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除?要我做什么?”
岳父和女婿紧张而认真地商议着,岳母和女儿在一旁静静地听,大气也不敢出。最后敲定:巴图拉立刻带领大汗赐给的两千户人口牲畜回他扎哈明安部的驻牧地哈纳斯,加上他部落的三千人马共五千骑,两个半月后,在哈密等候汗庭的队伍,大汗将亲率精兵劲骑前来会合,然后分路进击,攻克克勒古特部,杀掉乌格齐,乘胜回师,在巴里坤草原大会瓦剌四部,由大汗当众亲封巴图拉为瓦剌四部统领。也就是说,由大汗本人护送他成为瓦剌王。
巴图拉再喜怒不形于色,萨木儿再娇憨稚气不懂事,对如此灿烂的前景,难道还不心向往之,不满怀感激?
但这样一来,萨木儿与父母的分离就在眼前了。做女儿的顿时眼泪汪汪,还是母亲反复劝解安慰,催她回去早做准备。
小夫妻出帐之际,大汗叫住了女儿,低声地说:“走之前,不去向洪高娃道个别吗?”
萨木儿心跳得慌慌的,声音发抖:“我可以去看她?”
“去吧,替我好好劝她!”
劝什么?大汗没有说,萨木儿也不问。
傍晚时分,晚霞满天,萨木儿只走到宫院门口,就站定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洪高娃,目光再挪不开,脚步也就迈不动了,是惊讶,是赞叹,是羡慕?
洪高娃站在宫室和穹帐之间的草地上,身着一件雪白的汉式对襟大袖宽袍,胸前松松地用绣带绾住,长长的黑发披散开,像一道闪着乌黑亮光的瀑布,随着洁白的袍襟袍袖袍带一起在风中舞动。她半仰着脸,闭着眼睛,正在静静地领受温暖春风的吹拂,没有血色的面庞,几乎与雪白的长袍同色,在明亮的玫瑰色的霞光中,简直就是一座白玉雕像。
“这就是玉树临风吧?”萨木儿心中又升起自己也说不清的古怪滋味。是赞美?是爱慕?还是酸楚?萨木儿说不清。但她知道,这种滋味儿,每见到洪高娃一次,她就体味一次。
萨木儿向前跨了几步,轻声叫道:“洪高娃!”
洪高娃睁眼,定睛一看,大叫一声:“萨木儿!”她像惊起的豹子,弹跳着敏捷而迅疾地奔来,扑向萨木儿,乌黑长发和白亮衣袂在空中飞舞。萨木儿本能地后退了两步,洪高娃一看,便骤然停住,长发和衣襟袍带飘飘地随之落定。她又轻轻地喊了声“萨木儿”,眼睛里的狂喜迅速被悲伤代替。
默默的,面对面,两人就这么站在那里互相注视着。也许很长时间,也许不过一忽儿,她俩都不知道。
后来,还是萨木儿向洪高娃伸出了双手。
洪高娃依然凝视着萨木儿的眼睛,却摇摇头,没有像从前那样去握住朋友的手。她伤感地蹙着眉头,说:“不一样了,萨木儿,如今我们……是仇人了!”
萨木儿也垂下双手,低低地说:“你都知道了?”
“是。那,你也都知道了吧?”洪高娃目光尖锐地瞧着她。
萨木儿点点头,依然直视着洪高娃,并不退缩:“那又怎么样?”
洪高娃还是高昂着头,但却垂下了眼帘,执拗地说下去:“我借大汗的手杀浩海达裕,为哈尔古楚克报仇,我没有错!巴图拉恨我,一心为父报仇,也没有错!你嫁给巴图拉,就是他的人了,你我的情缘自然就到头了。”
“你说什么,洪高娃!”萨木儿一跺脚,高傲和高贵突然喷涌而出,她几乎喊叫起来,“我是萨木儿公主!我是黄金家族的女儿!我难道会去当别人的跟屁虫?巴图拉是恨你,真的很恨你。可是我不恨你。你怎么不明白,我是永远也不会恨你的呀!……”
“萨木儿!……”洪高娃心头一热,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明天就要离开和林了,去哈纳斯,巴图拉部族的驻牧领地,今天来向你道别。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了!……”萨木儿说着,声音开始嘶哑,眼中也泪光闪闪的。
洪高娃挽过萨木儿的胳膊,亲热地说:“来吧。”两人围绕着穹帐漫步。萨木儿看着朋友,担心地说:“你脸色苍白,不是病了吧?”
“没有。”洪高娃苦笑,“是憋的,是闷的。不许出宫门,也不许人来串门儿说话儿。就算关在金笼子里,那云雀不也要病死?只要让我到草原上疯跑,晒晒草原上的太阳,吹吹草原上的风,闻闻草原上的花香草香,我就全好了。”她停住脚步,侧脸瞧瞧朋友,“萨木儿,你能进来,是大汗特许的吧?”
