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丰子恺在这里提示此歌作于李叔同已在杭州任教之时,由此我们可以将此歌的创作时间确定的更为详尽,即1912年秋后。
李叔同为这首词配的是一个传统曲调,并由杨荫浏和声。此曲原是元代词人萨都拉《满江红?金陵怀古》的配曲。李叔同在配歌的时候编配的是一首四部合唱,使词意更为强调。
校歌:碧梧万枝新
对于《直隶省立第一师范附属小学校歌》,我们无法考证其创作年代,但有一种可能性不能排除,即它极有可能是李叔同最早的一首歌曲。我之所以把这首歌和另两首校歌放在一起来谈论,缘于它们同属“校歌”性质,可以有一个共同的话题。
直隶省立第一师范附属小学是天津的一所小学校,现名天津市文昌宫小学,位于天津旧城西北,也是回民小学。这首校歌歌词如下:
文昌在天,文明之光。
地灵人杰,效师长;
初学根本,实切强;
精神腾跃,成文章;
君不见,七十二沽水源远流长。
李叔同作此校歌的因缘很难详考。但从他早年曾在该校就读的情况分析,很可能是后来应母校之请而创作的。
至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歌》,则更是遗憾,人们迄今仍未能找到这首歌的词、曲。李叔同曾于1915年起,除继续在杭州的浙一师任教外,还同时应邀到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兼课,他每周往返杭、宁二地。
相对于前面的两首校歌,《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歌》的资料就比较多一些了。
此歌的具体创作年代仍是不详,根据李叔同在该校任教年代考察,它作于1912年至1918年间应当是没问题的。这首歌的词作者是李叔同的挚友,当时的同事夏丏尊,词曰:
人人人,代谢靡尽,先后觉新民。可能可能,陶冶精神,道德润心身。吾侪同学,负斯重任,相勉又相亲。五载光阴,学与俱进,磐固吾根本。叶蓁蓁,木欣欣,碧梧万枝新。之江西,西湖滨,桃李一堂春。
李叔同作曲,夏丏尊作词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校歌》李叔同为夏丏尊之词谱曲,很能令人想起学生们对这两位受人尊敬的教师的评价来。在这些评价中,他们共同的高足丰子恺说得最为贴切,即一个是“爸爸的教育”,一个是“妈妈的教育”。丰子恺说:“李先生做教育,以身作则,不多讲话,使学生衷心感动,自然诚服……夏先生则不然,毫无矜持,有话直说……看见年纪小的学生弄狗,他也要管:‘为啥同狗为难!’放假日子,学生出门,夏先生看见了便喊:‘早些回来。勿可吃酒啊!’所以,“这两位导师,如同父母一样。李先生的是‘爸爸的教育’,夏先生的是‘妈妈的教育’。”(丰子恺《悼丏师》)
第三部分
歌曲寻绎(7)
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前身是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后来又有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浙江省立高级中学、浙江省立杭州高级中学、浙江省临时联合高级中学、杭州市第一中学等名称,而现在则叫杭州高级中学。在这所学校的校史资料中,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歌》并录的还有《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校歌》和《浙江省立高级中学校歌》两首。前者词曲作者待考;后者则由胡伦清、许文玉作词,吴梦非作曲(其中许文玉为该校教师,吴梦非则是当年李叔同的学生,胡伦清待考)。这里录存二歌如下,以作比较、研赏:
《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校歌》:
功如忠肃,学似文成,自古名贤数浙人。山川钟毓,代有奇英,六百同堂步尘。文章惊海内,科学究专门,新旧中西一贯行。今日为多士,他年铸国民,教育前途定有声。
《浙江省立高级中学校歌》:
人文蔚钱塘,多士济跄趋一堂。学共商,道分扬,进德修业之梯航。树人树木堪同况,翠柏夹道兮永相望。励我学术拓我荒,原与世界相颉颃。勉勉期勿忘,发扬三民主义为国光。
细读这两首歌,似乎都有一些“豪气”在里面,像前者的“自古名贤数浙人”、“他年铸国民,教育前途定有声”;又像后者的“励我学术拓我荒,原与世界相颉颃”等都是——这些当然无可非议。但是《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歌》的氛围显然不一样,它少了一些“豪气”,却多了几分亲情和温馨,像“陶冶精神,道德润心身”、“相勉又相亲”、“西湖滨,桃李一堂春”等。这是否跟李叔同、夏丏尊当年在校任教时提倡艺术教育、感情熏陶有关呢?
