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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夕阳暮霞 .4

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1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明朝看出端倪,对大汗更加尊崇,朝贡和给赐等往往厚此薄彼,引起也先猜忌,甚至扬言:脱脱不花私通明朝,有罪!双方受此挑拨离间,嫌隙越发难以弥合。

汗国中,兵力最强盛的是太师也先,大汗次之。但是对明朝一年多的征战,也先虽然掠得大量人口牲畜、金银币帛,也有不少损失。在也先急需休整之际,脱脱不花却因控制兀良哈、征服女真而声威大振。羽翼渐丰的大汗,实力已足以和太师权臣抗衡了。

一年前,也先借着汗位继承大事发难,领兵攻打脱脱不花大汗。

小萨木儿已正位大哈屯十二年,并育有一子,名为蒙古勒克鲁青吉思;也先之妹也生有一子,叫阿巴丁。也先要求脱脱不花立他的亲外甥阿巴丁为太子,并因此改立他的妹妹为大哈屯。脱脱不花不答应,也先便指责脱脱不花私通明朝,图谋加害太师,发兵攻打大汗老营牙克石,威逼脱脱不花就范。

也先没想到他的行动竟不得人心,他手下的大部落都替大汗不忿,领了人马投顺脱脱不花去了。当大汗举兵反击,一路追杀过来时,也先的部下有更多的兵马倒向脱脱不花。最后,连也先之母阿怜营中也有三万人马投奔了大汗。

也先和他的弟弟赛罕、歹都,还有一些亲信都逃回晃忽尔亥,竟生出一条毒计:以拥立为大汗为诱饵,收买脱脱不花的弟弟——也先的亲家、济农阿噶巴尔济。

这个阿噶巴尔济,就是洪高娃一生所爱的男人哈尔古楚克隐姓埋名逃遁民间后所生之子,临死之际托付给洪高娃,是脱脱不花重用和信任的同父弟弟。此计果有奇效,阿噶巴尔济想必早就想过一把当大汗的瘾,欣然应允,便在大战的紧要当口,从大汗营内杀了出来,里外夹攻,导致脱脱不花大败。脱脱不花大汗落荒而逃,手下数万兵马,被杀被伤被俘获,覆灭于一旦。

被瓦剌诸首领私下嘲骂为蠢驴的阿噶巴尔济,自鸣得意地准备登上大汗宝座。就在即位大典前夜的宴会上,也先把他杀掉了。

阿噶巴尔济决定背叛兄长的时候,曾要儿子哈尔古楚克助他行动。哈尔古楚克两年前娶了也先的女儿其其格,也先虽是岳父,但哈尔古楚克的心还是在伯父脱脱不花这一边,他对父亲苦苦相劝,说手足之情比什么都重!已经被即位大汗的美梦陶醉的阿噶巴尔济,哪里听得进?为防止走漏消息,竟把哈尔古楚克囚禁在林中小屋。直到也先取胜,阿噶巴尔济才放儿子出来,要儿子参加他的即位大典。

次日阿噶巴尔济就要即大汗位,营中一片欢腾,只有哈尔古楚克很紧张地悄悄嘱咐其其格,说今日之宴不是好兆头,为防万一,他将在远处山涧边等候消息,让她一旦见到宴会大帐的帐脚下流出鲜血,就立刻遣人飞报给他,他将逃离此处,远走他乡。他说:“你身有孕,不能驰骤,再说你是也先爱女,他总不会伤你。你母子多多保重,等我在他乡立住脚,一定派人来接你,夫妻团圆,一家团圆!”

果然,大典前夜的宴会上血流成河,阿噶巴尔济被杀,哈尔古楚克远逃。所有这些惊人事变,身处济农营中的其其格都经历了,事后她都对太额咪萨木儿讲了。

一年前那场大杀戮发生的时候,萨木儿率她的部属正在哈纳斯故地驻牧,得到消息赶回晃忽尔亥,事情已经过去。也先得意地告诉祖母,通明叛国的脱脱不花大汗大败而逃,单人独马不知下落。他属下的二十多万人马,伤亡过半,或降或逃,已然星散。大汗的领土、属民及传国玉玺,都落入他也先手中。这一回,整个儿大蒙古国才真正完全属于他也先了,也先应该完成父亲脱欢没有实现的心愿,称汗登位了。