“是。父汗要我离家前一定来劝劝你。”
“劝什么?怕我逃走?怕我自杀?不,不会,洪高娃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我知道,我欺骗大汗冒犯大汗,犯了死罪,我等着他杀我!他杀我也应该,就像巴图拉应该恨我一样。可他不杀,还要拿我当老婆,那我就好好地活着。就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知道你会这样,你绝不是那种想不开的蠢女人。所以我根本不问要劝什么,我只想见你,跟你说说体己话儿,跟你告别。”
洪高娃笑了。淡淡红晕染上双颧,玫瑰色的嘴唇一弯,唇角深凹着上翘,两颊笑窝闪动,那令萨木儿赞叹不已并私下悄悄对镜学过多次的妩媚,再一次令她心醉。那月亮般温柔的目光在萨木儿色泽丰润的脸上掠来掠去,她轻声问:
“你还好吧?”
“还好。”萨木儿脸红了,当然知道好友问的什么。
洪高娃声音更轻:“我担心你过不去,还给你备了止痛止血的药……可惜当时没能交到你手上。”
“止痛止血?”萨木儿糊涂了,“为什么?”
洪高娃奇怪了:“你都没有?怎么会?……萨木儿,你……”
萨木儿脸更红了,两个女孩儿悄悄地耳语片刻,洪高娃猛然把萨木儿搂在怀里,且笑且叹且怜,原来如此!巴图拉对小公主的怜惜和敬重由此可知,这让洪高娃欣慰。她便小心地对萨木儿把事情说破。这让萨木儿很是惊恐不安,说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件,好好的人那会子怎么会像猫狗牲畜一样丑?太丑了!连巴图拉那么文静俊秀的人,也变得一脸狼相!这就够受的了,还要进去,还要流血,叫人活不活了?
洪高娃劝道,第一关总得过,不然怎么生得出孩子?你们这样相爱,这里的快乐你早晚能够体味到。萨木儿半信半疑地,终于说,那,把你备的药给我,好吗?
天色转暗,两人进了帐。安排萨木儿坐定,洪高娃赶紧找出那一小筐草药,仔细交代了煎熬和使用方法,又捧出一只牛皮箧子,双手递给萨木儿,笑着说:“这也是听说你出嫁,我就备下了,直怕送不到。今天手递手交给你,我也算尽心了。”
萨木儿打开箧子,首先入目的是那只光华灿灿的如意纯金盘,惹得她惊奇地“呀”了一声。箧子里还有两只小的软羊皮匣子,一个匣子里装了整套整套的金银首饰头面,还有红蓝宝石、珊瑚、绿松石镶串而成的头网鬓饰垂挂璎珞;另一个匣子里是一长串颗粒圆润均匀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手指头大!萨木儿虽然生长在宫廷,也没见过这么贵重的珍珠,不由得呆住了。
“喜欢吗?”洪高娃微笑地看着她柔声问。
萨木儿张开双臂,一下子把洪高娃搂住了,声调哽咽地说:“你……你怎么送我……这么厚重……这么厚重的喜礼呀!都是父汗……赐给你的吧?不可以随意送人的!……”
洪高娃抚摩着萨木儿的头发,像大姐又像母亲,温柔地说:“你比我更用得着它们。远离父母亲人,嫁那么远,还是瓦剌,打点着送送人,也能交几个朋友吧?再说,我也不是白送。”
“怎么?”萨木儿抬起头,发现笑容已从那张妩媚的脸上消逝,如水的目光也变得冷静严峻,甚至带有几分凄凉,平滑如玉的前额眉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皱纹。
“听我说,萨木儿。我想大汗终究不能放过我肚里的孩子,若是男孩儿,更难活命!到时候,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会找靠得住的人,把孩子偷偷送到你那里去!保他一条活命,让哈尔古楚克能有后代留在世上!好吗,萨木儿?”
热泪一下子涌满眼眶,萨木儿满心感动,但她不知道在为什么感动,只觉得心跳剧烈,呼吸急促,浑身发热,恨不得飞上天去,告诉全天下的人,萨木儿能为自己非凡的朋友做一切!满眶的泪水终于噙不住,噗噜噜地滚落下来,她呜咽着说:
“我会的,我发誓,我向腾格里长生天发誓!我一定会的!你放心,你放心吧!……”
十二
萨木儿睡醒了,睁开眼,看看挂满美丽波斯壁毯的穹帐环壁,画有金龙的朱红立柱,天窗透出的明亮光线,恍然间不知身在何处。十来天辛苦跋涉,太劳累了,此时窝在又厚又暖的被褥间,软得像糖稀一样拾不起来,而意念中依稀是梦中景象:温厚慈爱的额吉,严峻又狡猾的父汗,还有永远美得叫人爱不够的洪高娃……好像还在宫里,天空被晚霞填满,红得发紫发暗,他们就在血色晚霞中烦躁地走来走去,对萨木儿喊叫着什么……哦,不,我已经离开他们千里以外了,再要见到他们,更不知何年何月啊……
好不容易懒懒地翻了个身,手落在身侧,一摸,空的,她悄悄地笑了。外面忽高忽低,传来狗叫声、马嘶声、牛哞声,牲畜脖铃叮当响,还有远远的悠扬的歌声:
回家的路哟,漫长又遥远,
我骑着花斑马,
要翻过一座座大山;
回家的路哟艰辛多,
我骑着花斑马,
有多少话要对阿妈说……
她完全清醒了,伸开双臂美美地打了个哈欠。卧在门边的哈喇哈斯一下子就蹿上床,咬住被头用力拽,催她起身。她一伸手,把哈喇哈斯抱在怀中,胡噜它乌黑发亮的皮毛和长长的耳朵,又亲亲它又圆又黑又鼓的眼睛。它也伸出柔软的粉红舌头,亲热地舔她的脸来回报。
“这才十几天,你又长大了一圈儿!胆子也要跟着长啊!你是我的狗,怎么能害怕那只棕红色的阿尔斯兰①呢?……想你的二黑阿妈吗?想你的哈喇忽难哥哥吗?想你的洪高娃额咪②吗?我可是真想他们呀!……”萨木儿轻声对哈喇哈斯嘟哝着。记得那日,两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四眼小黑狗,这个枕着那个的肚子,那个衔着这个的尾巴蜷在窝里,长得一模一样,让萨木儿和洪高娃实在犯难,就说好闭了眼睛喊一二三,同时伸手,抓着哪个算哪个。洪高娃抓到小公狗,取名哈喇忽难,意思是黑虎;萨木儿得到了怀里这个小母狗哈喇哈斯,意思是黑玉。
听到萨木儿的声音,侍女进帐来服侍公主起身。离开和林之际,大哈屯让原来公主身边的二十名宫女都跟着走,又添了十名宫女和两位中年妇人——一个管家婆,还有一个是萨木儿的奶妈,都算是公主的嫁妆。人都是惯熟的,所以一切都像在和林一样井井有条:着衣,洗面,梳妆,上茶点。但这是出和林以来第一次这么轻松从容。
萨木儿说:“天都这时分了,怎么不叫我?”