《春游》:万花飞舞春人下
三部合唱《春游》是李叔同既作词又作曲的学堂乐歌,深受当时青年学生的欢迎。
《春游》的曲词和李叔同的许多歌曲不同,其节奏相当明快,这首歌的歌词也是一首优美的七言律诗。
李叔同发表在《白阳》杂志上的附有插图的艺术理论文章《春游》最初于1913年刊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友会刊物《白阳》上,此正值李叔同离开上海《太平洋报》不久,意欲在艺术教育上大展宏图之际。经过他的大力提倡和积极工作,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的艺术气氛非常浓厚。在这样的环境里跟着李叔同这样一位大艺术家学习艺术,这对学生来说自然是一件颇感快慰的事情。所以丰子恺在后来编《中文名歌五十曲》时,在序言中说:“因为我们自己的心灵曾被润泽过,所以至今还时时因了讽咏而受到深远的启示。”
丰子恺在1957年编《李叔同歌曲集》时,在序言中曾把李叔同的歌曲中几首含有感伤的、超现实的、出世情绪的歌,如《悲秋》《长逝》等归为可作音乐文献保存的一类,而同时又把像《春游》这样的歌曲,归为现在也可作学校教材的曲目。的确,丰子恺对《春游》歌一直是情有独钟的。比如他在《绘画与文学》(1934年5月开明书店初版)一书谈“文学中的远近法”时,就以《春游》歌作了例子,他李叔同发表在《白阳》杂志上的附有插图的艺术理论文章
以为李叔同是用画家的眼睛观察春游之景而作此歌的:
“万花飞舞春人下”,就这一句看,末脚一个“下”字很奇怪,除非人用催眠术腾空行走,花怎会在人下面飞舞呢?但看了上句,“游春人在画中行”,便知道作者早已点明用着看画一般的“平面化”的看法了。把春郊的风景当作一幅画看时,便见远处的人在画面上的位置高,近处的飞花在画面上的位置低。可见这“下”字非常巧妙,绝不是凑韵而用的。照实际上想,游人与飞花皆在地上,应说万花飞舞春人“旁”才对。但这样说便灭杀诗趣与画意了。
此外,“莺啼陌上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一句亦写得极具意境。傍晚,游春的人在莺啼声的伴奏中,踏在郊外的小路上归返,而花簇飞头的晚钟正好悠悠地敲响,一时花簇、钟声、夕阳融为一体,真不知能勾起多少游人的感慨。杭州有南屏山,南屏山下是净慈寺。“南屏晚钟”作为西湖十景之一,曾被多少文人墨客讴歌。李叔同也不例外,他在歌中加入这个句子,顿时提升了歌曲的精神境界。
第三部分
歌曲寻绎(8)
《留别》《早秋》:城南烟月水西楼
把《留别》《早秋》二歌放到一起来谈,是因为在这两首歌里颇能窥测到李叔同一些“怀旧”的情绪。这里所谓的“旧”,不是他儿时的屋前嬉戏,也不是他所谓的“二十文章惊海内”的得意春风,而是他早年的那一段风流倜傥,往返于艺妓之间的风流遗事。
他曾与艺妓频繁交往,同时也留下了不少应和赠答的诗词。下面几首是最具代表性的:
《为老妓高翠娥作》:
残山胜水可怜宵,慢把琴樽慰寂寥。
顿老琵琶妥娘曲,红楼暮雨梦南朝。
《七月七夕在谢秋云妆阁,有感诗以谢之》:
风风雨雨忆前尘,悔煞欢场色相因。
十日黄花愁见影,一弯眉月懒窥人。
冰蚕丝尽心先死,故国天寒梦不春。
眼界大千皆泪海,为谁惆怅为谁颦。
此外,像《菩萨蛮?忆杨翠喜》中的“额发翠云铺,眉弯淡欲无……痴魂销一念,愿化穿花蝶。帘外隔花阴,朝朝香梦沉。”均是描述他与艺界女子们过往的情景。他在津、沪间交往的风尘女性很多,计有坤伶杨翠喜、名妓朱慧百、李苹香、谢秋云、高翠娥等等,说他有道不尽的风尘遗事或许并不过分。
当然,就李叔同来讲,这段遗事不过是游戏一场。但既然有过,况且李叔同对那些艺妓均抱有同情之感,那么在他日后的岁月里,或独思追忆,或触景生情,多多少少都会念及她们,《留别》《早秋》就是如此。
《留别》与《早秋》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李叔同根据北宋词人叶清臣《贺圣朝》词所谱的曲,而后者则词曲均由李叔同所作。《留别》词曰: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花开花落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如果说李叔同为此词谱曲时的一腔旧情尚局限于前人词句内容范围的话,那么《早秋》歌中,李叔同则在这长短句“仿词体”歌词中,尽情发泄他当时的满腔情感了:
十里明湖一叶舟,城南烟月水西楼。几许秋容娇欲流,隔着垂杨柳。远山明净眉尖瘦,闲云飘忽罗纹皱。天末凉风送早秋,秋花点点头。
