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洪高娃叹道,“紫妃后来如日中天,没想到干了这么多恶事。真苦了你们啦……”
敖登的头生子同洪高娃的大满都鲁,在那场瘟疫中一起死于牡丹的阴谋,她恨牡丹不言而喻,对洪高娃的感激也比别人深,此刻扑通一声跪在洪高娃面前,哭了起来:“大哈屯啊,我们盼你,你回来,我们才能脱离苦海呀……那个人,太凶恶太狠毒了,我们都太怕她了!……”
敖登一跪一哭,小哈屯们全都跟着一起跪哭,洪高娃赶紧把她们一一扶起。后来的谈话,就成了对洪高娃之后继任大哈屯牡丹的控诉了。
牡丹仗着汗王的宠爱,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术,整个儿霸占了汗王,别的小哈屯都成了摆设。汗王偶尔临幸其他帐房,牡丹就会大闹不依,直闹得天昏地暗,然后一定借机大发雌威,得幸的小哈屯就倒霉了,克扣钱粮、罚没牲畜、鞭笞小哈屯的亲随侍女泄愤、以休弃回娘家威胁,这些事情她都做得出来。
小哈屯们一肚子怨恨,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因为牡丹有大哈屯的位分,有大汗的宠爱,还有两个在汗庭领军的大诺颜表舅,就算他们的父亲马儿哈咱已死,但他们是大部落首领,仍然是阿鲁台王爷不能不竭力笼络的,谁敢开罪她?她就敢以大哈屯之尊,立下宫帐新规矩:所有小哈屯生养的子女都要送到大哈屯斡尔朵抚养。十年来,先后有八个小哈屯,生下十四个子女,送进牡丹的宫帐,竟然就是进了鬼门关,十二个都没有养活,八个小王子都夭折了!如今汗王膝下只有三个公主,大公主还是当年洪高娃大哈屯在宫帐的时候,蓝妃其木格生养的。
牡丹不敢轻易招惹的只有敖登小哈屯。因为敖登的父亲、科尔沁蒙古勇士锡古苏特也是汗庭的重要支柱。但敖登生性懦弱,不愿惹是生非,直到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在大哈屯宫帐,直到她的妹妹敖登格日勒也被阿岱汗纳为小哈屯,姐妹俩才联手一起向汗王告发牡丹危害大汗后嗣,使得多个王子死于非命的恶行……
牡丹几乎年年怀孕年年生产,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小产早产,好不容易养成婴儿,也都不满周岁就夭亡。难道不是上天的报应?
不想牡丹又生了个儿子。她尽了全力来护养这个命根儿,也就她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孩子身上,敖登格日勒是新纳的小哈屯,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她和小哈屯们才有了得汗王宠幸的机会,汗王在牡丹身上的心也才渐渐淡了。人小心大有主见敢担当的敖登格日勒和姐姐敖登联合其他小哈屯,有机会就在阿岱汗耳边念叨:为汗王子嗣计,应该请回洪高娃大哈屯。无论如何,小满都鲁王子总是汗王唯一的亲生儿子啊!
牡丹的命根子心尖子,到底还是在两周岁的关口前止了步。今年初一个大风雪之夜,那孩子还是被上天召走了。
汗王也是在那时候下了决心,秘密派遣小哈屯敖登格日勒、老臣哈赛勒,还特意请来洪高娃的继父胡珠里老人去请洪高娃和满都鲁母子,还向洪高娃许诺,只要回到东蒙古汗庭,就立刻废掉牡丹,恢复她的大哈屯位分,并立满都鲁为太子。
敖登仍心有余悸地重复说:“那个人,太凶恶太狠毒了!我们都太怕她了!她或许有什么妖术也说不定!……”
洪高娃皱着眉头想想,说:“明白了。她果真有妖术,汗王心里还是舍她不下,留有余地,对不对?如果我不肯回来,大哈屯还是她。你们怕这个,是吗?……”她用哀怜的目光扫过小哈屯们年轻美丽又惶惑羸弱的面庞。
美鹿还像十年前一样活泼,赶紧给大哈屯奉上一碗奶茶,急急地说:“大哈屯,我们现在不怕了,我们大家都私下诅咒她早晚得报应,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敖登格日勒忙问,“我去曲先迎大哈屯这期间,她又玩儿花样了?”
“大哈屯,你都想不到,”敖登紧蹙眉头,面带惨伤之色,“我们谁也没想到,她竟说她的儿子给她托梦,不能光着身子上天,必须带幼畜上天进献,还要有幼儿托举才能升入天堂,不然就要坠下地狱。所以她要用一百羊羔、一百牛犊、一百马驹、一百驼羔,还有一百个两岁以下的幼儿给她的儿子陪葬!”
洪高娃大吃一惊,猛然从座位上站起:“竟有这样的事情?!汗王和王爷竟也容她这样胡行?”
