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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自尊

作者:徐璐 当前章节:7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更新时间2008-12-17 11:31:56 字数:7408

 大一的暑假,狄夏没有回家,先跟一个大学生团队到甘肃青海那一片旅游,之后又独自去陕北玩了一圈。除开收获一路的好风光,她还收获了一场爱情,以及,爱情结束后的失落和痛苦。

去延安时,狄夏遇到一个只身来中国旅行的意大利摄影师。两个人的英文都不怎么样,却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后来又结伴同游榆林。意大利可是盛产帅哥的地方,传说连随便乡下一个卖西瓜的都帅得不行,何况一个玩转照相机的年轻艺术家?这算得上一次真正的艳遇了。其实,于意大利帅哥来讲,碰上狄夏,又何尝不是一次艳遇呢?我可以想见这一对俊男美女走过陕北的小村庄小市镇时,人们脸上惊讶艳羡的表情。

他们一起去榆林看沙漠。狄夏说,沙漠全然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贫瘠的感觉,而是像一个刚刚沐浴过的丰腴的女人,皮肤下潜伏着无数条暖流,具有一种接纳一切的坦荡。这个女人是美的,美得高贵而慈悲。倒是那人工绿化了的一部分,草纠缠成一块一块的,很难看,像沙漠发了霉。自然是即兴成篇的高手,与之相比,人类总嫌做作。再一次印证,人类不该愚蠢地违背上帝的意志。

沙漠辽阔得没有尽头一般。空间的宽广无涯稀释了时间,时光的流速缓慢了下来,人的心灵变得纯粹、透明,会轻易地联想到天荒地老之类的词,并想将之身体力行。两个人在互相的凝视里安静地融化。在皎洁月光下的茫茫沙漠中,漫步,拥抱,亲吻,融和。这一切,太美、太美、太美了。美得令人惶恐,恨不能以迅速的死亡来凝住美。

只是,摄影师要活,狄夏也只好活着。而美是转瞬即逝的。

狄夏是爱这个摄影师的。他具有童话故事里的王子的一切素质,可以将灰姑娘提拔成白雪公主。尽管他对她说过“我爱你”,可他还不认识她呢。摄影师也没有深入认识和了解狄夏的愿望。他只是依据他的美学和他对狄夏的浮光掠影的理解,选择合适的光线和时机,按下快门,留下一张照片,然后,赞一句:你真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走出沙漠,摄影师向狄夏询问地址,说回国后要给她寄照片。那么的礼貌那么的自然而然。他不打算再让两个人的生命再有什么更亲密的联系。狄夏没有争取。爱本来就不该是一方从另一方那里争取而来的,而是在两个人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狄夏明白他们之间的悬殊。悬殊太大的爱总是令人绝望。

狄夏淡然一笑,拒绝透露地址。摄影师说,你真特别,你真了不起。语气是赞赏的。他在自行提升这场艳遇的质量。狄夏拼命掩藏自己的痛苦,扮作拿得起放得下的样子,以交换一种平衡。爱的平衡,或者,不爱的平衡。遇到一个洒脱的人,只能表现得比他更洒脱,才能护住一点可怜的尊严。

萍水相逢加跨国恋情加完满结局,这样美妙的事情,在现实里发生的次数比在电影里发生的次数要少得多。意大利男人的生活很完美,添个狄夏,只是平添麻烦。他需要的仅仅是一场艳遇,为他已经五彩斑斓的回忆再添一笔狂野天真的中国红。狄夏需要的是一个男人,站在她身旁,握紧她的手,与她一起应对这个世界的敌意,永不分离。这样,她的生活才堪称完美。

狠下心来想穿了,这其实连爱情都算不上,只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一场艳遇。两个人都有点表演的味道。又或许,爱情也好,虚情也好,多少都有些表演的成分。明知是假戏,还是得真做,怎么样都是要收场的,撕破了搞砸了更没意思。还是《我与地坛》里写得透彻: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想,狄夏是一个有激情的、不乏味的演员。她入戏。我相信她的痛苦。但我却是一个倒霉的观众,看得太清楚,冷静到了冷酷,怎么也不入戏。比起似曾相识的爱情故事,我更爱那素未谋面的西北的月光,和那片广袤岑寂的沙漠。

大一的成绩排出来,我名列全系第一。在一年一度的外语学院表彰大会上,是院长亲自给我发的奖。

他看着我微笑,周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开来,只剩下我和他。许久没有近距离地看马sir。喜欢他的笑,那里面有光芒,有自信和从容,带来温暖和安全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原来十分想念这样的笑。只要这样的笑就够了,尽管充满我的眼睛吧。其他,语言,手势,都是多余。——很好,他没有浪费,他只是在笑,笑得那么好。

