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搀扶着裴琰出了地牢,一路来到了刘瑾的面前。
房内并未点灯,不知是否因为这老东西坏事做多了,所以见不得光。我因着月色找到了刘瑾的所在位置,跪地说道:“义父,请准许我带裴琰离开这里。”
黑暗里传出一阵窸窣的声音,只见刘瑾坐起身来,问道:“为何要放了他?”
“实不相瞒,女儿是真的喜欢裴琰,不管他身子是否健全,女儿都爱他。”我面上很淡定,内心很挣扎。爱你妹啊!
一瞬间的沉默。只听刘瑾问道:“仅仅是因为你委身过他,所以就想着嫁给他吗,这又是何苦呢。要知道这世上有的是好男儿,只要嫁给了一个正常人,你便能尝到为人母的喜悦,未来可以共享那子孙环绕的天伦之乐。”
不知为何,我觉得刘瑾对我的在意有些过了。我只是他的义女而已,他没必要为我的终身大事这般操心才对。
低下了头,我语气诚恳的说道:“其实早在杭州的时候我就与裴琰相恋了,如今断断续续想起了从前的一些片段,也知道自己是深爱着他的,所以,还希望义父您能成全我们。”
刘瑾攥紧的拳头却发出了可怖的声音,阴声问裴琰:“你存心去到杭州接触璃儿,究竟有何目的?”
“仅仅是一场巧遇而已,卑职没怀有任何目的。”裴琰回答着,将身上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整个人有些体力不支。
“义父,请您放过他吧,他若是想着伤害我早就可以下手了,不必等到今日的。何况,这京城里到处都是您的人,总不必担心他会耍出什么花样。”我再一次请求。
刘瑾略一沉吟,道:“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便不要怪我没告诫过你。”言毕,吩咐了锦年安排马车,准备将裴琰送回住处。
我一路跟了上去,临行前,只听刘瑾小声交代了锦年:“派人看住了裴琰,璃儿失忆了容易被妖言迷惑,一旦发现这男人行为叵测,立马就地铲除。”
“是。”锦年答应了一声,跟着坐上了马车。
碍于有锦年在场,我并没有立刻追问裴琰,而是斜靠在锦年的背上,眼神不善的盯上了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眼下却好整以暇的死太监。
他在狱中与我说的话是这样的:墨渊如今落在了我的手里,你不会让我死。
拳头猛地收紧,我忍住了暴打他的冲动,一路回到了住处之后,看似温柔的将他搀扶着下了马车,然后拖拽着进了房门。隔断了锦年的视线之后,我一把揪住了裴琰的衣领,将他摁在了床上,然后强行打开了他的牙关,将一颗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说道:“这是锦年独门研制的穿肠散,真正的毒药。如今主动权在我手里,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放聪明一点,说,你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他轻笑了一声,道:“这就对了,明明这个形象更适合你。一个心狠手辣行事果断的妖女突然变成了一个性子软糯一身正气的人,我还真是不忍心对你出手呢。”
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我懒得听他废话,只逼问道:“我师父在哪?”
“师父吗?”裴琰突然笑得夸张,道:“你入戏太深了吧,你哪里有什么师父,当年教授你剑法的人在你学成之后就将他杀了,像你这种欺师灭祖的狂徒,居然也会顾念师徒情谊吗?”
愤怒之下,我伸手抓开了他脸上的伤口,道:“别逼我再问你一遍,我师父到底在哪?”
裴琰一吃痛,终于止住了笑声,道:“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只不过是抓住了你的弱点,临时扯来的借口而已。”
我一怔,松开了手,心里竟有些如释重负。
墨渊他没事就好。
只见裴琰挣扎了一下,斜倚着墙壁坐好之后,笑着问道:“怎么,看你这么着急,莫不是爱上他了?”
“休得胡说!”我吼了一声,接着沉默下来。
爱吗?坦白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曾经在面对墨渊时的确有过的面红耳赤和砰然心动,甚至想过要跟他安家落户,携手一生。这份平淡而甜蜜的希冀,也许真的曾经触及过亲情和爱情的界限,说不清道不明。
见我不作声响了,裴琰说道:“帮我烧点水,我想沐浴一下。”
我拿冷眼看向了他:“你似乎没搞明白自己的处境呢,如今你可是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居然还想着使唤我么?”