“她说这是祭天,求福求嗣,又有故去的小太子托梦,谁敢冒犯老天?用幼畜也罢了,用一百幼儿,汗王和王爷都不忍心,劝她从简。她嘴里答应,却暗中派遣她宫帐侍卫和她两个表舅舅的兵马,以陪同太子上天享福为名,到四方部落搜集购买甚至抢夺,真的找来了一百个幼儿……就是大雾的那天半夜子时,四百头幼畜和一百个幼儿,都被杀死在小湖边的敖包脚下……”
其木格见敖登声音哽咽说不下去,连忙接过来,“那些天我们大家并不知道内情,但都觉得心慌意乱,每到黄昏,整个儿草原好像都在发抖,老是听到远远近近的有好多女人在哭,好凄惨好凄惨,叫人汗毛头发全都竖起来了,别想睡得着!”
“是,是,”美鹿也证实,“那日天气也怪,满天乌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雾,是黑雾,三步远就看不见人影儿了。天地都愁苦凄惨,不忍心看啊!……”
“这么说,那就是行刑的日子?”洪高娃心头一紧。
“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
小哈屯们七嘴八舌地讲起来。
那日,本来是蓝天白云,云色不知为何渐渐发黄,骤然间狂风大作,霎时间天地墨一样黑,毡包掀飞在半空,人人都在地上止不住地滚来滚去,马也一一翻倒在地,胡乱嘶叫。好一阵子这怪风才呼啸着过去,直奔小湖边的敖包。刚刚埋葬了儿子的牡丹,还守在那里为儿子招魂。挟雷鸣之声的怪风骤然扑来,把敖包边设立的招魂营地践踏得一片狼藉,石堆垮塌,帐篷撕裂,牡丹和陪同她的侍卫使女五十多人满脸是血。原来怪风中携带着小石子嵌入面皮,深处达半寸,全都破了相。
被风掀起的沉重祭桌落下来狠狠砸在牡丹头上,都以为她活不成了,但数日后她居然又醒了过来。只是疤痕满脸,不仅没有了她赖以出人头地的妖娆和美貌,也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很多人都一口咬定,在惊天动地的怪风呼啸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牛羊驼马的愤怒吼叫,听到了女人极长极长的凄厉哭声,一定是那些幼畜和幼儿们的母亲们在为她们的孩子复仇!
……
“她真疯了?”洪高娃惊异地问。
小哈屯们都点点头。
洪高娃想了想,说:“领我去看看。”
离大营并不远,洪高娃停马伫立。这处敖包曾经是远近闻名、各部落常来祭祀的大敖包。方圆两里的地面上,大小石块沾满四百幼畜、一百幼儿鲜血,使得这一小片土地呈现出少见的赤色,向人们述说那个恐怖血腥又万分凄惨的夜晚……洪高娃耳边似乎响起幼畜娇嫩的哀号、听到幼儿惊惧的哭叫,他们都在喊叫着:“阿妈!……”
洪高娃闭了眼睛,不忍再看。敖登指着小湖边,说:“就在那儿。”
几个白色的大帐篷旁边有一顶破旧的小帐篷。两名侍卫是兄弟,领着家人在这里驻牧,另一重任就是看管犯有重罪的牡丹。
牡丹的脸真的是瘢痕累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血痂还没有脱落,完全破了相,看不出这就是原来那个妩媚娇美的鄂尔多斯美女了。但她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光洁,正半合着眼睛,嘴里轻轻哼着悠长的调子,一面拍着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对进帐的人看也不看。若不是她脚脖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的一头连着一个沉重的铁球,还真看不出她跟一般坐在帐中的蒙古女人有什么不同。
“牡丹!你还认得我吗?”洪高娃走近牡丹,问。
她睁眼严厉地瞪着来人,说:“谁敢出声?小王子刚刚睡着!”
敖登壮着胆子走到她跟前:“牡丹,这是洪高娃大哈屯呀,你怎么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大哈屯?”牡丹翻着眼皮看看敖登,又看看洪高娃,气呼呼地说,“我就是大哈屯!我的儿子就是太子!敢说这大逆不道的话,我要他的脑袋!”她回过身,用脸蛋儿偎着怀里的东西,非常温柔地说,“儿子别怕,阿妈在这儿呢,你的病就要好了,你就会长大……长大了你就是太子爷,就是大汗,阿妈会把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好,你就放心长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不住地喘气,但还是在说,在喃喃地重复着一样的话。
此刻的牡丹,不像十恶不赦的罪犯,倒像个情深意切的母亲,和所有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甚至和洪高娃自己没有什么两样。但就是她,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无情地夺去了一百家亲子之爱。这就让洪高娃不能容忍。然而,她本怀着强烈的复仇心,此刻却被一些复杂的情绪搅乱了。
侍卫夫妻向大哈屯禀告详情。如今的牡丹已经迷乱,什么人都不认得。
回营途中,洪高娃默默沉思着。敖登不敢多问,用目光向妹妹示意。敖登格日勒便说:“干妈,还不赶快杀了她给大家报仇!用她祭天,让即位大典得到腾格里天的护佑!”敖登格日勒痛痛快快地一口气说。
“还杀!杀得还不够吗?”洪高娃皱着眉头低声说,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用杀,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又停了片刻,她的声音更轻了,敖登格日勒勉强能够听清楚,不知道干妈是在讲给她听,还是在自言自语:“老天爷已经重重地惩罚了她,夺走了她最宝贵的美貌和儿子,她苦心追寻的权势,也就成了浮云,消散干净。如果不疯,早就自杀了。就是发疯,不也是可怕的惩罚吗?”
