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到洪高娃的第一眼起,额勒伯克大汗就被她非凡的美貌震惊了。他心慌意乱,头昏脑涨,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不过他的震惊和尴尬都被他大汗的威严很好地遮掩着,他冷峻寡言的习惯也帮助了他。他的初衷,夺美是次要的,除隐患为主,借美人之手除隐患是他的如意算盘;而此时,他暗暗说:能把这样的美人儿弄到手,别说一个哈尔古楚克,就是除掉十个八个也值得!兄弟谁没有,绝世美人难得,没有运气和缘分,就是成吉思汗忽必烈大汗也遇不上!眼前泪水滚滚的洪高娃,是一枝带雨的桃花,一轮云海中的明月,他的全部感官都被牢牢吸住,哪里还有余力去听话和说话。
萨木儿也愤怒地喊:“父汗,要为哈尔古楚克叔叔报仇!”
额勒伯克汗一颤,如梦方醒,低声说:“放心吧,我会让兀良哈人知道大汗的厉害!他们要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代价!”
洪高娃四顾,拭着泪说:“我的丈夫,他在哪儿?”
二黑不知从哪里飞跑来,呜呜咽咽地吠着,咬住洪高娃的袍角朝前拽。顺着那方向,她看到远处停着一辆华丽的金色马车,车上载了一顶白色的顶部镶有金红色花纹的小帐篷。她回头看看额勒伯克汗,大汗点点头:“是的。我要用最尊贵的天葬为他送行,他将被这辆尊贵的马车领往黄金家族的灵场,他和他的爱犬将不受任何搅扰地平安升天。”
“哦,大黑!……”两串泪珠又从洪高娃眼中滚落。望着金色马车和白帐篷,她又问:“马呢?他最心爱的坐骑乌兰纳真呢?它应该陪他一起升天呀!”
“他们的马,都被兀良哈人掳走了。”额勒伯克汗一挥手,侍从送上几面兀良哈人的旗和两顶帽子,“你看,都是抢掠者遗下的。”
金色马车就要起动,洪高娃向大汗躬身禀告要再送一程,说罢转身要走。大汗说:“等一等,听我说。五天以后,我来接你回和林城。你放心,会有一个盛大的收继典礼给你名分。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
这话什么意思?洪高娃想都没想,只顾急急忙忙奔向丈夫。哈尔古楚克躺在白帐之中,换了一身颜色鲜艳的新袍子,戴了一顶茸茸的新狐皮帽,反而映衬得他面部僵硬惨白,有如石像。恩爱夫妻转眼间生死永隔,这是最后的告别,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甚至不能送他进山,更不能送他到灵场,——黄金家族的灵场是禁地,侵犯者必遭天谴……她小心地掩住嘴,竭力不出声,一口口吞咽着无尽的泪水。她把躺在旁边的大黑移到丈夫怀中,好让他俩在寒冷黑暗的迢遥长途上互相温暖不孤单不寂寞,又从自己颈项取下额吉给她的护身符——只有小手指头大小、用象牙雕成、用好药熬炼得几成黑色的骷髅头,套在丈夫脖颈上,再把骷髅头轻轻放进丈夫冰冷的口中。她双手合十放在头顶,小声祝祷着:“放心上路吧,它会保护你不受一切恶灵鬼怪的侵扰,平安到达长生天极乐世界……”
远处一片喧哗。洪高娃回头看到,丈夫属下的两个爱马克首领领走了他们属下的尸体,正在向额勒伯克汗跪拜,领受大汗的旨意。一下子,她恍然大悟,明白了刚才大汗说话的全部含意——她,和这两个爱马克一样,从此就都属于额勒伯克大汗了。
女人失去丈夫,就像草原上无根的蓬草,无依无靠,随风飘荡,忍受雨雪冰霜的摧残。有人肯收养是一幸,此人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大汗是二幸,此人的相貌体态又与死去的丈夫那么相像是三幸,洪高娃还有什么不满意?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可庆幸之余,洪高娃还是忍不住满心凄惶,心头迷迷蒙蒙,总觉得难以接受丈夫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萨木儿来搀扶她,茸茸柔毛触到她的面颊,冰天雪地中送来一团融融暖意,这是浩海达裕之子巴图拉敬奉给公主的白狐皮……浩海达裕!一道亮光在迷蒙中倏地一闪,她猛地打了个寒噤,说不清的恐惧直透骨髓,不由得抱紧了双肩,觉得手脚都冰凉了。
跨过特地用来祓除不祥的火堆,回到她和哈尔古楚克同住了五个月的崭新穹帐,按照风俗,此时洪高娃应该放声悲号,扯头发,捶胸口,抓脸抓脖颈直至出血,在地上翻滚,以宣泄巨大的痛苦,也宣示对丈夫的恩爱和忠诚。但她没有,只静静地坐在火边,泪水似乎也流干了,这让准备劝慰她的萨木儿颇感意外。如果她因将被大汗收继为妻而露出喜色,骄傲的公主会瞧不起这个绝世美人儿的;可她没有任何表情,木雕泥塑一般,闪闪火光照着她惨白的面容,像个冰雪人,让温暖的穹帐中一派寒意,仿佛热气都被她吸光了。
萨木儿决心打破冷寂:“别难过了,啊?叔叔送到黄金家族的灵场,定能平安升天,成吉思汗和忽必烈大汗的英灵会迎接他的……”
洪高娃没有反应。
“父汗要收继你进宫,多好哇,叔叔可以放心走了……”
洪高娃仍是无言。
“我和阿妈都喜欢你,你也会成为一位哈屯,也会有你的斡尔朵①……”
洪高娃还是呆呆地望着火盆里的火,眼珠都没有动一动。
“以后我天天都能见到你,那有多好!你不开心吗?”