贴身侍女达兰台笑道:“额驸爷不让嘛!说这些日子公主累坏了,得歇个够,能睡多久睡多久!公主,额驸爷多疼你呀!”
萨木儿只矜持地笑笑,没有说话,但浓密的黑睫毛像两把微微颤动的小扇子,心里有说不出的甜美。燕尔新婚,即使在无休无止、风尘仆仆的长途迁徙路上,也自有特别的情趣。
新婚夫妻率领的是一支庞大的队伍:近四万只羊、两千匹马、一千多峰骆驼和一千多头牛,成千辆大大小小的勒勒车,还有数千人口——里面既有大汗赐给公主的两千户属民,也有巴图拉的扎哈明安部落的兵将家眷。前哨在前方数里之外探路侦察,警卫们来回奔驰在大队的前后左右,不时登上山岭或驰下深谷,查看那些可疑的地方会不会有伏兵。还有数百骑兵断后,在大队出发以后检查营地,收集失落的牲畜和人口。武装最精锐的骑队,充作公主和额驸的卫队,不离主人左右。
离和林前,巴图拉聘请了十几个城里的木匠,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为公主造了一部既坚固实用又宽大漂亮的四轮车,车里有厚厚的被褥和坐垫,还有收藏食物点心和清水的小柜,放置茶碗和杯盘的长长的、矮矮的小桌。所以,萨木儿是这支庞大队伍中受罪最少的人。
在途中,她也得到最好的照顾。每到宿营地,人们就赶来成群健壮高大的骆驼,绕着她的四轮大车围成一个大圆圈,她总能听到驼夫们同声高呼着“嗦!嗦!”眼看着体型巨大的骆驼们听话地扑通扑通随声蹲卧,好像同时被打倒了一样。她周围于是就突然出现了一圈厚厚的毛茸茸的棕色高墙。这就是驼阵。在驼阵围护之中,萨木儿终夜听得到骆驼们咀嚼和打喷鼻的声音,闻得到驼毛的轻微的膻臊气,令她感到安全和安心。
这一路,她的丈夫巴图拉很辛苦。出发前要筹划准备,行进途中要骑着马跑前跑后地巡视,宿营后还要召集各队队长查问情况:属民们干粮够不够,有没有人生病;牲畜是否平安,有没有走失或被盗;次日的路程是多少,所经途中有没有足够的牧草和水源,等等。每天还要到她的车上来,或一同喝茶,或报知情况。萨木儿看到丈夫明显地瘦了黑了,自然心疼,但也觉得欣慰和自豪,因为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很能干很细心,而且对属民很仁慈。
萨木儿渐渐喜欢上了这次漫长的去婆家的行程。
向西,再向西!这是一条可以从草原荒漠和废弃村镇间分辨的路。在大元帝国最辉煌的时候,它曾经是通往东西南北几万里的无数条驿道中的一条。那时候,天下的财富,就沿着这些通衢大道源源不断地输进雄伟壮丽的和林城,输进驿道沿线无数美丽繁荣的大小城镇。如今道路依稀可辨,城镇却早已荒废,难见人踪。虽然南朝大军杀进大漠草原时焚烧了城镇,事实上早在忽必烈大汗大都即位以后,草原上的城镇就开始衰落了,完全依靠外来输血,毕竟难以存活。萨木儿每每路过废墟,想着其中的兴兴衰衰,心里总要难过好半天,总是祈祷父汗能有先辈的英雄气概,恢复大元帝国昔日的光荣。这是以往一直生长在和林宫帐中的她所看不见也想不到的。
她还喜欢途中的所有经历。
她喜欢听着头炮起身,喝奶茶吃早点,然后听着二炮车马起程:马匹的嘶鸣声,骆驼的哀怨声,牛羊的呼噜咩叫声,属民家大人喊小孩哭的嘈杂声,牵赶牲畜的御夫牧人的吆喝声和刺耳的口哨声,挂在骆驼和公牛脖子上有节奏的铃铛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悠扬歌声……所有这一切,汇成了一支声势浩大、无法形容的宏伟乐曲,它永远不会使人觉得疲劳,反而让她为凡尘生命的律动和勃兴而感动。当然,她更喜欢巴图拉来陪她,一起说话喝茶,一起骑马巡视。是因为太忙,还是因为怕公主劳累?也可能顾虑公主的大车上人来人往不方便,上路以来,这对新婚夫妻还不曾同寝一处。萨木儿心里有些别扭,但公主的身份在那儿,她绝开不了口的,直到五天前的那个晚上——
那晚,达兰台服侍她睡下,照例盘腿坐在车门旁守着。听到公主翻来覆去,不时长吁短叹,便上前为她掖好被头,轻声问:“公主哪里不舒服吗?奴才给你捶捶。”说着握起一双小拳头,在萨木儿腿上轻轻捶打。
萨木儿烦躁地一蹬腿:“别捶了!我哪儿哪儿都舒服!”可话刚落音,她一个翻身,拉上被子蒙了头脸,在被子里面嚷道,“我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用力拖长声音说那个“不”字,像小孩一样带着哭腔。
达兰台轻轻一笑,说:“奴才懂了。这病得找额驸爷医治。去请他好吗?”
