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县级秘书的官场秘事:侧身官场》作者:郝树声【完结】 > 侧身官场.txt

第二十五章

作者:郝树声 当前章节:9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68、破戒

司马皋在泰山上抽签得到那个签诗后,迫不及待地草草看了一下,前面是四句诗,来不及读,就一眼扫到了后面签注,上面写着:“此卦爻象不吉,请自珍重,避祸趋福。” 马上觉得十分晦气,赶紧装进衣袋里,免得让项明春和邬庆云看到。这些小动作,掩盖不了心中的烦恼,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透心发凉,脸色难看,与上山过程中兴致勃勃产生了强烈的反差。听了项明春的解劝,心理上才稍稍好了一些,到底不忍心,跑到厕所里把上面的签诗读了下来,签诗上的那四句话是:

祖上有德不照后,

疆吏功成名未就。

阶前青苔掩芳草,

风中灯笼光难透。

这四句签诗,像四条小蛇缠着他,让他觉得恶心。回到县里就请假回家,抓紧办了迁祖坟的大事。完成以后,像了却了一桩心事,盼望中的前途有了寄托,在想象中指日可待,精神也振作起来。只是压在院里西南角大石头下的黄色镇符发挥的作用不太大,父亲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的迹象,让他放心不下。

打那以后,他牢牢地记着了赵半仙的嘱咐,按照“百天不宜”的要求行事,那个锦囊也始终没有敢打开看过。在这之前,女朋友小高经常来看他,两个人早已浑然一体。让他不近女色有点难,即使他对女色毫不动心,这女色小高也要来侵扰他,并且催促他赶紧结婚,说自己实在不愿意经常和他隔着一层胶套生活。他对小高说,在以后的三个多月里,他不能再同小高做爱了,小高怀疑他变心,他由开始不想对小高说明自己迁坟一事,到了这时,只得把内情全都捅给了自己心爱的人。小高听了这关系一生前程的大事,就含着泪答应了晚上不再来和他幽会,只在白天有空来给他洗衣做饭。小高来了,他连拥抱接吻都不敢,让小高觉得两个人的感情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跟随宋书记下乡,必须坐在餐桌上。一到吃喝的时候,他就说自己胃病犯了,正在用药期间,不能吃腥荤食品,不能沾酒,大家就不多勉强他。好在宋书记也不会喝酒,本来就严令禁止下乡招待用酒,司马皋的这条戒律就坚持得很不错。最难办是其他酒场,但司马皋做得相当决绝,坚决不进酒场。有时请他时,说得轻了,婉言谢绝,说得重了,就吃“蚂蚱”,请喝酒倒像结仇一般。请他的人觉得这个小司马是怎么啦?这么不近人情,论廉政也到不了你呀?朋友们没有办法说服他,渐渐地,一般的酒场就没有人再约他了。

有一天是周末,有一个在北京做了大款的老同学住在商业宾馆里,特意邀请几个老同学在一起聚聚。因为司马皋是县委书记的秘书,司马皋就在首选之列。老同学怕他不肯赏光,特意派他的加长“林肯”在他下班后专程接他。盛情难却,在大款面前又摆不得谱儿,司马皋只得到场,但暗暗下定决心,不动腥荤,不动酒杯。

有人总结说,凡是坚决不能喝酒的人,就怕两种人给你敬酒,一种是领导,一种是女人。他们敬酒时,是毒药你也得喝下去。你想,县委书记对你一个小兵说:“喝!”那本来就不是敬,是命令,你能不喝?一桌人都劝你说,县委书记给你倒酒喝,是天大的抬举,有几个人能喝到全县“父母官”倒的酒?你就抗御不了这种幸福的惩罚;再说,女人倒酒时,边倒边念念有词:“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小妹我敬你这杯酒,你要是不喝了这杯酒,就是嫌小妹长得丑!”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直勾勾地勾你,用红红的俏脸打动你,甚至用软软的乳房挤你,挑逗你,你半边身子已经酥了,焉有不喝的道理?