洪高娃慢慢抬起眼帘,转过脸,正触到那丛林般浓密的睫毛中透出的依恋和真诚,她对着这份真诚凄然一笑,笑得萨木儿心酸难忍,反倒落泪了。洪高娃又回过头去重新注视火光,轻声但又非常坚决地说:
“萨木儿,你回去吧!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多待会子,多待几天……”
由白狐皮触发的念头一旦闪出,便如草原上的兔子被苍鹰攫住一样,再也无法摆脱。从那时起,洪高娃不再注意任何别的事情,全心全意地探究着思索着整个儿事情的前因后果,一面想,一面感到阵阵惊恐——
昨天,为什么哈尔古楚克前脚刚走,浩海达裕后脚就来了?浩海达裕说的那些荒唐话,是真还是假?他这个与哈尔古楚克互称安达②的朋友,是真还是假?
如果那荒唐话是真,大汗又没有亲眼见过她洪高娃,凭什么就不顾威望和廉耻要求私通弟媳呢?莫非是见过她的浩海达裕从中捣鬼?
她拒绝了浩海达裕,只隔了一天,她心爱的丈夫就遇袭丧生,这样一来,大汗就能顺理成章、冠冕堂皇地得到她,谁也无话可说了!……这么说,她的哈尔古楚克是因她而死?难道是大汗为了得到她,买通兀良哈人截杀了她的丈夫?
“不!不!绝不可能!”洪高娃被自己的推断惊得要跳起来。大汗是蒙古草原的主宰,是圣主的贵裔、蒙古人的骄傲,不可能这样卑鄙无耻!再说他们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不会!绝不会!这样疑心真是罪过,哈尔古楚克在那一边都会责骂她的。
可是,兀良哈人为什么要袭击哈尔古楚克?为五个月前在捕鱼儿海边的败仗报仇?兀良哈和瓦剌一样,并非蒙古本部,他们怎么敢千里迢迢、顶风冒雪,跑到和林城外击杀大汗的弟弟?就算他们敢来,又怎么能探知哈尔古楚克的行踪而准确地设下埋伏?他们一定得有内应,这内应又会是谁?……
洪高娃想得头昏脑涨,疲惫不堪,沉重地躺倒在火边的地毯上,呆呆地望着穹帐顶的天窗。不一会儿,哈尔古楚克那亲切而温柔的面容便浮现在蓝黑色的夜空,眼里闪烁着明亮的星光,那里蕴藏着多少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无限欢乐和甜美情爱啊!虽然只有五个月,两颗心已经紧紧相连,已经长成了一颗心,如今却生生地撕去一大半,她怎么受得了!他的离去,又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议,令人满腹狐疑……洪高娃悲痛万分,对着夜空中的哈尔古楚克说:
“亲爱的夫君,真的是我洪高娃带给你的灾祸?真的是我们阿速特部族带给你的仇杀?”
她问了又问,双手蒙面,痛哭失声……
又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她赶紧抓住,止住哭泣。见到丈夫遗体时,她就觉得还有什么牵挂空悬着,但悲痛如山压来,让她屡屡忘怀。现在她捕捉到了,——阿鲁台!自己阿速特部落的首领。
洪高娃猛然坐起,紧张地思索着:阿鲁台是跟哈尔古楚克一起去猎狼的,他到哪里去了?他不属于这里,爱马克头目不会收容他的尸体,可雪地上并没有多余的尸体,难道他被兀良哈人掳走了?
她擦干眼泪,立刻命使女备马。一直依偎在她身边的二黑也跳起来,抖抖身子准备出发。她和哈尔古楚克的古列延,大小穹庐不过二十座,都是崭新的白毡房,可出了围栏,看见周围又多了十好几座临时帐篷。是保护?是监视?洪高娃只能格外小心,出营寨一箭之地才放马飞驰,朝属下爱马克的冬营盘奔去。
雪夜并不黑暗,山原路径都可辨认。尽管风头如割,冷得刺骨,但迎风奔驰的马却十分兴奋,昂起头“咴咴”地欢叫,这让洪高娃很不高兴。真没有顶尖好马的灵气啊!如果是乌兰纳真,主人遇难亡故后哪里还有心肠欢叫欢跳!……怎么,背后竟有一阵马嘶在远远地回应?洪高娃吃了一惊,这么耳熟,竟像是乌兰纳真,难道是她幻想幻听?她立刻掉转马头,果见一骑正飞奔而来,高大健壮的身形,在雪原上如黑色剪影迅速移动。二黑兴奋地呜呜叫,跳起好高赶去迎接。终于到了眼前,黑影现出了它的暗红色,长长的鼻子喷着热气,温柔的大眼睛定定地投向洪高娃,极力探着头想要触到她。洪高娃大叫一声“乌兰纳真!”扑上去就抱住了红马的头,面颊贴在长长的马脸上,泪水和马汗流到了一起。
“洪高娃!”马背上的骑手轻声叫着。洪高娃一回头,又惊又喜,大叫:“阿鲁台大叔!我正要去找你呀!……”见到亲人,洪高娃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放开喉咙,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老天爷!……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洪高娃,快别哭了,”阿鲁台拍拍洪高娃的肩头,“听我对你说!”