洪高娃以大哈屯身份发下了归来后的第一个谕令:给牡丹自由。侍卫一家照顾她到死。一切用度,到大哈屯斡尔朵支取。
这道谕令立刻传遍草原,仁慈的大哈屯的名声传得更远了。阿岱汗也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全蒙古大汗即位大典开始了。捕鱼儿海边的辽阔草原上,聚集了数万百姓,来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与十三年前阿岱第一次称汗相比,八白室的设置如故,但更加高大华丽。阿岱和洪高娃并跪在圣主灵前,阿鲁台率领大臣贵族首领们分跪两侧,伟大的世界征服者成吉思汗,就用他威严的目光,从灵位上方像是问话那样注视着他的后人。所有的人都感到庄严震悚,似乎他老人家真的降临到场了。
阿岱汗夫妇郑重而虔诚地向成吉思汗跪拜,再拜,三拜。两人手中捧着祭酒,阿岱汗朗声说道:“成吉思汗英灵在上,我阿岱今日携同洪高娃,即全蒙古大汗之位,必将秉承成吉思汗老祖宗的遗志,复兴蒙古,统一草原,统一天下,重现成吉思汗老祖宗的辉煌!子孙们一定竭尽全力,恳请成吉思汗老祖宗的英灵时时护佑!”
阿岱对着洪高娃一示意,两人同时蘸酒,以指弹向天、地、人,随后向上再拜,才捧着酒栀喝了一口。酒栀随后传给阿鲁台王爷和各部落首领,最后传到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的主要官员那里,都照着汗王夫妇的样子在酒栀里喝了祭酒,表示了对成吉思汗老祖宗的敬意,也表示了同心协力的决心。
大典最后一项,依然是阿鲁台王爷领着各大臣各首领,用白毡将大汗和大哈屯托举出来,向欢呼的数万百姓宣布,也是向整个儿草原、向所有蒙古部落宣布,阿岱汗承袭了成吉思汗,是大蒙古国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从此号称全蒙古大汗。
即位大典之后祭祀敖包,向天地神灵致谢拜祷。这之后,便是规模宏大的那达慕,……总之,热闹非常。欢乐的节日持续了整整十天,天上的白云地上的风,将这节日的欢乐传遍草原,送到千家万户,千里万里。
果然成效立现。大典前后,许多前几年离散的部落又回归了。兀良哈三卫也派来贡使,表示他们虽然再次归降明朝,但作为蒙古人部落,他们的心还是朝向成吉思汗,朝向全蒙古大汗的,情愿两边进贡。最想不到的是,瓦剌竟然也派遣了使臣前来道贺。不过丰厚的贺礼和贺表不是来自顺宁王脱欢,而是顺宁王太夫人萨木儿进给大哈屯洪高娃的。贺信中特别提到当年两人相约的旧话:不打仗,求安定,各自兴旺,造福草原。
永乐皇爷去世时,阿鲁台王爷立刻派遣使臣前往北京吊唁,结束双方交战,恢复朝贡。朝贡贸易和边境贸易再度繁荣,东蒙古各部落财富迅速增长,四境平安,又加上这一年风调雨顺,牲畜繁殖极快,整个儿东蒙古竟然很快从艰危困苦中复苏,一派欣欣向荣。
有头脑的人称赞阿鲁台王爷和阿岱汗的精明、有眼光,即位大典事半功倍。百姓们却宁肯相信是仁慈的洪高娃大哈屯带来了福气。比起前些年牡丹大哈屯在位的时候,人们轻松畅快多了。
前来投奔的部落和人马每月都有三两起。即位大典一年后,也是夏末秋初的日子,来了一家三口,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劳累不堪,样子十分狼狈。接待的官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但他们立刻就让官员们傻了眼,因为男主人的妹妹和表妹都是大汗的哈屯。他叫阿噶巴尔济,来自北海,用了多半年时间才找到大汗的营地。
官员们慌忙禀告,敖登出面一认,兄妹俩就抱头痛哭。阿噶巴尔济一家于是得到了最好的款待。作为内弟,阿岱大汗亲自接见了他,应许日后提拔。阿噶巴尔济千恩万谢之后,又去拜见姨父锡古苏特和姨妈卡林娜一家,想要尽快见到亲妹子敖登格日勒。但敖登格日勒随同大哈屯进山了,去看望旧病又犯的老额吉。阿噶巴尔济竟坚持要尽快见到亲妹妹敖登格日勒,阿岱大汗便差人将他送上山去。
初秋,是大兴安岭最美的时节。漫山遍野锦绣一般绚烂。空气里灌满花草和果实的芳香。这天是月满的日子,洪高娃安排了篝火、烧烤架子和汤锅,把老额吉用薄薄的羊毛毯裹好,放在篝火边的坐垫和靠枕间,自己和敖登格日勒一左一右,陪坐在老额吉身旁。
夜空如海,月明如昼。篝火熊熊,温暖而明亮。烧烤架子和汤锅冒着缕缕青烟和白气。燃烧的木柴哔剥作响,散发着松树的清香,烤肉香味更是诱人,连病了多时事事都已淡漠的老额吉,也忍不住轻声地问了一句:
“烤什么呢?真香!”
