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高娃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把银壶抱在胸前,张口结舌,半天才说下去:“这……这倒没想过……可终究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啊……”
浩海达裕哧哧地笑,眯着眼觑着洪高娃,口里喷着阵阵酒气,心想,别假正经了,不信大汗没告诉你真情!见洪高娃摇头,他一拍大腿,道:“让我说给你听!……大汗之父必力克图合汗去世,汗位被他叔叔脱古思帖木儿夺走,大汗因此少当了十五年的皇帝,十五年哪!心里有多恨!……哈尔古楚克就是第二个脱古思帖木儿,还不想尽办法除掉后患?有你没你都一样,有了你,动手更早更快就是了。哼哼,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我浩海达裕这双眼睛!”他自鸣得意地摇晃着脑袋,拈了一大块天鹅肉,大口大口地嚼,嚼出一片响声。
洪高娃心里一痛,眼泪涌上来,她仰脸强笑着说:“不错不错,哈尔古楚克不死,我洪高娃哪能当上皇后!……”说着转身走回座位,低头洒泪,闭着眼睛暗自祷告:哈尔古楚克,哈尔古楚克,要找出真相,我就得装假样说假话,你天上有灵,千万不要怪罪我,我是为了你平安升天呀!……
得意洋洋、醉意沉沉的浩海达裕立刻对洪高娃的话发出共鸣:“说得对,说得对!哈尔古楚克不死,你洪高娃当不成皇后!哈尔古楚克不死,我浩海达裕也当不成丞相啊!为了感谢上天赐给咱们的好机缘,我要一口气把这三大碗喝干!”他真的不歇气地又把面前的三银碗酒全喝光了。
通向真相的大门开启了。洪高娃略一沉吟,吩咐侍女:“拿觥来!”
这是一只巨大的牛角制成的酒觥,打磨雕琢得十分精细,觥身呈半透明,角尖包金镶玉,还嵌了许多红绿宝石;觥口镶银,镂刻着复杂美丽的花纹。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件价值很高的宝物。从它放上台面起,浩海达裕的眼神儿就像有长线牵着,一会儿又一会儿地被拉过去。
洪高娃微笑着,眯着眼睛看定浩海达裕,很随意很自然地说出了她的那个判断,——她如此费尽心力所要证实的判断:
“我知道,除掉他是你去做的。”
尽管醉意很浓了,浩海达裕还是微微一愣,旋即又放心地点点头,笑道:“当然,你知道,汗王这么宠爱你,一定会告诉你。”他的眼神儿又落在那只珍贵的酒觥上。
“我有点儿不信呢!”洪高娃目光闪闪,加重了语气,“哈尔古楚克可不是常人。他的骑术武艺力气和胆量可都出类拔萃,你能是他的对手?是你手下巴图鲁①办的吧?是哪一位?我得谢他呀!这酒觥就是谢礼。”
“你竟然不信!告诉你,就是我,不是别人!”因为感到了被小视,浩海达裕一拍台子站起来,激动地叫喊,通红的脸都变紫了。
“你?!”洪高娃上下打量他,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愤怒、仇恨、鄙夷,还有终于得到证实的一丝欣慰。而浩海达裕把这番打量完全当做美人的轻视了,激得他举起双手,急于表白地吼起来:
“我!我!……只有我能够!……”
这一刻,洪高娃感到自己体内有一种女巫之气在渐渐升腾,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地狡猾和恶毒。她就那样狡猾而恶毒地笑着,向椅背上一靠,故意拖长声音说:“那好吧,你要是能证明,你要是能让我相信,哈尔古楚克真是你亲自除掉的,那么这只酒觥就送给你做谢礼,我也就不再去寻找那个巴图鲁啦!”
浩海达裕竭力挥去酒力带来的浓重的醉意和甜蜜,摇晃着脑袋,捋着下巴上浓密的胡须,说:“你总还记得那天晚上吧?就是他整夜没有在家陪你,去猎狼那夜。他跟踪狼,我们跟踪他。雪地跟踪不难,况且他身边有汗王安插的人,可说是百无一失……”
最后,在杭左山坳的狼道上,哈尔古楚克和他的部下陷入了浩海达裕带领人马的包围圈。一场激战,哈尔古楚克寡不敌众,但他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巴图鲁,他的马也实在是匹少有的骏马,在部下全都被杀之后,他这一人一马一犬居然差一点儿突出重围。浩海达裕早就艳羡那匹叫乌兰纳真的名马,毫不犹豫地拉弓远射。浩海达裕在部落里本有神箭手之称,但因那是夜晚,只借着雪光,又要顾惜着不能伤马,直到第三箭才射中目标。他亲自挽住乌兰纳真的缰绳,极力抚慰它的时候,那条黑狗猛蹿上来,咬住了浩海达裕的手腕,死不松口,他抽出匕首解决了它。
浩海达裕翻开袖口,露出刚刚封口仍然鲜红的伤处,说:“看吧,这就是明证,该死的狗东西,咬得好深!害我发热发昏,躺了好多天!”
停了好一会儿,洪高娃咬着嘴唇问:“他的那匹红马呢?”
浩海达裕笑嘻嘻地说:“你要是喜欢,我倒是应该献给你的。可我也没能养住它,给它吃最好的草料,住最高大最干净的马厩,它还是跑了,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片刻间,洪高娃胸中翻江倒海,苦辣酸咸,百味莫辨。悲愤、痛苦都后退到心的深处,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她该怎么做?她要怎么做?