洪高娃抹去一脸的泪水,停止了哭啼,秀丽的半月似的眼睛盯住他问:“阿鲁台大叔,你不是跟哈尔古楚克在一起吗?兀良哈人袭击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吗?你怎么会骑着它,乌兰纳真?……”
“不,不对!绝不是兀良哈人!”阿鲁台的浓眉结成疙瘩,愤愤地打断洪高娃的一连串问话,说起他看到的一切——
从昨天黎明开始的猎狼很顺利,哈尔古楚克是个老练的好猎手,他选来的十名手下也各个不弱。一天下来,灭除了三个狼群,每个人的马鞍上都悬挂了毛茸茸的猎物。大家很高兴,黄昏时分找了个林中小屋打尖,干粮、酸奶子、肉干摆了一炕,还有酿得特别香的马奶子酒。阿鲁台是个见酒不要命的人,心里快活,放开量大喝一通儿,后来属下报告说又跟踪到大狼群的时候,他已经浑身软绵绵地只想睡觉了。哈尔古楚克临走笑着对他说,“你先睡一觉,醒了要还有兴致,就到杭左北山脚下那几棵孤树下来找我们,那是一条狼道,十有八九狼群要从那里过。”
炕那么热乎,阿鲁台摊开手脚大睡了。
天亮之际,阿鲁台被几个闯进小屋的汉子惊醒了。他们是被冻得受不了偷偷来躲懒的。阿鲁台不知深浅,装醉装哑,满屋的酒气和他乱蓬蓬的胡子头发让这些人没把他放在眼里。听他们交谈,是奉命去截杀什么人,说前队已跟踪到杭左山,狼道也埋伏有人,可能用不着他们了,白受一夜冻。真正让阿鲁台吃了一惊的,是随后进门那个人的话:“快走快走!前面得手了!浩海达裕大人说,谁能捉到乌兰纳真,赏银十两!”
这帮披着白斗篷的人急急忙忙上马,眨眼间消失在雪原上。阿鲁台一下子坐起来,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好,赶紧出屋,呼哨来自己的白马,远远跟踪着这些人的足迹,真的就跟到了杭左山脚下。天已大亮,他伏在一个大雪堆后面,清清楚楚地看到哈尔古楚克说的那几棵孤树,看到雪地上鲜红的血迹和十多人的尸体,又很快就看到被单独抬到一边的哈尔古楚克和墨玉般的大黑……不料又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那个浩海达裕,他在哈尔古楚克遗体前跪了一小会儿,又去看其他尸体,忽然高叫一声:“阿鲁台!那个阿鲁台哪里去了?”阿鲁台大吃一惊,虽然还想不清楚怎么回事,却明明白白地感到巨大的威胁笼罩在了自己的头上,必须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逃走前,得把实情告诉洪高娃,让她有个防备。可洪高娃的营寨内外布满了陌生人,他找不到机会。正无法可想,乌兰纳真不知从哪里跑来了,没有鞍子只有笼头,身上还有伤。阿鲁台轻轻抚着红马颈上的长鬃,对洪高娃说道:
“它一定是逃回来找你的。我跟哈尔古楚克常在一起,它认识我和我的马。刚才你从营寨出来,一看二黑跟着,乌兰纳真就勒都勒不住,紧跟着追,到底把你叫住了……”
洪高娃又一次紧紧搂住美丽的马头,喃喃地说:“乌兰纳真,乌兰纳真,你要是会说话多好!你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知道啊!……阿鲁台大叔,他们说是兀良哈人来报仇,还给我看了兀良哈人的旗子和帽子。”
“不!绝不是!”阿鲁台加重了口气,“兀良哈人的口音和长相我太熟了。旗子帽子算什么,哪里找不到?骗骗女人和小孩子罢了!……这里面的真情,怕是永远也弄不清了。是啊,乌兰纳真最清楚,可没用啊!……不多说了,我不能久留,天亮之前就走。”
“阿鲁台大叔,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跟我额吉过活……”
“胡说!你叫你额吉伤心死吗?她会把你赶出去的。大汗也丢不起这个人呀,按照咱蒙古人的规矩,他不养活你不叫人笑话吗?洪高娃,凭你的美貌和智慧,说不定能当上哈屯呢!这也许就是你的命。我们阿速特部落能出上一个大哈屯,也是了不起的光彩哩!……”阿鲁台说着,把乌兰纳真交给洪高娃,然后呼哨来他装备齐全的白马,跨上马鞍,犹豫片刻,又添了一句,“小心浩海达裕,我看他是个奸诈小人!……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一勒缰绳,白马跳了几步,奔驰而去。
洪高娃牵着乌兰纳真回到营寨的时候,天亮了,里里外外的人们都轰动了。故去主人的坐骑受到特别优待,不配鞍不戴笼头,像刚刚离开母马的小马一样自由自在,而且无论是在马棚吃草料,在雪原奔跑,都有洪高娃陪在身边。晚上,乌兰纳真竟能卧在洪高娃帐中的地毯上,享受和二黑相同的待遇。
但是,次日清晨,乌兰纳真又消失了,无声无息,好像从没有来过似的。洪高娃派人四处寻找,可找了很久,连个影子也没有找到。
八
收继礼办得盛大而隆重,几乎等同于汗王大婚,这完全不合规矩。汗庭上下宫帐内外都感到不满,可谁敢吭声?连大汗的正配大哈屯都不说什么,还笑容满面地亲自将原弟妇迎进宫,别人还能怎样?
