前那次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伤害。这是她多年试图忘却的噩梦,试图摆脱的阴影。今天,这远未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又在流血,还是那么难以忍受地痛。
女儿杀人了,女儿杀了她的丈夫,杀了瓦剌势力最大的贤义王爷的王子!女儿是罪犯!
但此刻的萨木儿,不以为非,反而赞赏女儿的英烈之气,以女儿胜过自己当年的无所作为而自豪。她紧紧搂住女儿的肩膀,说:
“别害怕,阿妈给你做主!走,我们这就去找脱欢。”
盛宴过后的脱欢心情特别好,突然见到出嫁的妹妹归来,非常高兴,张开双臂喊道:“小妹,你真是从天而降啊,我前两天还梦见你哩!”
“脱欢哥哥!”小萨木儿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就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搂住哥哥的脖子。但哥哥有力的一搂,痛得妹妹身子一缩,“哎哟!——”地叫出了声。
脱欢赶紧松开妹妹,问道:“怎么啦?伤着了?”
萨木儿在旁边发急说:“你真莽撞,你妹妹浑身上下全是伤啊!”她向儿子愤怒地叙述了女儿所受的虐待和伤害,这些事情由亲生母亲,尤其是由萨木儿公主这样高贵尊严、有大哈屯身份的母亲口中说出来,分量之重,可想而知。脱欢没有听完就暴跳如雷,大吼大叫:
“好你个捏烈忽!你有几个脑袋!看我不收拾你!”
萨木儿冷峻地说:“用不着你去收拾了,小萨木儿已经把他杀了。所以,连夜逃回家里来了。”
“什么?”脱欢不敢相信,看着妹妹,“真的?”
小萨木儿点点头:“他把你送给我的汉地琵琶也摔碎了!”
脱欢大喜,哈哈大笑起来:“好哇,好哇!哥哥只当你永远是只声音像银铃的小花鹿呢,你身上流淌的到底还是我们家的血!不愧是我脱欢的亲妹妹,我父王巴图拉的亲女儿!”
脱欢为妹妹抱不平,在萨木儿的意料中;但如此赞美小萨木儿杀夫,还这么大喜过望,却是萨木儿没有想到的。她提醒儿子:“脱欢,不要只顾一时痛快,想想后事吧!太平难道会善罢甘休?一旦兴师问罪,怎么应对?”
对母亲凝视片刻之后,脱欢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响亮又长久。笑罢,他来了个平日少有的亲密举动,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母亲的双肩:“阿妈,两年以来,你儿子在做什么?打仗、宴会,宴会、打仗,都不是白过的!儿子一直在等待一个好机会。今天,老天爷把这个大好机会送上门来,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萨木儿疑惑地看着儿子:“你是说……”
脱欢又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妹妹的双肩:“小妹,我知道这两年你受了大委屈大磨难,算哥哥欠你的,哥哥一定还,你的仇哥哥给你报!……阿妈,小妹,我心里正筹划着一个非常精密的计谋。要完成它,保证无疏失无漏洞,还要请阿妈和小妹出面承担。你们一定得帮我!”
脱欢用的是请求的语言,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出于什么角度,萨木儿母女都是不能拒绝的。
正如萨木儿所料,三天后,太平王爷派家臣到脱欢王爷的营地,说罪妇萨木儿刺杀捏烈忽王子后逃逸,谁敢收留,必定招致大军围攻,到时候玉石俱焚,后悔也来不及!
又三天后,脱欢也派人带了大宗礼品到太平王爷大营请罪,说罪妇小萨木儿确实逃回娘家,她有弑夫大罪,顺宁王绝不护短,也不愿因藏匿罪人招致部落覆灭。七日后,萨木儿大哈屯和脱欢王爷将亲自押送罪妇赴贤义王王帐请罪,只求太平王爷看在与故去的巴图拉王爷旧日交情分上,饶她一命。
太平王爷的回音很快就来了。言辞变得理性而且和善,说捏烈忽王子虽然伤重,并未殒命,小夫妻的争执斗气不该坏了瓦剌大部落间的盟好。既然顺宁王爷深明大义,愿将小萨木儿交回,贤义王也既往不咎,以亲戚和睦夫妻和好之盛宴接待萨木儿大哈屯和脱欢王爷。不过,为准备大宴,希望日子再后延几天。
会面的日子到了。
从顺宁王大营到贤义王大营,按照大队人马的行进速度需要两三天。脱欢王爷骑马,萨木儿大哈屯和小萨木儿各乘一顶驼轿,上百名侍卫和多名侍女跨马跟从,白天赶路,夜晚宿营,第三天上午,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进营门,就看到空地上张起能够容纳百人的大帐篷。太平王爷和王妃站在大帐门外亲自迎接。双方行毕礼节,脱欢问道:“捏烈忽王子可好?”
