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火光驱走了身上的寒意,白凤羽却睡不着。他倚在洞口,看着外面雪原白茫茫一片,想起断虹剑和百鬼城,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不安。
迦灵睡在里头,不知怎的醒了过来,看到那个白色身影一动不动注视着动外,疑惑道:“你不睡?”
白凤羽“嗯”了一声,“睡不着。”
“你坐过来一点,我有点冷。”对方身子一僵,却是没有动静。
“喂!我说我有点冷。”见白凤羽没有答话,迦灵索性挪了挪位置,靠在他身边,白凤羽微微皱起眉头,不着痕迹的向外移了几分。
迦灵又靠过去,他再退了退,已经退到洞外去了。
白凤羽静坐了片刻后起身:“你挨着火堆睡,我睡不着,去外面守夜。”
迦灵显然是动了怒:“好,既然你这么喜欢呆在外面,那就出去,不要再进来!”
白凤羽皱起眉头,心中大是不悦:“你这是怎么了?”
同行走了这么久,白凤羽觉得自己还是一点都看不懂眼前的少女,喜怒无常,一点不顺心便明显的脸色一沉,平日里多是冷冷的,连杀人也是一脸漠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愤怒。
“我就知道!你还是怕我!你一直都是怕我的对不对?”盯着白凤羽看了片刻,少女突然低低道,声音里带着伤痛与不甘:“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几乎是恨恨的咬牙说完,掠道白凤羽跟前,浑身散发着凛然的煞气。黑色的长发和绯红的长裙被风吹的翩然舞动,她整个人就像是纤细却剧毒的噬骨蝶,娇小美丽却致命。
她的眼里有再熟悉不过的杀气,那是她面对拜月崖巫众时一样的目光,白凤羽心中一紧,不动痕迹的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现在他的伤已经痊愈,如果她真的动手,也只有六成可能能逃离这里……
“我为何要怕你,真是莫名其妙。”
迦灵面上有了然之色,隐隐的还有几分受伤:“你和我在一起,也是因为你想要借我的力量离开这里……如果你足够强,怕是早就厌恶的恨不得立马杀了我罢。”
她冷冷一笑,扬手从腰间拔出弯刀狠狠的往半空中一劈,白凤羽大骇,正要抽手持剑,却听得咔的一声巨响,洞内火堆旁那块巨石被她一刀劈裂,迦灵嘶哑的尖叫一声,头也不回闪电一般冲出了山洞。
白凤羽神色不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跟着她消失于风雪中。
此时夜色已深,幸好有皎洁的月色可以勉强辨别来路,沿途看到各处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有好几只被撕裂成两半的雪狼尸体,甚至还看到了几个被一刀刺死的普通路人,身上背着几个包裹,身躯早已僵硬。
白凤羽知道这煞星满腔怒气的冲出去,定是泄愤般砍了所有挡道的,可怜了这些无辜亡魂。
他心中一凛,也不知道她要发脾气到何时,足间一点展开轻功朝着血迹的方向追去。
雪越下越大,冰原四处一片白茫茫本来就难以寻路,厚厚的积雪又掩盖了脚印,追到一半不见踪迹的白凤羽也失了头绪,清澈的月光照的他身上一片透心的凉意。
他伤本刚好,在冰冷的雪地里跋涉了这么久也是体力不支,只得先靠着一棵柏木休息片刻。
白凤羽心情十分复杂,他来寻她,是为了能平安回到中原找个有力的同伴,可不知为何,他现在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这些性命攸关的目的,而是方才迦灵那张愤怒和不甘的面庞。
他犹豫着,到底是个小姑娘,或许自己应该劝一劝?他喘了口气,慢慢支撑起身子,朝着对面的冰湖走去。
不远处突然悠悠然传来一阵少女的歌声,嗓音清脆软糯,尾音有一丝沙哑,如黄莺般悠扬婉转,歌曲却是哀凄感伤的调子,在这月色飘雪中格外动人。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白凤羽心中一震,是迦灵……在唱歌?他定下心来,身形一闪,向着那歌声的方向掠去。
伸至冰湖湖面压低的苍木枝杈上,坐这一个娇小明艳的少女,她手中拿着一个沾了雪的小苍木树枝无聊的打着转,一面低下头静静的唱着歌。
透明的噬骨蝶围绕在树梢上下翩翩起舞,她赤着足也不觉得冷,坐在枝桠上用足尖划来冰湖无澜的水面,漾来一圈一圈的波纹。
传闻中有雪女精魅于冰原中见陌生男子而现身,用曼妙的歌声勾人魂魄,引人心甘情愿的沉醉其中。
白凤羽没有说话,只站到树下静静看着她,这个令人猜不透的少女平日里总是冷冷的,疏远的,好像只有杀人才是她最有活力的时侯。
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理应被宠爱包围,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藏着属于自己的梦在温暖的闺阁里弹琴读诗,而不是以噬杀人血为乐,喜怒无常阴冷莫测,将煞气武装成自己全身的刺。
迦灵老远就看到那一袭白衣,却也不理他,把头别向一边。
白凤羽犹豫片刻,轻声道:“走吧,这儿太冷。”
迦灵不理会,把头别到一边,蓦地想到了什么,歪着头眨眨眼看着他:“你担心我,所以出来找我?”声音中带了明显的笑意。
白凤羽有些尴尬,避开她的目光:“只是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白凤羽发问:“你方才唱的,可是《葛生》?”远在岭南巴蜀之地的拜月崖巫女,怎么会诗经中的曲子?
