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11 11:18:13 字数:4988
清幽的洋槐花香衔接起夏秋两季。
高三在一种屠戮前的异样的宁静里悄然来临。
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地站着刷牙,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不觉疑惑:昨天还戴着红领巾,怎么今天就混到高三这份儿上了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瞌睡全醒了。
深呼吸一次。
——OK,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班里的气氛紧张了许多,老师们的脸也黑了许多。一走进教室我就感到一股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无形压力。
进入高三后,我看到尚德门口的女疯子时,像看到琵琶女的江州司马,心头满是悲悯,再也笑不出来。后来高考前几个月,女疯子忽然失踪,我觉得这是上帝他老人家发了善心体恤民情。
中秋节那天下过晚自习,我们四人聚餐后各自散去。
我刚到家不久,狄夏忽然冲到我家来,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大喊:“不好啦!那个……那个姜老师好像……好像死了!”
打电话喊来霍一宁和余谦,一起去到狄夏的出租屋,我们都战战兢兢的,就数余谦能镇静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切近地端详死亡。变态一号——哦,不,不可以这么叫她——是姜老师,她倒在客厅的窗户下,身子朝下,脸侧向墙根,手上还有一个似乎是拉窗帘的动作。余谦将她翻过来,她的茶色眼镜掉到鼻梁半中腰,露出眼皮松弛的眼睛,安详地闭合着;一张阔嘴也闭合着,抿得紧了些,似乎咬住牙关,嘴角便有了隐约的痛苦之色。或许死亡于人便是这样,既是解脱,又藏着不甘。
我们把姜老师送到平安医院,打电话喊来姜老师的女儿,又向派出所报了案。医生鉴定是脑溢血,已死了好几个钟头。姜老师的女儿哭得很伤心,哇哇地哭,哇哇地说妈你这辈子过得好苦。我心里对她有些不屑:生前不尽孝,死后哭出条河来又有何用。我的心中倍感荒凉。
走出医院已是午夜,平安对面的小天主堂被夜色化装成一座小古堡,一整条凤凰街静悄悄的。抬眼看漆黑凄清的高高天空,鲁迅的《秋夜》展开在我脑海里: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中考时作为阅读考过的,那会儿看得我心烦意乱,这会儿想起来却由衷称赏,真的是入了文中之境。
头顶依然一轮满月当空朗照,发出明亮慷慨的光,月华覆盖住民间的疾苦,照出一片虚幻的祥瑞。我忽然觉得人们寄情于天地万物很可笑。阴晴圆缺是月亮的事,悲欢离合是人自个的事,终是不相干的。思绪到此,莫名生出一些恨,想摘根枝条去刺破天空,刺伤那轮圆满的月亮。
霍一宁看着自己的双手,说:“没想到第一次触到变态一号,竟是她的尸首。”
想起初二那年冬天下大雪,变态一号走在校园里摔了个四脚朝天,正被我和霍一宁瞅见,我们当即乐得哈哈大笑,旁边的同学也在笑她。她狼狈地爬起来,回头惶惶地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转过脸加快步伐离去,都顾不得拍干净裤子上的雪。那眼神全然不同平日的藏刀藏箭,而是虚弱的、讨饶的。我们并没放过她,仍在放声大笑,乐滋滋地评点她肥嘟嘟的身子一骨碌倒下去时有多滑稽。——真是些残忍的孩子。
“不敢相信,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好惨。”狄夏叹道。是电视剧里常会出现的俗套台词,但此情此景,能说出来的,也就是这落俗的一句话了。谁都是俗人一个,多半通俗地死去,换三五熟人一句凡俗的感慨。
余谦叹了一口气,说:“好活不容易,好死也难。”
我心头一凛:我会怎样地死去?自然死亡?为病魔摧残殆尽?死于非命横尸街头?客死他乡?自己谋杀自己?或是如姜老师一样孤单地死在小寓所的窗子下?——唉,不敢想象呢!进而越发伤心,便脱口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家一齐沉默了许久。
忽然,霍一宁冒出一句:“他妈的,我决定从今往后想干吗就干吗!说不定明天就挂了,而下辈子当猪当狗还不一定呢!”
