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重伤在身,落地时触及伤口身形有些不稳,裹着狼皮的肋间也隐隐可见有血迹渗出,他咬了咬牙,以剑支着地不让自己倒下。杀得一个,便算一个。
叮铃,叮铃。
清晰的传来那熟悉的腕间铃铛银饰的清脆声响,白凤羽莫名的心中一定,是她回来了。
“果然,果然是她!”拜月崖中有人传出惊惶的呼救:“烛云长老,我们还是撤吧……她,她是怪物啊!”
“闭嘴!”为首的沧桑老妇眉目一冷,从袖口拔出一把弯刀,看也不看的就扎进那跪倒在她跟前死死拉住衣角的巫众胸口。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僵硬的身体倒下,临死前仍是面色惊恐。
烛云长老一脸嫌恶的将尸体踢到一边,“没用的东西!”转身看向巫众:“谁敢退怯!就是这种下场!听从命令杀死刺客将伺花巫女迦灵带回,巫姑重重有赏!”
众巫众忙磕头道是,不敢再违背命令。
迦灵看也不看巫众一眼,径直走到白凤羽面前,看着他虽面色苍白大口喘气,却仍是目光凛然不肯倒下,冷冷讥诮道:“还没死?算你命大。”
她转过身,拔出那柄别在腰间的长弯刀,锐利的刀锋比这苍茫的雪野还要刺目上三分,刀柄上是妖娆的月优昙的花纹,透着诡异和不详。
她右手抚上刀锋,微一用力,殷红的血顺着刀锋流下,渗红了脚底下的雪地,雪肤红唇,迦灵冷冷看着对面的巫众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红裙黑发在风雪中飞扬,像从雪地中走来勾人性命的罗刹妖精。
为首的老人上前厉声道:“迦灵巫女,你怎可叛教携刺客出逃!你若赶紧杀了身旁的刺客随我回崖请罪,巫姑大人身为你的母亲,定会念在你年幼不懂事上宽恕你,眼下,眼下你还是执迷不悟么!”
“罗嗦。”斜睨了对方一眼,迦灵只是不耐烦的应了两个字,转瞬就已出手,那锋利的刀刃划开烛云长老的脖颈,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好快的身手!好快的刀法!白凤羽心中大骇,他已凛然潇洒的快剑成名于江湖,可是方才,他却连少女怎么出手的都不知道!那鬼魅的身形,仅仅在视线中留下一个残影。
一种无力与错愕涌上心头,就凭刚才那一招,不要说现在,就是他伤痊愈了,只怕也不是这个少女的对手。
拜月崖中,还藏着多少秘密?
迦灵方才出手,却只是在烛云长老脖颈上划了条恰可流血的口子,并不是致命伤,可才没过多久,就见她痛苦□瘫到在地上,身体死死蜷成一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竟是渐渐化了。
直到最后,那雪地里只剩下灰色的衣物,还有一滩黑水。
拜月崖虽然擅长毒蛊巫术之流,可也何尝见过如此恐怖的情景,巫众中有几个胆小的已发出尖叫,为首的已死,慌乱中的众人只顾得逃命,纷纷四散逃去。
“救命!是她的血,她的血有剧毒!”
“怪物!是怪物!快走!”
迦灵冷冷看着四处逃窜得拜月崖巫众,眉间聚起一层阴暗的煞气,她冷冷一笑,带着几分轻蔑道:“不要逃,反正……你们也躲不掉。”
她从袖口拿出一个小巧的竹制圆筒,掀开盖子,从里面翩翩飞出几只手掌大小透明翅翼的蝴蝶,透明翅翼上黑色的花纹歪歪扭扭,仔细一看竟是骷髅头的形状。
察觉到了白凤羽惊异的目光,少女淡淡道:“这是我养的噬骨蝶,听话的很,他们是一个也逃不掉的。”
噬骨蝶。它能吞了你的骨,更能要了你的命。
迦灵轻扬衣袖,只见得那蝴蝶优雅却迅速的掠过眼前,死死扶在巫众的脖颈间,陡然间嗡声四起,时不时传来破体声,满地哀嚎。
这些巫众都不是泛泛之辈,可眼下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迦灵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们的惨状,她赤足踏在冰原上也不觉得冷,足间的铃铛随着她的步子叮铃做响。
空旷雪地上的尸体渐渐的化了,风雪呼啸不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凤羽阴晴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风雪吹的身上冰凉。迦灵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不悦的看着白凤羽:“愣着干什么?这地方被发现了不安全,我们要赶快离开。”
白凤羽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你果真是拜月崖的人……拜月崖的伺花巫女迦灵?”
