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看着盆子里翻滚着白肚皮的金鱼,漂亮得不像话,却也苍白得不像话的脸上,闪过苍茫:“毒……见一面少一面……。”
可是,他怎么可以忘,怎么能够忘却,忘却那些时光,忘却自己的身份,忘却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还有忘却另外一个自己硬生生地疯颠在这个夜晚?
他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那么多,那么多的侮辱,那么多那么多不可以承受的折磨。
就是毒,也深入了骨髓。
中年太监望着天空黑得一点光都没有,只剩下门口的宫灯幽幽晃晃,他叹了一声:“小青子,你啊,吃了毒吃得太深,忘不了,你就永远这么由着毒入骨髓里,然后生出倔来,什么是倔?那就是咱们奴才的催命符!”
他顿了顿,掏出个小茶杯,倒了一杯粗劣的茶水慢慢吃:“我瞅着你总是三天两头的被罚,听说上回你也是在锦贵嫔娘娘那里被罚了跪杖子,这是啥,这就是倔,你以前是在殿前伺候的吧,想来你是惦记着御前宫人的荣耀了,便拉不下脸伺候这后宫的娘娘小主了罢!”
他也不知道今儿为什么忽然想和这个小太监说话了,也许是看到他那种绝望的样子,像个漂亮的瓷器娃娃,一碰就碎了,让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小妹妹。
听到御前两个字,少年太监原本一片死灰的眼底闪过一丝光,冰冷森然。
那中年太监瞅见了,便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骂:“蠢,你知道你眼底那是什么玩意,那是招人恨的东西,宫里的主子们都是人精,你那副样子,还长了这样的脸,不招人恨?”
少年太监被人打惯了,他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怔怔愣愣地。
那副模样,让中年太监到底下不了手了,他低低地苦笑:“不想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还有这个心慈的时候,就当带个徒弟罢了。”
他敲了敲那少年头,叹息:“真是蠢,你这副样子,便是能让谁高兴呢,想来也是这副样子不讨喜,所以才被从御前发落出来吧,你小小年纪就站在那样人人眼红的位子上,这落了泥巴里,才回不过神。”
小太监的手微微动了动,头抬起来了一点。
中年太监看在眼底,继续道:“主子们不欢喜,你便也没有爬上去的一日,你整日里地跪着这个,跪着那个,却也落不得个好,奴才也分三六九等,有奴才能站着让主子跟他们的心思开心,让主子护着,让主子信,那是一等的奴才,是人精儿,二等的奴才是老实本分,却又有眼界力,会识明主。那是二等,三等奴才是老实人,最末等的就是让主子出气的,永远只能做了脚底灰,你说你要永远是脚底灰,永远跪着,又哪里能护着你想护着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慢,而等他说完的时候,那小太监已经抬起了脸,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忽然道:“我要做一等的奴才。”
那小太监说这个话的时候,中年太监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有点发毛,因为那小太监的眼珠子里的神情,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中年太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漂亮异常的脸蛋:“冲你这张脸,说不得你还真有个机缘。”
那少年太监一楞:“您不是说主子们讨厌看见我的这张脸?”