千名迎亲骑队浩浩荡荡地从和林城的街巷穿过,引得人们拥挤观看,跟随奔跑,由啧啧赞叹而一片喧哗,直至阵阵欢呼:仙女仙女!只见那仙女骑着白马,身披雪白锦缎长袍,头戴镶满晶珠珍宝的二尺多高的姑固冠,被五颜六色的锦旗簇拥着,在如云似雾的飞尘掩映中光芒四射,像一轮与天上太阳争辉的小太阳。
宫帐三天盛宴,百姓们也沾到了喜气,分到了马奶酒和点了红的奶饼。人们记住了这个名字:洪高娃,也传说着这个仙女的来历。好心人断言,这样的绝代美女就该有当哈屯的命!也有心怀不满者私下议论着汗弟之死不明不白,总要加上一句:这可便宜了大汗!
庆典过去,远近客人各自归家,宫帐终于平静,萨木儿得以进寝宫看望洪高娃,看望她父汗的第六个小哈屯。
按规矩,洪高娃必须与大汗在寝宫同住九天才能迁移。在规制宏大、位于和林城中心的皇宫中,只有寝宫和它前后的万安宫、春熙堂、延香亭花园一带新近整修过。虽然算不得金碧辉煌,在背后大片破败的旧宫衬托下,倒也显出几分生机和新鲜。
寝宫照例布置得一片金红:四壁贴满彩云金龙凤细绢,南向一排金红小推窗上绘着金花,金碧山水的屏障后,露出金红平床一角,床上重茵叠褥、屋内重帷覆幄,无不是金红二色,就是地上厚毡,也遍织着红黄色的精细花纹。待洪高娃穿一身金红花色的锦缎长袍出现在萨木儿面前的时候,才以她洁白如玉的面庞和乌黑的秀发,把小公主发胀的眼睛从金红中解救出来。
萨木儿要行晚辈之礼,洪高娃急急拦住,伸手一揽,两个女孩儿已在彼此的怀中。萨木儿的面颊感到一股凉气,并听得她小声不清不楚地念叨着:“天哪天哪,保佑我心爱的孩子吧!……”
萨木儿紧紧抱住洪高娃,笑道:“说什么呢?……你真的把我当孩子?真的愿意我叫你小额吉吗?那会把你叫老的呀!”说着松开手,笑嘻嘻地歪头看她。可这一看,让她笑容顿失,忙问:“你怎么啦?……”
洪高娃的脸红了,口吃似的解释道:“我……我没有把你当孩子,我……说的不是你……”
“你哭了?”萨木儿的公主性子上来了,“父汗这么恩宠你,你还有什么不乐意不知足?父汗从来没有对女人这么上心在意过!这三天大礼,还有这寝宫的气派,都赶上我额吉了!也就是你,换个别人,看我不闹个天翻地覆!多少人劝,父汗都不听。你呀,早晚能当上第二哈屯。我是真替你高兴,哈尔古楚克叔叔也一定能安心升天了!……”
“萨木儿,我……”洪高娃的脸红了白,白了又红,有口难言,有苦无处诉。就算亦都干阿妈在眼前,也不好意思说。
萨木儿的指责,其实不对。收继礼从预备到如今,不过短短五天,洪高娃已经沉浸在巨大的感激和敬畏之中了。
纵然她是一位绝色佳人,从小母亲疼爱,后来丈夫宠爱,但终究生在草原深处,长在边远山林,额吉又加意防范,见外人的机会都少,哪里见过大世面?连泥草糊的小屋,也是来和林途中才第一次看到,叫她惊奇了好几天呢,哪里想到这么多房子排摆成街街巷巷的和林城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高大宏伟的宫殿,额吉故事里的神仙住处也不会这么漂亮吧?还有旗帜飞动、甲胄鲜明、骏马昂扬的一千名迎亲骑兵,还有拥挤在街巷间朝着她欢呼赞美、数都数不清的和林百姓,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尊严和荣耀充满胸中……进入宫门那一刻,她的心忽忽悠悠、飘飘荡荡,飞上了云端,看到巍峨的万安殿前亲自迎接的大汗和大哈屯,感恩和敬畏之情顿如泉涌,泪水也跟着盈满眼眶,存于心间的那些疑惑和不平,就像草叶上的晨露遇到朝阳,转瞬间无影无踪了。
知恩图报,洪高娃和所有草原上的人一样,自然而然地遵循这做人的根本,她当然要像对待丈夫一样对待大汗,像所有汗宫女子一样好好服侍大汗。
第一个夜晚,她毕恭毕敬地迎来烂醉如泥的大汗,才知道原来男人真能够醉得像死人一样。她得以借着红烛闪动的光仔细打量她的新夫,那脸的轮廓、那眉骨鼻梁,都跟她心爱的哈尔古楚克相像,不由得多了几分亲切。所以第二个夜晚她迎接不再带有酒气的汗王时,就少了几分拘束和羞怯,这让汗王把她搂在怀中摩挲她的脸庞和玉样温润的肌肤时,情不自禁地低声叹道:“浩海达裕说得对,何止白如雪红如血,真是绝色美人儿、绝代美人儿啊!……”
男人的气味男人的喘息和男人大手的抚摩揉搓,激得洪高娃欲情似火,说不出的心醉神迷,半睁半闭的矇眬眼娇媚地一瞥,颤声叫道:“哈尔古楚克!我的哈尔古楚克啊!……”
大汗一愣,登时疲软,沉着黑脸撇下他的绝代美人儿,径自掀帘而去,一夜未归。是自己说错了话。洪高娃惴惴不安,思前想后,一夜未眠。不想迎来的第三个夜晚——昨晚,可怕得如同噩梦。