“阿妈,是飞龙和松鸡。”洪高娃赶紧答道。老额吉已年过七十,身体大不如前,病一次衰弱一次。洪高娃的归来曾让她奇迹般地从病卧中立起,今天老人家状况特别好,心情也特别好,洪高娃就张罗着办了这样一个月光下的篝火宴。
胡珠里把烤好的飞龙送了过来,侍女们又奉上热腾腾的松鸡汤。敖登格日勒忙割下飞龙身上最肥美香嫩、烤得焦黄的脯子肉,双手奉到老额吉嘴边,说:“老额咪,吃了飞龙长命百岁!我们等着给老额咪祝百岁大寿!”
老太太张嘴接过去,嚼了又嚼,连说:“好吃好吃!”可敖登格日勒再奉上第二块,她就摇头了,对洪高娃说:“酒。”
洪高娃连忙把斟满蜜酒的杯子双手递给阿妈。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把蜜酒喝干,又连说:“好喝好喝!”她眯缝着眼睛看看女儿,说:“你从小就爱跳舞,再跳一个给阿妈看看。”
洪高娃顺从地脱去外面的大衣服,站到离老额吉五六步远的篝火边,但见她蹲身俯首,稳若石雕,随着她口中轻轻哼唱的一段辽远又悠长的曲调,她慢慢站了起来,合抱在胸前的双臂,如白鹤展翅一样向左右分开,扇动,配合脚下急速的小碎步,她的双肩也在急速抖动,而整个儿身体却如同在水面上忽而前忽而后地飘,双臂终于高高举过头顶交叉相合,人们眼前伸展开一棵挺拔、苗条、美丽的小白杨,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和女性的魅力。每当舞到面对老额吉的时候,洪高娃都有一个从高高飞扬到低低弯腰的非常优美的动作,向母亲表示着深深的敬意和浓浓的眷恋。敖登格日勒和所有人一起合唱,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们都没有见过大哈屯跳舞,更无法相信四十多岁的洪高娃竟能跳出这样令人惊叹的大草原的舞。
忽然,洪高娃双脚一跺,停住了,身上飞旋的饰带和袍裾纷纷落下。她只看着老额吉,说:“阿妈,好吗?”
老额吉微笑,点头,指着自己的酒杯,示意斟酒。
老额吉还是一口一口把酒抿干,又说:“给阿妈唱个歌儿吧,——《孤独的白驼羔》。”
众人都心里一凛,洪高娃却毫不犹豫,张口就唱。她深厚的、发自胸腔内里的歌声,沉着、圆润,在夜空中飞得很远很远——
孤独的白驼羔,饿了就嘶叫,
想起花鼻梁的妈妈,不由得哀号;
有妈妈的小驼羔,在妈妈身边欢跳,
没有妈妈的小驼羔,
只能跟着伙伴嘶叫……
唱到中间,大家全都忍不住跟着哼唱。有众人轻轻和声的衬托,洪高娃的歌唱越发嘹亮,越发动人。老额吉听得很入神,不时抹抹眼角,但红红的脸上始终是慈爱的微笑。
“过来,挨着我坐。”洪高娃唱罢,老额吉对她伸出手,“来,搂着我,让我靠在你身上眯一会儿……你们只管说你们的,吃,喝,多好的夜晚……”阿妈像小孩子一样,依偎在洪高娃怀中,像是睡着了。
“干妈!你太了不起了!”敖登格日勒崇拜地望着洪高娃,“隔了十年,你怎么一点儿也没有变?还这么年轻漂亮,想想啊,阿寨哥哥都快三十岁了呀!”
“只要心不老,人就不会老。”
“我不信。”敖登格日勒笑道,“干妈你一定有永远年轻的秘药!有什么诀窍,传给我好不好?”
“好吧,我告诉你,谁让我生不出个亲生女儿呢!十年前你还是个女娃娃,说给你也不懂,现在你也是过来人了……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洪高娃笑着说,压低了声音,“其实呢,只有两件。一件是,你要一辈子始终只爱一个男人。这样你的心就能一辈子不动不摇不昏不乱,稳定清朗,这样的心不会老。”
“可是……”敖登格日勒疑惑地看看洪高娃,却说不出口:谁都知道这位被多少英雄勇士争夺的草原第一美女有过怎样的经历。洪高娃当然看懂了干女儿眼里的疑问,微笑着继续低声说:
“第二件,你的身边一辈子要有男人。神灵不是无缘无故在天地间造就男人和女人的,男女交合不但生育子女繁衍后代,也在互相补充互相滋养,所以赋予男女交欢以极大的快乐。但只有跟你最爱的人同欢,才能登上极乐境界,你也才能获得最完满的滋养……”
“可是,”敖登格日勒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来,“天下有几个女人能让她最爱的男人守在自己身边呢?……”
“所以呀,你要寻找跟你最爱男人相像的男人,哪怕只是在想象中也好。声音像,性格像,神态像,身条像,甚至眉眼像,嘴巴像,你只要紧紧盯住这些相像的地方,你就会感觉到你最爱的男人的灵魂充填进来了,他在你身边这个男人身上复活了,你永远可以找寻到原来只属于你们两人的极乐世界……”
“是这样……”敖登格日勒惊讶地暗暗抽了一口凉气,心中只爱脱欢的她脱口而出,“可大汗跟脱欢,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
“那你要慢慢寻找,慢慢寻找,不要让自己的心受苦,这最重要。”洪高娃轻声说着贴心话,忽然觉得掌中老额吉的手指动了动,连忙低头看。老太太半睁了眼,一脸笑意,轻声地、清清楚楚地说:
“做一世人难得,化苦为乐更难得,阿妈可以放心了。”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轻轻抚摩女儿手心的手指也停止了动作。闪闪火光中,她泛着红晕的脸膛显得很安详。
“阿妈!阿妈!”洪高娃轻轻叫了两声,再无回应。一探老额吉的鼻息,洪高娃立刻哽咽了:“阿妈啊!……”
“额咪!额咪!”敖登格日勒惊叫起来,哭出了声。塔娜和侍女们围过来,也开始抹泪。胡珠里走来,默默站在老额吉身边,看着老伴儿,他没有哭。
“不要哭,不要哭。”洪高娃含泪望着阿妈,笑着对大家说,“你们看我阿妈的脸红润又光彩,还在微笑,多祥和多慈爱。她升天去了,将来她会从天上伸出手,把我们都接上天堂的。应当为她欢喜才是,她在人间已经过够了。我刚回来就知道她要走了,还是为我阿妈办一场喜丧吧!”
