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吗?这可真是个不错的问题。
曾经那般的恨之入骨,恨不能将他生吃活剥了,如今一切恩怨竟烟消云散了,这世上果然没有解不开的结。
现在每天清早看着他离开了,心里念着的都是他早些回来,生怕这男人复仇心切,会丢了性命。平时一起吃饭,一起入睡,一起斗嘴,一起逛街,心里总想着,未来能一起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一个清幽的小院,这一个俊美无双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已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一个是避风港,一个是精神的寄托。
这份感情,即使我想着否认,也未免有些底气不足。
他在等待我的回答,一双细长而绝美的眸子里带着一分希冀,一分不确定,和一分浅浅的担忧。
耳边是他沉重的喘息声,像是最好的催|情药一般,让我有些微醉。
我伸出手去,刚想着触摸上他的脸,回答他的疑问,却突然听着外头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和着一个男人的吆喝:“大人,您在府上吗?”
裴琰迷离的眸子突然清明了许多,略显不耐地问道:“有什么事?”
“城南闹了土匪,几十个出城的人遇难。这事闹的不小,东厂和锦衣卫已经派人过去查了,督主让您立马过去瞧瞧,别是显得太怠慢了。”门外的人扯着嗓子说道。
裴琰略一犹豫,从我身上离开了,然后打开了房门,极为慵懒地问道:“具体什么地方?”
“城南‘洛阳门’附近,好像是通往李家村,孟家村的那一带。”
“李家村?”裴琰一怔,立马折回身来,然后抓起外套披在身上,面色焦虑的说道:“我出去一趟,你中午若是饿了,自己就近买一点吃,别乱跑。”
我心里一咯噔,道:“齐大娘她们——”
“她们不会有事。”裴琰打断了我,“绝不可以有事。”说着就欲离开。
我急忙追了上去,道:“我跟你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抱着我一起跃上了马背,然后环过我的腰肢,匆匆往事发的地点赶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紧抓着缰绳,青筋暴露的手背,多少能体会到他此刻内心的不安,回身看了一眼他阴云密布的俊脸,说道:“不会有事的,齐大娘她们刚走了没多久,应该错过了那群土匪。”
“嗯。”裴琰答应着,加快了一下前进的速度,合着我一起抵达了“洛阳门”附近,然后推开了围观的众人,走到了那片尸体旁边。
我一路跟在了他的身后,看着那排成了排,被白布遮掩的三十来具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哪里来的劫匪,抢人钱财不算,竟是杀了这么多人。
“大人,您来了。”锦衣卫的人瞧见了裴琰,赶紧上前客套。
裴琰冷着一张脸,并没有理会他们,伸手掀开了裹尸布的一角,看到了一汉子的面孔时,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掀开,露出了更多人的面孔。
我只觉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上,随着裴琰挨着看过了每个人的面孔,心跳就加快了许多。
尸体最末的时候,裴琰只看了一眼,猛地将裹尸布又合上了,拳头握紧,双目通红的看向了众人,阴声问道:“今日‘洛阳门’,由谁负责查岗的?”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到几个护卫打扮的男人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说道:“大人,是小的们。”
“嘶——”突然一道寒光闪过,只见裴琰持剑抹上了一个男人的脖子,然后又貌若癫狂的刺向了另外一个人,问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这里闹劫匪,你们竟坐视不管!”
几下子了结了三个护卫,剩下的另一名护卫面对着裴琰满是杀欲的面孔,惊骇的后退了几步,求饶道:“大,大人,饶命啊。”
只见裴琰一挥手,剑稍挑起了一溜血光,将那男人也给抹了脖子。
前来办案的厂卫们面色惊惧,不明白这平日里最沉稳内敛的裴琰为何会突然发狂,生怕受到波及,赶紧都退避到了一旁。
看裴琰那撕心裂肺又拼命忍耐的表情,我心里自然是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心掀起了那裹尸布的末端,看到了那满脸皱纹,死不瞑目的老太太和她身侧的两个姑娘时,猛地捂住了嘴,然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么巧合?