中年太监悠悠地笑了起来:“这个世上最喜欢漂亮东西的贵人们都在这个宫里,有谁不喜欢漂亮东西呢,只有人不喜欢那漂亮的东西对自己露出不好的表情罢了,若是你总笑着,让人谁看着你都舒心,再能揣摩点主子心思,多上点心,说不得你以后真能回到御前去呢。”
小太监顿了顿,愣愣地,却忽然给那中年太监伏了下去,恭恭敬敬地道:“多谢。”
那中年太监一楞,嘿嘿一笑:“谢什么,你个憨货小子。”
只是在那少年抬起脸的下一刻,他就呆愣住了,面前少年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起来就像宫里的小主子们一般,一身贵气,但是下一刻,那少年就去把鱼盆捧了起来,又往里头倒满了水,然后跪了下去,双臂伸直,让沉重的鱼盆搁在自己的手臂上,继续完成他没有完成的惩罚。
中年太监倒是满意地点点头,乖觉的人才有在宫里活下去的资格。
至于方才,大概是他的错觉吧。
中年太监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
安静地跪在宫殿门前的少年太监,静静地跪着,无悲、无喜、无怒,仿佛悄无声息地跪成了黑暗宫城里一抹永恒的暗影。
只是,彼时谁也没有想到,终有一日,整个宫廷,朝廷,甚至整个天下都被那黑暗的影子笼罩了进去。
那一日傍晚,前殿伺候的一个美貌小太监被人从合欢殿里抬了出来,被白布盖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殿里传来靡靡的笑声,殿前的总管太监看了眼殿里,暗自叹息了一声,陛下真是越来越荒唐了,竟然招了那么些大臣在里头吸食五石散,吸完了便总要让漂亮的小太监或者宫女进去公然侍淫,这小洛子总是被召唤的最多的一个。
估摸着是撑不下去了。
不过他也只能在心中嘀咕,随后摆摆手让人把那气若游丝的小太监抬走。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小太监不知道怎么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但是却——疯了。
——老子是痛苦的过去还是赶快完结的分界线——
黑暗的屋子里,传来兽一样的凄厉嘶鸣,在黑夜中显得异常的诡异。
但是很快,一切仿佛又都安静了下去,一个中年男子匆忙地从哪黑屋子里出来,擦了一把汗,对着等在门口不远处的少年太监疲惫地道:“好了,睡了,早知道就不要教洛少爷武艺了,如今对付不了敌人,却反伤了他自己。”
那少年太监看着黑屋,随后淡淡地道:“洛儿一向如此,他也总是如此,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意伤了别人。”
那男子叹息了一声:“洛少爷和青少爷你都是根骨绝佳之人,血娘早几年给你们用了那种最毒的法子催发你们的内力猛进,如今还是见了短处,洛少爷失了神智,他身上的那些内力反而被激发了出来,实在危险,不如废去他身上的……。”
“不行!”少年冷冽地打断了他:“你不过是个御医,我也不过刚刚升了贵妃宫里四品掌膳太监,事儿太忙,照顾不到他每时每刻,即便如今洛儿很危险,但是谁敢靠近他就是死路一条!”
那中年男子一愣,看着少年身上换了深绿色绣飞鹤补子的常服:“您这是这半年里晋升第二回罢了。”
少年淡漠地点头。
那中年男子看着少年无意中露出的颈项上那明显的烫伤,迟疑了片刻,下定了决心:“少爷放心,从今日起,我必定努力成为太医院的医正,也会让血娘成为最高的侍女医,绝不让少爷在宫里孤军奋战!”
少年闻言,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悠然的笑颜:“我当然不是孤军奋战。”
那笑颜在少年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时候,让男子都忍不住呆了呆。
少年仿佛察觉到了他惊艳的目光,笑得更灿烂了:“我好看么?”
中年男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看见少年的眼尾挑起一丝近乎妖异的弧度:“那就好。”
少年转身离去,男子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暗自迟疑,方才他总觉得青少爷似乎变了,那眉梢眼角不知怎么有一股子奇异的幽暗的气息,让人觉得很是魅惑。
大约是他的错觉罢了,青少爷那般骄傲的人物,怎么会有那样的表情。
只是彼时,他并不知道,那少年就像暗夜里慢慢生长的曼陀罗,终于有一日,盛大地开出漫山漫城,以鲜血为养池。
……
“你就是要拜入咱家旗下的青公公么?”朱红的司礼监大字牌下,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公公漫不经心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身明蓝三品御前奉墨太监服的年轻太监。
“是。”年轻的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刘公公是听说过皇帝陛下颇为宠爱这个青公公,想来若是他日后努力,这殿前大总管的职位必定是跑不了的,他眼底闪过幽凉的光:“本座真是奇怪,你这么的大好前程不奔,怎么想着到本座这里来了?”
那年轻的太监轻声道:“小青子在殿前就听过公公大名,一向对公公敬仰不已,所以自请来侍奉公公。”
刘公公听得这话,通体舒泰,殿前伺候皇帝的人,自请来伺候自己,那自己又是什么人?