所以,司马皋在这一天晚上就中了这个套。商业宾馆老总郑妍是一个全县知名度很高的漂亮女人,对所有的男人都有抗拒不了的魅力。大款老同学回来,不下榻丰阳宾馆,住在商业宾馆,其道理不言自明。因为,郑妍每次进京,都是这个老同学安排食宿的,没有一回不让郑总感到满意。老同学回来,在她这里,吃住都是免单的。这次老同学请客,郑妍是当然的主陪。轮到郑妍敬酒时,这好听的词特别丰富,谁要是喝不下她的酒,能把日头拴着,不让下来。老同学敬酒时,司马皋坚决不喝,老同学就有点遗憾,但不再勉强他,面子上却有点不好看。郑妍敬酒时,他真的犯难,劝酒的话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投降的白旗不得不举起来。但他还是很有原则的,他在心里匆匆算了一下:迁祖坟的日子是农历二月十九早上,今天是五月二十九夜晚,时间已经过了百天,大约赵半仙的戒严令已经解除,那就喝吧。这一喝不打紧,老同学不依了,说他“重色轻友”,连敬带罚,灌了他一泡子,其余客人也都不依不饶,说他当“一等秘书不好巴结”,他更不敢不喝,一来二去,就喝成了马虎。

当天夜里两点多一点,值班的吕双朋跑来,“咚咚”山响地狂敲他的门,才把他喊醒了,吕双朋对他说,你哥来电话,说你父亲病重了。他立刻酒醒了大半,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急忙交代吕双朋,明天对宋书记和主任们说明原因,替他请假,然后到楼上亲自给史主任打电话请假。带着哭腔儿,让史主任吓了一跳。史主任知道事关紧急,又在后半夜,司马皋可能是要车坐,就叫他去叫司机小张,拉他回去。小张的睡意正浓,本来不想起床,也是听到司马皋带着哭腔儿,一骨碌爬起来,睡意顿消,把司马皋送回了家。

司机小张耳朵里带着一片嘤嘤嗡嗡的哭声,把司马皋父亲病故的消息带回了县委办。几个主任商议派丁、侯、顾三个副主任带上其他几个秘书前去吊唁。除了值班的,大家都争着去,也就尽可能的多去一些了。

本来丁主任以为这件事情只有县委办的人知道,谁知政府办公室乔自山主任、秦明奇主任也知道了。秦主任向乔主任建议,“两办”搞文秘的人员,平时都很辛苦,只知道忙于工作,互相之间没有多少感情上的交道。这一次通过这件事儿,无论如何也要体现一下同行们的心情。于是,他们做主,又通知了县人大、县政协的两个办公室的文秘人员,还有一些下到县直部门和乡镇的文秘人员,凡能够脱身的,一起到司马皋家尽一尽心意。

司马占方的灵堂就搭在院里,尸体却停放在当屋里。司马皋让不情愿来的舅舅请来了一班响器,每到了一位吊丧的客人,就吹奏起凄婉的哀乐。这支农民出身的乐团,没有掌握几个曲子,就反复吹奏。用民乐吹奏起军乐合成的“哀乐”曲子,声音尖细刺耳,让内行人一听,就觉得不伦不类。其中最动听的就是《血染的风采》,加上了不少原来曲子中没有的花音,倒是吹得如泣如诉,声嘶力竭,把悲痛万分的气氛烘托起来了。四个办公室人员成为吊唁的主流人群,来来往往,让响器班不停地吹着。同时,司马皋的表弟燃放了一挂挂的鞭炮。送来的挽幛被村上帮忙的人,一条条地扯起来,先挂在院子里,后来,挂不下了,又挂在院墙外边,司马皋家独独的宅院,就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浅山区村庄,依然空场地很少,大大小小的车辆就一直摆到了村子外边。山里人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小汽车,周围村上的老百姓都赶来看热闹,人欢狗叫。司马皋、司马庆兄弟二人披麻戴孝,打着赤脚,一遍遍地朝吊唁的亲友下跪。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们,纷纷在黑框镶着的遗像前三鞠躬,然后一应如仪地离开灵棚,表情沉痛肃穆。司马占方一生病魔缠身,政治上失魂落魄,没有料想到,死后却极尽哀荣。