发奖的过程十分短暂。待下台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的心不复平静,很有些沉不住气,一心想要续上刚才的笑。续不上……马sir继续在台上给别人发奖,背对观众席,我什么也看不到。

最后颁发的是分量最重、奖金数额最高的五四创新奖。领奖的是汤粼粼。我坐在第四排,虽然与奖台隔有一段距离,可我得到一个强烈的印象,汤粼粼注视马sir的眼神非常古怪。那不是一个学生看老师的眼神,而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将军看即将被自己掀翻在地的对手,一种已然胜利的自信满满的眼神。

这时,坐我旁边的两个女生开始gossip。

“这女人挺能蹦跶的。杂草出身,从专科蹦成了本科,又蹦成研究生,现在还混成拿头等奖学金的优秀研究生。她的发迹史够写成一篇报告文学,再翻拍成一部二十集电视剧了。”

“哼,她也配得创新奖?她知道个屁啊!专八全靠的作弊才过的关,论文全是抄的!”

“可人家知道怎么巴结上头啊!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没事就往院长跟前凑笑脸、拍马屁,把好处都拍自己荷包里。”

“这女人一看就是心机特别深的那种人,有手腕。听说她已经二十九岁了。要是不化妆,脸根本不能看。”

“怪不得老把粉抹那么厚。她的五官微微一动,粉渣儿就扑扑地落。马院长那么高级的人,哪会看得上她?”

“呵呵,话可不能这么说。她再老,也比马院长的老婆年轻,有看头,何况又是自己送上门的。马院长做官做老师是做得无懈可击,但到底还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会有破绽,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我们院很出过几对师生恋呢。那个教法语的陈老师和教英美文化概论的卓老师,都是离过婚的,现在的老婆都是学生。”

“这些男人啊,表面上为人师表,实际上是一群衣冠禽兽。”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些女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领奖结束,汤粼粼缓缓地走下来。她的身姿步态明显是在模仿走红地毯的明星,架着股夸张的矜持和高贵气,但还不够娴熟,没把得意给藏牢靠了,笑得有点飘。不过,说句公道话,她绝对称得上漂亮,比议论她的那两个女生漂亮许多倍。

再看看主席台上的马sir,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衣的他,坐在正起立做总结发言的副院长旁边,双手交叉撑在唇上挡住半张脸,眼睛要么看向桌面,要么直接扫到窗外。给我的感觉是,他不屑于看哪怕一眼下面就座的芸芸众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像我一样觉察他对这个世界的轻蔑。今天马sir有点不对头。在这种泛泛的场合,他应该表现得更耐烦、更平易一点。我一直以为,他是长于此道也乐于此道的。

散场了。

不喜欢和人挤,我便一直坐在位子上,等人腾空了再挪动。

眼前的人退干净了,主席台也已撤掉。

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教学秘书截住我,说:“倪薇拉,马院长让你散会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哦。好的。”

有什么事情呢?虽感疑惑,但我是高兴的。刚才涉及马sir的负面议论并未影响到我。他那棒透了的微笑叫我几乎忘记可能的危险。

“马老师,是你找我吗?”

他微微点头。这次他没有让我坐下。我们就这样一站一坐、一高一低地对峙着。

“为什么别人都是喊我马院长,而你却喊马老师?为什么你从来直呼我‘你’,而不是‘您’?”他的眼睛里含有笑意,饶有兴味地等待我回复他的刁难。

“因为我觉得‘院长’把人概念化了,‘您’虽比‘你’多一层敬意,却无形中把人老化了。而在我心目中,马sir是一个很年轻很fashion的人,并不与我们学生存在代沟,相反,很多时候马sir比我们要更fashion。”

“Fashion?你是说我时尚?”

“对。这里的时尚不是指穿着打扮的时尚,而是一种观念的时尚,指的是对世界的判断和理解上不因循守旧,不随波逐流。外表再时尚至多也只是跟上了潮流,而头脑时尚却能够引领潮流。当然,马sir穿得也挺时尚的。”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你歪理邪说还挺多的。不过,哄得我挺高兴的。”

“不是哄你,实话实说。”——是哄,也是实话。

此时的马sir,已全无主席台上表现出来的倦怠,看来当真是被我哄高兴了。忽然觉得马sir其实还是一个很性情乃至有点孩子气的人,喜怒藏得并不那么深。当然,也许是因为他处在这样一个位置,犯不着看任何人的脸色,大可任性而为。

“我就喜欢和你说话。可是,你从来不找我玩。”

“我想你很忙,不方便打扰。”废话,哪个学生会闲疯了跑去找院长玩呢。

“是你忙吧,忙着在麦当劳打工。”

我笑了笑算作回答,有点发窘。

“麦当劳那份工作,还在做吗?”