而萨木儿从别处听到的,却净是让她伤心的消息:脱脱不花大汗的大小哈屯都被俘获,分给各个功臣家为奴,子孙则尽遭杀戮。小萨木儿母子俩也在大战中被乱军杀害,这尤其让萨木儿心痛不已。为此她多次责问也先,也先一笑置之,说祖母老了糊涂了,好好养精神吧,竟不理睬。

就是这个也先,就在前些日子,已宰杀了九匹白马、五头黑牛祭天,自立为大元天盛大可汗了。

让萨木儿奇怪的是,昨天上午,这位大元天盛大可汗竟然亲自来探望祖母,像从前一样轻装简从,行家人礼,这可是很久没有过的事情了。这些年来,萨木儿日益老迈,也先日益跋扈,老祖母的唠叨劝说甚至哭诉,在孙子那里都是耳旁风,还惹得他发火。萨木儿从此也就懒得多话,也先也就很少光顾他幼年时一刻不离的老祖母的帐篷了。

让萨木儿更奇怪的是,也先屏去从人,从怀中掏出传国玉玺交给老祖母,托她保管。

萨木儿说,怎么不交给你阿妈阿怜呢?也先说,阿妈本是个没嘴儿葫芦,那年我俘获了明朝皇帝,她就在我耳边聒噪没完,说她是汉人,南朝皇帝就是她的君上,不但不能杀,还要尽快释放,礼送还朝。实在叫我心烦!这回跟脱脱不花交战,她营中大半儿人马跑去投脱脱不花,你说我怎么敢信她?

萨木儿说,你有那么多大小哈屯,拣一个可信的交她不好吗?也先连连摇手说不行,她们那娘家都是大部首领,时刻得防着他们生二心,传国玉玺万一落在他们手中,不又是大祸害?大小哈屯没一个可靠。想来想去,还是放在你老人家这里最稳妥!你老人家收藏保管了三十年,没出一点儿纰漏,不交给你交给谁?当初它从你手中交给脱脱不花,如今我夺了回来,还是你收着吧!

萨木儿摇头说,我老了,没这精力啦!

也先说,我成天马上征战,容易遗失不说,被人偷去抢去,不更是贻害无穷?存在你这里,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也放心。

就这样,这不到三寸见方、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传国玉玺,又回到了萨木儿手里。

刚才梦中,洪高娃塞给她的传国玉玺,不但比真玉玺小,比二十六年前梦里的玉玺还小一圈,感觉像只戒指。洪高娃想说什么?洪高娃要她保护的是玉玺还是人?

萨木儿想得自己都累了,正要慢慢起床,侍女近前轻声禀报:其其格公主来了。萨木儿说:快让她进来。

说话间,其其格公主已经挺着大肚子快步进帐,一头扑到床前,趴在萨木儿腿上痛哭:“太额咪,我不想活了!呜呜……”

萨木儿急了:“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别伤着肚里的孩子!……”其其格还是哭得如痴如醉,边哭边叫:

“孩子已经没有阿爸了!哈尔古楚克死了!我的哈尔古楚克死了!”

“什么?”萨木儿的心咯噔一跳,只小声问出这么一句。

“不只我的哈尔古楚克,脱脱不花大汗也死了!”其其格继续痛哭。

萨木儿觉得胸口疼痛,心仿佛被大鹰的铁爪子狠狠地抓捏撕扯,好半天才回过神儿,自言自语:“不会吧,不会吧?腾格里长生天不会这么无情吧?……”

“是我阿爸亲口说的,他派了两队精骑去追杀他们两个……哈尔古楚克朝西北逃走,路上遇到托克马克的强盗,为夺他身上的金腰带,把他射……射死了!……脱脱不花大汗逃去北海搬救兵,不料落在郭尔罗斯部落彻卜登手中,大汗便遭杀害了!……呜呜……”

萨木儿默默无言,她记得彻卜登。他也曾送女儿来嫁脱脱不花大汗,但此女还恋着别的男人,脱脱不花便将她休回了娘家。这成为彻卜登的莫大耻辱,当然不肯放过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萨木儿坐到其其格身边,轻轻抚摩着其其格的头发,安慰道:“事已至此,再哭也没有用,白白伤了身子。为了你没出生的孩子,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太额咪,我就是怕这孩子保不住啊!”其其格抹着眼泪,“阿爸一直逼我改嫁。我总说丈夫还在,哪有改嫁的道理?今天一大早,阿爸就把我召进汗帐,说哈尔古楚克和脱脱不花都死了,要我立刻改嫁去乞尔吉斯。我说肚子这么大,怎么嫁人?总要等孩子出世以后吧。阿爸脸一黑,凶凶地说:你给我听清楚,孩子是女就罢,若是男,落地便死!我吓坏了,我说阿爸,这可是你的亲外孙啊!阿爸脸更黑,眼睛凶得像狼,他也吼:什么外孙!我要杀尽成吉思汗的子孙,杀尽黄金家族的男人!……”

萨木儿惊骇万分,一时间手脚冰凉,他还要杀!