当年临水西楼阳台上的隔柳娇容,想必如今也不知不觉中姿色逍逝了吧!还记得那时在十里明湖之中荡漾着轻舟吗?傍晚的凉风之中,你也一定跟我怀着同样的感情,无奈而又坦然的送去一个又一个春秋……
李叔同为此歌作的曲也是这样的情境,四分之四拍子既流畅又深沉、既顺应自然的渐进,又仿佛每前进一个音符都有若干余情未了的留恋。这是一首非常优美的曲子,和《留别》一样,它作于李叔同1912年底至1918年之间,很能反映中国近代社会的某一个侧面,以及像李叔同这一类知识分子心灵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送别歌》:芳草碧连天
李叔同有一首歌曲的代表作,这就是传遍大江南北的《送别歌》,其影响十分之广。长期以来,《送别歌》几乎成了李叔同的代名词,而电影《早春二月》《城南旧事》的插曲或主题歌采用《送别歌》后,这首歌更是家喻户晓。
第三部分
歌曲寻绎(9)
然而对于《送别歌》,长期以来却有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宣传失误。由于人们对此歌宣传得多,研究得少,所以大多数人都以为此歌的词与曲皆为李叔同所作。其实《送别歌》的曲子原本是美国通俗歌曲作者JP奥德威所作,歌曲的名字叫《梦见家和母亲》。由于此曲十分优美,日本歌词作家犬童球溪(1884~1905年)便采用它的旋律填写了《旅愁》。《旅愁》刊于犬童球溪逝世后的1907年,此时正值李叔同在日本留学且又热衷于音乐,他对《旅愁》当有较深的印象。
李叔同作词的《送别歌》《送别歌》采用了《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但歌词却是受了《旅愁》的影响。《旅愁》的歌词是这样写的:
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自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
忆故土,思故人,高堂念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归梦新。
而李叔同的《送别歌》歌词是: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由此可见,《旅愁》《送别歌》两首歌不仅旋律相同,歌词意境也相近。至于说到电影《早春二月》《城南旧事》的插曲或主题歌采用《送别歌》,这又是很有意味的事了。《早春二月》是根据柔根据柔石小说《二月》改编的影片《早春二月》采用《送别歌》作为
主题曲,影响深远。此为《早春二月》剧照。
石小说《二月》改编的故事片。导演谢铁骊选《送别歌》作为影片的插曲,原作者柔石若地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据盛钟健先生发表于1981年2月号《西湖》上的《佛学思想对柔石的影响》一文,可知柔石曾对弘一大师十分崇敬。柔石入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时,李叔同已经出家,他曾为自己未受业于李叔同而懊丧不已。柔石毕业回乡后,也曾穿着僧衣拍过一张照片;而他在毕业时,也从老师夏丏尊先生那里获得过一幅李叔同的字并装裱题写过这样的文字:“此非余之好奇,实余之痼性也。”谢铁骊拍《早春二月》时未必知道以上史料,但由于谢铁骊在电影界以导演风格细腻著称,他的这一细腻,居然把《送别歌》选为影片的插曲,这实在是一件绝妙非常的事情。
《城南旧事》的导演吴贻弓取《送别歌》作主题歌,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因为原作者林海音本人不仅推崇弘一大师,她在纯文学出版社还出版过大师与丰子恺合作的《护生画集》,而她在《城南旧事》小说中也写到了这首歌。不过,林海音在书中写到的《送别歌》,其歌词与李叔同原作有一些差别。林海音书中的《送别歌》是: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离别多。
吴贻弓把一缕淡淡的哀愁和一抹沉沉的相思作为影片的基调,而他的父亲还曾是李叔同的学生,这便使他选用了《送别歌》的旋律贯穿影片始终,又恢复了《送别歌》的原歌词作为主题歌,从而使影片大获成功。
《送别歌》一歌问世后,流传得特别广。单是收入独唱或钢琴伴奏谱的歌曲集里的就有《中文名歌五十曲》(1927年)、《仁声歌集》(1932年)、《中学音乐教材》(1936年)、《万叶歌曲集》(1943年)、《中学歌曲选》(1947年)和《李叔同歌曲集》(1957年)等。