他轻笑,这个年轻人,不是太聪明,就是太蠢了。
“抬起头来给本座看看。”
那年轻的太监依言抬起了脸,那一瞬间,刘公公都忍不住瞪大了眼,手里纯金的烟杆子“哐当”一声落了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公公眼底的惊艳和迷恋渐渐地平复了,含笑着扶起了那年轻的太监,手指掠过他的肩头,最后停在他的腰肢上,搁停了许久:“你会是个有造化的。”
那年轻的太监垂下了幽光莫测的眸子,含笑:“是。”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很简单,也很复杂。
当一个人抛弃了他所有作为人的尊严,抛弃了所有的过往,卑微到最低贱的尘埃里,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一切的一切都为别人着想,想所有主子能想到的,想所有主子们想不到的。
不将自己视为人,而是视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奴才的时候,一个感觉不到痛楚的物件的时候。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水到渠成。
就是这么简单呐。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成为了这宫里最好的奴才。
然后忘了自己是个人,更不要说那些华丽而辉煌的前程往事。
再然后,他让所有的人,都成为了他的奴才。
包括那个拥有天下的帝王,赋予他前半生非人人生涯的男人。
都在他的脚下匍匐成卑微的蝼蚁。
……
很多年以后,他静静地站在这世间最高的地方,俯瞰着这天下,唇角浮现出一抹幽远冰冷的笑。
他已经不记得怎么当回一个人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所有的人都陪着他一起不做人罢了。
直到有一日,他在某个夜晚,看见那个娇小的女孩子,竟然将一个试图威胁她的婢女狠狠地推了下水。
那少女抬起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眼底的光。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底非人的光。
他忽然生出兴趣来……
原来这个世上也有和他相似的人,虽然她身上的人气似还重些。
忽然想,如果这个女孩子完全地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不知是否可以为他漫长寂寞的非人时光里,增添那么一点乐趣。
就像养育一朵小小的食人花。
……
等着她盛开成最极致妖艳的样子
……
回到那一刹那
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枯藤长出枝桠
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
梦中楼上月下
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
并肩看天地浩大
梦中楼上月下
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
拂去衣上雪花
并肩看
天地浩大
九琴百年(初殿和九爷番外) 上
琥珀多情,一朝相思千年泪
芳华易逝,几世恩怨万古愁。
——《佚名》
九琴百年上
暗夜里楼台之上,风起歌长,台下风流客成双。
今儿上京第一风雅的歌楼云长楼爆满,王公贵族们都齐聚楼里。
因为一年一度上京风华会便在这云长楼里举办,各家青楼歌舞坊的美人名家齐聚争美献艺。
不管是清倌还是挂牌的,不管是小倌还是花娘都可齐聚登台献艺,分出男女两组竞美,胜者便是一年内的花王,花后。
花后倒是美人辈出,几乎各家名坊轮流坐。
倒是这花王,上一年的花王是绿竹楼的天画,一笔天工巧绘画楼春,以身为笔,十米画卷上,画出靡靡上京风月,再加上那狐狸一般的媚态和风流身段,夺了第一名,当晚便被鲁宁公主召幸去教公主怎么在身上作画去了。
前一年则是天棋,他啥也没干,喝多了酒,就上台摆了一盘黑白珍珠做的围棋邀请人下棋,兴起了,拿了大棋一个个笑砸底下的恩客们,偏生他容色如明珠一般艳丽夺目,平日里的冷傲无双地美人,这时候简直明艳不可语,将所有人给砸了个遍,也迷了所有人一个遍,于是他就成了……花王。
大前年是天书,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王了,四平八稳上台一站,容色俊秀无双,一身出尘飘逸的气质,满腹锦绣文章,腹有诗书气自华,哪里是什么青楼小倌,活脱脱一个名满京城,风华无双的贵公子,只能用倾慕的眼神去看。
偏生许多王公贵族就喜欢这一款,既可床下谈诗文,又可床上尽兴,平日里就是有这样的气质的贵公子,那也是不可冒犯的,哪里会像现在这般模样,床上怎么折腾都由着性子来。
这也是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绿竹楼名声打响的第一炮。
所有人都等着今年绿竹楼的天琴出来,蝉联四年桂冠。
但是……
“那琴师是谁?”
“我出五千两,就包了他!”
“我出六千两!”
“你们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老子出一万两!”