离开司马皋家,各个车辆的司机就放开了欢快的乐曲。到了一个村边的养猪场处,政府办公室秦明奇主任坐的车胎放了炮,他车上没有备胎,别的车辆备胎又无法用,只得让其他车辆的人尽量挤一挤,把人员疏散回去了,秦明奇主任的司机找辆平板车拉上轮胎到附近公路上的修理铺补胎。侯主任坐的车留下来陪伴他们。这一会儿的工夫,侯主任、秦主任、项明春和查志强,就只有等待。此时他们根本不像刚刚参加了追悼活动,个个笑逐颜开,趴在猪圈边上看那个三四百公斤重的公猪埋头吃豌豆,认真评价这个公猪良好的待遇。秦主任说:“这家伙比人都强,你看,吃的是好食,住的是单间。” 侯主任说:“干的工作也不赖哩。”大家会意,爆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项明春忽然想起了记不得何人的一首诗: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这首诗很有哲理。死者与生者,亲戚与路人,灵堂与欢场,如同阴阳相隔,心不一样,场不一样,行不一样,果不一样。

69、殉职

自从庞金柱进了县委办公室,统战部庞部长再也不说自己“人嫌狗不待见了”,有事没事就到县委办行管科坐坐,对骂过顾主任表示歉意。本来顾主任就不怎么生气,见庞部长这样的老同志这么客气,也有点过意不去。时间久了,二人友好得比没有吵嘴前还要好上许多倍。

眼看又要过年,庞部长来找顾主任商议,说“你老侄子”金柱在你们身边工作(其实庞金柱经常在私下里称顾主任为“老大哥”,机关有父子爷们的,大家都是这么胡乱称叫,反正没有直系亲缘关系,是一种“老兄少弟”的关系),我做父亲的,总得有所表示不是?顾主任问:“你怎么表示?”庞部长说:“趁节前不很忙,请你们几个主任、秘书们到家里坐坐。”

顾主任说:“算毬了吧。你没有看到办公室正在准备年初工作会议,丁主任忙得狼蛋一样(天知道狼蛋是不是忙),哪有工夫去喝你的闲酒?”

庞部长说:“我正是怕不容易请才来找你老弟嘛。走,咱俩一块去找丁主任,你替我说说好话,只要他同意,其他人我就好请了。”

顾主任碍于面子,只得与庞部长一同上楼找丁主任。推开丁主任门一看,两个人顿时吓傻了:只见丁主任的头在办公桌面上,脖子窝在抽屉旁。顾主任一声惊呼,赶紧跑到丁主任跟前,一摸鼻子,已经断气了。他和庞部长两人抬着丁主任平放在地上,丁主任手脚已经冰凉。办公室其他人纷纷跑来,打电话要救护车,几乎用闪电般的速度送到了医院,齐院长赶到救护车跟前,一边看那些护理人员正在压迫丁主任胸部做人工呼吸和心脏起搏,一边翻开眼皮看看,平静地对大家说:“停下来吧,没有用了。”

丁嫂和他的女儿丁小慧也被小张拉到了医院,丁嫂见状,一头栽到了地上,不省人事,医生们马上转移目标,开始紧急抢救垂危的丁嫂。丁主任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眼窝浅的人没有人不擦鼻子的。

正在进行春节慰问活动的宋书记、吴县长、库书记们听说这个噩耗,也都很快来到了医院。这么多领导前来,丁主任如果灵魂有知,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激动和幸福。可这次,丁主任撒手西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宋书记、吴县长和库书记来到医院的会议室,紧急召开了一个战地会议。宋书记表情严肃地听了史主任、顾主任关于丁主任殉职情况的报告,听了医院方面关于丁主任死亡原因的初步鉴定报告。

史主任说到丁主任死后,还紧紧地攥着那管改材料、签文件的笔不丢时,在场的人声唏嘘,非常难过。

齐院长说:“丁主任的面部发紫,估计是急性心梗致死。上次,他在这里住院时,我们曾经提醒过他,应当十分注意心血管方面的毛病,经常用药,注意休息。可他出院时对我说,只要上了班,一紧张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宋书记的心里很不平静,悲痛的声调敲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可以断定,丁卯同志是壮烈地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他是我们革命队伍内文秘战线上的英雄,我们一定要处理好他的后事,开一个像样的追悼会,号召全县各行各业、各条战线上的党员、干部,学习丁卯同志的英雄事迹和革命精神,还要向上级报送事迹材料,追认丁卯同志为革命烈士。”