太平王妃忍不住接口就说:“好什么好?保住小命就算运气!”她用极其嫌恶的目光看着小萨木儿,恨不能把她一口吞掉。小萨木儿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见,萨木儿却真真地看在眼里。回想当年在赛里木湖畔第一次跟这女人相见的时候,她是那样风姿绰约,用那样谦恭的笑容向自己讨好,从自己手里获取了多少珍宝首饰!如今两人都鬓发添银丝,她变得这样肥胖这样老相,而且相互已处在这样尴尬的地位上!……太平王爷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责备地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总挂在嘴边儿嘛!萨木儿大哈屯,顺宁王,请进!”
这真是王爷的大帐!宽大高深,豪华气派,帐壁挂满了色彩鲜艳、图案复杂的波斯挂毯,直径超过十丈的地面上也满铺着华丽的地毡,很大的天窗让阳光投射进来,还嫌不够明亮,又燃起十多盏油灯。正对帐门的正北一片,铺着厚厚的鲜红地毯,上面放着四个虎皮坐垫,那是为主人和贵宾准备的坐席。其他客人的坐垫分散在两侧,没资格上红地毯。
“王爷这大帐从前没见过,真气派呀!”脱欢满口赞美着,和母亲深深地一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很多,但都没有改变脸上的微笑。
“哦,这顶大帐是新制的,因为你们大驾光临,才特意张起来的。”太平笑着说,一伸手,“请——”
脱欢迈步,跟着太平王爷。就要踏上红地毯,脱欢却又停下脚步,说:
“王爷,既是宴会,怎么没有宴桌呢?酒茶菜肴放哪儿啊?”
太平对脱欢的挑剔显然不大高兴:“我们部落待客一向不用宴桌,麻烦!食单和托盘就够了。不过脱欢王爷要是不惯,我这就叫他们备宴桌,请吧!”他再次伸手示意。
萨木儿大哈屯也站在红地毯边上,微笑着对太平王妃说:“咱们怎么好也坐虎皮坐垫呢?女人家该坐熊皮的才对呀!”
太平王妃不知为什么脸色发白,说话都口吃:“熊,熊皮……我们家,没,没有……虎皮的,也很好……你还是快坐上去试试吧!”她慌慌张张的竟用手去推萨木儿。这大不敬的举动惹恼了小萨木儿,她喝道:“你敢冒犯大哈屯!”说着伸出双手在婆婆背上用力一推。她是练过骑术练过武的人,太平王妃又没有提防,惊叫一声,就摔向了红地毯。在她胖大身躯着地的一刹那,轰隆一声巨响,连人带坐垫、红地毯,一下子掉进了一个大大的深坑。那边,早有准备的脱欢,已经一手抓住太平王爷的腰带,一手从靴筒里抽出闪亮的短刀,锋利的刀尖对准了太平王爷的咽喉。
巨响同时,大帐中太平王爷的侍从全都一跃而起,拔刀抽剑。大帐外又冲进来许多武士,本是以响声为令,来收拾脱欢一家人的,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全都惊住:主人竟被脱欢制住了!那亮闪闪的刀尖就在太平王爷咽喉前不足一寸的地方晃动,谁敢上前?!
“你们谁敢动,我就杀了他!就是跟他同归于尽,我脱欢也能赚你们百十个!信不信?”脱欢大声说着,帐中百多人,刹那间声息全无。脱欢从小到大一直在瓦剌历次那达慕中夺魁,勇士的盛名传得很远。“敢设这样的毒计来害我!瞎了你们的狗眼!都给我躲远点儿!走!”