我们都绷不住笑开来。
也是,恐惧没用伤怀也没用,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生活的难题依然横在面前。既然不能随了亡人去,倒不如趁还有口气干点想干的事。——我在心里给自己说些转弯的话。
“狄夏,你今晚住薇拉家去吧。”余谦说。
“对,到我家吧。我陪你回去拿东西。”我说。
“我们陪着去吧,估计你们两个人会害怕。”霍一宁说。
“嗯,那多谢了。我还真不敢再住那个屋子呢。唉,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房子。我可不愿意再回去住校。”
“别担心,找不到房子就干脆住到我家吧。”我说。
霍一宁笑着说:“那完了,你们俩肯定双双落榜!”
这一夜的事还没算完。
狄夏住到我家那晚没多会儿就开始喊肚子疼,先是忍着,直忍得满头大汗在床上翻滚。我妈看了说八成是急性阑尾炎,赶快把她送进平安。一诊断果真是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还好手术顺利。
第二天中午,我喊上余谦和霍一宁一起去医院看狄夏。进到病房,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狄夏的床头与她说着话。
狄夏见了我们很高兴,招呼进来,又介绍说:“这是我的晓蕴阿姨。”
晓蕴阿姨站起来向大家颔首微笑示意。她看起来三十余岁,是个画家的样子,也是个经了风月又未被婚姻生养拖累的女人的样子。妆容淡雅精致,留着过肩的鬈发,穿一件质地精良的藕荷色旗袍,白色的亚光高跟鞋很漂亮,饰物只有右手腕上的一只翠绿的玉镯。这身打扮搁别人身上多半会显得夸张做作,搁她身上却正合适。虽没有狄夏长得好看,却因了独特的气质和风韵,盖过了狄夏。对,就是盖住了。狄夏浑金璞玉的美,敌不过晓蕴阿姨千锤百炼后复得透彻玲珑的美。
晓蕴阿姨一一把我们认出来:“你是倪薇拉,狄夏常常说起你,说你年纪又小又聪明;你一定是霍一宁,我认识你父亲,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她将余谦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说:“你一定就是余谦了,我看过你的画和你刻的木鱼,很有才气。”晓蕴阿姨看我和霍一宁只是纯粹的辨别的目光,看余谦的眼睛里却满是鼓励和欣赏。
她拿起床头的小提包,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余谦,说:“我很愿意给你提供施展才华的机会,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给我打电话。”
余谦接过名片,随意瞟了一眼,淡淡地谢过。我敢肯定他没有一点兴趣。
“哎呀,晓蕴阿姨,才见面你就收买我的朋友!”狄夏撒娇似的叫道。
“呵呵,这是哪的话。好了,你和你的朋友玩吧,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晓蕴阿姨与我们道别,袅袅娜娜步出病房,留下细细香风。
“嘿,狄夏,你阿姨好靓,真乃天生尤物啊!”霍一宁赞道。
“怪不得你阿姨没有嫁人,人高心也高,随便一个人哪降得住她。”我叹道。
我们还没从晓蕴阿姨的气息里回过神来,余谦已开始关心狄夏的病情。她说只要不乱动刀口就不疼,一切都好,只是不让喝水进食有点难受。
“真是病来如山倒,昨天分手时看你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闹到进医院开刀呢?”余谦说。
“是啊,该不是变态一号阴魂不散,找你的碴儿吧?”
我骂道:“霍一宁你真讨厌,乱说话。变态一号还在太平间里呢,要找碴儿她也找你。”
“是有点诡异。刚才晓蕴阿姨说等我出院了,带我去找云定观的道士做做法事,求个护身符,去去阴气。”狄夏说。
“哈哈,跳大神?”
“呵呵,说实话,我还有点信这些。”狄夏认真地看着我们说,“小时候,我有一次莫名其妙发高烧,三日不退,医生也束手无策。晓蕴阿姨上云定观为我求了一个灵符,往我脖子上一挂,很快就退烧了。”
“哈哈哈,哪有这种事?肯定是刚巧那会儿药起作用,就退烧了,却把功劳算在了封建迷信上。”我是一点不信邪的。
“话可不能说死。这世上还真有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蹊跷的事。”余谦说。
“对啊,你说,为什么我的阑尾不早不晚,偏偏要在姜老师过世这晚发炎呢?”
“你别听余谦的。他最迷信了,初中时他还迷过一阵气功、意念术什么的呢,幸好觉悟得早,回头是岸,没堕入什么邪教组织。”
霍一宁笑着说:“薇拉,你要是不迷信鬼神,又怎么会在看了《午夜凶铃》后,吓得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八点钟就上床睡觉呢?”