酒气浓烈的大汗,像一头发情的公骆驼,近乎疯狂,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进屋就抓住洪高娃,扔到金红的平床上,跟着就扑上来,毫不留情地撕扯她的衣袍,大吼一声,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占领。洪高娃完全被吓住了,仗着年轻,又有近半年的婚姻经历,开始还能招架回应,但对方越来越凶暴,越来越野蛮,仿佛要置人于死地……一股寒流从洪高娃背后蹿过,恐惧在这一刻攫住了她:这也许不是要置她于死地,而是要置她腹中的孩子于死地啊!……大汗怕哈尔古楚克夺取他的汗位,难道也容不得哈尔古楚克的儿子?不行!无论如何要保住儿子!洪高娃陡然清醒,立刻想到应对办法。离开故乡之前,额吉教给女儿不少夫妇相处之道,曾告诉她在难以承受或不愿继续的时候,就自主用力间歇缩阴,能促使即刻完毕。和哈尔古楚克在一起的日子里,丈夫拿妻子当珍宝,处处怜惜,洪高娃只觉得爱不够,哪里会这样做?这一次不能不用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管用,但顷刻之间,伏在身上的那个人骤然不动了,然后,不知是极其痛楚还是极其痛快地长声号叫,在这样的深夜里,太像一只对月哀嚎的公狼。随后他便颓然倒下,摊开手脚,仰天躺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了。第二次、第三次,已经有了应付办法的洪高娃,终于逃过一劫。
今天一清早,他又翻上身好一阵狂暴,她虽然照样对付过去,心里却不免害怕。临走他还把她紧紧搂在怀中狂乱地四处猛亲,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美人儿妙人儿!你这天魔女地妖精!……真是上天赐给男人的大礼重礼!我到死也不让你离开我!”
独自坐在金红寝宫的金红床上,洪高娃筋疲力尽、心身交瘁,想想今后的日子怎么熬,想想肚子里的儿子怎么保,再想想跟哈尔古楚克一起的甜蜜往事,她怎么能不哭!
这一肚子委屈和忧虑,又怎么能对萨木儿说?她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啊。
“我,我没有不知足,”洪高娃红着脸,找到一个最方便也最可信的理由,“我想我额吉,想家了……”说着,心头一酸,竟又泪眼汪汪了。
萨木儿忙拉住洪高娃的手安慰她:“快别难过了,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阿妈喜欢你,会像疼我一样疼你的。”
洪高娃呜咽着说:“真的吗?……”
“不信?告诉你件事吧。阿妈说你我身边的侍女懂事的少,用起来不称心,要把她调教好的人儿分拨给咱俩,一人一个。你看,是不是拿你跟我一样待?其他小哈屯谁也没得着过!”
“是吗?多谢,多谢了!……”
“那两个我都见过,一个叫塔娜,一个叫达兰台,比咱俩岁数大一点点,都很能干。塔娜机灵,达兰台沉静,你喜欢哪一个?”
“我,我也不知道……”
“那就塔娜归你我要达兰台,到时候就这么说,好吧?塔娜不差什么,就是太爱说话,我不喜欢!”
洪高娃从来没有像分东西一样分过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萨木儿的口气更加亲切:“你看,阿妈叫我领你去见见几个小哈屯,然后一起到她那里家宴,也是一家人的意思,对不对?……阿妈宫帐里掌厨的是原先大都宫里小厨房的老人儿,什么菜经他的手烧出来,就别提多好吃了!阿妈今天专为你备了八珍宴,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识过两回呀!”
普天下的女孩儿没有不嘴馋的。洪高娃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跟着就问什么叫八珍宴。萨木儿笑着说,你披好毛披风,跟我走,咱们一路走一路说——
八珍,有醍醐、疍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玄玉浆就是马奶子,紫玉浆就是驼奶子,跟醍醐一样,是顶好喝的饮品。驼蹄鹿唇天鹅肉还用说吗?哪样不是珍肴!最是那个名字怪怪的疍沆,是用玉版笋和白兔胎做的浓羹,鲜美得叫人吃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宫里头都叫它换舌羹,总把它放在最后才敢吃,就像得换一副舌头,要不然,吃别的就都没味儿啦……早先在大都,宫里隔三岔五的就来一回八珍宴,那会子大厨房管汤羊大宴,小厨房专管上八珍。那许多调料配菜,只有南朝才出,现如今难得到手,也就难得吃一回了……
洪高娃从不知道吃食还有这么多讲究,听得极有兴致,一路上,她看什么都新鲜,不免东张西望,问这问那——
这么大的宫院里,怎么有的地方破旧,有的地方漂亮,有的地方拆有的地方盖?这边的房顶圆圆的像蒜头,那边的房顶尖尖的像锥子,怎么跟别处黄亮瓦、高翘角的大屋顶都不一样?好多人为什么有屋子不住,倒在院子另搭穹帐?