高高明月台边,花王候选者还没有上去,上面只坐了个异域琴师,他一身异域打扮,黑白相间镶金边的兜帽,乌缎裹在他的身上,包裹出一副异常修长俊美的身段子,肌理分明而优美。
他懒洋洋地靠坐在明月台边上,一双长腿一曲一伸,半垂落下台。
一头美丽的银发随意地垂落在身后,用华丽的宝石银线随意地一裹,面容上戴着同样华丽的宝石面具,只能隐约让看清楚他精致的下颌,漂亮得似天工所雕一般,唇红齿白,薄唇角挂着一点轻浮懒散的笑意。
只那一点懒散笑意,瞬间便让众人皆臣服,只想看看他面具下的容貌能美艳成什么模样。
乐师手上一把琵琶,戴满了华丽宝石戒指和华丽宝石指套的修长手指仿佛一点也不受影响一般,在琵琶上优雅弄弦轻拨,底下的乐师们也随着他的琴弦拨动乐器。
若是他只得美貌也就罢了,只他似还嫌骚动不够一般,懒洋洋地轻哼着吴侬软语的小调子。
“歌舞自风流,如是风光不知愁,一曲新词一壶酒,浮光掠影过花间袖;十里烟雨重重,灯花逐水流,盛庭华筵依旧,小楼醉春红乱世宛如梦。”
……
他分明男儿身,还是西域人,偏生唱的江南妙音比女儿家还要婉转优美,更显神秘迷人。
撩动了场内一片疯狂。
秋叶白低头看着底下的人如痴如醉,挑了下眉:“楼下那神秘琴师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人看着有点眼熟,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但是那种诡异的感觉让她觉得异常的怪异。
礼嬷嬷也摇摇头:“属下不知,只是这个琴师是云长楼的梅大公子从塞外请来的琴师,但是没有想到这般风华绝代。”
风华绝代?
秋叶白脑海里掠过一道腥红色的暗影,她记忆里能称为风华绝代的也就那么一个人。
但是楼下那人,分明就不可能是他!
百里初的样子,化成了灰她都认得!
她眸里闪过一丝森然而复杂的寒光。
“这人压抑了他大部分的气息,绝非寻常人等,咱们今儿见机行事,若是有问题,就先带着天琴他们回去。”秋叶白冷冷地看着那人,低声吩咐礼嬷嬷。
礼嬷嬷立刻点头。
那人极为敏锐,似察觉了她的目光,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动作极漫不经心,但是却让秋叶白瞬间浑身寒毛微竖,她瞬间眯起眸子,警惕地看向那人,却没有发现那人的异样。
但是她直觉没错的话,那种目光绝对是绝顶高手才会有的锐气。
她微微颦眉,眸带疑色地看着那人。
但是那琴师垂下了眸子,却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台下乐师之中。
乐师里头坐着个戴着面纱的琴娘,她明眸似水,一边帮他伴奏,一边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你刚才吓人家小姑娘作甚!
那琴师见琴娘白了他一眼,却只显明眸娇俏,他忍不住唇角笑意更深,眨了眨眼,迷得底下一群人更疯狂地尖叫。
那琴娘暗自叹息,骚包就是骚包,过了多少百年都不改骚包的本性。
自己穿越千年而来,大概就是为了来收服这只千年九尾大狐狸。
……
“千年老妖。”而另外一间房间里,一身暗红如血华美长袍的修长人影看着那下面的琴师,潋滟的薄唇轻抿。
“殿下,您说什么?”双白捧了茶杯过来递给百里初。
百里初眯起诡美幽沉的眸子,冷冷地睨着台下的那个琴师:“你可觉得底下那个琴师妖气甚重,似修炼成精的魔怪?”
双白看了一眼,只看见那人的白发和一身华美,便道:“属下觉得这个梅家大公子太有钱了,这琴师一身不知多少银钱。”
至魔怪什么的……殿下确定不是在说他自己?
“哼。”百里初讥诮地勾起潋滟的薄唇。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琴师,心中就生出厌烦来,那是一种属于黑暗之兽的直觉,像是自己的领地里忽然出现了同样强大的掠食者。
“殿下?”双白转身正要与他说什么,但目光却忽然定在他眼睛上时愣住了。
百里初若有所觉地转头看向墙壁旁边镜子里,自己眼睛里的瞳仁果然已经放大了一倍,只眼角里还有些白,看起来森诡异常。
他眯起眸子,目光再次转向台下轻弹浅唱的琴师,又冷哼了一声:“哼,给本宫盯牢下面那丑货,若是他有什么异动,格杀勿论!”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烦躁。
他说完之后,又抬起眸子,左右寻索,却没有在主楼上看见那道熟悉的倩影,心情便愈发地暴躁,索性拂袖出门了。
双白默默地看了眼那华丽耀眼的琴师,丑货什么的……殿下这是在嫉妒么?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殿下如此这般焦躁的模样。
就算是被秋大人冷眼黑面了这么些天,殿下的焦躁也只在心中,不在面上,下面的那个琴师竟能让殿下这般模样,有意思……
……
楼上人心浮躁,楼下艳绝的华丽琴师依旧怡然自得地轻哼着女调轻曲,指尖妙音不知勾了谁的魂魄。
“金陵舞四方,八绝共赏满庭芳,佳人翘盼首,翠阁下帘钩,霓裳水袖妙歌喉,花好月圆,宫墙柳,舞绝秦淮岸,醉王侯……。”
双白看了看,也挑了下眉,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琴师也很像一个人,但是却想不起来像谁。
许久之后,他方才想起,银发黑眸和那一身莫测的气息,岂非与自家主子有九分相似么?