少女沉默,算是默认。
“你为什么杀自己人?”白凤羽皱了皱眉还是不解,他事先也了解过,拜月崖身份最尊贵的是巫主和巫相,一个执掌教义一个协理教务,其次是巫姑和长老,还有负责守护圣花月优昙得伺花圣女,这少女身份尊贵,可她却执意带着身为刺客的自己逃出来,而且方才那烛云长老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敬意,分明是厌恶和害怕的。
迦灵还是不答,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在雪地上走了许久,她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拜月崖中,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和你说的多,所以即便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会杀你。”
白凤羽一愣,待他回过神来,那少女已经走远。
两人又在瑶玉雪山里呆了几日,一路走走停停,肆虐的风雪掩盖了脚步行踪,途中也遇到过几次拜月崖的杀手袭击,但因有迦灵在而赢的异常轻松。
这日两人跋涉累了,寻了个新洞口休息,有了迦灵身上的拜月崖丹药,几日下来白凤羽也好了七七八八,只不过他的性子本就孤傲冷淡,少女也是喜怒难测,两人常常大半日都在沉默,连一句多话也不曾相谈。
迦灵从洞外抓了一只雪鹰,正扯下羽毛仔细清理,白凤羽在洞中央支起火架,虽然无言却有微妙的默契。
迦灵支起下巴,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一根木枝戳了戳一旁闭目养神的白凤羽:“喂,你已经知道我叫迦灵了,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至于让我一直称呼你为带面具的吧?”
白凤羽睁开眼,对上了少女澄澈中藏着不满的眸子,把头别到一边:“白凤羽。”
“白凤羽?凤凰的凤?”迦灵今日或许是心情好,难得的微微一笑。
“嗯。”白凤羽懒得和她多话,有些不耐的应着,又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发现少女正托着腮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白凤羽莫名其妙之余感到有些难堪,清了清嗓子冷冷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干嘛老带面具?”正想着,迦灵就不由脱口而出。
“不关你事。”他习惯性的不与她对视,把头别向一边。
迦灵不依不饶的靠过来,声音中藏着笑意:“让我猜一猜,你长的很丑?莫非是毁容了?”
白凤羽转过身去,依旧没理她。
“拜月崖的死士杀手有时也会带面具的,就算你带了面具和他们混到一块儿,我也能很快认出你。”迦灵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小巧的鼻尖皱起,似乎是在等着白凤羽耐不住好奇转身问她。
等了半天,白凤羽还是一声不吭,迦灵恼羞成怒,以前在拜月崖名义上是尊贵的伺花巫女,却从没有人愿意理她,这次难得有个好心情找个人说说话,这人却这般冷情。
她冷哼一声,眉间笼罩一层诡异的煞气,看着面前那个白色背影,右手按上了腰间的那把弯刀。既然你也这么厌恶我,那我便杀了你算了。
她正在心中恼怒犹豫,想甩袖离去的瞬间,对方却骤然转过身来:“为什么?”
“……什么?”
“到底为什么救我,以前来拜月崖探查的中原侠客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选择是我?”
迦灵一愣,沉默了好久才慢慢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我,但是,你的眼睛却没有厌恶和畏惧……从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同,即便后来你看我杀了人,你也只是戒备疏远,目光从从未有过害怕。”
她垂下眸子,声音越说越轻:“你的眼里对我从来不会有惊恐或厌恶,或许这就是我选择是你的原因吧。”
白凤羽沉默片刻:“你救了我两次,想要我的命更是轻而易举,有什么好怕的?横竖这几天我都供你差遣便是,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到中原。”
“……好。”迦灵慢吞吞应了一声。
她突然又凑到跟前,两眼亮闪闪的看着他:“把面具摘下,让我瞧瞧。”
白凤羽被她毫无遮掩的好奇目光盯的毛骨悚然,他咳了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迦灵的倔性子上来谁也挡不住,她皱起眉头严肃道:“偏不。”伸手就要碰到他的面具。
白凤羽有些恼怒,正欲起身拂袖而去,却被少女的一记冷哼定住了神:“你不怕我生气对你下蛊?”
趁着白凤羽愣神的片刻,迦灵手一转拿下了他的面具。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呢?迦灵以月优昙的圣义起誓,她从没见过长的这么好看的人,眉如画中所绘新月,眸子冷冽似清泉,苍白俊秀的脸庞染上了一层薄红,唇紧紧抿起,虽是男子,却有一种奇异的艳丽。
“原来你长的这么好看啊……”迦灵正怔怔出身,不由脱口而出。
“比拜月崖的巫主大人还要好看!”在几年前的拜月祭祀中,迦灵曾远远的看到过那个被巫众敬如天神的巫主,白袍飞扬丰神如玉,是拜月崖中的神话,可迦灵此刻却确信,在巫众中的传言都是错的,眼前的白凤羽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看够了没有!”白凤羽冷哼中略有恼怒,他何曾被一个女子这般大胆打量过,素来风雨厮杀面色不改的凤凰公子此刻脸涨的通红。
他板着脸,从迦灵手中夺过面具重新带上,也不知听她是嘟囔了一声“小气”还是什么,故做镇定的拿起长剑,扔下一句“我出去打些猎物”,便逃也似的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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