宋书记要求成立一个治丧委员会,在职的“四大家”领导全部参加。另外,因为丁主任还是县委委员,所有县委委员、候补委员全部参加。丁主任的尸体暂时冷冻停放在医院太平间里,由史主任负责,筹备好善后一切事宜,三天后在县委机关礼堂隆重召开丁卯同志的追悼大会。

70、追悼

丁主任的追悼会上,县委大院各部委、县直各单位都送了花圈、挽联或挽幛。丁主任的黑白遗像通过放大,差不多有大开报纸那么大,两眼炯炯有神,凶巴巴地看着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群。有两幅挽联是由项明春和查志强分别草拟的,写得很有特色,体现了殷殷离别之情:

叹丁君正英年事业方兴尔独短命寻安

惜卯兄如黄牛前程竟逝我等长歌当哭

在机关迷机关终于识破机关机关破损

干事业亲事业突然脱离事业事业残缺

此外,还有一些“鞠躬尽瘁”、“痛悼英魂”、“驾鹤西去”、“仙游太虚”、“骑鲸化鹤”之类的赞词以及“青山绿水长留生前浩气 花松翠柏堪慰逝后英灵”、“明月不长圆,过了中秋终是缺;高风安可仰,如何一别再难逢”等有点俗气的挽联,也没有人去注意。因此,那两幅挽联就在社会上流传开来,人们说,到底是县委的大笔杆子,看人家写的挽联,既含蓄,又大气,富有哲理,水平就是高得多。

追悼会后,按照宋书记、史主任的指示,办公室侯主任和刘鎏起草县委《关于在全县各级各部门开展向丁卯同志学习的决定》,查志强起草追忆丁主任生平事迹的文章,项明春则从上报信息的角度,考虑如何把丁主任壮烈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典型报上去。

侯主任依然很懒,连叫查志强、项明春们议一下的过程都没有进行,就让刘鎏去起草县委文件。刘鎏到底是年轻人,有感于丁主任死在办公桌前,手中还紧紧地攥着笔这样的突出事迹,激情迸发,把县委文件写得花团锦簇,激昂向上。这小伙子出稿奇快,不到一天的工夫,就把成稿交给了侯主任。从来不喜欢坐在办公桌前的侯主任,迫不得已坐下来,在小刘的文稿上边勾画了半天,也没有办法去掉那些感情色彩太浓的言辞,再更改成庄重的文字。

他把小刘叫到跟前,对小刘说:“你的这篇大作留着自己欣赏吧。”

小刘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有点不服气,想到,除了自己的这种写法,不可能把张扬丁主任事迹的县委文件写得更好,很有点孤芳自赏的味道。

侯主任像看穿了刘鎏的心思,知道这小伙子还不服气,不知道“老公文”的厉害。又因为史主任一直在催办这件事情,不可耽误得太久,需要尽快拿出来。就吩咐刘鎏,坐在他的桌前。他在柜子里拿出半瓶酒,口对口“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然后半坐半躺在沙发上,对刘鎏说:“小刘,我说,你记。”

刘鎏见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侯主任葫芦里卖什么药,虽然满心不情愿,还是照办了,摊开纸笔,漫不经心地划拉着。

侯主任眯缝着眼儿,一句一句地口述县委文件,语速刚好与刘鎏的记录速度同步。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这篇文稿就成型了。在记录的过程中,刘鎏由开始的心不在焉,逐步变得敬佩不已。他愧疚地想到,同样是把中华文字码起来,但组合出来的东西竟然差别如此巨大。回头看看,自己写的文件,没有认真思索,花里胡哨拿了出来,当散文读还差不多,当县委文件简直是笑话,实在太“急诊”、太“小儿科”了,幸亏只有侯主任一个人看了,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贻笑大方?侯主任口述的县委文件,基本上可以原封不动印发。文章大气不失稳妥,凝重不失昂扬,流畅不失精当,让刘鎏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能立刻把自己的狗屁文章点火烧掉,把自己的钢笔砸掉,多年以后,还把这件事情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查志强写这篇典型材料,也十分作难。他虽然曾经对丁主任心存芥蒂,有时还耿耿于怀,但丁主任这一突然离去,心中同样十分悲痛,毕竟搁了这么长时间的伙计,化解了一切不愉快的回忆。只是觉得对于身边的人不好总结,就好比好多人不习惯写自己的年终总结一样,查志强对越是熟悉的人,越是熟悉的生活,越不能从平凡的矿山上,寻找出闪光的矿石,提炼出高附加值的矿产品。他思索了两天,苦于无处下笔。他找到项明春,说出了自己的烦恼,一动笔,满脑子都是丁主任生前的音容笑貌,形体动作,兢兢业业,琐琐碎碎,严肃熊人,脸笑心阴。项明春向他高深莫测地建议说,心里跳不出圈子,身子可以跳出圈子;身子跳出了圈子,心里自然就跳出了圈子。查志强马上心领神会了项明春的建议,就把写这篇文章的任务,交给了曾丽捉刀。这曾丽真的有两把刷子,把文章拿出来以后,查志强暗暗称奇,竟然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得多,略加调整就行了。虽然后来这篇文章各种报纸杂志没有刊用,那是因为事迹不够典型,不是因为文章不到劲儿。从此,查志强开始对曾丽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