也先,是萨木儿看着他长大的孙子,知道他聪明能干,雄心勃勃,也知道他刚毅果断,是个领袖坯子;可不知道他一旦大权在握,就这么刚愎自用,就这么嗜杀,杀了汉人杀蒙古人,一杀就是几万、十几万,简直像是天生的恶魔!他还想怎么杀?

“我被阿爸吓昏了,直奔这里来了……太额咪,我真是走投无路,没法儿活了!”其其格又痛哭起来。

萨木儿一直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突然间举起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向天穹,痛苦万分地喊叫:“长生天!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一阵头晕耳鸣,眼前一黑,仰身倒了下去。

好在萨木儿只是因为年老体弱,禁不住这样的强刺激,一时昏厥,一碗茶工夫,她的脸色就渐渐恢复了。

萨木儿睁开眼睛,望着满脸泪光的其其格,说:“你搬到我帐中来,太额咪管你生孩子坐月子的事情!别人不许管!”

其其格仿佛绝处逢生,赶紧拜谢曾祖母。住在太额咪这里待产,得到老人家和众多侍女们精心照顾,其其格安心了。

其其格至今记得那一天,哈尔古楚克说,“你是也先爱女,他总不会伤你。你母子多多保重,等我在他乡立住脚,一定派人来接你,夫妻团圆,一家团圆!”

如今,坐在萨木儿面前,其其格不止一次地重复丈夫的话,每对太额咪说一回,就流一次泪。因为现在她的哈尔古楚克已经死了,夫妻团圆、一家团圆再不可能了。她所有的感情和希望,就都放在了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这些日子,萨木儿天天在一座喇嘛进献的小金佛面前焚香跪拜,跪很长时间,祈祷也很纷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祈祷所有在大杀戮中死去的人能够升天,她祈祷女儿小萨木儿能够死里逃生,她祈祷脱脱不花能够在天上与他的父亲哈尔古楚克、母亲洪高娃一家团聚,她祈祷其其格的哈尔古楚克经常回到他妻子梦中,安慰安慰这可怜的孩子。而她祈祷得最多的还是,上天保佑,让先祖成吉思汗的血脉能够延续,不要断绝!也先如今成了大汗,杀戮黄金家族已近疯狂。掰着指头算来算去,萨木儿祖父这一脉,如今已没有后人了。萨木儿千祈求万祷告,求腾格里长生天开恩,保佑重孙女其其格生一个男孩子吧!

萨木儿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白天就昏昏沉沉的,没精神。直到那天傍晚,其其格开始叫肚子痛,老额咪才猛然像换了个人,变得神完气足,精明专注,机敏非常。她派人在营门、大帐门和寝帐门外巡逻把守,门上悬了红色布条,这是蒙古人最严格的禁忌:不许任何男人和生人进入,女性亲戚三天之后才能入内探视。产房里只留四个人:萨木儿、其其格、接生婆和从小把其其格带养大的奶妈。其其格的生母都没有获准进产房。因为萨木儿太知道汗王宫帐里大小哈屯的争宠有多激烈多无情了,母女情也怕敌不过争宠献媚的需要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响亮稚嫩的婴儿哭声响彻营地上空。哭声很怪,每一声“哇哇——”出口,后面总拖着一个长长的、颤抖的尾音,显得很伤心,很苦恼,仿佛很不情愿来到这个世界。

清晨,营地的人们都看到萨木儿的大帐、寝帐的门楣上都悬挂出小木勺、小袍子和小靴子,而不是小弓箭。很多人暗暗松了口气,可以不必亲眼看到亲外公杀亲外孙的人间惨剧了。

三日期满,也先的大小哈屯——其中也有其其格的生母,还有也先弟弟赛罕和歹都的妻子,迫不及待地来探视。一进门,看到躺在床上的产妇脸色苍白,精神萎靡,见众人走近仅点头示意,便又闭上了眼睛,仿佛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床头一把大圈椅上,老额咪萨木儿抱着襁褓婴儿坐着,定是操劳过度,半闭着眼睛,也那么苍老憔悴,无精打采。

