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笛音,也不是歌声,是小孩子们时常摘下薄薄的树叶在唇边吹出的清澈乐音,那半空响起的调子不成音律,莫名的有些沙哑诡异,让人内心发憷。
染绯靠在青瞳身旁,疑惑道:“是谁在吹?这曲子从未听过,好像也不是中原的曲调。”
暗处的茂密灌木中闪出一角绯红色的裙裾,腕间足脚上的银环首饰丁玲作响,迦灵一步一步走到亮处,眸角余光扫了一眼白凤羽,又冷冷的望向女子:“吉娜巫使,竟然是你。”
“故人再逢,你好像不太惊喜。”吉娜巫使优雅的靠在森蚺上换了一个坐姿:“巫姑大人派我来接你回去,你的意思是……”
“娘叫我回去?”迦灵冷冷哼了一声:“她要我回去做什么,又帮她杀人?”
“你叛逃之后,不知道巫姑大人有多伤心。”吉娜巫使懒懒道,伸手抚了抚自己玉葱般莹润白皙的指尖。
迦灵垂下眸子:“她担心我,就应该自己来找我。她那么多年心心念念着回来报仇,如今潜入中原,是终于要执行计划了么?她自己的仇恨……又与我何关。”
吉娜吹了吹指尖,眯起眼睛:“中原有句话叫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看我们也没必要聊下去了,你不愿回去没关系,我自有一万种理由让你乖乖听话,还有你的那些所谓的同伴,也就交给我一同处置了罢。”
“既然如此,也只好杀了你了。反正在拜月崖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你。”迦灵拿起了方才吹奏所用的树叶贴在唇边,那种奇异的有些凌乱的音符断断续续的连城一首曲子。
曲调渐渐升至高处,又陡然一坠,那条靠在吉娜身旁青斑色的巨蟒自听到这乐符时就一直扭动烦躁不安,此刻突然厉声嘶叫,巨大的蛇尾一摆,死死掐住不远处的一个蛊童,骨骼断裂的咯咔声贯彻清晰,不一会儿,那条青蟒将血肉模糊的蛊童甩到一边,吐着信子爬行来到了迦灵的身旁,红眸杀机顿现。
“没用的东西!竟受了一个半死人的控制!”森蚺临时倒戈,吉娜眉头紧皱,满面春水皆变寒霜。
“平日在拜月崖,你从来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现在娘敢派你来接我回去,你又这般自信,肯定是算准了我这段日子恰好蛊虫反噬。”迦灵坐在巨蟒头上,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她:“不过,你太小看我了,就算我现在因蛊虫反噬力量大减,我也有把握杀死你。”
吉娜咯咯一笑:“巫女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带了那么多的蛊童,难道真是半夜一同散步的不成?”
“的确。按两方的势力来说,你们的确有优势,甚至最后很可能是你们赢。”迦灵看了一眼白凤羽和凌夙夜的方向,淡淡道:“但是我有十万分的把握,在你杀掉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时候付出极大的代价,如果我们五人不计生死把目标通通定为你的话,你就不可能在最后活下去。”
“吉娜,你不是个蠢女人,上回你在异兽潭修炼,为了保命设计将三个弟子作为诱饵牺牲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拜月崖的任务可以放弃一切的女人,在你心中,最重要的无非是自己的命。”
迦灵冷冷的看着下面脸色阴晴不定的女人,抛开了手中那一片树叶:“如果你不信我的话,或是有胆量,我们可以赌一赌,就赌这片叶子坠落至地前,我袖间的快刀,能不能割断你的脖子。”
吉娜神色一变,复又展颜一笑:“按我的辈分,你好歹也应该叫我一声姐姐吧,大家都是拜月崖的人,你成天动不动就把刀剑杀人挂在嘴边,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她姿态妖娆的靠在树上,摸了摸华丽头饰上缀下的流苏,笑容明媚而没有瑕疵:“看来母女之间还是有不小的矛盾啊,不如我代你去劝劝巫姑大人,如何?”
青瞳和染绯送了一口气,凌夙夜和白凤羽对视一眼,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迦灵没有答话,只是依旧冷冷的看着她。
“好啦。散步结束,我和我可爱的孩子们也该回去了。”吉娜眨了眨眼,迦灵沉默片刻,跳下森蚺的头,那巨蟒吐着信子缓缓游到原主人身边,四周的蛊童好似被定住一般,收到了命令后面无表情的收刀转身,吉娜一行慢悠悠的消失在暗夜,临走前她回头对着迦灵的方向,露出一个妖娆诡异的笑。
等到人走的没了影,染绯疾步赶到两人身旁,担心道:“少城主,白大哥,有没有受伤?”
“放心吧,没受伤。”凌夙夜朝着吉娜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怪不得都说苗疆的女人不能惹,这女人还真是个蛇蝎毒物啊。”
白凤羽皱眉,三两步赶到迦灵身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了?”