大家听得这话,也就纷纷收了泪,就着篝火开始准备为老额吉办丧事。偏这时候,营门外的侍卫来禀告,说有个叫阿噶巴尔济的人,自称是敖登格日勒小哈屯的亲哥哥,带着家人连夜赶来求见。敖登格日勒一听又惊又喜,连忙禀告大哈屯,说她先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哥哥从遥远的北海边投奔来了?
不一会儿就传来敖登格日勒小哈屯欢天喜地的叫喊:“干妈!干妈!真的是我哥哥阿噶巴尔济!还有嫂子和小侄子哩!”
洪高娃迎出几步,明亮的月光下,敖登格日勒身后的来人让洪高娃大吃一惊,忍不住叫出声:
“阿寨!脱脱不花!是你吗?”
敖登格日勒吓了一跳,连忙一回头,也发现此刻在月光下,哥哥真的很像阿寨哥哥。她连忙解释说:“干妈,这是我亲哥哥阿噶巴尔济,他说半年前我阿爸病逝了,临终前命他带着家人来投奔大哈屯……”
一瞬间,洪高娃心里骤然响起“孤独的白驼羔”。阿妈临终前要她唱这支歌,有什么用意?谁是孤独的白驼羔?洪高娃?阿寨?还是在预示满都鲁的不幸?难道也包括这个阿噶巴尔济?……她稳了稳心绪,仔细看去,阿噶巴尔济比阿寨年轻,是个成年不久、刚刚可以称为汉子的小伙儿。他很拘谨地领着妻儿向大哈屯跪拜后,眼睛在大哈屯和妹妹之间转来转去,不知说什么才好。
“饿了吧?到篝火边歇歇,有现成的奶茶奶酒和烤肉。”洪高娃和善地邀请着。阿噶巴尔济的小儿子表情丰富地揉着肚子吧嗒着小嘴,把洪高娃逗笑了。
看他们一家吃喝有七成饱了,洪高娃才笑着说:“听敖登格日勒说,她离家的时候你还没有成亲哩,如今都有儿子了。”
“是,是。”阿噶巴尔济嘴里塞满烤肉,说话都不利落了。
“小家伙有名字了吗?”洪高娃问。
“有,是他爷爷临终时候给起的。”阿噶巴尔济的妻子看上去比丈夫精明,也善于言辞,“爷爷要我们永远记住他,所以把自己年轻时候的名字给了我们这儿子,叫哈尔古楚克。”
“什么?”洪高娃一怔,“哈尔古楚克?他爷爷年轻时候的名字?”
敖登格日勒说:“阿爸这个名字我怎么不知道?”
阿噶巴尔济嘟嘟囔囔地说:“我们也不知道。阿爸临死时候才说出来的……还有,这个,阿爸临死的时候交给我,要我领着全家找到洪高娃大哈屯,把这个交给大哈屯。还说看到这东西,大哈屯就会收留我们……”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捧给洪高娃。洪高娃手有些抖,但终于从锦囊里取出来一条项链,一条在她记忆中常常出现的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个象牙雕成的骷髅头。这曾经是阿妈为她特制的、用许多神秘珍贵药物炼制过的护身符,当年她不忍亲爱的丈夫独自离开世界,亲手把这个护身符戴在了哈尔古楚克项间,放入口中,好代替自己陪伴他升天……
洪高娃浑身都在颤抖,可还是坚持着问道:“你阿爸……是不是有……有一匹红马?……”
“是,阿爸叫它乌兰纳真,当年阿爸就是骑着它来到北海的。”
阿噶巴尔济现在说话清楚多了,“马是好马,就是太老,我们一说卖它杀它,阿爸都要生气,说乌兰纳真救过他的命,就是白养活,也要养活它到死。后来它都老得走不动了,可还是这次阿爸病去,它才死了。”
洪高娃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儿摔倒,被塔娜和敖登格日勒左右扶住。洪高娃推开她们,独自走到林间,月光透过树枝树叶,斑驳地撒满她全身,她好心痛啊!……痛得深入骨髓,痛得鲜血淋漓,痛得撕心裂肺……二十多年梦魂萦绕,她用一生一世的情爱供奉的那个她最爱的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娶妻生子,过完一生,竟然从来不给她一点儿消息!这回真的离开世界了,却又把他的儿孙托付给她!她就这么贱吗?到底拿她当什么?真的爱她吗?!……
塔娜跟在她身后,已经猜到了内情,说:“大哈屯,你别伤心,这个阿噶巴尔济,也许是个假货,冒充的也说不定呢!……”
洪高娃长叹一声,疲惫万分地说:“不是假的。看看他那长相,那身架,就是哈尔古楚克的骨血!……”
沉默片刻,塔娜又说:“别怪哈尔古楚克。他侥幸活命,又体弱多病……”
洪高娃突然哭出声:“如果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会扔掉一切,什么大哈屯,什么荣华富贵!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追随他,跟他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口气啊!可是他呢?他知道我活着,他知道我在哪儿呀!”