只是这时候,他见想不起来,便决定还是先按照自家主子的吩咐去安排人将这琴师监视起来。
只是,双白的视线才离开那琴师的身上,那琴师便一边唱曲儿,一边微微抬起带着黄金宝石面具的面孔,眸光似笑非地掠过那楼上包房的窗口。
真是沉不住气的小子。
……
“落笔行云走文史古今通,歌绝画栏百花动,浮华转瞬空青灯素裳亦惊鸿……。”只是他才这么暗自嘲讽着,但是一低头却唱不下去了。
只因为,底下的俏琴娘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翩翩佳公子,正不知与俏琴娘说了什么,俏琴娘竟然似轻笑了起来,取了一把笛子与那翩翩佳公子一同起身上楼去了。
琴师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森寒之色,手上弹着的琵琶也停了下来。
底下的王公贵族们自然是不肯干了,纷纷嚷了起来。
“大美人,怎么不唱了?”
“继续唱啊,本夫人这里有的是银钱!”
“继续弹呀,大美人可是累了,本公子这里是上房,可要来休息?”
“喂喂……!”
竟有人以为琴师不唱是等着打赏,竟直接将金银珠花直接朝他砸了下来,真真儿金光闪闪耀华庭。
天长楼的掌柜一瞅着这情形,又是高兴又是焦急,高兴的是今儿大丰收,大公子请来的这位西域绝代琴师真真儿称得上聚宝盆,焦急的是这位琴师格调太高,一看便不是好说话的人,若是惹恼赶紧使劲在台边上朝他摇手,压低了嗓子:“九爷,九爷,您倒是继续唱啊!”
但是琴师不耐地冷冷横扫了一眼过去,一股森然暴虐之气陡然让那掌柜的浑身一抖,连着底下叫嚣的人也瞬间鸦雀无声。
那种冰冷威压的气息几乎瞬间让人觉得空气都窒了一窒。
于是众人只能看着那琴师一提琵琶,抬身轻飘飘地直接飞下歌台,进了楼里。
好一会,众人才醒过神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歌台面面相觑,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难不成那位绝色琴师这么直接进了楼里是被人包了?
那掌柜莫名其妙,只能苦笑,赶紧命令其他人上台。
只是再好的歌舞比起方才那位风华绝代的琴师唱妙音,都显得索然无味起来。
而这一头,琴师直追着俏琴娘上了楼,恰见一抹鹅柳黄色的裙摆轻轻一转,进了一间房里。
他眼底闪过冷色,抬脚就往那方向而去,正要推门而入:“茉儿……。”
却不想,忽然一道劲风从脑后袭来,逼得他不得不避开,转脸过去,就看见一道修长的青影领着几个人站在拐角处,那隽美无双的年轻人冷眼看着他:“这里不是乐工上来的地方,下去。”
琴师面具后的狐狸眸梭然眯起:“是你?”
秋叶白看着那一身华丽非常,耀眼无比的琴师,微微挑眉:“看样子你认得我?”
面前这琴师穿得像一颗琳琅树,艳美华丽,却偏生没有一点俗艳之气,倒也难得,但是不管再难得的美人,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鬼鬼祟祟的想要闯进去的样子,必有鬼祟之心。
“小丫头,你最好让开。”百里青看着面前的人,轻嗤了一声。
这些小辈真是不知趣。
秋叶白闻言,瞬间一僵,不光是她,连带着宁春、小七几个脸色也变了。
这个人竟然能一眼看穿自家四少的身份?!