能借此机会向洪高娃展示自己的才识,展示黄金家族的高贵,萨木儿很得意,开口便滔滔不绝:
和林城是成吉思大汗初建,窝阔台大汗、忽必烈大汗以及后来各代汗王扩建的。那时候大蒙古帝国辽阔无边,东西南北的各条大道上,日夜不停地向和林运送天下最好的建城筑宫用料,要建天下最大的城,筑天下最宏伟的宫。和林城里集中了天下最优秀的匠人,大汗后宫也集中了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些蒜头圆顶宫殿,不是波斯、巴格达就是斡罗斯匠人建造的,里面住的妃子,多半就是波斯美女或是斡罗斯美女;而尖锥一样的房顶,一定是波希米亚、马扎尔或波兰人造的,那是专给波兰公主和波希米亚美人儿预备的。
现如今退回漠北,再没有那么多属国来进贡。南方运路一断,和林城再也热闹不起来了。城里原有的匠人作坊还在,但三十年来老死逃亡,没有人还会做精细的砖瓦石料木器,更没有人能烧那黄绿色琉璃瓦,要建宫房拆旧才能盖新。父汗这几日着人修整花园流杯亭,说不定也是为了让你高兴呢!
咱们的人多半都住不惯屋子,屋子再漂亮冬天也冷得受不了,就算有大熏炉,哪有那么多木炭给你烧!会烧炭的汉人早都跑回南朝去了,蒙古人谁肯干那苦活儿脏活儿累活儿?你那金红寝宫里熏炉的炭,还是父汗特别嘱咐才烧上的,没多少存货了。早晚父汗也会赐给你皇家毡包和侍从属人牛羊驼马,你也得跟大家一样,春夏秋三季到不同的草原牧场驻牧。只要经管得好,牛羊驼马增殖得快,有多少都归你。每年从撒马尔罕来好多商人,就能换金银绸缎茶米、珠宝首饰脂粉,什么稀罕物都有。你可别落在那几个小哈屯的后面,她们到了父汗面前可会讨好卖乖呢,争宠都是好手!小心她们合起来把你挤出汗宫……
萨木儿的警告让洪高娃不知所措,只得默默听着。
收继礼的头一天,洪高娃就跟那几个小哈屯见过面了。第二第三哈屯在三十岁上下,虽然青春已逝,看得出年轻时都是美人儿。第四第五哈屯都二十岁,正在娇艳如花的当口,尤其五哈屯,算得上十分出众。今日她俩依序上门拜访,除了那位五哈屯爱答不理,其他都还客气,只是对大哈屯设家宴的邀请,都以各种理由谢绝了。从五哈屯帐中出来,洪高娃才松了口气,她还不习惯与这么多不熟悉甚至不怀好意的女人们相处,萨木儿却高兴地说:活该她们尝不着换舌羹!
邀请这些哈屯时,萨木儿一字不提八珍宴,这会儿又这么说,洪高娃笑着问:“你是存心不想请她们吧?——你不喜欢她们?”
“我干吗要喜欢她们?父汗喜欢她们是因为她们是他的女人,阿妈不得不喜欢她们是因为阿妈是大哈屯。她们成天争来吵去,闹得大家头昏脑涨,只有开春以后大家都到各自的牧场上去了,才得安宁。哼,我一眼就能看透,她们都嫉恨你,谁让你又年轻又漂亮呢!”
“可你还总是说,我这样的仙女,谁都喜欢呢!”洪高娃勉强一笑。
萨木儿做了个鬼脸儿,说:“她们不一样。你得小心!”
“那,大哈屯呢?不怕她们合起来对付她?”
“我阿妈才不怕她们呢!名分上我阿妈是元配,是大哈屯,再说,”萨木儿鄙夷地皱皱她小巧的鼻子,“她们谁也没生出一男半女,有什么可说的!”
洪高娃骤然想到腹中的孩子,不由得悄悄打了个冷颤。
春熙堂位于汗庭议事朝会的大殿万安宫东侧,大哈屯的毡包就立在堂前宽阔的庭院中。早就守候在大门外的侍女们恭恭敬敬地将公主与六哈屯迎进去。
只要苫盖上足够厚的毡子,再厉害的北风和严寒也无法穿透,何况毡包正中的大火盆里火光熊熊,热气在包内散射流转,处处温暖如春,什么样的房子也不能比呀!与暖意扑面而来同时,洪高娃还感到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从她进帐的那一刻起就不曾离开她一寸一分。她心头扑通一跳,不由得发慌。那是大汗,就坐在正中那张只属于他的铺着虎皮的大圈椅上。大哈屯库柏衮岱坐在他身边,用温和慈爱的微笑迎接这两个花儿一样娇艳的女孩儿。洪高娃极力挥去昨夜的可怕阴影,温顺地同萨木儿一同上前,单腿跪下行礼。
大哈屯笑道:“外头冷吧?看你们俩脸儿冻得红彤彤的,快坐到火盆边暖和暖和……她们呢?在后头吗?”
“她们都说来不了!”萨木儿快嘴快舌地回道,“二哈屯三哈屯说身子不好,四哈屯说属下牧的牛羊有事,五哈屯什么缘故也没说,就说是不想出门……”
“混蛋!”汗王大喝一声,浓眉倒竖,鹰眼圆睁,一只大手习惯地摸着腰间镶金嵌玉的匕首刀鞘,黑脸涨得通红,“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来!”