天神,地神,山林之神,湖泊河流之神,你们给我力量,给我智慧吧!恶人要得到报应!害人的人要受到惩罚!
洪高娃把自己玉杯里的酒朝空中轻轻一抛,胸中起伏的狂风巨浪陡然平定;熊熊火焰迅速收缩凝结,有如一颗灼热鲜红的红宝石,藏进心的最深处。主意是刹那间拿定的,一旦拿定便意志如铁,她顿时感到自己心明如镜,冷如冰,硬如石,能够平静自如地扮演任何需要的角色。她明白,自己血液中有额吉的遗传,能够在与神交往时如神一般善良美丽慈爱,也能够在与鬼交往时如鬼一样狡猾恶毒残忍。
“太好了!我信了。巴图鲁再有胆量有武艺,也敌不过好智谋!你帮我登上皇后宝座,这只酒觥用作谢礼未免太薄。请稍候。”洪高娃说着快步退回后帐,片刻间再出现时,双手捧着一只精美绝伦、洁白赛雪、晶莹如玉的长身瓶。浩海达裕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无价珍宝啊!
“来,把酒觥献给浩海达裕大人!”洪高娃高声吩咐着,两名侍女用银盘托着酒觥,顶上头,跪到客人席前。
浩海达裕双手拿过美丽珍贵的酒觥,手指抚摩着金角银边和绚烂的宝石,口里不住称谢,眼睛还盯着洪高娃手中的玉瓶。
洪高娃一笑,说:“对,这一觥一瓶,才是配得上你的谢礼。不过,得把话说在前头,珍品都有灵性,你可喝得了这一觥一瓶酒?喝不了,你可就不配当它们的主人了,它们会粉碎和消失的哟!”
浩海达裕不知道洪高娃说的是真是假,只顾张着嘴呵呵地笑。
洪高娃身姿摇曳如柳,起身捧起玉瓶,轻移步,慢摆腰,满脸灿烂的笑容,直逼到浩海达裕身边,目光从半睁半闭的、浓浓的眼睫毛中斜斜射出,像软软的丝绸一样落在他的面庞上。那是一道温热的阳光,又是一团朦朦胧胧的月光,令客人的笑凝固在大张着的嘴边,像是受了一箭,痴痴地呆住了。
“我这玉壶春瓶里盛的可是宫里最好的玉壶春酒,”她的声音低回婉转,像甜蜜的旋涡吸人魂魄,她的神情像酒神酒仙一般摇曳放荡,充满诱惑,她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水雾神秘又娇媚,“我这一壶酒刚好能盛满你那一觥。我分两次斟给你,你一回饮半觥,好不好?”她微微歪着头,眉心的颤动简直就是挑逗。
浩海达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伸出觥来接受玉瓶注酒。奇异的酒香升腾弥漫,他迫不及待地深吸深嗅,果然浓郁诱人。渴酒渴得他心口怦怦地跳,有些气短,有些眩晕,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那张迷人的娇媚面容。一团焦躁灼人的烈火,从体内蔓延上升,过腹,过胸,过颈,漫上了面颊双颧和额头,眼睛顿时赤红。他举起那半觥美酒,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好酒量!你已经是这玉瓶的半个主人了!让我再给你斟。”
低语声像大琴弦在颤震,又像蜜一样甜。浩海达裕一时头重脚轻,沉沉的,茫茫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她的声音,她的笑貌,她的气息,紧紧地密密地缠绕着他。天哪,她怎么这样香!浓浓的香,热热的香,销魂蚀魄的香,香得他被欲望的烈火焚烧得几乎爆裂。
是斟酒时候那柔软的身躯挨到了他的手臂?是她蓬蓬的发丝擦着了他的面庞?他陡然跳起,饿虎扑食,纵身扑倒了洪高娃。他喉咙里一片兽类般狂野的呼呼乱响,伸着毛烘烘的大嘴,在那张娇嫩艳丽的脸上乱亲乱咬,一面用力撕扯着她的衣袍。食桌翻倒了,美酒佳肴洒了满地,伺候在侧的侍女们都吓呆了。
洪高娃尖声叫着,拼命挣扎,拼命抵抗:“疯子!疯子!酒鬼!酒鬼!快来人哪!……该死的,你们都傻啦?!……”
侍女们冲上来解救,拉的拉,扯的扯,而客人已经变成一只野兽,怎么也不放手。大家都慌了,凡是进宫帐的人都不许带武器,怎么办?洪高娃叫道:“拿壶砸他呀!”机灵的大侍女塔娜,抓起那只白玉般的玉壶春瓶,照着客人的脑袋狠狠砸下。瓷瓶四散迸碎,客人哼了一声,慢慢翻倒一旁,摊开手脚不动了,一股鲜血顺着额角慢慢流下来。
一个小侍女吓坏了:“天哪!把他砸死了!”
洪高娃一骨碌爬起来,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察看,听到他重浊的呼吸声,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
塔娜立眉竖目地说:“太无礼了!敢对大哈屯动粗行暴,该杀!我去前帐叫侍卫来,赏他一刀!”