《送别歌》流传得广,故事也特别多。林海音曾改动过歌词,但据她在小说中的表述,这是因为此歌由记忆中而来。其实改动歌词的远非林海音一人。在仁声印书局1932年12月出版的杜庭修所编的《仁声歌集》中,陈哲甫为这首歌加作了若干句子,使歌词变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
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把裤牵衣泪如雨,此情谁与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第三部分
歌曲寻绎(10)
李叔同—弘一法师诞辰110周年纪念音乐会节目单(上海)李叔同的次子李端在《家事琐记》一文中介绍天津老家时说:“河东地藏庵前路北第一个门是我家的老宅……这所老宅的前院为三合院……前院为青砖房,墙下磨石抱角,房上有一米左右高的女儿墙,院里还有一棵大树。在老宅的不远处就是原北运河的河身(1918年裁弯取直后改为东河沿大街),顺河往东又是金钟河,从贾家大桥到小树林,沿河是一片树林。”这里,即是李叔同诞生的地方。此后,李叔同又在河东粮店后故居长大,但无论是老宅,还是故居,其环境均有所谓的“茅屋三椽,老梅一树……小川游鱼”,李端亦强调:“要着重说明的是,陆家胡同老宅有树,后院有三间灰土房;在粮店街故居的前后跨院,有中书房、客房、下房各三间。这两处住房都距河较近,植有树木。”
从《忆儿时》这个题目以及歌词内容来看,李叔同追忆的“似水年华”,当是他孩提时在天津老家的生活场景。不过也有别样推测的。比如丰子恺在《法味》一文中介绍,李叔同出家后曾在上海向丰氏描述并一起亲访他二十岁后在上海的住处城南草堂。丰子恺有这样一段文字:
他说那房子旁边有小滨,跨滨有苔痕苍古的金洞桥,桥畔立着两株两抱大的柳树。加之那时上海绝不像现在的繁华,来去只有小车子,从他家坐到大南门给十四文大钱已算很阔绰,比起现在的状况来如同隔世,所以城南草堂更足以惹他的思慕了。他后来教音乐时,曾取一首凄惋鸣回的西洋名歌曲《My Dear Sunny Home》(《我可爱的阳光明媚的老家》)来改作一曲《忆儿时》,中有“高枝啼鸟,小川游鱼,曾把闲情托”之句,恐怕就是那时的自己描写了。
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具有良好的艺术教育传统,这是
抗战时期该校的管乐队在排练。
《忆儿时》当然是李叔同对孩提时生活情景的追念,所谓“儿时”不可能跟二十岁的青年时期相等同。但丰子恺的推测亦非不着边际的主观臆想。因为一个人对往事的追忆,也不太可能完全凝聚在某一个场景、时代而一成不变。像李叔同这样感情丰富、经历不凡的人物,他在回忆儿时的时候,或许也会把青年时期在上海城南草堂的生活环境在脑海里一掠而过。那么作为艺术创作,他在《忆儿时》里留下些许城南草堂的影子亦就不足为怪。
《人与自然界》:云开光彩逾芒芒
从歌词本身来看,此歌是属于说理一类的:
严冬风雪擢贞干,逢春依旧郁苍苍。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惟天降福俾尔昌。
浮云掩星星无光,云开光彩逾芒芒。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惟天降福俾尔昌。
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时期的丰子恺此歌同样作于李叔同任教浙一师时期,但与同期歌曲大多采用具象表现手法相较,显得重理而轻形了。其实这并不奇怪。李叔同作乐歌,其目的是用歌曲来润泽并激励青少年学子的心灵志向,此类简明直率的“明志”之作自然十分必要。所谓人与自然界的应对,当然包括人格的修养和学业上的磨练,他要求“心志宜坚强”,以求最终的成就伟业。
有这样的一个事例可以帮助人们理解李叔同的良苦用心。他的得意学生刘质平到日本留学研习音乐去了,但学业中的某些障碍一度使之灰心丧气,从而萌生退学念头。1916年农历八月十九日,李叔同写信给刘质平,要求他切记:“(一)宜重卫生,俾免中途辍学……;(二)宜慎出场演奏,免人之忌妒……;(三)宜慎交游,免生无谓之是非……;(四)勿躐等急进……;(五)勿心浮气躁……;(六)宜信仰宗教,求精神上之安乐。”这六点要求归纳起来,其实就是“务实循序”四字,当然也就是“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这样,终有一天会获得天降之福,成就慧业。