女眷们上前向老额咪跪拜请安。老额咪睁开无神的双眼:“哦,你们来了,各自坐吧,我累了,不招呼你们了。”

大哈屯连忙说:“额咪辛苦了!我原说让其其格到我营帐去生产的,她阿妈也有这个意思。可你老人家就是不放心,偏要揽下这服侍月子的苦差事,真叫我们这些当额吉的过意不去啊!”

萨木儿说:“重孙女儿里,我最喜欢其其格,其其格也最喜欢我。我老了,能亲眼看到我最喜欢的重重孙女儿降生,也是老来一大乐事嘛!”

其其格的生母看看女儿,问:“孩子出生三天了,其其格的身子怎么还这么软啊,连眼也睁不开?”

萨木儿叹道:“头一胎不容易,产道窄,流血多,看她这样儿,不好好养息,满月时候怕都起不了床!”

赛罕和歹都的妻子强笑着说:“老额咪,其其格生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萨木儿一下子沉了脸,帐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萨木儿生气地说:“疑到我老婆子头上了吗?没看见门楣上挂的是什么!”

赛罕的妻子脸上还堆着笑,口气却十分强硬:“我们都是你老人家的晚辈,怎敢冒犯?可大汗有令,违命者同斩,命我等一定要验看新生孩子是男是女,你老人家就成全我们吧!”

“也先!”萨木儿的眉心痛楚地扭结在一起,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恶魔!”随即迫使自己平静,冷笑一声:“哼,连从小把他养大的额咪也不信了,真白疼他了……好吧,那你们就来验看验看……”她不停地唠叨着,一手托着婴儿的背臀,一手打开襁褓,拽开裹着的尿布,说:“看吧,看吧!肚子底下两腿中间,是不是光光净净,什么都没有?不是个带把儿的吧?”

 众人看到,老额咪怀中真是个粉嘟嘟的、肉乎乎的女婴。

其其格的生母和赛罕的妻子似乎还不甘心,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向婴儿两腿间摸过去。婴儿“嗷”的怪声惊叫,随即哇哇大哭。萨木儿大怒,“啪”的一声打开那两只手。萨木儿即使年近七十,仍然腰直胸挺,永远是一副高贵气度。此刻她高高昂起头,又拿出了当年公主王妃和大哈屯的威严,怒不可遏地说: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是不是巴望着是个男孩儿,好叫也先把他杀掉?你们好邀功得宠?心肠怎么这么坏这么狠毒!狼心狗肺都比你们强!……”

大哈屯见势不好,连忙转圜,满脸赔着笑说:“额咪,你老人家快别生气!她们年轻不懂事,我回去好好教训她们!……孩子哭这么凶,想是觉得冷了,快包起来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还不快向额咪赔不是!”

其其格的生母和赛罕的妻子赶紧跪拜谢罪:“我们不是那个意思,额咪你老人家别生气,饶了晚辈吧!……”

萨木儿一面给孩子打包,一面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都给我走吧,让我们清清静静地待几天吧!”

“是,我们这就走,”大哈屯说,“临来时候,大汗叫我带话儿,等孩子满了十天,他一定要来亲手抱抱这个外孙女。”

萨木儿用眼睛余光望见大哈屯一行的背影从门边消失,心里说:十天?我会让你们等到十天?

孩子出生后第五天的深夜,月色朦胧中,萨木儿大帐前集中了一支骑队:二十峰骆驼五十匹马,骆驼背上驮有许多物品和三顶驼轿,五十匹马也鞍鞯俱全,完全是远行的样子。帐中,其其格在与太额咪最后道别。

萨木儿怀抱着小婴儿,依依不舍地亲着孩子的小脸,说:“小可怜啊,真苦了你啦!”