捂在被子里的声音更高了:“不好!我是公主!”
“可人家是塔布囊,他是你丈夫,你是他老婆。”
被子里的声调降下来,迟迟疑疑地:“那……我是女人哪……”
达兰台笑意更浓:“老天爷造了男人女人,就为的要他们配对成双啊!”听听半晌没有回音,又问,“要不,我这就去请?……”
又沉默了好一阵儿,公主突然掀开被子一跃而起:“不,我去找他!”
下了车,又返回去,摸出洪高娃给她的草药小筐,放在枕边。
要悄悄地、不惊动别人,好给他一个意外。达兰台领着她,穿过排列得厚厚的驼阵,微微天光使四周模糊可辨,主仆二人很快就看到了巴图拉紧挨驼阵的小帐篷。达兰台示意自己在帐外等候,萨木儿便步步迟疑、步步艰难地走了过去。
萨木儿胸口像是揣了只小鹿,怦怦乱跳。从前听人说偷情的女孩儿能惊慌失措到吓晕过去,她还不信,眼下她自己心慌意乱、气虚气短,算是知道滋味了。轻轻掀开厚厚的门帘,与黑暗同时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烧酒、奶茶、羊皮羊毛、青草、烧牛粪的复杂气味,她立刻从中分辨出时时萦绕心头的她的巴图拉的气息。这熟悉的气息,使她的慌乱骤然平息,仿佛奔腾喧嚣的河水一下子流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子,顿时舒缓宽放了。
“谁?”巴图拉竟然睡得如此警觉,萨木儿刚刚迈进帐篷一步,他就惊醒过来,大声喝问的同时,还有拔刀出鞘的响亮声音。
“是我。”萨木儿连忙回答。
“公主?!”巴图拉的声调是这样惊奇,让萨木儿脸蛋儿发烫,手心出汗。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应答一声:
“是我,萨木儿!”
“真的是你!……公主稍候,我点个灯亮来!”
“不!不要!千万不要!……”下一句话萨木儿咽下去了:那会让我更难为情的!黑暗能够遮掩她烧得通红的脸和窘迫得就要落泪的眼睛,黑暗能够帮助她维持足够的勇气和自尊,她宁肯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前行。她隐约看到了一双美丽的淡绿色的微光——那不就是她的巴图拉的眼睛?
微光消失了,眼睛闭上了,巴图拉在喃喃自语:“我的腾格里天爷呀,我是在做梦吗?她,公主,这时候,怎么可能屈尊出现在这里呀!……”
萨木儿摸到了丈夫温热的大手,一把捉住,用力捏在手心,所有的羞怯和矜持全都抛到了九天之外,简单又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你了!”
巴图拉仿佛僵住了,浑身发抖,声音也有些发抖:“你是一朵高贵又娇嫩的鲜花,我不能让风吹了你,不能让雨打着你,更不能让你受到伤害。路途漫长艰辛,已经够你苦的……再说,大车也罢帐篷也罢,都简陋肮脏,太委屈你了!”
萨木儿脱口而出:“你我是夫妻,还有事没做完,是不是?……你不想?”