李叔同《人与自然界》所采用的曲子原是塞萨尔?马兰(H.A.Cesar Malan)于1827年为托马斯?史考特(Thomas Scott)《天使们,把岩石挪开吧》一词谱的曲调。《天使们,把岩石挪开吧》是一首基督教复活节赞美诗。此曲也用于约翰?牛顿(John Newton)祈祷赞美诗《来吧,我的灵魂,穿戴起来吧》(Comc,MySoul,TheSuitPrepare),但前者是采用四分之四拍,而后者采用二分之二拍,李叔同《人与自然界》亦然。
后来,杜庭修在1932年编辑出版的《仁声歌集》(仁声印书局)中,陈哲甫又为此歌加上了后两段自作歌词。这后两段歌词是这样的:
狂风撼竹乱次行,风过劲节弥昂藏。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惟天降福俾尔昌。
骤雨摧花困众芳,雨霁依然锦绣场。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惟天降福俾尔昌。
第三部分
歌曲寻绎(11)
陈哲甫也曾为李叔同的《送别歌》《归燕》等歌加作过歌词。《仁声歌集》出版发行之时,李叔同仍在世。他替大师的歌增添新的内容,按理应该得到事先允许,然而至今难考其详。
《西湖》:独擅天然美
这真是一首歌赞西湖的颂歌,整首歌,把西湖及其四周的明山秀水都夸耀遍了:
看明湖一碧,六桥锁烟水。塔影参差,有画船自来去。垂杨柳两行,绿染长堤。飏晴风,又笛韵悠扬起。看青山四围,高峰南北齐。山色自空濛,有竹木媚幽姿。探古洞烟霞,翠扑须眉。霅暮雨,又钟声林外起。大好湖山如此,独擅天然美。明湖碧无际,又青山绿作堆。漾晴光潋滟,带雨色幽奇。靓妆比西子,尽浓淡总相宜。
这首《西湖》显然是李叔同当年在学校里教唱的歌,而且还是一首有一定难度的三部合唱曲。丰子恺曾回忆自己唱的是男高音,且教室气氛十分活跃。李叔同写此歌词借用了一些古代诗人的句子,比如苏东坡,但全首诗浑然是一个整体,是他个人对杭州西湖的由衷赞美。
李叔同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为参加乡试到过杭州,然那时他只在杭州住了约一个月,西湖风景只稍稍看了一下。1912年秋他在浙一师任教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在杭州一住就是十年,西湖的水光山色为他注入了更多的灵性。他认真而陶醉般地品味西湖,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景春园楼下,有许多茶客,都是那些摇船抬轿的居多,而在楼上吃茶的,就只有我一个了。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在上面吃茶,同时还凭栏看看西湖的风景。”
我们不妨再看看李叔同与夏丏尊、姜丹书二人一起夜游西湖时的情景,感觉甚好。为了这次令人兴奋的夜游,李叔同写下了一篇《西湖夜游记》,文字不长,录存如下:
壬子七月,余重来杭州,客师范学舍。残暑未歇,庭树肇秋,高楼当风,竟夕寂坐。越六日,偕姜夏二先生游西湖。于时晚晖落红,暮山被紫,游众星散,流萤出林,湖岸风来,轻遽致爽。乃入湖上某亭,命治茗具。又有菱芰,陈粲盈几。短童侍坐,狂客披襟,申眉高谈,乐说旧事。状谐杂作,继以长啸,林鸟惊飞,残灯不花。起视明湖,莹然一碧;远峰苍苍,若现若隐,颇涉遐想,因忆旧游。曩岁来杭,故旧交集,文子耀齐,田子毅侯,时相过从,辄饮湖上。岁月如流,倏逾九稔。生者流离,逝者不作,坠欢莫舍,酒痕在衣。刘孝标云:“魂魄一去,将同秋草。”吾生渺茫,可唏然感矣。漏下三箭,秉烛言归。星辰在天,万籁俱寂。野火暗暗,疑似青磷;垂杨沉沉,有如酣睡。归来篝灯,斗室无寐,秋声如雨,我劳如何?目瞑意倦,濡笔记之。
第四部分
歌曲寻绎(1)
从此文开头一句“客师范学舍”分析,当时李叔同显然还未正式到浙一师任教,或许正在应邀商议之中。这篇游记反映了李叔同当时对西湖的观感,并抒写他对生活的茫然之情。经历了大红大紫生涯的李叔同,此时似乎正想找到一块人间的净土,在悠闲、“单纯”之中寄托生命。正好,他看中了西湖!我们可以肯定,西湖山水是他决定来杭州任教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宁愿在杭州过着平静如湖水一般的淡泊生活,也不愿再在喧闹的红尘中“叱咤风云”。这便是他刚到浙一师任教时,给友人题赠扇面上写到的诗句那样:“西湖风月好,不慕赤松仙。”
如果说《西湖夜游记》尚能反映李叔同对西湖的“向往”之情的话,那么此后他的一些文字则是竭力歌赞西湖的毓秀风光了。比如1913年他写给南社友人陆丹林的信中,就通篇皆是对西湖的赞美之词:
昨午雨霁,与同学数人泛舟湖上。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首,不觉目酣神醉。山容水态,何异当年袁石公游湖风味?惜从者栖迟岭海,未能共挹西湖清芬为怅耳。薄暮归寓,乘兴奏刀,连治七印,古朴浑厚,自审尚有是处。从者属作两钮,寄请法政。或可在红树室中与端州旧砚,曼生泥壶,结为清供良伴乎?著述之余,盼复数行,藉慰遐思!春寒,惟为道自爱,不宣。
现今我们把李叔同这些有关西湖的文字检点参读,再从他另外几首写西湖的歌曲体会他对西湖的钟爱,那么他的这首《西湖》之所以竭尽歌赞之能事也就不奇怪了。《西湖》所选用的仍是一支西洋原曲,作曲者是苏格兰作曲家麦肯齐(Alexander Campbell Macrenzie)。
《秋夜》二首:如此良宵,人生难遇
李叔同作过两首《秋夜》歌词。第一首作曲者不详,歌词较短,同时也经常容易被人遗忘。这首《秋夜》歌词是这样的:
眉月一弯夜三更,
画屏深处宝鸭篆烟青。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秋虫绕砌鸣。
小簟凉多睡味清。
此词着重写秋夜客观情景,而第二首《秋夜》情况有所不同,既写景又抒情:
正日落秋山,一片罗云隐去。万种情怀,安排何处?却妆出嫦娥,玉宇琼楼缓步。天高气清,满庭风露。问耿耿银河,有谁人引渡。四壁凉蛩,如来相语。尽遣了闲愁,聊共月华小住。如此良宵,人生难遇。
正寒蝉吟罢,蓦然萤火飞流。夜凉如水,月挂帘钩。爱星河皎洁,今宵雨敛云收。虫吟侑酒,扫尽闲愁。听一声长笛,有谁人倚楼。天涯万里,情思悠悠。好安排枕簟,独寻睡乡优游。金风飒飒,底事悲秋。
这首《秋夜》用的是一首爱尔兰民歌曲调。此歌连同《月夜》《幽人》《春夜》被收入钱君匋先生所编的《中国民歌选》(1928年开明书店版),为《中文名歌五十曲》(丰子恺、裘梦痕编)所未收。
李叔同很喜欢写秋,这或许跟他的年龄有关系。他在浙一师任教时,正值三十几岁。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这个年龄正当大好青年时光。但那个时候亦有别样的解释。比如日本作家夏目漱石(1867~1916年)在三十岁的时候就说过:“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之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他又说:“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我也在三十年间经历过来,此中况味尝得够腻了……”如此看来,人到了三十岁似乎是真厌烦了。所以,李叔同的学生丰子恺在一篇题写《秋》的随笔里干脆就宣称:“‘三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上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降低,然而只当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今移交于秋了。”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李叔同那个阶段的心境不是自感“入秋”或“立秋”的。但自感“立秋”并非一定是消极悲观。秋天不是成熟与收获的季节吗?
《落花》《长逝》《悲秋》《春夜》:伤青春其长逝
第四部分
歌曲寻绎(2)
我把《落花》《长逝》《悲秋》和《春夜》四歌放到一起来谈,是因为这四首歌都是感叹时间不驻、青春易逝的作品。和其他许多学堂乐歌一样,此四歌作于李叔同在杭州任教期间。到了这个时期,李叔同已年过而立,慢慢地向不惑逼近。
浪迹天涯的公子哥儿他做过了,文坛才子、艺界名士他做过了,远涉异国,东西洋的艺术空气他也吸取过了。李叔同如今想静心认真地做一位教师。回首往事,他当然会有数不清的感受,而最终至深的慨叹就是“伤青春其长逝”。不可否认,李叔同作此四歌时,定有许多个人情绪在里头,但作为教学生歌唱的乐歌,自然也有警策青年学子把握青春、珍惜光阴的特殊意义。
《落花》的旋律采自何处不详,但曲调稳促精进,配以别致而不含糊的歌词,唱起来在空灵曼妙的气氛中,令人确信时间一去不复返的客观事实:
纷,纷,纷,纷,纷,纷……
惟落花委地无言兮,化作泥尘。
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长逝不归兮,永绝消息。
忆春风之日暝,芳菲菲以争妍。
既乘荣以发秀,倏节易而时迁,春残。
览落红之辞枝兮,伤花事其阑珊,已矣!