其其格生的果然是个男孩子。为了骗过也先耳目,保住孩子性命,萨木儿特别制作了一个布囊,把婴儿的小鸡鸡和小蛋蛋都兜住,向后勒到肛门处,从前面看就完全是女婴的样子了。孩子自然很受罪,只有确定没外人在的时候才能给孩子松一松绑。孩子自然难受得常常哭闹,可大人也实在没办法。

然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就连十天也难熬过去。

萨木儿早就打定主意,在营中物色了四名勇将。他们多年来始终忠于黄金家族,此时又因受排斥打击而对也先心怀不满。然后她又在自己的忠心侍女中挑选了四名,要他们一同保护其其格母子逃亡。逃亡的目的地,萨木儿指向东蒙古的蒙古本部。那里大多是追随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百余年的部属,以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的功业为最大光荣,他们一定会接纳、保护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如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支血脉。

其其格请求老额咪给孩子取个名字。

萨木儿想了两天,给小婴儿命名为:巴延蒙克。

其其格抱过巴延蒙克,就要告别出帐,萨木儿突然叫道:“等一等!”

其其格不解,看到太额咪脸上有迷惑、迷惘、迷失,还有痛苦和凄凉,但都是一瞬间的事情,所有的矛盾和疑虑都被一种很坚决的表情一扫而光,她说:“这样无休无止、不顾一切地滥杀,伤天害理啊,腾格里长生天和佛爷不会保佑他!这汗庭,长不了……”她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缎小包,毅然双手捧到重孙女面前——

“其其格,这是传国玉玺,你要替巴延蒙克保管好,等他长大,要他继承他父祖辈的汗业,继承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的遗志,真正统一全蒙古,恢复我大元帝国的光荣!”

其其格惊呆了,感动、感激和感佩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她扑通跪倒在萨木儿面前,满脸庄严之色,高高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传国玉玺,刹那间像长大了十岁。她说:“萨木儿老额咪,我其其格向你老人家发誓,——我一定要把巴延蒙克抚养成人,让他继承先祖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的大业,恢复大元帝国的光荣,不负老额咪的重托,不负传国玉玺传达的天命!”

她把传国玉玺收藏在怀中,叫了一声“老额咪!”扑上去搂住萨木儿的脖子,泪流满面,这是重孙女在向老祖母告别。搂抱中,萨木儿能感到那方玉玺就压在两人胸间,静静地散发出温润的,却是令人心悸的震颤和波动……

其其格提起身边的小摇车。出生才五天的巴延蒙克那么幼小,那么无知无觉、无忧无虑,像一只酣睡的小猫。他日后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哪!萨木儿一阵心酸,俯下身,在那张散发着乳香、温暖柔嫩的小脸上亲了亲,随后转过身去,伸手向后面挥了几挥,说:“快走吧,路上小心!”

她就那样站着,用她一辈子都不曾改变的高贵姿态:直腰,挺胸,昂头,垂目。不知道其其格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那支队伍什么时候出的营,周围一切静悄悄,萨木儿觉得自己的心也一下子变得空空落落、渺渺茫茫。当一个人突然间卸掉千斤重担的时候,是不是难得的轻松一定会带来寂寞和孤零呢?……不知什么时候,贴身侍女过来搀扶她,轻声说:“老额咪,该上床睡会子了,这些日子你老人家太辛苦太累了!”她这才回过神儿来,顿时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头一挨到枕头,萨木儿便想起洪高娃托来的梦。她深深嘘了口气。她懂了,还是玉玺如人,人如玉玺,洪高娃请求她保护的,就是那个出生才五天的巴延蒙克啊!这孩子并不是脱脱不花的儿子,但却是洪高娃深爱的丈夫哈尔古楚克的骨血,更是萨木儿祖父的血脉。洪高娃和她萨木儿一样,都要保护老祖宗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的血脉不致断绝啊!谁让她们都是母亲、都是女人呢?!

想到这一点,萨木儿感到万分欣慰,就要沉沉睡去。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闪现:如果巴延蒙克长大成人,如果他想继承祖业,就要从现在这样几乎是一无所有中奋起,靠什么征服各个部落?靠什么去统一蒙古、统一天下?还不得靠刀枪弓箭、马上征战,还不是杀戮吗?丈夫巴图拉、儿子脱欢的一步步成功,不也靠的是征战杀戮吗?

难道不杀戮就不能征服?不杀戮就不能统一蒙古、统一天下吗?

各部族混战互相杀戮,与为征服统一而杀戮,哪一种杀戮能少些死亡?哪一种状态下草原的蒙古人能活得长久些活得平安些活得自由快乐些?

腾格里长生天在天地间造就了人,就为了让他们杀人和被杀吗?