“不能,”洪高娃尽力平息一会儿,说,“他是我请来的客人,又是大汗的宠臣,没有杀他的道理。”
塔娜看着女主人头发散乱,衣襟破损,脸上和颈部胸口都有伤痕,不解地说:“难道就饶过他?”
“谁说饶他?”洪高娃脸色一沉,生气地说,“捆起来!立刻请大汗过来,让他看看他宠爱的浩海达裕是个什么东西!”
塔娜自告奋勇:“我去传侍卫!”
大汗终于大踏步地冲进营门。
他看到蓬头乱发、衣袍破损、满脸泪痕伤痕的洪高娃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大汗心疼不过,连忙扶起她搂在怀中。边哭边说:“要不是塔娜用玉瓶把他砸翻,我,我可就……呜呜……”她哭得越发痛楚,越发委屈了。
大汗的脸涨成牛肝色,额头青筋暴跳,吼道:“谁?是谁?!”
“谁?”洪高娃陡然从大汗怀中转身脱出,愤怒地喊道,“还能是谁!你那个言听计从的宠臣,一天到晚跟屁虫一样跟着你的浩海达裕!”
“他?”大汗浓眉一耸,“他怎么敢?!”
洪高娃抹一把泪,擦一把汗,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往下说:“我听说他备了谢恩宴在野外坐候汗王,离得不算远,便差人请他。一来不必露天在外,来家等候不好吗?二来我这微贱之人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他的引荐,早就想设宴谢他一谢,难道有错吗?谁知他是个野兽!畜生!喝了几杯酒,便原形毕露!饿狼一样上来就把我扑倒,撕扯衣袍,又咬又抓,我用力挣扎抗拒,他便揪住我的头发拼命朝地上撞哇!……呜呜……”洪高娃说到伤心处,又一次放声大哭。
大汗调头怒喝:“塔娜!你们都在干什么!”
塔娜赶忙上前跪倒,连连叩头:“我们六个伺候宴上的,都冲上去拉,怎么也拉他不动,他的劲儿太大了!我砸他真使了吃奶的力气!他翻倒在那儿,还不知是砸昏了还是醉晕了呢……我看他是色胆包天,豁出去不要命了,要不然,敢冒犯大哈屯?!……”
大汗黑着脸,半晌不做声。浩海达裕不仅是他的股肱之臣,也是他的知己,自己的心思只有他能摸得清楚明白,自己不便说不便做的事情,他都能替自己说得点水不漏、办得圆圆满满。汗庭众臣,自己最不能缺少的就是这个浩海达裕!他怎么会干这样的蠢事?……不错,他一向贪杯好色,这回必是喝酒太过,又面对着洪高娃这个任何男人都不能不动心的妖娆美女,恐怕……
看着大汗的眼神忽明忽暗,面颊上的咬筋频频抽动却沉思不语,洪高娃心里不安了。她逼上前,双手用力攥住他胳膊,摇动着一头乌黑的乱发,悲愤地说道:“汗王!你可要为我雪恨!被一个瓦剌人欺负,被一个臣下羞辱,你叫我怎么活!我还算什么蒙古国皇后!”她放开双手,后退两步,猛一甩头,长长的黑发像整匹黑缎子一样刷地飞向身后。她低着头,从浓密的睫毛下盯着大汗,又大又黑的眼睛像是两汪无底深潭,闪动着令人颤栗的寒光,声音也变得坚冰似的又冷又硬:“就算你不为我雪恨,难道也不为你自己雪耻吗?这样的羞辱,大帐的侍女都亲眼看见了,斡尔朵的众人没有看见也都听见了,周围驻牧的百姓也没有人不知道了!你这蒙古大汗,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
洪高娃说不下去了,心头突然闪过极度的惊恐:难道大汗识破了她?草原上的男人,常常把自己的女人等同于自己的骏马,当做厚礼赠送给生死之交或是他特别需要的人。他若是顺势就手,把自己就这么赐给浩海达裕,她岂不是枉费了心机?不但是大失败、大灾难,那后果,真正不堪再想了……
所幸大汗没有她担心的那样智慧,酝酿了好一阵的雷电风雨终于爆发,“哗啦”一声,腰间的长刀出鞘,他勃然大怒,按着刀柄暴喝一声:
“他在哪儿?!”
塔娜伸手一指:“在大帐,醉成一摊躺在那儿,有人看守着。”
塔娜话音才落,大帐传来“噼啪”巨响,还有一片尖声叫喊。
前帐的人们都随着大汗冲进大帐,被眼前景象惊住了:大帐一处壁脚哈那条①被捣出一个大窟窿,几名侍女横的竖的倒的趴的,有的尖叫有的呻吟,有的嘴角还在流血,而那个罪魁祸首浩海达裕,已经不见了。
侍女禀告说,浩海达裕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都以为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一定是听到前帐大哈屯对大汗讲的话,害了怕。谁知道他力气那么大,一脚就把壁脚踹了个大洞!大家一起上前拦阻,挣脱捆绳的他三拳两脚就把众人打得人仰马翻,他趁势一溜烟逃了!
大汗疾步出帐,站上营盘高处,一眼就看到浩海达裕正在飞奔离开,一面打着呼哨,两匹配鞍的马应声从远处迎来。眼看他就要上马逃走,大汗一挥手,指着那个背影,一声大喝:“给我追!”