“算我拜托你。”他说道。
看着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方才有些暴动的心脏稍微平静了一下,然后出门清洗了一下手上的血污,便拾起了斧头劈起了柴火。
屋子里偶尔传出一阵倒吸气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他触及了伤口。我没有理会他,只管将大锅水煮开了,然后拎了一桶往他的卧房里走去。
刚准备将热水注进木桶里,余光猛地瞥见了那靠在床边喘粗气的男人,只见他把身上破烂的衣裳全部褪了下去,因为粘住了皮肉,想必受了不少的罪。
此刻,他就那样赤|裸着遍布了伤口的身子,只拿被子遮住了身下的某处部分,冲我冷笑了一声,问道:“看够了吗?”
“哼。”我别过了头去,道:“有什么好看的,双腿之间缺斤少两的,一个死太监而已。”
他并没有动怒,只交代道:“你把水都注满了就出去吧,我洗好了唤你过来倒水。”
一时间忘了自己如今的优越感,竟是闻言之后狗腿子的退了出去,就等着他沐浴完了,然后为他倒掉洗澡水了。
难道我生来就是奴才命吗?怎么一身的贱骨头。
夜已入深,竟是不知不觉的折腾到了后半夜。外头时不时能传来几声蛙叫,我这才意识到裴琰的屋舍距离河岸并不算远,而且看着那满目的花花草草,我突然觉得这里和我想要的房子其实差不太多。
临河,而且有花有草。只可惜住在这里的人却不是我想要的。
不管怎么说,我未来需要的只是一份平淡的生活而已,不想再打打杀杀,将身浴血了。而眼下,只要我和裴琰成了亲,便能以人妇的身份过上简简单单的日子,这就够了。
不管他对我有什么目的,眼下我们还能互利,何乐而不为呢。
等着裴琰洗好了,我拎着水桶进了屋子,正欲将洗澡水舀出来,目光却落在了裴琰身上。只见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睡袍,侧卧在床上,撑起了额头冲着我微笑。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说起来,他换下了黑色的行头,做这副打扮,冷冰冰的气质似乎也变得温润了许多,和黎千朔的形象彻底重合。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你笑什么?”我一边将木桶里的水舀了出来,一边不悦的问道。
“你知道吗,也许我们真的可以相爱。就好像现在,分明还没有成亲,却已经给我一种少夫少妻的感觉了。”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渗出的血水,道:“似乎把伤口泡开了。”
我停止了舀水的动作,一边翻箱倒柜,一边问道:“止血药在哪?”
“墙角橱柜的抽屉里。”他说着,躺了下来,问道:“不是恨不得我死吗,怎么又想着帮我了?”
“我不想因为你的伤而耽误了婚期。”我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了那个精致的药瓶,眼神微微一变,道:“这个瓶子看起来很面熟。”
对了,这个和黎千朔给我的那瓶看起来一模一样,说是皇上赏赐下来的,是太医院才有的止血良药。
既如此,他裴琰一个小小的百户,又是从何得来呢?
我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黎府上的少爷长得很像?”
虽说我已经撞见过裴琰和黎千朔同时出现过了,但此刻还是有些惊疑不定。要知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也会说谎。
他轻笑了一声,道:“我见过那人,论风度和仪表,在我整个大明都是数一数二的。”
我听了突然有些不舒服,如何会觉得他是在变相的夸奖自己呢。
“可他似乎对你并无好感,甚至恶言恶语。”我随便说着,小心观察着裴琰的神色。
“彼此彼此。要知道我因为和他长得太相似,还惹来不少的麻烦呢。”裴琰随意地说着,脸上并无任何破绽可寻。
本想着结束这个话题的,我将药膏倾倒了一些在指尖,刚想着为他抹在脸上,却听他说道:“看在你今日救我一命的份上,我跟你袒露一个事实吧。”
“嗯?”我挑眉。
“其实,我就是齐皓轩。”他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