71、“变天账”

丁主任不幸与世长辞,项明春和同志们的心里都很沉痛,丁主任的容貌不时地闪现在眼前。按照史主任的安排,项明春要整理的关于丁主任殉职情况的快报,他集中不了思路,就安排吕双朋编写。吕双朋编写好以后,在小组里念了一下,邬庆云、姜青发都没有意见,就算通过了,项明春就在上边第一次签上自己的名字。令项明春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是,过去丁主任曾经虚虚地让过他,赋予他签发快报的权力,他没有敢接受,谁知道丁主任死后,他正式签发的第一次快报竟是关于丁主任的。签发以后,他让姜青发到机要室通过传真向市委办公室传发。

姜青发走后不久,项明春越想越觉得不妥,就让邬庆云向机要局打电话,把姜青发拦了回来。

项明春说:“咱们上报的是信息,不是新闻或者经验材料。信息的特点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咱们仅仅把丁主任的情况上报一下,是不是太表面化了?越到上层,这种事情就越不显眼。因为,你这个下级单位,偶尔死一名文秘人员,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上级机关看来,实在太普通、太普遍了。我们的这个快报,发上去顶多到市委办公室就为止了,没有多大意义。请大家想一想,我们还能不能把这件事情开掘得再深一些?”

邬庆云、吕双朋和姜青发都同意项秘书的分析。大家围绕丁主任的身前身后,议论了很长时间。邬庆云偶尔说起,丁主任才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干事创业的好年华,可惜死得太早了。不要说没有当上副处级领导,连家里好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办。现在他爱人下岗,由一名工作人员成了家庭妇女。女儿小慧高中毕业一年多了,还没有安排工作,一直在家闲着。丁主任就算被批准为烈士,但他身份是干部,不是工人,接班恐怕行不通,按照政策,也不知能不能把人家死后的困难给解决了。

项明春听了以后,突然来了灵感,心里为之一亮。他说:“我听说,县广播站的总编老吴四十岁刚出头脑溢血死了,通讯员小山子的父亲是政府办的秘书,四年前,还不到五十岁,得肺癌死了。这些能不能说明,秘书人员英年早逝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

大家一听,纷纷叫好。于是几个人在一起,把每个人听说的情况往一块儿凑一凑。大家提出了不少线索,如农经委的秘书任贵路前年死时才三十三岁;文化局的编剧花生壳(笔名),很负文名,常说自己剥出去的,尽是“花生仁”,又香又脆,也是不到四十岁,在去年死了,死因版本不少,但多数认为还是积劳成疾。还有梁家岗乡的政府秘书田剑,二十几岁陪客,替领导喝酒,喝醉了,骑摩托回家,撞在一棵树上,当即咽了气,等等,这样说来说去,扒拉扒拉他们几个知道的近几年死去的文化人,确实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年纪不大。项明春就把这个快报的立意定为:《文秘人员英年早逝的现象值得引起注意》,他先请示史主任,史主任认为很好,又顺嘴提供了几个例证,要他们再认真地调查一下,开掘得再深一些,写好后他要亲自签发上报。项明春觉得好笑,想自己要第一次签发的快报,由于自己胡出主意,仍然得把“权力”让给领导。

这篇快报果然引起上级重视,因为这样的内容,容易引起各级办公室文秘人员兔死狐悲式的共鸣,反响就非同小可。被市委办公室进行深加工以后,另加上了建议,提出了改善文秘人员政治经济待遇、设立相应的职级职称,等等,热热闹闹地在系统内炒作了一阵子。