佛家讲轮回,萨木儿信——杀人的下辈子将被杀,被杀的下辈子会杀掉杀过他的人。生生世世杀来杀去的,人何苦要受这杀人再被杀的苦楚呢?是因为人们罪孽太重,上天降下的惩罚?……如果这样,也先嗜杀就是天意,她萨木儿这一番冒险营救,又有什么意义?洪高娃又何苦给她托来这样的梦?……

萨木儿越想越糊涂,脑子里一片混乱,“扑通——扑通——”心在腔子里跳得又重又慢,就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在身体里面,一下一下地夯着。她不得不用双手按住胸口,深深地吸气、呼气,极力使自己平静。

……其实,人和牛羊驼马一样,早死晚死早晚死,谁能逃过一死?只是无辜被杀戮,或是青春丧命,实在不公平,叫人惋惜伤痛罢了。那是各人的命。所有的人,连她萨木儿在内,谁能不认命呢?……认命吧,认命吧!她应该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驱逐出去。她应该只想那无边无际的绿色大草原,还有草原上那弯弯曲曲的河流;她应该只想圣洁肃穆的高高的雪山,还有那倒映着洁白雪山和浓绿松林的高山湖泊……那是赛里木湖啊!

那里,曾经是先祖成吉思汗驻牧的圣地;那里,有她特意建立的女人敖包。带着先祖神圣的遗物——那把镶嵌雕刻有黑羽金眼雄鹰的匕首,回去吧,那是她萨木儿最好的归宿。

萨木儿心境渐渐变得清凉宽阔。她知道,刚愎无比、六亲不认的也先,决不会原谅她的行为。但她已经不担心了。她已经找到退路,想好对策了。

赛里木湖,萨木儿就要来了!请你舒展开你蓝色的胸膛,拥抱你年迈的、晚归的女儿吧!

依据各种史书记载,此后的有关大事,按时序罗列如下:

1454年(明景泰五年)农历八月,称大汗仅一年,正在备战,将要大举进攻明朝的也先,在突然爆发的内讧中被杀。其对手历数也先三罪:“汉人血在汝身上!脱脱不花大汗血在汝身上!兀良哈人血也在汝身上!天道好还,今日轮到汝死矣!”也先一死,他通过征服实现的短暂统一即告结束,东西蒙古重新回到巴图拉、阿鲁台之前四分五裂的状态。

1455年(明景泰六年)农历四月,脱脱不花大汗的七岁儿子蒙古勒克鲁青吉思被贮于皮柜,以马负之,其母萨木儿太后持刀,带领属下骑马乘牛及步兵出师,讨伐瓦剌四部,大有俘获。撤兵而回,即奉蒙古勒克鲁青吉思太子即位,称乌珂克图汗,抚绥所余蒙古人众。因其年幼,明朝人称之为“小王子”。在位十年,被权臣孛来杀害。

1465年(明成化元年),脱脱不花大汗的另一个儿子脱其思被拥立,称摩伦汗。次年,在混战中兵败被杀。此后十年,蒙古大汗的汗位虚悬,各部落互相攻伐,时局混乱。

1475年(明成化十一年)农历六月,脱脱不花大汗的幼弟满都鲁即大汗位,称满都古勒汗。他封的副汗,便是由太祖母萨木儿亲选四大臣护送东归的巴延蒙克,被称为博勒呼济农。巴延蒙克东归途中,受到科尔沁勇士锡古苏特后人的接纳和庇护,博罗海锡古苏特还把自己的女儿锡吉儿嫁给了他。巴延蒙克成年后,统率一强大部落,出入河套地区,周旋于各部落的纷争攻伐中。先是与满都鲁结成联盟,后又顾全大局,把汗位让给叔祖满都鲁,自己甘居济农之位,成就了满都古勒汗庭。满都古勒汗与博勒呼济农,叔祖父和侄孙俩亲密合作,将散落流荡的六万人众收服。

好景不长,由于汗庭权臣伊思满太师等人的挑拨离间,大汗与济农间爆发战争,博勒呼济农巴延蒙克被杀。其时巴延蒙克的儿子巴图蒙克年仅三岁,因体弱多病,先后被交给巴勒噶沁之巴该、唐拉噶尔之特木尔哈达克养育。他的母亲锡吉尔,被伊思满太师强娶为妻。