不是友,必是敌!
众人伸手搁在自己腰上的武器之上。
秋叶白却没有着急,只眯起冷冽的眸子,抬手一拱:“不知这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上的?”那人似觉得她的问话极为有趣,忽然抬手掩唇大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人道、天道、魔道,不在三界之中,三道任我行,你说我是哪道呢?”
他笑声尖利,竟然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带着一股子魔煞之气迎面逼过来,让宁春几个瞬间倒退了好几步,才硬生生地站住了脚步。
秋叶白虽然没有退开,但目光一寒,手上一转,腰间软剑出鞘直逼百里青面门,厉声道:“天魔笑……莫非你是西域魔教之人!”
大漠天魔,亦是江湖黑道的顶尖传说,数百年前不知何故,竟领着血魔们血洗武林十大门派,此后销声匿迹,武林正道群起而攻之,逼追至西域,但碍于沙漠死亡之海难于跨越,只得让那魔尊大笑离去。
藏剑阁还留下那魔尊的一段傀儡蛛丝的武器!
百多年来,西域魔教在血洗中原武林之后销声匿迹,成为那一场武林之殇的缔造者和各大门派的隐痛耻辱。
老仙给她看过许多记载,其中便有这天魔笑!
此人银发红颜,一身西域人的打扮,完全符合武林密录的记载,若真是西域魔教后人出现,必定又是一场武林浩劫!
她不能让这魔教的探子离开!
“西域魔教?”百里青闻言倒是妖眸里闪过异样,随后又大笑了起来:“呵呵,这个名头响亮,本座喜欢。”
他只顾自言自语,仿佛看不见那携带着凌厉剑气刺来的长剑,但是那剑尖在靠近他眉宇不到半寸之处,却再动弹不得。
秋叶白看着他竟只抬手施施然,以两指就夹住了她手里的长剑,她梭然一惊,自从打通了生死玄关之后,能这般迅速地制住她招式之人,只得百里初一人,这魔头竟然……
但是她的剑气一下子划破了他的面具的挂线,一下子露出宛如工笔勾勒而出的一双丹凤眸,紫色的胭脂沿着他的眼睛后边三分之一处层层向发鬓晕染,仿佛在雪白剔透的鬓角上绽开一朵重瓣曼陀罗,他眼大而眼尾斜飞本就诡美如狐,还用了重紫石描绘斜勾,愈发显得那双丹凤大眼妖异莫名。
“百里初?!”她瞬间呆住了。
“你发什么疯?”
居然换妆容了?
但是随后,她忽然觉得不对,眼前这人不可能是百里初!
“小丫头,本座说了不要挡路,你家姑奶奶还在里头呢。”百里青轻笑一声,忽然指尖挽出一朵兰花手势,在剑上一弹,竟然令她一下子身不由己地冲向他手中。
眼看着就要被他擒在手里,秋叶白眼底寒光一闪,手中运起,翻转,一记翻云掌朝他胸口按去。
“你姑奶奶才在里面,不男不女的魔头!”
百里青偏开身子轻松避开她携着开金裂石之力的手掌,眯起眸子:“倒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倔丫头,那小子什么眼光,睡吧!”
说着,他忽然指尖在她面前一弹,一股红色雾气瞬间飘荡了过去,一下子就覆上秋叶白的面门。
她一僵,随后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百里青刚要抓起她,忽然又是一道森然的银光袭了过来。
他目光梭然一顿,转身就避开了那道银光,但是这一次,他避得并不轻松。
那银光竟似会拐弯一般,又再次袭上他的面门,逼得他不得不放开秋叶白,足尖一点,直接飞身掠出窗外,看向夜色里那追出来的红影。
“呵呵。”他落在屋顶上,负手轻笑了起来:“原来是自己媳妇都摆不平的蠢物。”
百里初瞬间大怒,眼瞳里一片漆黑,手中银鞭一点都不停歇地抽了上去:“丑物,休得放肆!”
“丑……丑物?”百里青顿住了,仿佛有点不能理解自己听到的话,伸手指了指自己。
------题外话------
这个时间设定在什么时候呢?