巴图拉回答了,但不是用语言。萨木儿只觉得一阵晕眩,不知是被抛上了空中还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总之她落在一个火热的怀抱中,坚强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搂抱着她,以至她几乎不能喘气……
两朵灼热、焦躁、腾着烟焰的火苗一触即发,轰然融汇成一团熊熊大火,凶猛地一同燃烧起来。一切都饱含着炽热,都发散着火焰:急迫,亢奋,激情的碰撞,猛烈的冲击,他们像火球一样翻滚着,从窄窄的床上滚到床下的毡垫,从毡垫滚到满地沙草上……黑暗仿佛被照亮,但他们不需要用眼睛看,他们正在全部地一寸一分地感觉着对方,在疯狂地享受着彼此的无穷无尽的爱……
萨木儿觉得自己正在被火焰一点点抽空,一点点托举,她在升高,升高,直升到火焰的顶峰。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的当儿,一道可怕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呼啦啦”一个汹涌的大潮淹没了她摧垮了她。为要强忍无法忍住的尖叫,她张口咬住了什么,朦胧中觉得咸咸的、湿漉漉的……是他的肩头吧?那咸湿的是汗,还是血?……
耳边却传来他断断续续的低语:“宝贝儿!……好宝贝儿!你叫出声啊!你喊吧!……”
萨木儿松开牙齿,送出了堵塞在喉咙口的呼叫,她自己听来是那样嘶哑,少气无力,像是在喊痛,像是在呻吟。这却引出了他的一声由低到高、由弱到强的长长的、长长的号叫。是对她的回应吗?她看不见,却感觉得到他由低头到昂头到仰头向天的全部发声过程,这震耳的号叫在帐篷里回转,又穿透了帐篷顶直透天际,在山丘和树林的上空飞升。像鹤唳?像鹿鸣?不,最接近的,是一声狼嗥。一只在夜晚山林中为征服和胜利而得意而兴奋的狼王的嗥叫。不是吗?她似乎听到帐外驼阵发出的不安的喧闹……
嗥声停止了,喧闹平息了。
一片宁静,疲倦的、甜蜜的、心满意足的宁静。
萨木儿静静地躺在丈夫温暖的臂弯里,幸福的热流在全身静静流淌。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洪高娃,见到她那令自己面红耳赤的对丈夫的拥抱,那时曾经让她无法接受;现在,她明白了,只有幸福的女人,全身心爱着又被爱的女人,才能有这样的拥抱。萨木儿相信,从今以后,她也能这样拥抱了。
宁静中,萨木儿轻轻呼喊一声:“巴图拉……”
巴图拉抚摩着妻子的面庞颈胸,轻声回应:“萨木儿……”
此时,她不是高贵骄傲又矜持的公主,他也不再是小心翼翼伺候公主的额驸。他们只是男人和女人,一对相爱相亲的年轻夫妻。
“嗷呜……嗡……”一个凄厉、沉重而冗长的嗥声,打破了甜美的宁静,似乎在缓慢地向帐篷移动。
巴图拉猛然坐起身,萨木儿吓坏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慌地小声说:“天哪!这是什么?……”
巴图拉赶紧揽住妻子的腰,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呢!”
这不寻常的低沉嗥叫,震动人心,在黑沉沉的暗夜中格外显得恐怖。向导早就打过包票,这条古驿道两侧百里之内,没有任何野兽。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帐篷外传来达兰台焦急的声音。
巴图拉和萨木儿立即起身走出帐篷,见到达兰台和她叫醒的几名家丁驼夫。达兰台说,她好像模模糊糊看到了那东西,有牛犊子那么大,动作也一摇一晃的很古怪,从没见过这么怪异的东西。
巴图拉想了想,说:“来,咱们吓跑它!”他命人点燃了一大堆荆棘。可是大火不仅没能驱走那头可疑可怕的怪物,它反倒向这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
微弱火光终于画出了一头棕红色的庞然大物的轮廓。巴图拉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很兴奋,领着男人们快步朝它逼近,它却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萨木儿担心地望着跟踪怪兽的丈夫,目光极力想穿透黑暗,不料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就像身边燃起的火堆。也许不过是一个部落的牧人在草原上过夜而已,萨木儿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男人们回到火堆边。巴图拉命人拿出一只木碗,用水调了小半碗喷香的油炒面放在帐篷门口,叫所有的人都回帐篷,不要出声,悄悄从门缝朝外看。很快就看到那个庞然大物又步履缓慢、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停一停,又朝前笔直地走向木碗,大口大口地舔食着炒面糊。这时候大家都确信,这是一只狗,那种身躯极为庞大,又非常勇猛忠诚的被称作獒的巨兽。
这獒用舌头仔细地把木碗舔得干干净净,之后便卧在了帐篷门口。巴图拉又用肉汤拌了一碗泡炒面,要出帐送去。萨木儿赶紧拽住,说:“小心它伤人,又那么脏!”巴图拉说不会,这是条好狗,还受了伤,不知在草原上流浪多久了,真可怜。
獒犬头也不抬,很快又舔干净了第二碗。巴图拉又回帐中割了一大块冷牛肉。萨木儿小声说,一次都给它不好吗?还这么费事。巴图拉小声回答,它饿坏了,一次喂太多怕伤着它。萨木儿心下叹服,抚摩了一下丈夫的后背,丈夫也在黑暗中亲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巴图拉把牛肉放在獒犬面前,它抬起脏得分不清鼻眼的脸仰望,人和犬互相注视。萨木儿分明看到,那目光交会之处竟爆出了一星火花!它甚至在微笑。它低头撕咬肉块,又不时停下来摇着巨大的尾巴,向巴图拉看几眼。巴图拉抚摩着它头颈的乱毛,又查看它的伤腿。一点肉渣也不剩地消灭了冷牛肉以后,那獒在巴图拉脚边绕了几个圈子,心安理得地依偎着新主人卧倒,似乎已经开始执行看门守户的职责了。
大家这才放了心,交谈说笑,称赞巴图拉的见识、勇敢和仁爱。巴图拉对萨木儿说:这下你的哈喇哈斯有伴儿啦。萨木儿终于有机会拉住巴图拉,让他看远处繁密的亮点,看看究竟是星光还是火光。
巴图拉默默地看了片刻,吩咐把火堆灭掉,传令各队队长加强戒备,流动骑哨一定不要偷懒睡觉。送萨木儿返回她的大车时,巴图拉要她放心,说那火光多半是草原上哪个部族大浩特牧人点燃的,离这里最少也在五十里开外。为防对方万一来袭,过一个时辰就出发上路,一定遣骑哨去侦察,探清底细。
萨木儿身体在微微颤抖,巴图拉发现了,脱下自己的皮袍披在萨木儿肩上,又搂住她的腰,一面走一面说道:“从明天起,咱们走的驿道,就一直沿着哈扎布罕大河谷往西了。五天以后就到哈拉湖。那里水草茂盛,草场有几十里宽。这半个多月没日没夜地赶路,人困马乏,把你累坏了,牲畜也掉膘掉得厉害。到了哈拉湖多歇几天,支起大汗赐给的新穹帐,咱们美美地过几天舒心日子,你也好好养养身子,好不好?”