迦灵勉强靠着白凤羽站立,面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没什么……只不过,方才吹曲子时……耗了一些内力……”
她此时的身体,受蛊虫反噬的影响很大,方才拼尽全力虚张声势,也不过为吓退吉娜,若是真的动手,依她的情况怕是有危险,还好她赌赢了这一局。
“迦灵姑娘?”对面突然凑过来一张放大的笑眯眯的俊脸,他指了指自己:“初次见面,我叫凌夙夜,百鬼城的少城主,凤凰和你说起过我吧?”
迦灵愣怔了片刻,低下头:“嗯。”
她本来就是不喜多话之人,更不知道如何和别人相处,这难得的主动和她打交道,反而让她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下意识往白凤羽的方向靠了靠。
“少城主,现在不是大意放松的时候。”青瞳上前几步,一脸严肃:“拜月崖行事诡异莫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早点回百鬼城再商议吧。”
“不。”凌夙夜沉思片刻:“敌人在暗我在明,任何陷阱都防不慎防,拜月崖的巫姑派了大量教众潜入中原必定大有作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他们在中原的据地。”
“不错。方才那女子是巫姑的亲信,现在离去肯定会第一时间向巫姑禀报,趁他们还没走远,我们尽快追上,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青瞳说的对。事不宜迟,我们要尽快行动。”凌夙夜摸了摸下巴。
白凤羽沉默片刻后出声:“你们三人先去追踪,我留下来照顾迦灵,她的情况不太好。”
凌夙夜看了眼额头大滴冷汗身子轻颤的小姑娘,叹了口气:“也好,你早点带她回客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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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沉沉昏迷了多久,以前蛊虫反噬时,她都会默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蜷成一团,因为冷的打颤而咬破下唇流血不停,没人在意过她,也没人敢接近她,是啊,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个怪物。
可是……这次却感觉很温暖。有人静静抱着她,这是一个甘甜的梦境,她在梦中微微扬起唇角,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是娘么,不,不是。自从来到拜月崖后,娘就不会抱着她哄着她,教她唱那首温柔的《葛生》了,娘只会无情的将她推入万蛊池,吩咐她不断的杀人,不断的修炼蛊毒。
娘说那是为了给爹报仇,可自打她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爹,她其实不在乎,她只想自己和娘都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报仇……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她脑子一下子清醒一下子糊涂,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蹙起眉头低呼一声,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目光对上了那张担忧的脸。
白凤羽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的把头别到一边:“好点了么?”
骤然又错愕的一声低呼:“迦灵……你……”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心头正在缓缓渗血,顺着捂住胸口的指掌间,红色的血迹一点点流出。
“怎么会这样?”
迦灵心中一紧,却只是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很正常。”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碧色湖泊:“我累了,你抱我去那里洗个澡。”
白凤羽面有为难,见迦灵语气认真,只得由着她,抱起她行至那湖旁,有凉爽的夜风吹来,拂的人精神一振。待小心的放下迦灵后,白凤羽留下一句“我先出去”后便逃也似的立刻离开。
疾步走出谷外,白凤羽复又想到拜月崖正在虎视眈眈,迦灵蛊毒发作伤势过重,若是拜月崖的杀手趁机寻来,恐怕是凶多吉少。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走回去,他盘腿坐下,背对着湖水,老老实实守在不远处。
白凤羽所处的位置离迦灵也不过几丈远,连她抬手水落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他心中一凛,开始调息打坐。
只听的背后的水声越来越轻,仅过了一会儿,那声音竟然消失了,白凤羽屏息听了片刻,身后还是一片安静。
他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出声唤道:“好了没有?”没有回答。
一种焦虑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莫不是她中途又昏迷过去沉入水底了?
他心中大骇,忙转过身疾行几步来到温泉边,她的衣物还在石旁,人却不见了踪影,水面一片寂静,只看到有深深浅浅的血迹蔓延开来。他声调高了几分:“迦灵!迦灵?”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下湖水去寻时,只听得哗啦一阵水声,迦灵突然从平静的潭面破水而出,黑如鸦羽的长发半遮住不着寸缕的娇小身躯,似在湖中亭亭绽开的一朵皓白莲花,迷了有缘人的眼。
白凤羽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平静道:“恢复的差不多了,那我们便走罢。”。
“你叫我叫的那么急做什么?”迦灵在身后慢吞吞的穿上衣服,走到他身旁,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透露着几分期待:“你很担心对不对?”
继而明朗一笑:“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白凤羽沉默不语,转过身时,看到正擦拭着湿漉漉头发的迦灵,陡然一惊,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语气颤抖:“这,你脖子上的这半枚玉佩从何而来?!”
迦灵一愣,停下了动作不解的看着他,平日习惯了他的冷静淡漠,从未看过他如此失态。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