太平王爷无可奈何地用眼睛向属下示意:听他的。
脱欢押着太平王爷,萨木儿母女跟在他身后,出了大帐。脱欢又逼迫太平王爷的部下放开了他带来的百余名随从,随从们挽弓搭箭地列着自卫阵形,一直退出营门外三里远,还能看到营门那里簇拥着密密人群在遥遥观望,可没有人敢尾随。
太平王爷低声下气地哀告说:“是我不对!脱欢贤侄,已经出了大营,你就放了我吧!”
“放你?”脱欢冷酷地笑笑,“你不是还埋伏了三千人马吗?要让我们一家寸缕不归吗?”
太平张口结舌,顿时面如死灰。原来他的所有密谋甚至他的原话——“寸缕不归”,都已经被脱欢掌握。他自知没有活路了。
脱欢命随从:“放响箭!”
“嗖!——嗖!——嗖!——”三支响箭上天,震耳的尖啸刺破长天,地平线下面,随着海涛喧嚣似的喊杀声潮水般涌上来大队人马,那是顺宁王手下的八个爱马克的骑军。他们奉脱欢王爷之命,昼伏夜行,一直跟在脱欢王爷一家后面,现在,该他们大显身手了。
脱欢毫不留情,一刀刺死太平王爷,大喝一声:“上马!”
骑在马上的脱欢充满自信。太平王爷的部下中他曾经借来过三个爱马克,已经暗中投靠了他。安乐王把秃孛罗的幼弟昂克也向他保证,如果脱欢攻打贤义王太平,他们安乐王家不掺和。
瓦剌势力最大的贤义王太平的部属就此土崩瓦解,大部分爱马克归降,成了顺宁王脱欢的部下。脱欢所部骤然扩大到二十个爱马克,成了瓦剌部落联盟的老大。少部分不愿投靠脱欢的,转而去归降了明朝。其中就有太平的儿子捏烈忽所率的两个爱马克。后来他得到了明朝的敕封,成为第二代贤义王。如果明朝新皇帝继续永乐帝的制夷策略,想必还会极力扶持捏烈忽去对抗脱欢,以维持三王共治这对明朝最有利的局面。但不知是明朝新登基的皇帝忙着别的事情,还是因为捏烈忽不争气,扶不起来,总之,太平的余部再也没有兴起,捏烈忽也在两年后不知去向。
两年后,安乐王把秃孛罗老病而逝,就再没有承袭的第二代安乐王了。把秃孛罗的幼弟昂克率领安乐王部属,全部归并到顺宁王脱欢麾下。脱欢以中书省丞相第一大臣的高位,答谢了昂克。
至此,脱欢终结了三王共治局面,统一了整个瓦剌。
萨木儿应该感到欣慰:巴图拉奋斗一生没能完成的事业,在他逝去十年后,由他的儿子完成了。
下一步,儿子要做什么?
萨木儿不用猜。脱欢会集中力量,攻打东蒙古的阿鲁台阿岱汗。为报仇,更为了争霸。难道统一全蒙古的大事业,将由巴图拉的儿子脱欢来完成?她拼了性命珍藏的传国玉玺,将要交给脱欢?
每念及此,萨木儿心里都说不出是忧还是喜……
四
春风把喜讯吹遍草原:仁慈的大哈屯洪高娃回来啦!
人们奔走相告,仿佛又看到了东蒙古汗国的新希望。东蒙古汗国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越来越不景气,莫非天怒人怨?人们相信,仁慈贤明的大哈屯洪高娃此时归来,定会带来草原的复兴。
大汗斡尔朵营地内外,聚集了成千上万百姓,当洪高娃一行人马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人群中爆发了欢呼,嘹亮宏大的鼓乐和着巨大的欢呼传向四方。
阿岱汗和阿鲁台王爷领着东蒙古汗国的各部大臣、部落首领,走出大汗宝帐往营门迎接。
洪高娃大哈屯的白蓝绿红四色金边旗飘进了大营,怎么突然就没有了声息?洪高娃在施巫术吗?向她欢呼的百姓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竟都不做声了?阿岱汗和阿鲁台王爷在终于看清洪高娃的那一瞬,全明白了,也不由自主地惊呆在那里。
洪高娃太美了!