听他如此温柔的声调做如此关怀的安排,萨木儿感到了他凑在自己耳边呼出的热气,还有腰间那情意绵绵的手臂,她很满足,很欣慰,觉得自己真的是终身有靠了。
早上,收拾东西起程的时候,她又看到了洪高娃给她的那个草药小筐,心里甜甜一笑,当做纪念品藏进了箱笼……
如今,真的在辽阔如海的哈拉湖边驻牧下来,真的支起了宽敞气派又美丽非常的新穹帐,萨木儿想,如果五天前的那一夜是她和巴图拉新婚蜜月的真正开头,那么现在就是蜜月的继续。她相信,这蜜月能够永远永远地延续下去。
萨木儿抚摩着怀中的哈喇哈斯,问达兰台:“额驸爷呢?”
达兰台笑着回道:“一大早就领着阿尔斯兰到湖边去了,说要好好洗洗它。”
丈夫的过人精力真让萨木儿惊讶。想想昨夜,那样纵情,那样无所不为,到后来她都累得瘫软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了,他还说再来一回……萨木儿一时面红耳热,连忙岔开思绪,说:“他怎么那么喜欢那头怪兽?给吃给喝,连脱臼的伤腿也亲手给推好裹药,真不嫌脏!叫阿尔斯兰?配不配呀!”
阿尔斯兰,就是那晚用可怕的嗥叫吓坏大家的那头獒犬。白天再看它,更显得庞大,站着能够到马腹,蹲着高至人胸,只是骨瘦如柴,一身肮脏的乱毛团团擀毡。巴图拉说它身架子不亚于牛犊马驹,一旦养得肥壮就会像头狮子,所以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正说着阿尔斯兰,便听到它粗壮雄浑的吠声远远传来。萨木儿和达兰台一帮侍女一起拥出穹帐,一幅令人惊叹的图景展现眼前:一人骑着白马,领着头金红色大狗,从辽阔如海的蓝绿色湖边迎着朝阳,朝着山坡奔来;头上蓝天飘着白云,脚下深深的绿草没过马蹄和多半个犬身,骑手身上那枣红色的袍襟袍带,还有白马那雪白的颈鬃马尾、大狗的金红色长毛,都和无边的绿草一起,在风中飞扬。那速度,那色彩,那力量,明丽又灿烂,女人们全都看呆了。
巴图拉在崭新的穹帐前下马,对一片迎接他的赞美艳羡目光全无反应,径直走到公主面前,说:“看看它,配不配叫阿尔斯兰?能不能配上你的宝贝哈喇哈斯?”
眼前这只大狗就是那天晚上的可怕怪兽吗?雄赳赳,气昂昂,高大健壮,原本全身纠结得乱七八糟的肮脏的杂毛,如今干干净净、顺顺滑滑,还带着波纹,在阳光中金丝一样闪光。那胸颈的鬃毛尤其浓密,托举出巨大的头颅、敏感的鼻子、露出尖利牙齿的阔大有力的嘴和神情专注的明亮眼睛,引得众人啧啧赞叹。萨木儿也笑着说:额驸好手段,癞皮狗变良犬!
巴图拉没有笑,说,它原本就不是癞皮狗,我不过恢复了它的真面目。
萨木儿有点儿窘,也实在赞赏这只罕见的猛犬,便点头说:“多亏你识得它,不然就糟蹋了。真是好狗,不枉叫阿尔斯兰!……哈喇哈斯,过来,认认这头狮子!”
头一次见面时,小小的哈喇哈斯被这头榔槺怪兽吓坏了,一蹦好高,飞跑回萨木儿身后躲着,又不甘心地探出脑袋,向着那家伙狂吠乱叫,直叫得走音岔气儿,几乎变成哀嚎,怪不得萨木儿要嘲笑它胆小。如今对方变成了犬世界的大力士美男子,哈喇哈斯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它搐动着秀气的小鼻子,一步步靠近阿尔斯兰,两只狗对走着打了几个圈子,便蹦跳着互相咻咻地嗅着、舔着,然后打打闹闹成一团,让四周的人们也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巴图拉说:“不用多久,最多一年,这俩准能给咱们生出更强壮更凶猛的小狗来,比它爹妈更漂亮。”
萨木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间红了脸。巴图拉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仿佛被看穿了心思,越发磨不开,娇嗔地瞪了丈夫一眼,脸越发红得像朝霞了。侍女们都看出什么,互相挤眉弄眼地悄悄嬉笑。笑得萨木儿撑不住了,虎着脸大声责骂道:“笑,笑,笑什么笑?都喝了笑佛爷的尿啦?还不回帐中去备茶点!”