在阿初刚刚得到小白,但是小白火大无比,彻底不鸟他的时候。
九爷唱歌那段词引用自——《秦淮八艳》作词:小狐狸,玉璇玑唱的,玉璇玑可是个男的哦~很神秘的歌手,那吴侬软语的调子好好听,男人唱女音都那么妙,九爷那风华绝代的大骚包唱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个调调了。推荐大家去听,歌舞升平的时候,九爷一个人在台上就这么一边弹琵琶一边唱女音~啊哈哈哈,超级大狐狸精啊~
还有,看完了,麻烦月票投惑国毒妃(百里初和秋叶白的故事),不要投九爷这里好咩,是真爱九爷给他后人一点支持罢?
九琴百年 中
“本座哪里丑了,哪里丑了,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百里青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抬手就一把抓住百里初手中的银鞭,狠狠一捏。
那银鞭瞬间被他捏成数段。
居然敢说他丑,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么!
这个小畜生!
百里初见他竟然能徒手捏断自己特制的银鞭,脸色也是一变,眸子瞬间慢慢地扩散开来,如同一片渗人的黑暗暮色,他冷笑一声,轻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欺师灭祖,你是个什么东西,脸上的人皮面具倒是个好东西,竟看不出一丝破绽,你若是不丑,还需要用这个东西,而本宫也最讨厌这个世上与本宫相像的任何人!”
所有的和他相似的人都会让他想起自己的那些‘兄弟’,杀意四起。
他冷笑:“老东西,你都满头白发了,还这般不知所谓地要用人皮面具冒充他人祖宗,你那么喜欢当别人的先人,那本宫就送你去见你本宫的祖宗好了!”
这个男人套用的这张人皮面具,和他至少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那人是用了重紫石描绘晕染,而他是扮女装的时候才会用红黛在眼尾勾勒描绘及点痣。
但是若只看眼睛,也难怪小白会将这个男人和他弄混。
居然能让小白都认错人的模仿技能……若是这个西贝货要骗得小白近身……
百里初的眸子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诡异的黑色,不见一点白,在暗夜的月色下异常的可怕。
面前的神秘男人,更让他有很不舒服的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而是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那是属于暗夜兽类的直觉。
那种直觉告诉他,面前这是一个强大对手,同样属于掠食性恶兽!
他讨厌这个男人,讨厌这个男人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相似的容貌、还有那一头白发!
而此时,一声诡异的骨哨声瞬间响起,数道白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地出现在附近,而且恰好都占据了制高点。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些十八道白影站在其上,仿佛他们原本就站在那里,飘飘荡荡的衣袍让他们看起来仿佛一点重量都没有,如同幻影一般,却让人不寒而栗。
而最诡异而可怕的是他们肩头之上都扛着一把巨大的黑是骨莲弯刀,正慢慢地舒展开来,空气里响起‘咔咔咔……’声音,尖利而幽微。
但是百里青只拿斜飞的妖眸微微一扫,便无声地轻笑了起来,随后再不看那些‘鬼魂’一眼,只看向百里初,双手环胸,讥诮地道:“你那眼睛又有毛病了,整日里带着这十八只鬼……鬼如何能与神抗,你是打算让他们全部都来送死?”
百里初闻言,眸色幽冷森然:“看来,你倒是对本宫知之不少。”
他心中愈发地警惕,自从他离开地宫之后,再也没遇见过能够让他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危险的人了。
“本座不但知道你养了一大群鬼,还知道你胯间的小鸟儿往身内两寸的皮上有一颗红痣,只是不知道这些时日,长大了没有。”百里青看着面前的人,轻佻地笑了起来,暗夜的风吹起他的长发,银色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泛开了华美的光,几乎堪称风华绝代。
让控鹤监十八司的人都瞬间有一种古怪的错觉,那是他们的另外一个主子么?
不过那人说出来的话……
他们齐齐唇角一抽,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免得回去得进刑堂去了一层皮。
“你……你……。”这一次轮到百里初浑身僵硬,脸色又黑,又红,眼中杀意大盛。
这贼子居然敢偷窥他沐浴!
他抬手示意控鹤监十八司:“本宫要亲自收拾这个贼子,你们全部退开!”
控鹤监十八司一愣,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
但他们还是遵命地迅速地消失在各处制高点上。
“呵呵,小子,本座对你知之甚多,可本座只要你知道一件事!”百里青看着百里初被他气得脸色阴沉而暴戾,快压不住火头,他心中方才觉得爽快了,那一口被骂‘丑货’的气仿佛泄了出去。
百里初目光里泛出森然的腥红来:“你的遗言么?”