跟随大汗围猎的人马原本就在帐外等候,并未下鞍,听得汗王令下,一窝蜂地争先恐后说追就追,仿佛在围场追赶猎物野兽,打着呼哨,嗷嗷欢叫。汗王也翻身骑上他的围猎专用骏马,一面恨恨地说:“这个白眼儿狼!逃这么快,肯定心里有鬼,做贼心虚!”马已经起步了,他又回头向立在帐前的洪高娃喊道,“放心!我一定抓住他,给你出气!……”
洪高娃不敢怠慢,忙命所属爱马克领兵官率一队人马跟随汗王追击。听着马蹄声呐喊声远去,她心神不定,像头饥饿的豹子一样在帐前快速地踱着步子。此举会是什么结果,能不能达到目的,她毫无把握,但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她召来多克新西拉,命他快马加鞭赶上去,见机行事,随时派遣仆从回报事情的进展。多克新西拉是哈尔古楚克的亲信侍从,主人去世后就一直跟着主母,帮着管理她名下的两个爱马克,忠心耿耿,是洪高娃最信赖的人。
事情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浩海达裕逃回自己的营盘,竟然纠集部下返身拒战,号称瓦剌神箭手的他,竟一箭射断了大汗的左手小指,血流不止。大汗大怒,挥兵围剿,大汗的兵马加上已故哈尔古楚克台吉的属下,各个奋勇杀敌,很快就把人数不多的对手赶尽杀绝了。
胜利者兴高采烈地收拾战利品。自从退回漠北,物资极端贫乏,即使大汗直属兵马,也难按时得到必需的衣装武器。战事胜利,才能带来直接收入。如今看见这许多战马弓箭长枪、头盔衣袍靴子,便一扫而光。大汗特命随从的苏尼特部的旺沁太保,剥取了浩海达裕的脊皮,可以十分光彩地向洪高娃做一个交代。
然而,大汗回到大斡尔朵,又面临着出乎他意料的局面。
洪高娃并没有到帐外迎候。大帐内的宴席已经撤掉,落入大汗眼中的,是梳洗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眉青发乌、明眸皓齿、面无血色的洪高娃,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袍,整个儿一冰雪人儿,静静地坐在她的豹皮垫大椅上。见大汗进帐,她才慢慢起身,迎着他走过来,站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不说话,也没有照常礼跪拜。
大汗稍感诧异,但想到她深受刺激,就更加急于用胜利来宽慰她:“洪高娃,我把那个白眼儿狼杀了!为你雪恨雪耻了!……来人!传旺沁太保!”
苏尼特部的旺沁太保应召进帐,向大汗和大哈屯跪拜,并高高举起放着浩海达裕脊皮的托盘,像献上珍贵礼品一样得意。大汗指点着说:“你看,这是浩海达裕背上的一条脊皮。这个混蛋看上去不肥胖,可背上一层白油,剥皮都没有多少血出来……”
洪高娃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慢慢伸出手把那条脊皮拈了起来,脸上一片似笑非笑又是痛快又是痛苦的强烈表情,仍然说不出话。大汗挥手让旺沁退出大帐,笑着说:“这下你总该心满意足了吧?”
洪高娃不答,把脊皮掖在腰带上,又抓住大汗的左手,解开缠在小手指上血迹斑斑的帛布,似要察看伤势。大汗顺从地让她看,说:“是浩海达裕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射断的!要不是我闪身快,这一箭一定射进我胸口,十有八九你就见不到我了!……哎呀,你这是干什么?!……”
洪高娃紧紧握住大汗的手,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着伤口的血迹,再把手指含进口中用力吸吮。大汗心里发毛:这看似亲密关切的举动,含着说不清的威胁,舔得那么强横,吸吮得那么霸道,这不是羊羔牛犊和爱犬的温柔舔舐,而是虎狼黑豹对血腥的渴望……就在大汗想要摆脱又不忍不舍之际,她已松手,再扯出掖在腰间的那条脊皮,同样凶恶地舔着,吸吮着。不过那上面没有血,全都是肉和油。
“洪高娃!你这是……”大汗发现情况不对,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
洪高娃用力甩开大汗,用力扔掉手中的脊皮条,从大案上拿过酒杯猛吸一口,大步走到大帐正中站定,对着天穹,“噗”的一声,喷出了蓄满口中的浓汁,里面混合着大汗的鲜血、浩海达裕的肉油和烈酒!红红白白,亮晶晶地洒了半空。她又用力咽下口中残存的血肉酒液,双手猛然高高伸向天空,仰面对着苍穹,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放开嗓音拉长了节拍,如唱歌如念咒道:“哈尔古楚克!哈尔古楚克!这是黑心大汗的血,这是凶手浩海达裕的肉①,他们的灵魂和肉身都是你的祭品,请你领受吧。你的仇已经报了,你可以安心升天了!……”
她乌黑的眼珠竟发出幽深的蓝光。她竟敢收走大汗的灵魂!满帐的人着魔一样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都觉得有火焰从自己的胸口燃向面孔燃向头顶,受到灼烧炙烤之苦的同时,又有冰雪般的寒战从背后嗖嗖滚过。
“洪高娃!”大汗大吼,声音里充满愤怒,也充满无奈。
洪高娃不理睬,一转身,用她母豹子一样轻捷有力又快速的步子回到她的豹皮椅边,拿出那方传国玉玺朝大汗一掷,正落在大汗脚下,然后静静地坐下,并静静地、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浩海达裕是我用迷药灌醉的。他要奸我是我勾引的。我要的就是你的血他的肉。我虽是女人,能够为丈夫报仇,立刻就死也死而无憾,心甘情愿。你这黑心大汗,这就杀了我吧!”
