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行了几日,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扬州。
芜城三月,这里正好是草长莺飞、春光烂漫的时节。
街上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林立,商贩云集,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往来如潮。熙攘的商贩店铺挨门联户,售卖着各色针指细物,有刚出炉松软诱人的糕点,还有芳龄少女最爱的胭脂香囊,文人士客的生宣水墨,处处是沽量议价的吴侬软语声。
满城碧树堆烟,层层叠叠的飞檐画栋中,不时探出墙头的红白杏花,宛如天女裁出的冰绡霞帔般惹人遐思,和风细细,空气中浮动着桃花的清香。
迦灵初次来到中原,对什么都感兴趣,老缠着白凤羽问东问西,路途遥远,两人又不是之前那般关系僵硬,白凤羽被问的烦了,见她确是什么都不懂,有时也懒懒的应上两句。
两人寻了一处客栈歇脚,迦灵像是孩子一般咬着一串糖葫芦,倚在窗畔看了许久。
“这里真美。”她伏在手臂上叹息,眉间带着几分稀奇的笑意。
“看多了也就平平。”初到南疆时,白凤羽也曾惊叹过苗疆的密林异兽,新鲜的景色总让人欣喜。
黑亮的清眸望了她许久,白凤羽忽然别开眼。“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他顿了下,径直说下去:“你有你要到的地方,我有我的目的,没必要再耽在一起,尽早分开行事的好。”
“你想去哪?”寂静良久,她将手中剩下的糖葫芦放到一旁,歪着头问。
“你不过是想逃离了拜月崖去中原逛逛风景,但我还有别的要紧的任务要完成,不过这与你无关。”
迦灵想了想:“先一起走。我不会拖累你,说不定还可以帮到你。”
“没必要。”白凤羽冷静的否决道:“离开了拜月崖你已自由,再说拜月崖无故很少涉足中原,依你的身手,一个人在这里很安全。”
“你不怕我会以性命威胁让你听从?你看过我出手,知道我手中蛊虫的可怕。”迦灵鼻子里轻哼一声。
“有必要么?想杀了我,你得付出相当的代价。”白凤羽合上眼,仿佛置身事外的剖析:“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这里是中原,我手下的密探早就发现了我的行踪,很快会向上头禀报,你杀了我,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慢慢将视线移开,依旧看着窗外。
“你杀了拜月崖那么多的巫众,又潜入教中内部打探情报,巫主大人定不会轻饶你,可能早就派出杀手一路尾随到中原各地守株待兔,只不过我们一直没有发现。你看,我初到中原,人不生地不熟,防不胜防被他们发现也是轻而易举,要是知道了我的行踪顺藤摸瓜,那你也不就暴露了?”
“这一路来,你一直对我很照顾。你虽然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的大侠,可也不是过河拆桥的小人,一定不会就这么撇下我不管,所以接下来,就拜托你了。”迦灵转过身,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眨眨眼。
白凤羽惊讶于她如此轻快明朗的笑容,不由一怔,待回过神来要回答已是晚了,迦灵双眸神采奕奕,走向前几步一手拉起他。
“看,你心中还是有顾虑的。”
“走吧,带我去逛逛扬州城。”
走在喧闹的街道,他轻轻扶额,仍想不通那一瞬为何失神。
一抬头,一张放大了的精致面庞溢满了视线,迦灵拿着两盒红豆味的糯米丸糕,伸手递给他嘱托帮忙拿着,笑吟吟的看着他。
“出来散步游玩,你却在这里不解情调的发呆。喏,你就跟在我后面帮我拿东西吧。”
调侃的语气让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自离开苗疆密林以后,她不再如往日般冷酷强势,再不是那个站在身前阴毒狠辣的拜月崖杀手,来中原的这一路,她就与年纪相仿少女无二般的明艳活泼,好奇却新鲜的打量着一切,甚至若有若无对他有些不舍和依赖。
感觉有些不自在,尽早分道扬镳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做好了决定,白凤羽抛开心头隐隐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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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灵四处张望着浏览街景,欣赏着与深潭古林完全不同的趣致,须臾便被吸引。他没法,也得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指点简介下江南风物。
曲桥碧湖旁,游人来往如织,处处有热情的小贩兜售着点心糕点,小巧的摊子上还有各式各样的织锦团扇,样式精巧,上头刺绣着兰花美人,着实让人心动。
现下正是□如酒,从厚重冬衣中解脱出来的人们兴致正浓,街旁的衣肆中,有三五成群的芳华女子选购着最新的花样款式,轻盈华丽的绫罗衣裳摇曳生姿,是入路人眼的一道亮色。
他领着她在人流中穿行,摇摇头:“也许是正值市集,怎么人这么多。等带你熟悉了扬州的路径,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迦灵一点也没有不耐,反而对着难得的热闹街景兴致盎然,睁着大大的眼睛东张西望,好奇的停住脚打量自己:“为什么很多人看我们?”