侍女们这才慌慌张张、推推搡搡地笑着跑回帐中去了。萨木儿一手抚着自己发烧的脸,低声说了一句:“真没规矩!”算是给自己下了台。
“公主请看,”巴图拉也恢复了常态,指着横亘在南方天际那一带黛青色的远山,“那就是阿尔泰山。翻过山,就到我们哈纳斯了。”
“阿尔泰?这么高大,这么宽阔!都快夏天了,山顶上还积雪哩!”萨木儿像个小女孩一样惊叹着,“翻越它得用多少日子?”
“夏季没有暴风雪,咱们这大队人马,半个多月就行。”
萨木儿想了想,说:“咱们在这里待几天?”
巴图拉皱起了眉头:“牲畜掉膘很厉害,老人孩子也累病了不少,我想还是多歇些日子,怎么也得八九十来天吧?”
萨木儿担心地问:“那,能赶得上与父汗在哈密会合吗?回到你的领地,还得召集部落人马呢。”
“是啊!”巴图拉回应着,好半天沉默不语。萨木儿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天晚上的火光是怎么回事儿?你派出的骑哨还没回来吗?”
“没什么,是蒙古本部的一个大部落转场,游牧到这一带,已经向北去了。”巴图拉说着,很快转开话题,伸手指着远方,“山上那个白塔看见了吗?那是个喇嘛寺院,听说寺主是位高僧。”
“真的?怪不得湖水闪金光!”萨木儿兴奋了,西行这一路,每逢寺院她必烧香献金,叩拜祈祷,“喝了早茶我们就去礼佛!”
小庙就在山顶,精致又洁净。匾额竟然用蒙、藏、汉三种文字写着:里乌毗寺。萨木儿和巴图拉互相看了一眼,观感一致:这高僧可能真有学问哩!大殿建在白石基础上,殿顶矗立着金色法轮及两只护法的瑞兽,两层飞起的檐角直指蓝天。檐下悬挂着写满经文和法轮图的白色经幡,还有两列金色的转经筒。他们一行照规矩,按东南西北的顺序,环绕小庙虔诚地走了三圈,才上前叩门。
寺主喇嘛年迈且消瘦,黧黑的肤色如铁,额前眼角的深纹如刻,目光炯炯有神,透着慈祥,被他的眼光扫过,如同春风拂面。他笑着说道:“在我佛面前,众生平等。大家都坐,都请喝茶。老僧腿脚不便,恕我不能起立迎接了。”
他的声音低沉,很重,每个人都感到了微微的震动,然而字句清晰,说的是地道的蒙古语。萨木儿、巴图拉和达兰台等四名随从向大喇嘛致谢,各自坐下。
“诸位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们那辛苦的影子经过了哪些地方?一路上可平安吗?怎么会来到我们这远离凡尘的小庙?”
达兰台回答得循规蹈矩:“我们从和林城来,要到阿尔泰山去,沿着早年的驿路西行,直到现在我们一直幸运地骑行着。大喇嘛和你的寺院可平安?”
“多谢施主问候,本寺向来平安吉祥。”大喇嘛合掌低头示意。
两名侍从喇嘛进进出出,很快就把矮几摆满:好几种茶分别盛在木碗、陶碗和银碗中,还有一大盘酥油果子、一大盘深棕色的干肉条、一大盘红枣。老喇嘛笑眯眯地指点着说:“都尝尝吧,木碗里是藏式奶茶,加了青稞粉和酥油;陶碗里是汉式茶,清泉水煎的云南沱茶;银碗里是你们的蒙式奶茶,你们喝喝看像不像?油炸果子你们天天见,干肉条可是藏地的牦牛肉,红枣来自汉地……”
“怪不得你这寺院匾额把蒙、藏、汉三种字写一块儿呢,”萨木儿兴冲冲地说,“三种话你都会说吧?你是蒙古人吗?”
“我是藏人,出自拉萨大昭寺,二十岁到蒙古、到汉地传经说法,至今已经六十年了。就是我这寺里的喇嘛,也是蒙藏汉都有。”
“真的?太不容易了。”萨木儿惊讶中带有敬意。
老喇嘛微笑着说:“无论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普天下的人都是兄弟,你们和我们,都是一家人。”
萨木儿信佛,懂得佛理,频频点头:“是,这是佛家真谛。”
老喇嘛端起木碗,美美地吸了一口,慢慢咽下,很享受地闭眼品滋味,再睁眼,轻轻地嘘了口气,像给弟子们讲经一样,轻言慢语地说道:“想知道天下这蒙藏汉三大家自何而来吗?”