鲜红如火的锦缎袍衬托着她的俏丽,洁白如云的长长曳地披风使她圣洁,装饰着珠玉、缀着红绫的高高姑固冠令她高贵,肤色目光有如明珠照人,令人不敢逼视;身姿和步态婀娜优雅、动静皆宜、仪态万方,令人神摇目迷……一时间,数千人聚集的大营宝帐外,竟然鸦雀无声,天地间只能听到“克琅琅……克琅琅……”清脆动人的金玉相击的美妙乐曲,那是这个草原上最美的女人身上的饰物,跟随着她的移步在演奏。
金玉珠宝的乐声终于停止,洪高娃站在了阿岱汗面前,微微躬身施礼,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她说:“阿岱汗,十年不见了,你可好啊?”
阿岱汗已蓄了胡须,脸上多了皱纹和风霜之色,身体也像中年人一样壮实得鼓出了肚子。迎回洪高娃,他完全是在阿鲁台王爷一次次劝说中慢慢想通的——为了东蒙古汗国的大计,为了安定人心、团结各部落,渡过眼前的难关。他当然也很怀念和洪高娃初婚时那些甜蜜的日子,但想到如今的洪高娃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要自己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陪着这么个渐入老境的女人,不能不说是在付出牺牲。比较起来,让出大哈屯的位置都算不得什么。好在他宫帐中有的是年轻美貌的小哈屯,足以弥补他的缺憾。
可眼前的洪高娃,真叫他大吃一惊,不但打碎了他所有的遗憾,更让他迷惑,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他盯着她的目光都发直了,脑子里也空白一片。洪高娃这一声问,才把他惊醒,有些手足无措,有些口吃,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好,好……洪高娃,十年了,你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变!”
洪高娃嫣然一笑,转向阿鲁台:“阿鲁台大叔,我听你的,又回来了。”
阿鲁台也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啊,啊,回来好,回来好!……洪高娃,你总这样出人意料,总是叫人震惊!……一路还平顺吗?人马都安好吧?”
“一路都好。只是又回到故乡草原,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又有说不出的心酸啊!”洪高娃说得很动感情。她停了停,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泪,伸手推过十二岁的小儿子:“来,满都鲁,拜见汗父,这是你亲生的阿爸!”
想必事先已受过教导,满都鲁不急不慌,很从容地跪在阿岱汗面前,声音清朗:“儿子满都鲁,拜见汗父!”
“满都鲁?”阿岱汗一下子非常激动,上前一把将孩子拉起来,双手扶着孩子的双肩,左看右看,“满都鲁,你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是十二岁了,十二岁了呀!……”
洪高娃说:“多谢大汗还记得。满都鲁,见过阿鲁台爷爷。”
满都鲁又向阿鲁台王爷跪下去。阿鲁台赶紧扶住,说:“好哇,好哇,都回来啦!……”他回头看看阿岱汗,又看看满都鲁,笑道:“长得两滴水那么像,一看就是亲父子!”
这时候,大汗和王爷身后的大臣、首领们这才把注意力从洪高娃身上移开,注视着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儿。
这是必须迎回洪高娃的第二个理由。十年来,大汗斡尔朵的宫帐中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成活的汗王子嗣。满都鲁就成了眼下阿岱汗的独子,是汗位的唯一继承人。而满都鲁的太子地位,是不是洪高娃愿意归来的一个原因或条件呢?