“嗯。”

“为什么还要做?”

我用英文答道:“I’mapoorgirlandIneedmoney.”

马sir说:“你不是poor,是fool。那样的工作,耽误时间,收入低,也学不到任何东西,根本就不该做。”

“不,我学会了炸薯条,炸得还不错。”

“呵呵,”马sir笑着摇摇头,连说,“屈才,屈才。”

“也不是。麦当劳的活也有难度,我第一天去做汉堡包,作废了九个。”

马sir被我逗得笑出声来。他又说:“为什么不来向我求助?我可以给你一份好得多的兼职工作。不来找我,是怕我吗?”

他的这个问题让我感觉怪怪的。我将语调放冷,答道:“我不喜欢求人,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马sir认真地说道:“错!你不找别人麻烦,麻烦就会来找你。一个人如果天天纠缠在无穷无尽的小麻烦里,会放不开手脚做大事情。每个人都处在一个社会的链条之中,应该形成一个良性的互动。所以要学会向身边的人提要求,请求帮助。不要以为不开口求人就一定是一种美德,有时候只是舍不下自尊的顽固而已。”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认为应该随便拿尊严去换取便捷。难道你不认为尊严很重要吗?”我心里有点生气,气马sir站着说话不腰疼。

“至少没你想象得那么重要。过于自尊,其实是自私的表现,因为这实际上是把自我看得太重要了。而且,人总是低的,要学会放低姿态做事。在没有必要的地方逞强,吃亏的是自己。”

“那是,无耻一点,活得会比较容易。”我的话里已经带刺了。

“哈哈哈!”

本意在激怒,没料到马sir却开怀大笑。这一下,我更加懊恼了,拿右脚无目的地踢了两下地面。

“呵呵,倪薇拉,既然你这么自尊地不肯求我,那我就无耻地来求你好了。我求你到系资料室值班,好吗?”

十二月的一个雨夜。熄灯已许久,宿舍电话骤响。我猛然惊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感觉是——霍一宁打来的。

读大学以来,霍一宁只给我打过一次简短的电话,我俩的联络非常稀疏。可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打这个电话的一定是他。

我冲过去抓起电话,没让它来得及响完第二声。

“霍一宁,是你吗?”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那里下雨了吧?”

——正是霍一宁。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尤其在这寂静的午夜。

“是的。”

“我听到雨声了。”

“你的耳朵真好。”

“你的耳朵才神呢。我还没出声,你就听出来是我了。”

“你小子化成灰我都认识。没白给你当这么多年的姑奶奶。”我故意挑衅,想引霍一宁如常开玩笑。

“呵呵。”

竟笑得这般疲惫。他一定累坏了。

“薇拉,你好吗?”

“嗯,挺好的。你呢?”

“那就好。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你过得怎么样?”我简直不习惯他这么正经地说话,尽管是好话。我习惯的是被他恶劣地对待。这不是我熟悉的霍一宁。

“对了,谈恋爱没?”

“霍一宁,我问你呢,你过得还好吗?”

“嘿嘿,肯定没有!我一点想象不出来你谈恋爱的样子!你这辈子要嫁出去了还新鲜了……”

“哎呀是的是的,我是嫁不出去,我认命了。霍一宁,快告诉我,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呵呵,我呀,过的跟团屎一样,这——世——道。”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调侃,但我能够感受到他的消沉。

“你——”我打住了追问。如果他有诉苦的需要,他自会倾诉;若不说就是不愿意说,不该逼问朋友的失意。

“霍一宁,你还是回家吧,别在外面飘荡了。你爸爸妈妈,还有余谦、狄夏和我,我们都担心你,都盼望你回家。”

“可是,我现在回去,你也不在家啊。”

“只要你肯回家去,我马上去火车站买票回去。”

“真的?”

“真的。不骗你。”

“你还要上学呢。”

“不管。只要你肯回家就好了。”

“我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我迟疑了一下,停顿后说:“当然。你是我最重要最在乎的朋友。”

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是在阻挡什么防范什么吗?