他手中一转,掌心慢慢地凝结出一片红色的雾气,那雾气诡异地在他手心飘荡,浮现出嗜血的腥红来。
“本座要你知道,没有本座,你哪里来的这张脸皮,小东西,别不知好歹!”百里青冷笑一声,随后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红雾之上,微微一顿,不再似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有些古怪的惊讶,他轻声低喃:“想不要这魔宫最顶层难练的东西,竟然能流传到现在,还有人练成了。”
当初他因为身边没有练这魔功的环境,便自行改创了傀儡蛛丝。
不想今日竟然有人练成!
“你到底是什么人?”百里初武艺已甄化境之外,自然是不会错过敌人的那一番话,忽然那听得那银发人这般低语,百里初的感觉更是古怪了,只眯起阴森的眸子盯着他。
却不想百里青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沉思,根本不理会他的质问,只看着他,低声讥诮地轻嗤:“尸山血海,骨精肉魂,缺一不可……看来你早年经历不简单,竟然拿能身处那样的坏境练得魔功大成。”
百里初闻言,脸色愈发冰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手就将自己掌心那团阴森的红气向百里青弹射而去!
那诡异的雾气散得极快,霎那之间就浮动成一大片,仿佛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铺天盖地地朝着百里青笼罩而去,要将他吞噬掉。
而这一次,百里青只是短促地轻笑了一声,忽然一转身,手中迅速地结出指印,一片劲风迅速地弹向那红雾。
那劲风无形无影,却在撞上那红雾之后,迅速地和红雾绞缠在一起,撕裂红雾,又再次被那恐怖的红雾吞噬,双方竟然仿佛有生命的东西一般,相互撕扯残杀起来。
而与此同时,百里青指尖一道细长的红线也在瞬间弹射出去,穿过劲风一下子击穿了红雾,携着暴戾的杀气直射向百里初眉心。
他可不是什么爱幼之人,原本他对自己有没有后人就无所谓,但既然有了两个小崽子来分茉儿的关注,他便接受,毕竟是流着她和他的血的骨肉,但于他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至后来,他们退隐镜湖,他看着茉儿不适应气候,病了一场,便开始着人一直在海内外遍寻养身驻颜的药物,慢慢地试验了上万张药方子,也不知是哪次机缘巧合之下,这驻颜养身、驻着、驻着,他和茉儿两人便仿佛真的停止了老去。
但是他们再研究那药物,却发现原先的配方已经不知道是哪一张了,竟怎么也研制不出来。
慢慢地,身边的人都慢慢地老去了,而他和茉儿却仿佛被时光遗忘了,容颜永远维持着如今的模样,甚至比他们从朝廷退隐的时候更显得年轻了十岁,只唯独头发却都慢慢地白了。
红颜白发,显示着他们与其他人都不同。
他们原本也只以为这种诡异奇特的功效只能维持容貌的年轻,但是身体总是在衰败的,但是……
他们身边的人慢慢地都去了,从兰瑟斯开始到他们同辈的鬼军、甚至鬼军的后人……甚至……他们的那一对双生子。
不老,不死,经历了看着自己的孩子比自己还要老,然后慢慢地离开人间。
他虽然冷情,但是茉儿却难过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孩子老去消亡,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沉稳的中年,再至白发苍苍地老年,最终病殁在她的怀里,却无能为力。
而他们也没有再能生下孩子。
时光一年年地过去,他们看着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茉儿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感觉,与他开始踏出镜湖,浪迹天下,到一个地方住一段,走一段,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方向。
不再在乎人间岁月的流逝,看遍人间百态。
甚至不在乎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被他人篡权。
他一向信奉强者为王,若是不够强大,愚蠢地以为依靠着祖宗的基业的荣光便能保万世昌盛,那他还不如让这些无用的后人都去死。
随着时光流逝,看遍世间荣辱兴衰,他们的心境也慢慢地淡漠了下去。
尤其是他,一直是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给他与茉儿更多的时光,弥补曾经的亏欠。
再不理会这些争权夺利的之事。
所以对于所谓的后代,看透了人间生死,他才不会在乎是不是自己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敢动手,他就不会轻饶!
……
百里初眸光微寒,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破了他的绝杀。
这人一定要死!
而他尚且来不及惊怒,一线腥红已经带着森然杀气直取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