春秋其代序以递嬗兮,俯念迟暮。
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
人生之浮华若朝露兮,泉壤兴衰。
朱华易消歇,青春不再来。
歌曲一开始就给人一种时间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向前飞逝之感,接着便阐述“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的哲理,最后无论是曲调还是歌词都出现了一个重点强调:“朱华易消歇,青春不再来。”尤其是最后五个字“青春不再来”突现得十分彰显。
《长逝》表现的是跟《落花》一样的主题,只是歌词更为浅显明白:
看今朝树色青青,
奈明朝落叶凋零。
看今朝花开灼灼,
奈明朝落红飘泊。
惟春与秋其代序兮,
感岁月之不居。
老冉冉以将至,
伤青春其长逝。
是的,“伤青春其长逝”!这里,我想起了一些李叔同“惜时”的片断来。这虽与《落花》《长逝》二歌无必然联系,但说来与读者玩味,亦能对李叔同有更多的了解。
曾经和李叔同一同在春柳剧社的欧阳予倩说过:“自从他演过茶花女以后,有许多人以为他是很风流蕴藉有趣的人,谁知他的脾气,却是异常的孤僻。”
欧阳予倩以为李叔同脾气异常,这并不是信口雌黄,因为他自己就有过这样的遭遇:
有一次李叔同与欧阳予倩相约8点钟,在李叔同上野不忍池畔的住处见面。由于当时欧阳予倩住在相距甚远的牛込区,加上路上不免被车子耽误,他匆忙赶到李叔同那里时已晚了5分钟。岂知就因为他迟到了这短短的5分钟,当欧阳予倩将名片递进去时,李叔同打开窗子对他喊道:
“我和你约的是8点钟,可是你已经过了5分钟,我现在没有工夫了,我们改天再约吧!”
李叔同说完即向欧阳予倩点点头,关上窗就再无音息了。欧阳予倩无奈,只得自认倒霉,打道回府。对于李叔同的这种脾性,他却也能理解,以为这是“律己很严,责人也严,我倒和他交得来”。
第四部分
歌曲寻绎(3)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李叔同与其学生刘质平之间。刘质平在入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不久,创作了平生第一首曲子。他把作品拿去给李叔同看,只见先生表情为之一变,他以为先生要责怪自己急于求成,正在内疚之际,忽听李叔同道:“今晚8时35分到音乐教室来,有话要讲。”
正值严冬,这天恰好又碰上狂风大雪。刘质平还是准时赴约了。当他走到教室跟前,发现雪地上已经有了脚印,但左右一打量,教室里漆黑一团,四周亦空无一人。于是刘质平就在廊前冒着风雪静静等候;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忽然,教室里的电灯通明,接着又走出一个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师李叔同。此时的李叔同,显得非常满意的样子,他说刘质平已经是准时赴约且又在廊前冒着风雪等候十余分钟,要他可以回去了。原来,这是李叔同在考验学生是否守时。此后,刘质平果真成了李叔同的得意弟子,在音乐事业上颇有成就。
李叔同就是这样一位惜时如惜生命之人。那么面对“青春其长逝”,他自然是要伤感了。表现同样感慨的歌曲还有《悲秋》《春夜》。这里仅录存歌词即能体会:
《悲秋》:
西风乍起黄叶飘,日夕疏林杪。花事匆匆,梦影迢迢,零落凭谁吊。镜里朱颜,愁边白发,光阴暗催人老。纵有千金,纵有千金,千金难买年少。
《春夜》:
金谷园中,黄昏人静,一轮明月,恰上花梢。月圆花好,如此良宵,莫把这似水光阴空过了!英雄安在,荒冢萧萧。你试看他青史功名,你试看他朱门锦乡,繁华如梦,满目蓬蒿!天地逆旅,光阴过客,无聊,到不如闻非闻是尽去抛消遥,倒不如花前月下且游遨,将金樽倒。海棠睡去,把红烛烧;荼蘼开未,把羯鼓敲。莫教天上嫦娥,将人笑。