霍一宁一定觉察到了我的戒备。于他来讲,这是一种伤害。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依然是怯弱的、恐惧的、一心想逃的。对于戒备拆除之后的所有,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也不知道我还要准备多久。实在是很抱歉。

“薇拉,我昨天梦见你了。”

“瞎说。”

“真的。”

“那一定是噩梦吧。”唉,还是和他开玩笑好了。

“呵呵,搁你做的话算噩梦,搁我这乐坏了。我梦见你在江滩,是春天,你穿着你高一那会儿常穿的那套运动服,就那个乍一看‘阿迪达斯’,看仔细了原来是‘阿达迪斯’的那一身——”

“去死。”我一边骂他一边觉得好笑。那身翻版的阿迪运动服,高中时就没少遭他的取笑。

“哈哈哈,真的,我昨晚上梦见的你就是穿那一身衣裳。你在江滩上放风筝,拼命地跑啊跑啊,可风筝就是不肯飞上天,在地上拖着跟拖拉机似的发出吭吭咔咔的声音。在一边的我跟余谦、狄夏都笑得不行了。你跑着跑着,忽然摔了一跤,然后就哇一声大哭起来。我跑过去安慰你,谁知道你一抬脸,我靠,又是那吓死人的赫本刘海儿!哈哈。后来我就教你放风筝。嘿嘿,爷的技术就是高明,风筝一下飞上了天,飞得可高可高了。是一只绿色的燕子形状的风筝,很漂亮的。”

“自恋狂,就知道吹嘘自己,一看就是你编的。”我笑骂了他一句,又说,“霍一宁,回家吧,我们一起去江滩放风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还不能回去。你放心吧,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答应你,下次见面,我们一定去江滩放风筝。很晚了,你睡吧。”

“霍一宁——”

“嗯?”

我想说的是:我很想念你。可这五个字哽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很多时候我总是有表达障碍,习惯把自己藏得很深,习惯把遗憾和眼泪留在转身之后,哪怕自己痛得内出血,也不肯展示给人看。我都有点憎恶自己了。

最后说出口的是:“你也早点休息吧。注意身体。常联系。我们都很关心你。”

挂断电话,躺回床上,再也不能入眠。我在黑暗里发出轻轻的叹息。干脆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窗外的雨打树叶。

深圳是一个只有春夏两季的城市。唯有风雨飘摇的冬夜,才能带来一点秋天的感觉。我的心境也一并萧瑟迷蒙起来。此情此景,不觉想起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有点悲哀地意识到,我,我们,都已不是少年了。

很心疼。心疼我少年时代的朋友。

系资料室只对教师和研究生开放,负责的女老师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除开爱夸自己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谈别人的隐私。谈起来热情高涨,一副和你推心置腹的样子,你必须本分尽责地去听、去点头、去啧啧称是,连提出上厕所都是你不懂事了。

又逢周五下午,又得去听女老师发布消息。

“嗨,昨天上演了一出好戏!那个叫汤粼粼的,你认识吗?研究生,被丁副院长的老婆打了!直接冲到宿舍去打的,听说打得可惨了!”

“哦,是吗?”

“你一点不知道?”

“研究生和本科生住的楼隔很远。”

“那你也该听说了啊。今天早上全学校、全院都在谈这个事情啊。这个汤粼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骚情得很。她勾搭谁不好,勾搭牛锦丽的老公!那不找死吗!牛锦丽你知道不?”

“不知道。”

“就是校医院牙科的那个三角眼的牛大夫,说话嗓门特别大,她啊,就是你们丁副院长的老婆。”

“不认识,没去过牙科。”

“嘿嘿,那你走运了。即使以后牙疼,逢着是牛锦丽,赶紧闪人,死她手上还不如自己疼死舒服。”

“哦,是这样啊。”

“不过呢,话说回来,那些个女妖精也真是可恨,就是该打。年纪轻轻好好生生的,干吗不找单身的同年龄的,非要勾引人家老公、破坏别人的家庭?左不过就是冲着那些男人有事业有钱,想从他们身上捞一把,这跟卖肉的有什么区别?一个女孩子,把名声搞臭了,谁还要你?那个汤粼粼,指望丁易靳娶她不成?没门!”

“嗯,是。”

消息及评论发表完毕,女老师收拾好她的手提包,温柔地对我说:“听说国贸有很多品牌的靴子在打折,我想去看看。要是有人来查问,你就说我头晕上校医院看病去了,马上回。有紧急情况你及时给我打手机。辛苦你了,哈。”

“好的。再见。”

资料室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团团如盖、浓荫覆地的树木,真不敢相信,这是隆冬十二月的景致。又一次感到深圳的虚假。是的,是美丽的,是温暖的,是和煦的,但是,也是虚假的。我曾在故乡寒冷的冬季里无数次渴望逃离,可真的逃成了,却又开始无限怀念那种北风卷地银装素裹的景观。

不觉想起了前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葡萄糖的那一堂语文课。留得残荷听雨声。留得枯荷听雨声。

忽然很同情汤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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