她高傲地仰着头,伸展开天鹅般长长的洁白的脖子,仿佛在等待断头的一刀。这是个视死如归的冰雪美人儿,又是个邪恶的可怕的女妖。无论如何,此刻那惊人的美丽、魅力和魔力的光彩,交相辉映,无比灿烂,逼得人睁不开眼睛。
被这一番表白激得怒火中烧的大汗,望着她,泥塑木雕似的呆住了,辨不清心里是酸是甜是苦是辣还是咸。
十一
浩海达裕被杀的消息,很快传遍四方,人们很是惊讶。那些来汗庭做官当差的瓦剌人,则一片哗然。
从成吉思汗兴起二百年来,蒙古国的主体是由黄金家族掌控的蒙古本部,瓦剌则是蒙古别部,他们祖上地位最高最荣耀的,也不过是成吉思汗汗庭里有功的大臣,当时瓦剌人在蒙古本部人面前,总低着一头。而大元失国,汗庭退回漠北,蒙古本部实力大减,远离中原的瓦剌,实力就足以与汗庭抗衡了。如今瓦剌虽然拥戴正统的额勒伯克大汗,年年进贡,表示臣服,心底却没有了早年的自卑,倒是变得对每一种来自正统的轻视格外敏感。因此,聚集在和林城的瓦剌人反应激烈,在酒馆饭铺借酒嘲骂,寻衅闹事,也就不奇怪了。不满情绪在人们之间传染,和林城就像被傍晚慢慢升起的雾气笼罩一样,到处涌动着不安和忧虑。
瓦剌人陆续拥到浩海达裕家中致祭。每个人都带着酒肉或麦饭,在浩海达裕遗体前或洒或烧,向守灵的死者之子巴图拉安慰几句,又绕着停放死者的帐篷走圈子,一面走一面哭,一面哭一面号叫,祈祷逝者升天,歌唱逝者生前的功业,颂扬逝者的高贵品德。
绕圈子的瓦剌人越聚越多,哭叫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当地诺颜①,领了部下前来询问。巴图拉连忙出面赔罪,很是小心翼翼,令在场的瓦剌人愈加愤怒。有人就横眉竖目地质问巴图拉:你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是不是你阿爸的儿子?你还算不算个有血性的男子汉?
巴图拉脸色惨白,却无表情,只双手交叉在胸口,再三躬身向众人致谢,感谢他们前来祭奠,并请他们到其他帐中跨火堆、喝祭酒。对那些意味深长的质问,他全不作回答。
浩海达裕之子巴图拉,魁梧英俊,看上去十分出众,但生性文静,态度优雅,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遇到自家这样的大变故,所有瓦剌人都愤愤不平了,他却无动于衷。莫非父子间有什么过节,还是对大汗的忠诚超过了父子之情?喝祭酒的亲友们低声议论着:浩海达裕怎么养了这么个窝囊儿子!……可一桩突如其来的事情令大家顿时紧张起来:汗庭侍卫前来宣大汗诏令——巴图拉立刻进宫!
巴图拉没有片刻迟疑,立即脱去丧服,换上吉服。仆从牵马过来时,亲友和许多瓦剌人拥来阻拦。一位老前辈抓住巴图拉的手,低声说:“你不能去!要是陷阱呢?”
巴图拉平静地说:“大汗宣召,怎么能不去!”
老前辈目光尖锐,声音更低:“就不怕斩草除根?”
巴图拉脸色泛白,嘴唇却咧成一个微笑:“阿布②,你喝多了吧?”
老前辈干脆贴在耳边说:“你现在就逃吧!回咱们阿尔泰!我们大家帮你!”
巴图拉对老前辈注视片刻,摇摇头,用非常优雅英武的姿势上了马,再次以手抚胸,向人们躬身致谢,然后随大汗侍卫去了。
老前辈大声叹息道:“浩海达裕一辈子精明能算计,可儿子这么傻!真真地难闭眼啦!……”
瓦剌人乱成一团,围着长辈和当官的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了:要是巴图拉也被杀怎么办?浩海达裕当了那么大的官,说杀就杀,这和林城瓦剌人还能待吗?咱们是逃走还是跟他拼了?……
长辈和当官的紧急聚在火堆边商议,争论了许久,最后由辈分最高的老者出面,说道:大家先不要慌,看看巴图拉进宫什么结果吧,但各自要赶紧回去备马备武器和干粮。如果真是处决了巴图拉,大汗昏庸残暴太甚,咱们就反出和林城,回阿尔泰去!
众人还未散去,巴图拉的一名随从飞马赶回,老远就扬着手大喊大叫:“喜事!喜事来了!……”他在门前下马,立刻气喘吁吁地宣告:“大汗要招我家主人做额驸,把萨木儿公主嫁他!以后我家主人就是巴图拉塔布囊啦!……”
“塔布囊”是黄金家族女婿的尊称,每一个蒙古男人都会为这个称号而自豪的。大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看这随从的兴奋和狂喜,又不像是假的。这时,那随从又说了一句更叫人无法相信的话:
“大汗要亲自祭奠老主人!——看!来了!”