丁主任的遗物是由项明春带人整理的。他怕邬庆云感到害怕,就没有让邬庆云参加。他和吕双朋、姜青发把丁主任积累的书籍,全部整理在一处,准备给丁主任家里送去;其余的文件资料,集中在一起,交给县档案局,由他们筛选整理出有保存价值的东西。项明春打开了丁主任一直严密封锁的那个抽屉,见有“红、蓝、黑”三支笔和三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分别写着秘密、机密、绝密的等级。项明春把这三个本子用报纸包起来,觉得有必要拿给史主任研究一下,不可直接处理。一方面忙别的,一方面忍不住想看看三个笔记本上的内容。

趁两个小伙子不注意,项明春把三个笔记本打开草草地浏览一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是三个记录别人毛病的私人笔记。

秘密等级的那个本子,是记载办公室同志们不检点言行的,每个人扎一个户头,内容是用蓝笔记载的。其中赵哲和余乐萌的最多,侯全仓、顾群星的也不少,查志强、司马皋的次之,项明春也有几条,特别是在项明春那次说了“帕金森效应”以后,他也在项明春的条目下,写上了“彼此制造工作”这句话,下边另画了一条蓝杠子。项明春想,这小邬真是料事如神,她说“丁主任会给他画上一道子,小心他给你小鞋穿”,果然真的给画了一道子,只可惜小鞋还没有来得及做好,要不也已经穿上了!不由得脊背冷飕飕的。

再翻开机密等级的本子,这个本子最新,用的是红笔,只记了史主任一个人的,无非是一些脏唐乱宋、经济混乱的事情。项明春仔细地看了一下,大体是记载史主任与刘雨润交往的种种可疑之处,时间、地点、行为、表情,证人都记得很详细。经济混乱方面,是他知道史主任报销的一些开支项目,哪些可以开支,哪些不可以开支,算不算贪污,都记得一清二楚,通过中心这一摊子报销的单据,连票号都没有遗漏。

最后,他看了绝密等级的本子,黑笔填写,主要是记载宋书记、库书记以及其他领导毛病的,凡是项明春已经听说或没有听说过的事情都有记载。

看了这些以后,项明春忽然毛骨悚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不禁感慨万分。他不由得想到,人性的弱点不过如此,在丁主任亮闪闪的形象中,还有不可告人的阴暗面。这丁卯的城府实在太深了,整天处心积虑地抓别人的把柄,记载身边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的缺点,长期以来,竟然没有人能够察觉。有多次,项明春亲自在场,明明知道丁主任听了史主任的驳斥,立刻表现出心悦诚服的样子,充分肯定史主任的英明决策,可在他的小账本里记下的正好相反,一点也不认为史主任的观点正确。甚至在办公室工作方面史主任的一些决策,他重重地批上了“失误,失误”!而这些他认为失误的决策其实他都贯彻执行了。通过这面镜子,说明他的那些诚恳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最高明的演员,再好的演技也超不过像丁主任这样的人。

他忽然醒悟,自己幸亏看了这三本东西,要不然,交给了史主任,将会把隆重的追悼会变成一场绝妙的讽刺和嘲弄。自己原来是这么幼稚,还曾想把这几本东西交给史主任,差一点铸成大错。由此看来,这三本东西是决不能拿出来示人的。丁主任一生上恭下倨,媚上压下,却没有见过怎么害人。他虽然居心叵测,记载了这么多阴暗的宝贝,除了批评过余乐萌外,却从来没有利用过这批重型炮弹轰炸过别人,没有造成任何恶果。这只能叫做个人隐私,丁主任不过是长期感到压抑,通过记录,在底下偷偷地发泄自己的不满。倘若他知道自己要这么突然地离开人世,他一定事先就把这几本“变天账”销毁的。对于丁主任,已经盖棺论定,自己没有必要在丁主任灵魂的伤口上撒盐,在光彩夺目的形象上抹黑。于是,他当即决定,不能再让任何人看到这几本东西。当他们把丁主任所有没用的废品一起拿到楼下垃圾池焚烧时,项明春顺手把这三个笔记本扔进了火海中,让它们随着丁主任去了。        

郝树声作品一群县级文秘人员的苦辣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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