1479年(明成化十五年),满都古勒大汗即满都鲁去世,握有汗庭相当大权力的满都鲁大汗的哈屯满都海,为维护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统绪,拥立七岁的巴图蒙克为继任大汗,称达延汗,明朝仍称其为“小王子”。年已三十三岁的满都海,做了这个幼年大汗的妻子。

经过讨灭伊斯满、征服满官嗔部、收服右翼三万户的长期战争,大约在弘治初年,达延汗终于再次统一了蒙古本部。

明朝弘治正德年间,达延汗将所有领土和属民,逐层分封给自己十一个儿子和统一战争中的功臣。从此,亦克蒙古兀鲁思(汗庭)——兀鲁思(万户)——鄂托克(部落),形成了明代蒙古历史上典型的、金字塔式的封建等级制度,一直延续到清代。之后的各代汗王,实力有强有弱,但名义上始终是全蒙古的共主,受各部落的朝谒和朝贡。

十一个儿子中,从长子到七子都是满都海大哈屯所生。五次生育有三次双胞胎,共七子一女。其他哈屯又生了第八到第十一子。

长子图鲁博罗特的后裔世袭汗位。

除了无嗣绝后的三个儿子之外,其余八个儿子都是达延汗国所建的藩王。左翼三万户为大汗直属,封第三子巴尔斯博罗特领济农,为右翼三万户之长。

达延汗分封诸子影响深远,从此长期支配着蒙古各部落的形成和分布。

1516年(正德十一年),达延汗去世。长子图鲁博罗特早殁,其子博迪台吉年幼,他的叔父、右翼济农巴尔斯博罗特,继位为大汗。不久,1519年(正德十四年)巴尔斯博罗特去世,汗位复归左翼,约在1520-1521年(正德十五、十六年)间,博迪嗣位。

此时右翼济农的权势日益强盛,威慑吞并,动辄威胁到左翼可汗本宗。巴尔斯博罗特去世后,济农之位由长子衮必里克承袭,但领有土默特万户的次子更为强悍也更有头脑,他便是后来的土谢图阿勒坦彻辰汗,亦即在明朝蒙古史上频频出现的俺答汗。

1547年(嘉靖二十六年),博迪之子达来逊即位,称库登汗。俺答汗强盛,右翼势力大张,大汗被迫率部东迁,至辽河河套,致力于巩固新的根据地。在位十年。

1558年(嘉靖三十七年),达来逊长子图门汗继位。在位三十余年。

1593年(万历二十一年),图门汗之子布延汗继位。在位十年。

1604年(万历三十二年),布延汗嫡孙林丹继位,称林丹汗,即位时年十三岁,有英气,有大志。因全力扶持藏传佛教,自命为转世佛,在汗号中加上呼图克图(藏传佛教中转世活佛之意)。他自比成吉思汗,试图建立成吉思汗那样伟大的业绩。然而一个强盛的满洲已经勃兴于他的东邻,虎视眈眈,步步紧逼。而蒙古诸部之间虽不至于如明初那样混战无宁日,但政治上的割据倾向日甚一日。许多部落溃散了,还有很多封建主率领部落降附后金,林丹汗彻底孤立。

迫于后金大军的征伐,林丹汗举部西遁。1634年(崇祯七年)林丹汗病死在甘肃西部大草滩。其子额哲与其妻苏泰太后,率本部落,携传国玉玺归降了女真人的后金。

自成吉思汗以来,绵延四百余年的黄金家族汗统,至此结束。

后金之主皇太极,得到林丹汗之子额哲所献传国玉玺,大喜过望,次年,便以“受命于天”为名,称宽温仁圣皇帝、博格达彻辰汗,为满蒙共主,建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揭开了大清朝二百七十余年的历史。他的皇后哲哲和庄妃布木布泰、宸妃海兰珠,便是来自科尔沁蒙古的阿岱汗的后人。布木布泰养育并辅佐了顺治、康熙两代幼主,为稳定清初局势、开创新朝做出很大贡献,谥为孝庄文皇后,在清代乃至中国历史上,留下深深印记。

一九九九年夏——二○○五年九月十二日初稿

完成于天津塘沽开发区泰达养老院

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二稿

完成于北京丰台六里桥

二○○六年八月十五日三稿

完成于天津塘沽开发区泰达养老院

二○○六年十月十五日——二○○七年八月定稿

原书责编隋丽君胡晓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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