一个是俊秀不凡的白衣公子,一个是明丽娇小的美艳少女,江南素来不乏贵客佳人,但这一对在这街市仍是十分扎眼,时不时有路人回头侧目。
“衣服。”他扫了一眼,道出缘由所在。“你现在穿的还是苗疆特有的服饰,路人看来自然稀奇。”繁复艳丽的红色裙摆,大朵妖娆的优昙花绣纹太过张扬,在这温软水墨般的江南中实在是格格不入。
她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并不在乎身后那些异样或是惊艳的目光。直到第三个锦衣装束的富家公子哥借机向迦灵搭讪被他冷冷制退后,他蹙了蹙眉确是有些恼了,紧紧抿了唇一言不发,径直拉着她走向另一条街市。
她有些茫然,却也没有反抗,乖乖的跟在他身后。
一阵胭脂的香气扑面而来,进了门,她才得知这是扬州有名的成衣铺“瑞蚨庄”,台前有摆放好的华贵蜀锦布料,也有不少已制好的襦裙轻衫,几个看店的妇人一见两人,忙不迭微笑着迎过来,一面喋喋不休夸赞迦灵美貌一面大肆宣传店内的衣裳精美,只听得她脑袋突突的头疼。
她在几位妇人坚持推荐下试了几件,最终还是忍不住聒噪,捂住耳朵逃也似的出了内室。她从小被培养成拜月崖的杀手,从来是说一不二,自己也乐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群啰嗦亲切的妇人如此热情,第一次被他人这么亲密的接触,她没有招架的经验,又不便发作,只盼的能早日离开。
“这蜀锦今日才刚到货,可算姑娘来得巧。”
“外面的那位公子可是姑娘的情郎?哎呀和姑娘一衬真真是画中走出的一对璧人!”
虽在外面,内室里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见她逃出来后一脸窘迫无措,投过来求助的目光,白凤羽强忍住心中的笑意,故作镇定的咳了一声。
“姑娘看起来不是本地人,说起来我们店里的衣服,可是出了名的!”
“……这件也挺合姑娘的身,可得一并试试。哎姑娘你等会儿……”
几位妇人显然不是好打发的,跟着追了出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双手不停帮着她拾掇打扮,迦灵浑身僵硬,却也只能呆立在原地任人摆布。
由浅至深的淡蓝色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纤细的几朵玉兰,益发衬得肤质如玉,白色织锦腰带将不堪一握的纤腰束住,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温婉风情。
一个妇人疾步上前,献宝似得将浑身僵硬的迦灵拉倒白凤羽跟前:“怎样公子,这身衣裳可还满意?”
看了半晌,他不自在的将头别到一旁,清咳了一声:“还可以。”
她突然红了脸,耳根微微发烫。
“这件可以了。”几片银叶子放在台上,她低下头躲到他身后,避免妇人不依不饶接连推荐的唾沫星子。
妇人连连道是,送两人到门口,还不忘再锦上添花几句:“公子不妨过个两日再带姑娘来挑,到时我们店里新进了一批绣着玉海棠的红色锦缎,最是衬姑娘这般容貌,定能更添风姿……”
白凤羽哭笑不得的挡在迦灵身前,淡淡道了句“多谢”,拉着她走出了瑞蚨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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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摩肩接踵的大道却仍是喧嚷如潮。
繁花千树,灯火万家。整条街市望过去,竟似白昼一般。
两个人静静的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穿梭于摊上高高挂起的流苏饰物与精致花灯,看着舞榭不息的酒楼舫肆中那一角绯艳的衣裙,红牙拍板的妙龄少女清歌晏晏,巧笑倩兮几乎要醉了人去;茶馆内却有文人墨客诗歌相颂,以文会友;沿湖有不少稚儿欢呼着折纸船放花灯,一派热闹喜悦。
“晚上也这么热闹?”她耐不住性子,一个人跑到河边桥下,睁大眼睛看着一群小孩子放船灯。纱灯船影,隐隐光亮映在湖面,清风徐来,美得不似人间。
其实只不过是普通的纸叠成的大纸船,纸船的正中小心的放上了一只小蜡烛,这是洛阳的小孩子中最平凡不过的玩意儿,迦灵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像放河船的小姑娘要来了一张纸,蹲在桥下笨拙却细心的折起来。
“你在做什么?”白凤羽皱起眉头,他刚去附近探查百鬼城的暗线,好将密信送到凌夙夜的手中,可回头就发现迦灵不见了人影,知道她又是不听劝告一个人离开去玩了,连累他找了好一会,心中难免有些不悦。
“我在折纸船。”少女没有察觉他话中的情绪,头也未回,专心的对付手中看似简单却让她纠结的一张纸。
“这有什么好玩的,回去吧。”
“偏不。”她的倔性子上来,一次折不好就摊开来重新做,大有毫不罢休之意。
白凤羽揉了揉额角,知道她要是下了决心是任谁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看着她笨手笨脚再次将白纸细细摊平,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那张纸,无奈道:“算了,我来。”
迦灵出乎意料的顺从,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好奇道:“原来你除了会吹笛子,竟还会这个。”
“小时侯我娘教我的。”白凤羽淡淡道。
“你娘啊……你的家人们现在在哪里?”
白凤羽握着纸船的手不自觉的微微一颤,声音平静无波:“我爹和我娘,在我很小的时侯,就被仇人害死,早早去世了。”
“啊?”迦灵也低下头去,片刻的沉默。
她从他手中接过纸船,雀跃的像个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这纸船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将它放入水中,看着它顺着水流缓缓而下,突然猛的一拍脑袋:“哎呀!我刚刚忘了放蜡烛进去了,那许的愿是不是就不灵了?”
白凤羽哑然失笑:“什么愿望……谁说放着蜡烛许愿就灵了,那些小孩子玩闹的把戏你也当真。”
迦灵把头别到一边,面上涌现一阵可疑的红晕,不自在的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天色渐渐的暗了,纸船顺着水流越漂越远,白凤羽惦记着早点回去,迦灵却仍未尽兴,和那些稚气未脱的孩子一起,兴致勃勃的追着纸船走了一路。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稍微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