洪高娃还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心口怦怦乱跳,不知道这是汗王杀鸡给猴看,给她个下马威立规矩,还是那些哈屯不合作,让他丢了面子。
“你别生气,”大哈屯一笑,和言劝慰道,“想必她们不知道汗王也在这里。”扭头命侍女说:“快去,都请了来,办一次八珍不容易,不来可惜啦!”
这一回,四个哈屯都来了,还来得很快,向汗王和大哈屯行了礼,就嘻嘻哈哈说个不完,夸汗王身体壮实气色好,谢大哈屯的宴请,讲八珍的美味,还不约而同地一齐赞美六哈屯是绝代佳人,总算哄得汗王怒气平息。大哈屯见汗王高兴,说把本雅失里也叫来,毕竟现在难得办一次八珍宴,厨子也一天比一天老了。汗王点头说,也好,很久没有全家人在一起吃饭了。
本雅失里很快来到,侍女便围着大火架排开矮几:汗王当然坐在正对庐门的首席,他的左边是大哈屯,右边是六哈屯,本雅失里和萨木儿是晚辈,并坐下席,另外四位哈屯依次填空坐满。随着天鹅炙和玄玉浆首先上席,席间弥漫开令人垂涎的烤肉香和醉人的酒香,热烘烘,甜蜜蜜,娇滴滴,笑眯眯,席上的人各显本领,各展所长,一片欢声笑语,真像个和美大家庭的团圆宴。
洪高娃很拘谨,几乎不敢抬头,但格外敏锐的感官让她感觉到许多:汗王紧盯着她的是充满欲火的目光;五哈屯投向她的是尖刺和冰锥;二哈屯不经意间扫她一眼,满是轻蔑;大哈屯倒是笑眼相看,却是点头又摇头;只有萨木儿送过来一片真诚的友爱和倾慕。她还感到,本雅失里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只全心全意地承接父母和妹妹的注视,而四哈屯却对这位太子格外热情……她胸中一团迷乱,空落落的。
她的这个新家是全蒙古最尊贵也最富有的汗王之家,可对于她来说,既不如和哈尔古楚克的两人世界那么简单自在,也没有在草原山林间的舒放轻松,更说不清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令她惴惴不安。可想得再多也不能未卜先知,随他去吧!她决定沉默以对,还是好好享用这从未领略过的八珍美食吧。
八珍一样一样地端上席,美食美酒让席间气氛真的轻松了,也融化了汗王的一脸严酷。他有了笑意,说话也令人意外地有了些风趣:“酒好菜好,你们大家都好,今天这八珍宴应该叫合欢宴!合家欢乐!”
大哈屯笑着:“合家欢乐合欢宴,宴名合适也好听。”
汗王一口将他金碗中的玄玉浆喝干,舒服地哈了口气,说:“这算什么,当年大都宫里,但凡饮宴都冠以美称:碧桃盛开,举杯赏花,名为爱娇之宴;红梅初发,携酒对酌,名为浇红之宴;宴海棠叫做暖妆;宴瑞香叫做泼寒;宴牡丹称惜香;赏落花称恋春;击鼓催花之宴,是为夺秀……”他说着,渐渐落入沉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几位哈屯已经听呆了,她们从未从严酷的汗王口中听到过如此美丽文雅的句子,也想象不来当年大都宫中究竟怎样繁华风流。洪高娃则完全没有听懂,什么是碧桃红梅海棠?什么叫击鼓催花?她张着小嘴,不解地望着汗王,表情孩子一样天真,这让汗王很是得意,兴致更高了:“大都宫里,什么东西都有好听的名字,酒有琼华汁、玉团春,茶有凤髓茶、兰芽茶,盐有水晶盐、五色盐,醋有杏花酸、脆枣酸……”
“父汗,”萨木儿迫不及待地问,“这些好听的酒茶盐醋,你都亲口尝过?”
“当然,”大汗微微泛红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温和与惆怅,“我从小跟着皇祖母,什么好吃好看好玩儿的事儿没经过?可惜啊,神仙日子只过了九年……记得大都宫中,皇祖母的大斡尔朵地方最大,宫门最高,侍女最多。皇祖父虽然有上百名佩着夫人印的小哈屯,对皇祖母这位大哈屯还是最为敬重,特意在大斡尔朵庭院中建了一座棕毛殿,高大精致就不用说了,最新奇的是用棕毛取代所有陶瓦,那真叫独一无二,咱大元历代没有,就是宋辽金各代宫中也不曾见过!能进棕毛殿赴宴,是那时候宫妃和大臣们好大的体面,梦都梦不到的呀……”他又眯缝着眼睛对大哈屯说,“你等着,明年开春化冻以后,我命人在你这大斡尔朵也建一座棕毛殿!”
“不管做成做不成,汗王这番心意我就感激不尽啦!”大哈屯笑着起身,一边向汗王致谢,一边叫着,“本雅失里,萨木儿,还不替阿妈谢你们父汗,快敬酒!”
王子和公主忙不迭地将驼奶酒斟满玉碗,恭敬地奉上。汗王很爽快,喝水一样将两碗酒饮尽,抹抹胡子,说:“什么叫做成做不成?谁敢说不成?不但要建棕毛殿,还要照皇祖父的旧例,盖上他一座迎祥亭花园!”
二哈屯与四哈屯对视一眼,又一齐望定汗王,抢着问道:
“园里是不是还得造个汗王说过的太液池,那种……能种莲花能划船的?”