“嘿,你还说我,你看电影的时候像个娘儿们,一到恐怖镜头,就把个手挡在眼睛前面。要像我一样撑着全部看完,早吓破胆了!”
“我哪有?你造谣!”
我们又如常斗起嘴来。病房内欢声笑语,那些个重大的病痛生死皆被置之脑后。狄夏的脸色也被笑容带动得红润起来。
病房里入住的另一个老太太含笑看着我们笑闹,自语道:“到底是年轻人啊。”
去云定观那日,狄夏拉我同去,说不管信不信,讨个吉利求个心安总是好的。我想,那就去吧,就当游玩参观。
云定观在东郊的鹞鹰山上。鹞鹰山只是座明秀的小山,从形到神都与鹞鹰相去甚远,想古人这么喊它总是有道理的,约莫是岁月挥刀,几百数千年飞沙走石渐失了形貌。云定观古树参天虬枝飞翠,油灯长明香烟缭绕。观外虽斗狠似的停着许多豪华轿车,但观内道人游客皆能轻声轻语轻步伐,算是守住了方外之地的素朴与清净。
云定观道长和晓蕴阿姨都是市书画家协会的,两人是多年的朋友,我们直接被请进道长休息的道堂。坐定在红木椅子上,即刻感觉到一股清远之气,由下而上由外而内,直吹到心尖上。道长身形清瘦,须发苍白,气定神闲,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不过,听说他配有手机和电脑以及一辆本田专车后,我笑,心想,到底还是槛内人呐。
道长请我们享用“供果”,原本觉着吃进献给神仙的东西乃大不敬,可道长说吃供果有好处,还带头吃了根香蕉。我便剥了个橘子,味道怪怪的,好像香火烟气沁入果肉似的,心下便同情起神仙来。
道长交给狄夏一个护身符,说是新捐的那座三清道君金身像上堂那日开的光,保准驱灾避邪。这才知道,所谓的开光就是对着金箔片片念几句咒语经文。呵呵,这活儿倒是容易,我吃吃暗笑。
狄夏求问学业,道长取出签盒让她求一根签。对应的签票上的签文是这样的:
有才有运富贵多
无才无运受煎磨
无才有运平平过
有才无运徒奈何
我一看,这不蒙人吗,把话都说圆了,放之四海而皆准。我向狄夏小声说:“嘿嘿,你看,我说是封建迷信吧。”她却说:“就是有道理啊。”
狄夏又问姻缘,再求一签。签文如下:
此命生来福艰难
万事机谋皆枉然
手足六亲皆冰冷
自到他乡过流年
我不说话了,只顾笑。这回换狄夏说:“封建迷信,果真是封建迷信。”然后她非逼着我也求个签,说一定求一个更烂的签,让她心理平衡。
道士问我求什么,我问了个二○○○年最后几个月的运气。老道说没有我这么问半截的,我却坚持,心想,就算抽到的签很差劲,明年还可以翻盘嘛,可不能一下被说死了一辈子。只见签文道:
少时病龙行雨中
逐修逐炼渐平顺
读书必定有名驰
惟命难慕凤共凰
只求问几个月的运气,还是把一辈子都概括了。——瞧这最后一句,难慕凤共凰,好像是说我找不到爱人不能够结婚。我睥睨了老道一眼,暗骂:哼,你才不结婚呢。不过第三句听起来还不错,学业有成呢。OK吧,现在我也就发愁高考,管不到嫁人那么遥远。
临走前,道长又送给我和狄夏一人一串猫眼石穿起的珠链,不怎么好看,戴上却觉着手腕一圈清凉,很舒服。
晓蕴阿姨递给道长一叠百元的钞票,少说有七八百。真阔气!她也阔绰得起,随便卖一幅画便是几千上万,挣钱玩儿似的。不过,狄夏向我指出:如果你看到那些买画的暴发户们,就会同情晓蕴阿姨的。
回去的路上,狄夏问我:“刚才求的签,你到底信不信?”
“只信好的,不信差的。”我笑着答。
“可我的全是差的。”
“那就全不信呗。”
“但我觉得说得有道理。”狄夏的眉间有一丝无奈。
我说:“狄夏,说实话,我真的一点不信这些神神怪怪魔魔道道的事情。但是我信因果循环,善恶报应。你这么善良,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好报,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她笑了。脸颊再次出现酒窝。
接着,我翻着眼皮握拳说:“哼,我决定,等我结婚的那天,就在云定观前举行婚礼,鸣放十挂十万响的鞭炮,气死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