塔娜叹道:“你成了大哈屯,他怎么敢自投罗网来找你?哪一个大汗容得了他?他来送死?”
“怕死?……”洪高娃木呆呆地继续她的思索,“要不然,敖登格日勒和阿噶巴尔济的阿妈,那个玛丽亚,比我更美,比我更迷人?……”
塔娜轻声嘟哝:“怎么可能!他终究是个男人……男人总得有个女人不是?”
“男人……男人……”
他不过是个男人,一个怕死的、好色多欲的、尽人可妻的普通男人!和她一生经历的男人没有不同,论情分和真爱,甚至还比不上为她献出年轻生命的博罗特……
洪高娃心中供奉了将近一生的黄金般的偶像、灿烂宏丽的情爱圣殿,轰然倒塌。她的自信、自尊乃至自负,随之破碎,随之冰消雪化。
荒凉,心头一片荒凉。如沙漠如戈壁,如寸草不生的盐碱荒滩。她被自己多年构建营造的绚丽多彩、充满情爱和活力的世界抛弃了,生活从此变得无味无色,无望无聊……
下山回到冬季大营,众人都惊讶于洪高娃的憔悴,也知道她因母亲去世悲伤过度,不足为怪。
然而此后的洪高娃仿佛换了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意气消沉。她身上的灵秀之气似乎被一下子抽走了,眼睛里经常闪耀的火一样的亮光似乎也渐渐减弱,渐渐熄灭。她一天天地消瘦,衰弱,苍老。入冬后的第一场风雪,就把她击倒了。不过是平素常见的伤风,在她身上却日渐沉重,有察罕斡托赤美名的她,居然不肯为自己开方煎药。
大哈屯向大汗和王爷要求:想见儿子阿寨,想见萨木儿公主。
进入一年最寒冷的三九天,汗王派遣的使者赶回来禀报:曲先、安定两卫,因劫杀朝廷使臣,被明朝发大军征剿,已逃进昆仑山口不知去向,找不到阿寨的踪影。萨木儿公主随儿子脱欢进阿尔泰山深处过冬,大雪封山,道路不通,无法传达。
消息传到病榻前,苦苦等待的大哈屯顿时昏倒在扶持她的敖登格日勒怀中,喷出一口鲜血,待又醒过来,听说大汗和王爷还有小哈屯们都要来看视问候,洪高娃喘着气,小声对敖登格日勒说:“……凡是男人,都不许进帐……满都鲁也不许。我想静静躺一会儿……”
洪高娃静静地平躺在榻上,气息极细微极弱小,几乎看不出她在呼吸。望着这张曾经那么美丽动人的脸,曾经那么生气勃勃充满力量的身躯,敖登格日勒眼里又一次涌出泪水。洪高娃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我怎么还活着?……我还没有死吗?……”
敖登格日勒心里一阵惊慌,注视着洪高娃。这一刻仿佛一切都停滞了,风声、雪声、山林的呼啸声、遥远的人语声,也包括敖登格日勒自己的心跳声。她轻轻叫了一声:
“阿妈!……”
洪高娃一动不动,面容平静,双手叠放在胸前,一丝呼吸也没有了。
她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她死了。
萨木儿眼前是一片花的原野,花的海洋,洪高娃从百花深处向她飞奔而来。是她第一次见到的、令她震惊令她头晕目眩的样子:年轻姣好,花容月貌,小鹿一样清纯轻盈,豹子一样柔韧有力。她俩手拉手,在花的原野上奔跑、蹦跳、欢笑,大喊大叫,无忧无虑,快乐无比。
萨木儿觉得自己被洪高娃拉拽着,每一次脚尖触地都那么一蹬,身子就弹起来好高,蹬了几次,两人就双双在半空中飞翔……脚下的草原绿草红花、弯弯的河水、蓝蓝的海子,美极了,美极了啊……
双双飘然落地,互相一看,竟然是那年南京相会的模样。洪高娃把一件东西放在萨木儿手心里:“好好保护它,是我的珍宝,也是你的珍宝!我走了。”说罢,紧紧地搂了萨木儿一下,就冉冉升空,像蒲公英的白色小伞那样在空中飘着,飘着……
萨木儿低头看看手心,竟然是那方传国玉玺,竟然缩小得可以握在手心。萨木儿心里一急,醒过来。是个梦,是个醒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梦。
听到母亲惊叫声的脱欢,赶紧冲进阿妈的寝帐,连连问候。萨木儿看着儿子,愣了片刻,说:“我梦见洪高娃大哈屯了。她,是不是升天了?”