与前三首相比,《春夜》似乎很有一点“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味道。但其主题思想仍是惜时。《春夜》是一首齐唱与二部合唱曲,原曲作者是布瓦尔迪约(Francois Adrien Boieldien,1775~1834年)。
《梦》:感亲之恩其永垂
人们都说李叔同是个孝子,看看这首《梦》吧:
弘一李叔同—法师诞辰110周年纪念音乐会于1990年
11月在上海隆重举行
哀游子茕茕其无依兮,在天之涯。惟长夜漫漫而独寐兮,时恍惚以魂驰。梦偃卧摇篮以啼笑兮,似婴儿时。母食我甘酪与粉饵兮,父衣我以彩衣。月落乌啼,梦影依稀,往事知不知?汩半生哀乐之长逝兮,感亲之恩其永垂。
哀游子怆怆而自怜兮,吊形影悲。惟长夜漫漫而独寐兮,时恍惚以魂驰。梦挥泪出门辞父母兮,叹生别离。父语我眠食宜珍重兮,母语我以早归。月落乌啼,梦影依稀,往事知不知?汩半生哀乐之长逝兮,感亲之恩其永垂。
李叔同幼年丧父,此后便与母亲相依为命。十九岁那年,他奉母携眷到上海定居,住城南草堂。李叔同与母亲的感情很好,他自己对丰子恺说过:在他的一生中,唯独跟他母亲一起生活的那几年最幸福,此后便一直忧愁,直到出家(李叔同把出家看成是新生)。
李叔同对母亲的尽孝是十分虔诚而自觉的,他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一文中说,他1918年正月十五日(2月25日)受三皈依后做了一件海青(僧衣),及学习两堂佛门的功课,“在二月初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于是我先两天就到虎跑去,在那边诵了三天的《地藏经》,为我的母亲回向。”李叔同仍忘不了自己的母亲,三天诵经,为之回向,那么可想而知,《梦》中所唱到的“哀游子怆怆而自怜兮……叹生别离……感亲之恩其永垂”等,当然就是他自己的切身感受,而长夜漫漫独寐之中的“梦”也必定是他常做的了。
第四部分
歌曲寻绎(4)
2001年9月在台北举行的第四届海峡两岸弘一大师
德学会议上,台湾文化界人士演唱弘一大师的歌曲李叔同直接抒写怀念双亲的歌曲不多,《梦》是他直抒思亲之心曲的一首,而且歌词很有感染力。这种感染力在于李叔同写出了父母儿女之爱的普遍性。如:“母食我甘酪粉饵兮,父衣我以彩衣”;“父语我眠食宜珍重兮,母语我以早归”,李叔同不能写自己母亲对自己的特殊之爱,亦即所谓“个别性”,相信这种“个别性”的事例一定有,或许还很动人,但作为创作歌曲,尤其是学堂乐歌这样易被广大青少年接受的歌曲,李叔同只能抓住普遍性内容,以便人人都从歌中感受亲情之爱,并生出慈乌反哺之心,用心学习,以为父母争气。
与许多歌曲一样,李叔同只是此歌词作者,原曲作者是福斯特(Stephen Collins Foster,1826~1864)。
《冬》《丰年》《莺》《采莲》:园林花放新莺啼
我有意把这四首歌看作是李叔同歌曲创作中的小品。很难追寻演绎出有针对性的故事,可视作李叔同对祥和生活的钟爱和对大自然的礼赞。作为备忘,不妨录存四歌歌词如下:
《冬》:
一帘月影黄昏后,
疏林掩映梅花瘦。
墙角嫣红点点肥,
山茶开几枝。
小阁明窗好伴侣,
水仙凌波淡无语。
岭头不改青葱葱,
犹有后凋松。
《丰年》:
五日一风,十日一雨,
太平乐利赓多黍。
谷我妇子,娱我黄耈,
欢腾熙洽歌大有。
年丰国昌,
惟天降德垂嘉祥。
穰穰,穰穰,穰穰!
岁复岁兮富康。
我仓既盈,我瘦惟亿,
颂声载路庆丰给。
万宝告成,万物生茂,
跻堂称觞介眉寿。
年丰国昌,
惟天降德垂嘉祥。
穰穰,穰穰,穰穰!
岁复岁兮富康。
《莺》:
喜春来日暖风和,
园林花放新莺啼。
听花间清音百啭:
呖呖,呖呖。
听花间清音百转:
呖呖,呖呖,呖;
呖呖,呖呖,呖呖,呖呖。
《采莲》(三部合唱):
采莲复采莲,
莲花莲叶何蹁跹!
露华如珠如水,
十五十六清光圆。
采莲复采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