汗王仰头哈哈笑了两声,说:“没有太液池还算什么御花园?等花园修好,你们姐妹就都有地方好玩儿了!……想当年大都宫中,每年三月三上巳节,皇祖父都率妃嫔们在迎祥亭祓灾祈福。”说得兴奋,他指手画脚不住地比画:“那时候皇祖父在紫云九龙华盖下,边饮酒边观赏那一潭的红红白白,听满耳娇音笑语,能不爽心快意嘛!……”
众人听得脸红耳热,噢,在中原的日子竟会是这样!
五哈屯娇媚地瞟了汗王一眼,说:“只要汗王你盖成这迎祥亭花园,我们姐妹一样能让汗王爽心快意……”
“你们姐妹?”汗王发红的眼睛朝四哈屯五哈屯身上一扫而过,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差得远!”
汗王又饮干了六碗马奶子酒,面色黧黑如旧,眼睛却更红了。红眼睛扫一遍围绕身边的女人,叹道:“我不敢跟皇祖相比,他是享尽了人间艳福啊,后宫妃嫔上百,宫人数千,宫中‘七贵’,号称绝色无双。可她们全加一块儿,也抵不上我的这个小哈屯!这就是我胜过皇祖的地方啦,哈哈哈哈……”
他是醉得不浅,竟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几束目光同时射向洪高娃,友爱、愤懑、惊诧、嘲讽,洪高娃难以招架,心慌意乱,赶紧低头垂目。却听得本雅失里小心翼翼、犹犹豫豫的声音:
“父汗,无论如何,老皇祖乌哈图汗①是亡国之君啊!若不是他昏庸……”
“错!皇祖可不昏庸,他是少有的聪明人!”汗王伸手示意,要众哈屯各自归座好好听,美酒和美色令他止不住地滔滔不绝,“谁也没有他老人家看得透!他常说道:‘百岁光阴等于驰电,日夜为乐也不满十万,况其间疾病相侵、年寿难必,如白云有期,富贵皆非我有矣!何为自苦,以虚度一生乎!’看他嬉游后宫,长歌大舞,自暮达旦,还号称‘遣光’,何等风流倜傥!……说起皇祖的心智,更是常人难比,知道当年大都百姓称他为鲁班天子吗?宫里那只五彩金妆的大龙船,一百二十尺长、二十尺宽,前有瓦帘棚、穿廊、双暖阁,后有金殿楼子,全是皇祖亲自制作样式、亲自监工打造的,只要下海子行驶,那龙头龙尾龙爪和眼睛嘴巴都动,就像一条巨龙在水上游!……”
本雅失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女人们则全都呆呆的,别说什么五彩大龙船了,就连小船怎么在水上漂都没见识过,还不像听最新奇的神话?众人神情让汗王愈加兴奋,他竟站起身,连说带比画:
“最精致的是皇祖自制的水晶宫漏,这么高这么宽的大柜,四面的水帘昼夜流泻,柜顶雕刻了金碧辉煌的四方三圣殿,柜腰站着手捧时刻筹的玉雕仙女,到时刻就浮水而上。殿前左右悬钟悬钲,一入夜,两个木雕金甲神人就自动按更点击钟击钲,不差分毫。钟钲一响,旁边的雄狮便舞、金凤便翔。柜上还雕有日月宫,宫前六飞仙,每到子时午时,便双双渡过仙桥,直达三圣殿,再退回原处立定。精巧绝伦,实在是精巧绝伦啊!小时候,若不是父王和师傅督促早骑射午读书,我真巴不得一天十二时守在宫漏边……”
也是仗着喝了几碗酒,本雅失里比平日胆壮,他迟疑着慢慢说道:“儿子听师傅说过这水晶宫漏……师傅说,大都城被攻占以后,水晶宫漏被人献给了朱元璋,朱元璋仔仔细细地看过,感叹不已,对侍臣说:‘废万几之务,而用心於此,所谓作无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治天下,何至灭亡!’随命左右击碎之……父汗,我想朱元璋此话不能说不对……”
“不对!朱元璋说得全然不对!”汗王感慨万端地长叹一声,说,“皇祖即使全心全意治理国家,也逃脱不了国破家亡,被赶出中原的结果!就像我们,不管怎么下力气,也不能够重回大都,恢复大元……这是报应!报应啊!……”
汗王拖得长长的声音,虽然满含醉意,可其中那无法言说的凄厉意味,却令所有在场的人心里发寒,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本雅失里反倒像是被激发起来,把反驳掺和在劝解中:
“父汗,传国玉玺还在我们手中啊!这可是始自秦始皇,历经两汉两晋和唐宋各朝各代的宝玺啊!宋朝末帝献此玉玺请降于我八世祖忽必烈大汗,我蒙古于是奉天承运,成就大元……当年司马睿渡江在建康称帝,而此玺失落于江北,所以东晋诸帝被中原各国讥笑为‘白版天子’。如今那朱元璋岂不也是白版天子?人心如何能服?江山如何能久长?……朱元璋屡派大军征讨漠北,不就为夺传国玉玺,才好向天下臣民交代吗?可知得传国玉玺者就是天命所归,天命想必还是眷顾我蒙古大汗啊!”
“传国玉玺,传国玉玺,”汗王醉笑着说,“天命所归,怎么还会败走漠北?……玉玺自然要好好保存,我死后,必以此玺传大汗之位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