“哦?”脱欢惊讶地看着母亲,紧锁的眉头骤然放开,说,“如果是真的,阿妈,你该准许我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报仇雪恨了!”
令脱欢意外,萨木儿竟然狠狠地点了点头。
五
二十六年后,萨木儿又做了同样的梦。
醒来之后,她仍然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睛,慢慢回味。她已经六十八岁了,想起事情来多少有些迟钝、缓慢,而这个梦仍然让她满心怅惘和迷惑。
还是那花的原野、花的海洋,还是手拉手脚尖点地的一次次纵跳,还是美不胜收、挥舞着漫天纷纷扬扬的缤纷花瓣在半空中飞翔,还是塞进她手心的小小传国玉玺和那句话:“这是我的珍宝,更是你的珍宝,你要好好保护。”但这回好像多了一句:“要对得起成吉思汗老祖宗!”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知道,传国玉玺又回到了萨木儿手中?
从洪高娃大哈屯去世当年起,脱欢便开始对东蒙古连续不断地猛攻。阿鲁台和阿岱汗连续大败,损失惨重,被迫放弃了故地,越过大兴安岭东走兀良哈,到靠近明朝边塞的地区驻牧。瓦剌于是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从阿尔泰山到大兴安岭的广阔领土,瓦剌王脱欢成了这广袤大地的主人。
萨木儿记得很清楚,儿子来向她要传国玉玺。那年夏季营盘驻扎在肯特山下的撒里怯儿。那里是成吉思汗的发祥之地,旧日的夏宫遗迹尚存,又有这些年东蒙古阿岱汗修建的成吉思汗陵寝,园林簇拥着八白室,很有气势。萨木儿看到陵寝异常亲切,儿子脱欢也经常从远处盯着八白室,眼睛里荧荧绿光闪烁,让萨木儿感到不安。果然有一天,脱欢来向母亲索要传国玉玺。
萨木儿心里一惊,马上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但还是问:“你要它做什么?”
脱欢对阿妈直截了当:“如今蒙古大部都归我统属了,我难道不能称汗?”
萨木儿也直截了当:“瓦剌人两次称汗,都招来不祥,——鬼力赤汗被害、额色库汗伤病,都短命早死。阿妈不愿意你也步他们后尘!……成吉思汗有遗命,只有黄金家族子孙即汗位才能得到他老人家的保佑,你还是打消妄想吧!”
脱欢黑了脸,愤愤离去,在王帐召集各部首领,要众人通过呼勒里台会议推举自己为大汗,不想也遭到抵制。瓦剌首领们也坚持瓦剌人即汗位不祥,新收服的蒙古本部首领们也坚持非黄金家族子孙不能为大汗。脱欢大怒,骑了他最喜爱的黄马,奔向成吉思汗陵寝,绕着园林一圈一圈地飞驰,嘴里不住地大喊大叫:“咄!咄!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瓦剌也出了一代又一代辅佐你们黄金家族的太后!我们瓦剌从来不比你们弱!我脱欢也决不次于你成吉思汗!……”
年岁大的部落首领,无论瓦剌人还是东蒙古人,都七嘴八舌地劝解:“千万不可如此!成吉思汗圣主不只是蒙古的君王,更是天下之主!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赶紧叩头谢罪,求他老人家宽恕吧!……”
脱欢眼睛血红,目光里全是疯狂,大吼道:“笑话!如今众多蒙古部落都已归我,我理当效法古代人君称帝之制,就在这陵寝前即大汗位!明天就设大宴行大典!”众人惊慌无措,萨木儿只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奇怪,当晚脱欢就病倒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即位大典也就不了了之。脱欢的病反复发作,一个月后才算痊愈,从此再不提称汗之事。过了很久,母子夜话,脱欢才向母亲吐露了可怕的梦境:成吉思汗身如巨人,骑六丈长、五丈高的大马,张弓射他,巨箭如椽,直透胸膛,自觉心中如焚,眼看血流如注。梦中惊醒,胸背内外痛不能忍,随即昏厥过去。脱欢说,是他得罪了成吉思汗的神灵,才招来这样的惩罚。他不能不放弃了。
就在这个时候,令萨木儿喜出望外的事情来了:远在曲先的明朝副指挥使脱脱不花,竟然来投奔瓦剌王脱欢。
原来,曲先、安定两卫因劫杀朝廷使臣,近年被朝廷大军屡次征剿,安定卫先降了,并出卖了脱脱不花,他连同属下千余户及其牛羊驼马都被明军俘获。这使得逃到昆仑山南的曲先卫指挥使悔惧不已,主动向朝廷贡马请罪,明朝也算仁义,允许他们仍居曲先故地,并将俘获的人畜全部发还。当了近一年囚徒的脱脱不花,此时才得知母亲在阿岱汗庭去世的消息。经此一番挫折磨砺,又报仇心切,他再次叛离明朝,抛弃一切,单人独马,千里来投,意在复仇。