时值黄昏,通衢大道上成排火把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正在迅速移近,魁梧健壮的宫帐侍卫簇拥着一白一黑两骑骏马,马上的骑者,正是大汗本人和瓦剌人担心他回不来的巴图拉。
巴图拉陪同大汗进帐,巴图拉家中长辈和大汗的亲随侍卫跟着,把不大的灵帐挤得很满,正在念咒驱鬼除魔的萨满和诵经接引的喇嘛,不得不退出去。
大汗郑重地解带脱帽,先在遗体前洒了三杯马奶酒,又从亲随侍卫手中接过备好的羊肉饭,慢慢倒进灵前的火盆中,火焰跳荡着“吱吱”响,肉香米香随着一片淡黑的青烟在帐中飘散。饭碗还留在手中,大汗凝视着逝者的面容,仿佛呆住了。巴图拉在侧冷眼看他,忽然觉得他那鹰眼中,果真有某种痛苦和伤感。
大汗扬手一挥,饭碗摔在地上粉碎,他伸出手臂大声说:“浩海达裕!浩海达裕!你是我的好友哇!这次围猎中不幸误杀了你,真叫我痛悔到极点哪!”他又转向周围的人们,说:“我一定要给浩海达裕补偿,你们作证!”面对好友遗体,他像平日恩赐臣下一样豪爽地说:
“我要把萨木儿下嫁给你的儿子巴图拉,我要赐给他们多多的人口和牲畜,我要封巴图拉为丞相,让他去统领瓦剌四部!你生前想要而没能得到的,我都赐给你的儿子巴图拉!我的老朋友浩海达裕,你满意了吗?能够安心了吧?”
大汗声音十分响亮,帐内帐外的瓦剌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先是惊愕,继而感动,后来就都欢呼起来。
大汗微微一笑,拍拍巴图拉的肩膀,亲切地说:“小伙子,这个月之内来娶我的萨木儿吧!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全和林城都过节!我已经将喜事诏告各部落首领了,你就等着收贺礼吧。按咱们的规矩,定亲之后,未来的女婿得住在岳家,你三五天后就进宫,办完婚礼,就带着萨木儿,去替我统领瓦剌四部!”
巴图拉很恭顺,很文静,进退有度,言谈神态都很有分寸。既不感激涕零,像他的父亲浩海达裕那样阿谀逢迎,也不执拗刻板,像哈尔古楚克那样刚烈不驯。人们,就连他同部族的长辈们都闹不清,他心里究竟怎么想。
一切都如大汗应许的一样。
三天三夜的婚宴,和林城经历了一个盛大的节日,人们沉浸在成桶美酒和大锅鲜美羊汤中,沉浸在彻夜不眠的欢歌快舞中。退回漠北以来,大汗的属民们又一次享受这罕有的欢乐。
和林城的人们还看到来自蒙古各部送贺礼的队伍,箱包皮箧里想必是金珠宝贝绫罗绸缎,成队的骆驼、高大的骏马,站在驯鹰人手臂上目光炯炯的海东青,由驯犬师牵引的许多矫健神骏的猎犬,都令人啧啧称羡。至于养在漂亮笼子里活泼泼的小白兔和小梅花鹿,更足以让人们相信,他们的公主、盛大婚礼的新娘子,还是个童心十足的少女。
当然,最让人们惊讶并津津乐道的,是汗庭宣布的公主的陪嫁: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绸缎罗帛一千匹,骆驼三百峰,牛五百头,马千匹,羊三万只,还有人口两千户。
有人羡慕地说:好个巴图拉,结个婚就当上了千户官!
有人刻薄地说:好家伙,汗庭把家底儿都掏出来了!
更有人很有见地地分析说:大汗给女婿撑腰哩!这两千户人口就是两个爱马克精骑兵,加上巴图拉自己部落的人马,在瓦剌四部里,还不出类拔萃?
深得恩惠的当事人巴图拉却很平静。他也谢恩叩拜,他也说感激欢喜的话,表现得谦恭得体。但他始终喜怒不形于色,好像他并不是婚礼的主角。一一看在眼里的大哈屯库柏衮岱很不放心,这个女婿是不是选得太仓促了?
婚礼过去五天,新夫妇进宫来见父母,跪拜问候,饮茶聚谈片刻,自然地分开,岳父和女婿留在大帐继续说他们的话,母亲和女儿则回到中帐。母亲刚刚在火盆边坐定,女儿叫了一声“额吉”,就扑到母亲怀中。
母亲抚摩着女儿柔滑的乌发,又低头仔细看着她:粉润光洁的鼻梁,娇嫩得似乎一碰就会破的玫瑰色小脸蛋儿,闪着红润光泽的薄薄嘴唇,弯出一抹掩不住的羞赧微笑。母亲的心踏实了些,抹了抹女儿的“毛毛眼”,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好。”女儿娇声回答,闭着眼睛,还点点头。
“看他平日里文文静静,少言寡语,连个笑模样儿也罕见,真怕他没有汉子气……”
“他有!他有!”女儿的眼睛立刻睁开了,睫毛后面的目光跳动着兴奋,口无遮拦快嘴快舌,“到了晚上他就变成另一样了,可厉害着呢,他……”她突然住了口,意识到什么,脸红到了脖子根,赶紧把头埋进母亲胸口,娇嗔地扭动身子,“嗯嗯”地低声撒娇。
“好了好了,”母亲轻笑着抚着女儿的肩背,“你爱他?”