萨木儿很有兴趣:“想啊,上人你说。”
“我师父的师父,是位博学的呼毕勒罕①,常人称作活佛。他告诉我们,最初,大地上仅有一个人。没有房屋也不用帐篷,因为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风吹得不暴烈,雨下得轻轻柔柔,从来也不降雪。果树茶树自动生长,牲畜们也从不知道有凶恶的野兽。这人有三个儿子,一家子以奶品和水果为生,活了很久很久。父亲上千岁的时候死去了。
“三个孩子为了如何处理父亲的尸体争执不下,一个想装进棺木埋入地下;另一个认为应该烧掉;最小的儿子觉得必须陈尸在峰顶,由神鹰把父亲的灵魂带到天堂。最后,他们决定把父亲的遗体分成三份,各取一份,各奔前程。老大分到了头颅和双臂,他就成了汉人的先祖,他的后裔便以智慧、计谋和能够创造的韬略而著称;小儿子分得了父亲的胸膛,成了藏人的先祖,所以他的后裔都充满情感和勇气,不怕冒死亡的危险,始终有些不可驯服的部族;二儿子分得了父亲的下半部,蒙古人都是他的后裔。他们都很单纯、天真和胆怯,因为他们无头无心,但是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更稳地站在马镫子上,坐在马鞍子上。
“这就是为什么蒙古人都是优秀的骑手,藏族人都是优秀的兵勇,而汉族人都是优秀的商贾和工匠……”
若不是巴图拉暗暗按着萨木儿,她早就跳起来了。这时她再也忍不住,大声反驳道:“不对!你瞎说!蒙古人绝不胆怯!他们不可能无头无心!……”
一直沉浸在讲述中的老喇嘛微微一惊,目光亮亮的,看定萨木儿,道:“夫人是什么意思呢?”
萨木儿情绪冲动地一挥手,说:“难道你忘了我们蒙古的成吉思汗吗?难道你忘了我们蒙古的忽必烈大帝吗?”
老喇嘛仍然看着萨木儿,平静地说:“我当然不会忘记。但是我记得,藏族也有过他们的格萨尔王,汉人也有过他们的大唐天可汗①。我佛慈悲,众生平等,本是兄弟,为什么要互相杀戮呢?”
萨木儿一时语塞。老喇嘛看着她,慢慢摇头,表情变得沉重而悲伤,叹口气,垂下眼帘,闭住了双眸,继续说道:“没有任何人能够做了事情不得报应。即使不在当世,也会应在后代子孙身上。早年征服天下的大蒙古帝国,如今为什么陷入部落间的互相征战、互相残杀?……报应啊,报应啊!可怜草原上的人们,再没有平安日子好过了!……”
沉默片刻,总不开口的巴图拉轻声说道:“蒙古人中间,就不会再出一位英雄,再出一个成吉思汗吗?”
老喇嘛猛然睁开眼皮,剑一样锐利的目光直刺巴图拉。巴图拉沉静地迎受,毫不退缩。萨木儿高傲地仰起头,说:
“黄金家族有的是英雄豪杰,定能恢复大元,重得天下!”
老喇嘛发亮的目光在两张年轻的面庞上移来移去,又自言自语地轻声喃喃道:“但愿,但愿,天降大任于斯人……”之后,他看定巴图拉,说:“老僧也粗通命理,请施主说出你的生辰八字,老僧卜一卜施主的前程吧。”
巴图拉声音还是不大,态度仍然谦恭,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含糊:“多谢大喇嘛,我这人向来不信命理,只信自己。”
“看得出,看得出,”老喇嘛频频点头,一些儿也不恼,反而用更加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对方,慢慢地说,“我猜,你至少是一位部落之长。你志向高远,劲气内敛,智慧和感应都是一等的,日后不难称雄一方,领万户辖万里封王侯都不是不可能。老僧只送你两句话:一要爱民,二要公正。一个贤明的主人,能够给他的属民带来平安和吉祥,也会给他的后代带来功德。如果终你一生还不能给草原带来统一和平安,也许你的子孙能够完成。”
巴图拉依然没有做声,但从他突然挺直的身体和炯炯发光的眼睛,谁都看得出老喇嘛的话击中了他的心。
老喇嘛转向萨木儿,笑道:“夫人,你也不信命理?”
萨木儿慌慌张张地说:“不,不,不知道……也许,我想请你看看,我日后的……十年二十年以后……”她的脸红了,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要问的是,自己会有多少子女。
老喇嘛完全听懂了,慈爱地笑着,转向巴图拉:“你愿意让你的夫人跟老僧单独谈一会儿吗?”
巴图拉平静地站起身,看了看萨木儿,便快步走出经堂。达兰台犹豫着没动弹,萨木儿瞪她一眼,她才跟着随从出去了。
待经堂门开,巴图拉再返回来的时候,萨木儿仍然跪坐在老喇嘛面前,巴图拉看得出她很兴奋,因为她的脸庞比刚才还要红;也看得出她有些不安,因为她浓密的睫毛在不住地颤抖,眼睛里也有亮光在游移闪动。巴图拉用眼神问:怎么啦?
萨木儿用不容反对的口气说:“我们给寺里敬献白银三百两吧,供养佛祖和菩萨,请大喇嘛替我们祈祷祝福,消灾免祸。”
俩人走到寺院的白塔下,巴图拉对萨木儿说:“你看看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