脱欢大喜,骤然相见,紧紧拥抱。两人都已是三十岁的大男人了,也忍不住泪花飞溅。脱欢记得父亲在世时曾想拥立脱脱不花,如今正当其时,便旧话重提。脱脱不花却坚辞不就,说大仇不报阿岱汗不灭决不罢休。自己寸功未立,不敢当此大任。脱欢更加看重这位幼时的好友,便分拨五个爱马克为其部属。后来脱脱不花的老属民,又有一个爱马克从曲先追随而来,脱脱不花将他们分置在各个爱马克为首领,所以指挥得心应手,很快就投入了征战。
脱欢和脱脱不花二人联手。南面的明朝又急欲尽快消灭东蒙古以解除近在肘腋的威胁。兀良哈三卫也想要摆脱阿岱汗和阿鲁台的控制。于是,脱欢率瓦剌猛攻,几方围追堵截,东蒙古势力大衰。在脱脱不花来投的次年,瓦剌大军袭杀了阿鲁台。阿岱汗西逃至明朝甘肃、宁夏边外,终于也被脱脱不花围剿捕杀。
脱欢此时做出一个最英明,也令萨木儿最满意的决定:立脱脱不花为全蒙古大汗,以先前收并的阿鲁台、阿岱部众和兀良哈三卫归属大汗,居东蒙古故地。他自称汗庭太师,仍管领瓦剌各部,居西部瓦剌故地。这样,脱欢和脱脱不花这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安达,终于真正统一了全蒙古。
全蒙古大汗的即位大典在成吉思汗的故都、阿寨的出生地和林举行。萨木儿亲自把传国玉玺交到阿寨——脱脱不花大汗手中,那时候,她觉得肩负了多年的千斤重担终于卸掉,浑身轻松。这一天的到来何其艰难,真令她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忽然她想到了那个梦境,为何这一直在自己手中的传国玉玺,却几次梦中都是洪高娃塞进她手中?萨木儿刹那间领会了其中的真意,洪高娃再三嘱托她保护传国玉玺,不只是物,也是人,是阿寨,洪高娃的儿子、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脱脱不花啊!
让萨木儿欣慰的还有喜事,两桩隔绝久远、几乎不可能成就的姻缘竟然美梦成真——小萨木儿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她的阿寨舅舅,成为又一个萨木儿大哈屯。从阿岱汗手下解救出来的敖登格日勒,嫁给了脱欢,填充了虚位多年的王妃之位。至于阿寨的两个弟弟——满都鲁和阿噶巴尔济,也都各得其所。阿噶巴尔济被任命为汗国的济农①。二十多岁的满都鲁也成为率领三个爱马克的大诺颜。
患难之交和亲上加亲,两个自幼结交的安达互相忠诚、互相信赖。两人都是有志向有才干有魄力有威望的英雄,又正当壮年,蒙古汗国的前程应该一片光明。
谁想到,一生经历多少次危机都能平安度过的脱欢,却在一次小小的围猎中摔伤,终于不治而亡呢?可叹卒年仅三十九岁。脱欢的长子也先,自然而然地承袭了父爵父职,仍称汗庭太师、统领瓦剌各部。
起初好好的。为示亲善,也先把自己的同母妹妹嫁给脱脱不花大汗,把心爱的小女儿其其格,许给阿寨的同父弟弟、济农阿噶巴尔济的儿子哈尔古楚克。
可是,后来,脱欢去世以后的十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怎么又起了一场惊天动地、腥风血雨的大杀戮?死了多少人!都是蒙古人,都是自家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强将啊!……
这一年的相互残杀下来,萨木儿已经痛苦得麻木了。
萨木儿尽力地理着思路慢慢地想……
脱欢去世后的最初几年,君臣还算融洽,分工合作,取得很大成功。太师也先率部向西扩张,控制了明朝屏蔽西陲的大片地区,最远一直推进到巴尔喀什湖。大汗脱脱不花则率部向东扩张,重新控制了兀良哈三卫,征服了海西女真,势力一直伸展到朝鲜。一个草原大帝国的形态初见端倪。
然而,权臣与英主的矛盾冲突,把这一切葬送在去年那场大杀戮的血泊中。
阿寨已不是当初投奔脱欢时候的部落小首领了,他是脱脱不花大汗,他身上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绝不甘于受控制当傀儡。和脱欢的特殊关系,让他能够平心静气地接受脱欢执政的特权,而作为晚辈的也先,想要控制他就不那么容易了。
由于君和臣分别在东西两方经营,也先到汗庭朝贡的次数越来越少,几年后,例行的朝觐也基本不去了。
不久,也先打出了他的旗号,头衔全称为:瓦剌都总兵、答剌汗、太师、淮王、大头目、中书右丞相。他的王庭俨然成了一个小朝廷,这对大汗不又是新的压力和威胁?
对待明朝,君臣也意见相左:大汗主和,太师主战。三年前也先率大军南侵,大汗就不赞成,两人差点儿撕破脸。后来,也先在居庸关外土木堡全歼明朝五十万大军,俘获明朝正统皇帝,杀灭跟从皇帝亲征的数百文武大臣,脱脱不花大汗均未参与,好几次也先需要配合的战事,脱脱不花都持消极态度,往往大军滞留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