女儿在母亲怀中不住地胡乱点头。
“他也很爱你?”
女儿不抬头,用闷住的声音说:“他说,他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爱上我了。那次献银狐的时候,他就暗自立誓,非把我娶到手不可!他……他对我挺好的……”
大哈屯长出了口气,欣慰地说:“菩萨保佑,这我就放心了!但愿你们白头到老,多子多孙,多福多寿!”
萨木儿感动地含泪说:“父汗和额吉赐给女儿这么丰厚的陪嫁,女儿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也享用不尽,实在太多了,会伤了大斡尔朵的家底呀!”
“是双亲的心意嘛。如果还在大都,公主下嫁的赏赐要比这多十倍百倍,你生不逢时,委屈我的乖乖女儿了!……”
母亲的话里有泪,萨木儿更加不忍:“女儿一辈子都报答不了阿爸阿妈的恩情!难道一定要离开你们,到那么遥远的我从来也没见过的哈纳斯吗?就不能永远留在和林,永远留在你们身边?”
“傻闺女,净说傻话!”大哈屯笑了,“凤凰之王虽然在山顶产卵,等到幼鸟羽毛长成,就要展翅飞翔到腾格里天;女儿虽然在慈爱中长大,也得按照祖先的规矩和人之常情,远嫁外族做人家的媳妇。这是爹妈的心愿,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和你的儿女子孙啊!”
萨木儿心疼地看着母亲,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怎么这样明显?原先丰润的面颊怎么瘦了一圈?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为什么干枯发红?她这时才突然发现母亲近日的巨大变化,责怪自己忙于婚礼竟然忽视了,一阵心酸难忍,不由得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捧住额吉的脸,使性子似的嚷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舍不得离开额吉!额吉你……怎么一下子就变老了呀!……”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额吉小声叹息,为女儿擦去泪水,看着女儿,好半天不出声。
她享有宽宏大度、仁慈贤德的贤后口碑,多年来地位稳固。洪高娃进宫后的专宠和迅速上升,没有让她改变一贯的柔顺和谦恭——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过。但与她并立大哈屯,对她绝对是意外打击。大朝会上,洪高娃光芒万丈,夺走了一切赞美和景仰,她黯然失色,几被遗忘。危机如山一样压来,她吃不下睡不好,愤懑、委屈、怨恨,让她一下子老了十岁,每天便长时间地在佛前念经拜祷,求佛指点。柔不等于弱,谦也绝非贱。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她有所仗恃:儿子是唯一的皇太子;娘家是实力强大的瓦剌盟主,汗庭不能不买账。而后浩海达裕事发,洪高娃被禁闭,这或许就是佛爷保佑,从此风平浪静?
她把女儿的小手捂在自己手中,轻轻地,似在自言自语:“真要是舍不得额吉,就把额吉挂在心头,一旦额吉有难,赶紧来救。”
萨木儿一惊:“额吉,你说什么?你怎么会有难?你是蒙古国的大哈屯!”
大哈屯低了头,好像在收拾碗碟,“大哈屯又不只我一个。”
“你是说……”萨木儿一下明白了,“洪高娃?她不会!不会!她从来都非常非常尊敬你!再说,大汗已经……把她禁闭,她那大哈屯名分,怕也……怕也是难保的了!”萨木儿说得很艰难。对洪高娃,她心里矛盾得厉害,想恨恨不起来,想爱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新郎。
“这你就不懂了。”大哈屯一笑,笑得很凄凉,“佛爷饶恕,至今你父汗还是夜夜到她那里去,就像吃了迷魂药。那是软禁,怕她寻死。她干的那些事,换个别人,就有十条命也不能饶!她也知道深浅,自己请死,是她的聪明……”
这话却逆了萨木儿的心意,她的不服脱口而出:“要是有人害死巴图拉,我也会像她一样!她真了不起!”
大哈屯并不惊讶,看着女儿,口气很冷静:“没错。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对你说过:她身上一定要发生什么事。可不应了我的话?……”她的目光离开女儿,投向穹顶天窗的华丽花纹,轻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同是女人,我佩服她。可我也不是普通女人啊,我们都是有儿子的后宫女人!……”
萨木儿终于悟到额吉真正的忧虑了,但她不以为然:“传国玉玺不是已经回到额吉手里了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大哈屯摇摇头,苦笑着说:“当初既能封她为大哈屯,把传国玉玺交给她,大汗的心意就已经明了,怎么就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额吉是怕本雅失里哥哥继不了汗位吧?不会!哥哥都二十岁了,她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是生了也不一定是男孩儿……”
“这次生不了,以后就不生了?你父汗才三十九岁!我们母子的命运,谁能知道哩?……”大哈屯从来温和平静的面容,此刻没有了血色,最后的声音也消失在似有若无的呜咽中了。
一向慈爱大度而高贵的母亲,眼睛里的泪光如此凄惶,神色如此痛苦无奈,萨木儿十分震惊,心下一阵绞痛,泪水哗地流出来。她赶紧搂住母亲,连连说:“不会的,不会的!……”她骄傲的黄金家族的血液中,陡然生出一团豪迈之气,她的脸蛋儿用力贴着额吉的面颊,立誓一般庄严地说:“额吉你放心!真有那么一天,哪怕千里万里,女儿一定赶回来帮你!上天作证!佛爷作证!……”
忽然,大帐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推翻了桌案,打碎了杯盘,大汗在怒吼:
“拖下去!杀了!”