汗王的小哈屯们上前跪迎,洪高娃在她们眼中就像天上的日月,不敢仰视。还是随同洪高娃一起回来的敖登格日勒上前替大哈屯把她们让起来,她们这才跟在阿岱汗、大哈屯、阿鲁台王爷、满都鲁王子身后,顺序进入大汗宝帐。
在商讨今后几天的日程时,洪高娃说她要先随继父胡珠里进山去看望母亲,这事最紧急。阿鲁台说,最紧急的是全蒙古大汗即位大典。所有事项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洪高娃大哈屯来到。为了不负众望、安定人心,大典必须尽先尽快。若不是日已过午,今天就举行才好!至于老额吉,知道女儿已经上路赶回故乡,老人家的病立刻就好了一大半儿,洪高娃尽可以放心。
阿岱汗和诸大臣都恳切请求,洪高娃不能违众,也就答应下来。想起十年前受贬斥的遭遇,洪高娃此时可真是挣足了面子。
日程敲定,阿鲁台便率众人退出,宝帐中只留下了大汗一家。有十年的暌隔,更有十年前种下的怨恨和疑忌,阿岱不能不主动承担责任,他以手抚胸,很诚恳地说道:
“我悔恨当年的所作所为,太委屈你了!我真心真意地请求你,我的大哈屯,原谅我……你肯回来,肯让我再见到你,就表明你已经愿意原谅我了,对不对?我太高兴太荣幸了!……”
洪高娃微笑着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不禁有些感动。早先在心头盘踞不去的嫌恶之情,因十年时间的冲刷,也因这一番请罪的表白,一下子消融了许多。
“有件事必须现在就告诉你,”阿岱汗直视大哈屯,注意看她的反应,“那个罪魁祸首牡丹,罪恶累累,如今暴露无遗。我早已下令将她监禁,只等大哈屯你回来发落。她真是恶贯满盈,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一道雪亮的光芒,一道如这光芒一样尖锐一样爽利的快意骤然间穿透了她。她甚至听到自己肌肤间有个声音在叫:痛快!太痛快了!
就是这个牡丹,害死了她可怜的大满都鲁;也因为她,她洪高娃母子被废遭贬。十年了,整整十年过去,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终于等到了报仇雪恨的时机。促使她离开曲先卫回东蒙古原因很多。报仇雪恨,出一口恶气,难道不是她的首选?
这快意随着热血在她全身流淌,但她勉力克制自己,向阿岱汗躬身致谢:
“多谢汗王,洪高娃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说罢,她就从与阿岱汗并排的宝座上站起身,告辞了。
阿岱汗猛然从宝座上起立,慌不择言地问:“你要走?到哪儿去?”
洪高娃一笑:“当然要另张帐幕,好过夜呀!”
阿岱汗两手一摊,口吃地说:“你……你已经回家来,来了……怎么能,不在家……家里住……另搭什么帐篷呀?”
“等大典过后吧。大典过后,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哈屯。”见阿岱汗瞪着眼睛气恼地看着自己,洪高娃又是一笑,“对我而言,你的即位大典是我的婚礼,第二次婚礼!还不明白?”
阿岱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凑到洪高娃耳边,恨恨地低声说:“你这巫女、魔女、妖女!……”
洪高娃心头一荡,他竟然又说出了这样的话!当年情好意蜜同欢共乐如登仙境时,他在颓然瘫倒的一瞬间,嘴里就会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是爱极而骂?是昵极而叹?那时,洪高娃总听得十分惬意,也十分得意。此刻触发的旧情,在慢慢化解两人十年的隔膜,再度团聚,已不再仅仅因为局势、国事、家事了……洪高娃克制住自己,没有过度反应,只伸出一只手,放在阿岱汗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阿岱汗却立刻反手捉住了她的手,团在一双大手中揉捏。洪高娃赶紧摆脱开,很节制地向阿岱汗躬身后退,一转身,出了大汗宝帐。
有个名字,大家不约而同地回避了:阿寨王子。洪高娃从敖登格日勒那里知道,阿寨的通敌罪名不但没有取消,还因为脱欢突袭东蒙古老营,使汗国遭受重大损失而更加坐实。这原在洪高娃预料之中,她也不指望东蒙古汗国能重新接纳脱脱不花王子。满都鲁成为太子,两个儿子,一失一得,她恐怕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不算太坏的结果。
回到自己帐中,洪高娃好长时间都处于亢奋状态,满地里快步踱来踱去。她哈哈哈哈放声大笑一阵儿,又酸酸楚楚落几滴眼泪,最后,仰面躺倒在地毯上,眼睛盯着天窗外的蓝天白云,默默地想着心事。慢慢平静下来,浑身一放松,眼睛就像粘了蜂蜜似的,渐渐睁不开了……
下午,敖登姐妹领着其木格、美鹿,还有几个这些年新进的小哈屯,恭恭敬敬地来拜见大哈屯。当年的红妃敖登、蓝妃其木格和绿妃美鹿都抢着说:“前几年,我们姐妹常常抱头痛哭,不住地念叨大哈屯,如果你在,我们怎么会这样受苦遭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