昔日里那个对我颐指气使的齐大娘居然被杀了……
裴琰伸手遮住了面孔,对众人说道:“你们先撤了吧,这事交由我处理就好。”
众人迟疑了一下,赶紧道了声“是”,然后匆匆撤离了。这案子有人愿意接手那是最好不过,也省得到了最后,大家都会受到波及。
所有人都散了,只余下裴琰失魂落魄的坐在了那里,垂着脑袋,闷声问道:“你认为是土匪做的吗?”
我一怔,认真查看过了每一具尸体,他们身上的银子和值钱的随身之物都没了,甚至有人连漂亮的衣裳都被人扒了去,于是回答道:“应该是吧,那些人像是专门图财害命的。”
只见裴琰的肩膀突然抖动起来,整个人都显得阴郁了许多。
我走至了他的身侧,本以为他心里自责的厉害正在哭的,只是看到他的面孔时,却发现他脸上挂了笑,整个人笑得极其癫狂,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来。
“裴琰。”我唤了他一声,只觉得他这副表情比生气发怒还要可怖的多。
他笑够了,侧脸看了我一眼,道:“瞧瞧刘瑾有多爱你,为了替你铲除恶婆婆,竟是把我娘给杀了。”
我面色一僵,道:“你在说什么啊?”
“会有劫匪那么明目张胆,在天子脚下,距离京城最近的地方展开杀戮吗。这附近四处都是厂卫,一群图财的喽啰,怎么可能会想着在这种地方发不义财呢。”裴琰说着,狠狠的抓过了我的肩膀,摇晃着问道:“怎么办,她死了,我该如何向齐师兄交代呢?他当年因我而死,现在他娘又因我而死。”
任由他把我的肩膀攥的生疼,我忍着没有吭声,许久之后他松开了手,将我揽进了怀里,道:“我不该怪你的,是刘瑾他心气太高,我娘先前对他表现得那么大不敬,他一定是怀恨在心,这才避过了我们对她出手的。”
我僵硬着身子不知该如何动作,心里是满满的悲哀。
我和裴琰之间,因为有刘瑾的存在,真的能放下所有的芥蒂,相亲相爱的过一辈子吗。
突然,一阵风起,吹开了那裹着尸体的白布,露出了萍儿那毫无血色的面孔。如果没有我,她应该还沉浸在待嫁齐皓轩的喜悦之中吧。
说到底,我终究是个罪人。
两个人相对无言,一直捱到了夜里。裴琰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般,呆呆地跪在齐大娘的尸体前头,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突然,一场秋雨哗啦而至,落在地面上,整个街道都泥泞起来。成片的尸体被泥水打湿,模糊地看不出原貌来。
“裴琰。”我终于还是唤了那男子一声。
他微微侧了侧脸,看了我一眼之后,然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说道:“回家吧。”
“回家?”我有些奇怪,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问道:“齐大娘她们——”
“人都死了,再如何尽孝也没用了,我明天会找人过来收尸。我们,回家吧。”裴琰说着,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喷了一口血水出来,然后晕倒在地面上。
我一惊,赶紧上前扶起了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上了马背,回到家里之后,顾不得换洗身上湿透了的衣裳,赶紧又请来了大夫,为裴琰诊治。
那大夫瞧过了之后,说道:“公子气血攻心又受了凉,总之开几服药喝喝吧。告诉他,遇事心平气和着点,不要轻易动怒。”
我咬了咬嘴唇,这事搁在谁身上能受得了呢。
喂裴琰喝下药之后,我试了试他的额头,只觉得入手有些滚烫,竟是烧得不轻。
大发慈悲给他留了一条亵裤,将他身上其余的衣物全部扒光,然后拿毛巾沾了温水给他擦了擦身子,只听他喃喃着:“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心里一堵,回道:“你不是想着复仇吗。”
“复仇吗,复仇。”他嘀咕着,继续沉睡起来。
摇了摇头,我将他重又塞进了被窝里,然后挨着他躺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只听裴琰喊了一声:“璃儿。”
我急忙睁开了眼,问道:“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的名字。仿佛这一刻,我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温暖。
“裴琰,你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呢,我爱你。”趁着他神智不清的时候,这样话似乎更容易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服了你们这群流氓,大肉明后天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