跟着,有巴图拉“请汗王息怒”的劝解声。
母女俩惊异地一对视,连忙赶往大帐。侍卫正将一名风尘仆仆的瓦剌武士押出去,大汗则站在宝座前那翻倒的大案边,两手叉腰,红头涨脑,额头和颈子上的青筋都突暴出来,眼睛也变得血红,胸口大起大落地喘着气。巴图拉仍谦恭地伺候在侧,见大哈屯和萨木儿出来,知礼地后退一步,意思是请大哈屯上前劝慰。这样的局面,巴图拉依然一脸平静,跟暴怒的大汗成了鲜明对照。
大哈屯用宁静的微笑对付怒火冲天的丈夫:“汗王不要生气,身子要紧,即便天塌下来也不值得这样!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况且一个小小的传信官。从哪里来的?”
大汗怒气不息,大声吼道:“还能是谁?你的那个乌格齐哥哥!自己拿去看,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大汗吗?!”他指着扔在地上的那封信。萨木儿赶紧拾起来,交给母亲。
大哈屯暗暗吃惊。喜诏送出以后,无论蒙古本部还是别部,都陆续派人来和林贺喜送礼参加婚庆,只有瓦剌克勒古特部没有动静,而这正是最应该来、最应该送厚礼的一部——因为是大哈屯的娘家部族,更因为喜诏中有巴图拉将统领瓦剌四部的大汗旨意。乌格齐身为舅舅,遵从大汗旨意把统领瓦剌四部的位置让给外甥女婿,应该不是问题。所以萨木儿屡屡问起怎么不见乌格齐舅舅的时候,大哈屯总是说路途遥远,婚事又来得突然,要赶到和林还得些日子。难道乌格齐竟敢不奉诏?
展开那卷帛书,大哈屯一眼便认出,是堂兄乌格齐的亲笔,信的内容也像他本人一样直截了当:
“汗王政治不端,杀弟哈尔古楚克以娶弟妇洪高娃为妻,实属淫虐乱法!又受洪高娃欺哄,杀我之属臣浩海达裕,是为暴虐乱法;心知受骗而耻,竟为了报偿而嫁女封丞相,是为昏庸乱法;明知有我在,竟令我属下之巴图拉来统领瓦剌四部,是为徇私乱法!令人不胜愤怒!莫非汗王以为我乌格齐是好欺负的吗?”
大哈屯还没看完,大汗那边又吼叫起来:“看见了吧?他这不是要造反吗?!如此无礼!如此嚣张!大汗的威严何在!汗庭的颜面何存!”
大哈屯看看巴图拉,又看看萨木儿。两个小辈儿都忙不迭地避开自己的目光,显然他们都和大哈屯一样,有说不出的别扭和尴尬。虽然来信大逆不道,通篇是犯上之言,但谁心里都明白,乌格齐说的就是事情真相。
大汗这才觉出气氛不大对头,他环视身边三个最亲近的人,三人却沉默不语,都低着头不敢或是不肯看他。他突然气更大了,猛然坐下去,深陷在巨大的虎皮宝座中,两手用力拍打着扶手,喊叫着:
“你们这都是怎么啦?啊?……哈尔古楚克被杀,我一直认定是兀良哈人干的,跟他有仇嘛,谁想是浩海达裕呢?……我是夸赞过洪高娃貌美,随便一句话而已,谁知道浩海达裕当真呢?……说到底,浩海达裕是一片好意,忠心爱主,误杀了他我真是痛悔!厚待他儿子还不天公地道?他乌格齐竟敢说三道四,眼里还有主子吗?我早就觉察他有贰心,本想用浩海达裕替换他去统领瓦剌,巴图拉,现在该你继承父志了!”
毕竟休戚相关,小夫妻和大哈屯先后表示了认同,一齐谴责身为蒙古别部的乌格齐忘恩负义。萨木儿想得更具体:
“父汗,舅舅这么倔,怎么肯把瓦剌四部统领的位置交给巴图拉?我们真要是跟他面对面,他会拿我们怎么办?”
大汗哼了一声,没说话,浓眉紧皱,面色阴沉下来。
巴图拉轻轻地、缓声慢语地说:“父汗,巴图拉想不明白,乌格齐离和林好几千里,一年一进贡,半年一议事,可近日汗庭的所有事情,他怎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一件不少呢?……”
“唔?”大汗的浓眉高高扬起,一道强光从那突然张大的鹰眼中掠过,紧咬牙关紧抿嘴,收缩了下巴,鼻子显得尖而突出,整个儿面貌忽然非常像鹰脸,一张就要搏击猎物的兀鹰的脸。这只鹰露出嗜血的本性,嘶哑的声音吐出三个字:“除掉他!”
两个女人都心里一跳,不敢做声。巴图拉却轻松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