“嗯。”迦灵低下头,她已不复方才的暴怒如狂,眉目间只有忧郁和迷茫。
“这首歌,是我娘在我很小很小的时侯教我的,每次我心情不好,娘就会唱歌给我听,现在,娘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我唱歌了,所以每次心情不好时,我就自己唱给自己听。”
“葛藤覆盖着荆棘,蔹草遍地山野。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谁来与他作伴?唯有孤独。”
“娘和我说过,这首曲子很悲伤,是一位孤寂的女子对死去丈夫的悼念。纵使音容渺茫阴阳两隔,那女子却依旧放不下思念。”
白凤羽静静道:“守君一诺勿忘之,百岁之后归其室。在失去爱人以后,信守对爱人的诺言,好好活着,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迦灵挪了挪位置,拍了拍身旁的枝桠空位,对着树下的白凤羽道:“上来,今天的月亮很漂亮。”
白凤羽面上仍有犹豫之色,迦灵见状冷哼一声:“你还得靠我打跑那些拜月崖的死士,必须听我的。”
趁着拜翎愣神的功夫,她解下腰间别着的软鞭,轻轻一甩缠上了白凤羽的腰身,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的带上树来。
“坐。”迦灵扬扬眉,看着一脸无奈的白凤羽认命的坐下,心情好了大半:“你在山花会上不是用笛子吹过这首曲子么,再吹一遍。”
“山花会?”白凤羽一怔,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就是你一边吹着笛子一边跳的那次啦,快吹!”
她在他的注视下有些脸红,慢吞吞道:“那,那个时侯我碰巧也在……”
他在去拜月崖的途中经过了九黎族的寨子,九黎族的族民热情好客,硬要留着他这位陌生的远方客人一起参加一年一度的山花会。
山花会是九黎族祝祷九黎山神的盛会,豪爽好客的族人不停的端上美酒好菜,腰肢款款的九黎姑娘绕着火堆笙歌妙舞,他被劝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确实是有些醉了。
有大胆的姑娘邀他跳舞,他那日是真的醉的不清,大大方方站起来,轻功掠处落叶飞花,堪堪站到圣典花台的正中。
四周一片喝彩叫好声,他悠然的执起白玉笛擎至唇边,伴着第一声乐符悠扬吹落,踏开了舞步。那不是舞蹈,却比舞蹈更要潇洒写意。
白色衣袍猎猎鼓舞,似一只优雅孤傲的鹤,正欲乘风归去。精湛武艺的纯熟演绎,在他步间自是独有的遗世风骨,笛声清啸苍苍,傲气凌云,花台上只得他一人,似一朵开在尘寰中凛然逍遥孤芳自赏的白莲。
一曲舞毕,台下喝彩掌声雷动,他趁兴而来尽兴而归,揉了揉额角正准备下台,却被一涌而上祝酒邀舞表明爱意的大胆九黎姑娘团团围住,他被热情的姑娘们围的狼狈不堪,又不好一一拒绝,只得使了轻功行至半空躲开,掠过树梢时曾看到枝桠上坐着个人影,垂落一角艳红色的衣裙,原来那姑娘竟是迦灵。
迦灵托了腮,正在回忆:“我记得那时,你被一大群子姑娘围住,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哈哈哈哈……”语罢她忍不住咧嘴大笑。
“……”
倒是第一次看她发自内心笑的这么开心。
白凤羽不欲与她计较,从腰间拿下白玉笛,置于唇边,悠扬的笛音在夜色中氤氲开来,朦胧了一地月光。
迦灵坐在一旁,和着他的笛声轻轻吟唱。时光就在此刻静止,夜色也不再是那么苍凉。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可是这样动人的歌声却戛然而止,迦灵陡然身子一歪,就这么直直的倒在了白凤羽的身上。
那精致的面庞和温润的唇畔掠过他的鼻尖,他闻到了她身上那种馥郁的特有的异香,身子一晃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站起来,迦灵失了倚靠,就这么直直的跌下树,摔在冰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