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17 11:32:22 字数:7847
尽管我拼命地学习,每日早出晚归,尽可能把自己搞得忙和累,可心情还是一路坏下去。我是一个惧怕破灭的人,怕看到美好的形象破碎,美好的关系破裂。马sir是我遇到的最恐怖的一个人!可恨的老家伙!
一日,已是深夜,宿舍电话响了。是狄夏。
“生日快乐。”
哦,今天是我生日。——十九岁。我已经处在十几岁的尾巴上。数字十九令我有一种末世的沉重感,一个时代行将结束。
“呵呵,谢谢。”我的声音飞扬不起来。
狄夏沉默了。我也想不出话来说,思绪还纠缠在十九这个数字上。
“你为什么不回复我的邮件?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难道你也瞧不起我吗?你也抛弃我了吗?”
“我忙着准备考试,很久都没上网,很抱歉。狄夏,你别哭,我马上去查邮件,马上回复你。”
打开邮箱,邮件标题首先吓了我一跳——《我杀了一个人》。
该从何说起呢?上帝太会捉弄人,所以将我的生活安排得如此戏剧化,让我承受这么多痛苦!
与雷商分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竟然有孕在身。我们每次做爱都有防护措施,以前也从未出过意外,这一回不知是怎么回事,上帝一定是有意折磨我!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告诉雷商,因为,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孩子,该怎么处置应由两个人共同来决定。我猜他十之八九不会同意让孩子出生,可我还是抱有一丝隐约的幻想。
结果是残酷的。雷商残忍至极。他像一个冷漠的陌生人,对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直到我把病历给他看他都不相信,认定我是在用欺骗的手段挽回他的爱。他不耐烦地赶我走,因为他急着和金南同去看一个传说中漂亮火辣的变性人的歌舞秀。
我在被他推出门口前抢着说:“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真的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你愿意做爸爸吗?”——多么讽刺!分明是事实,我却得用“假如”!
他答:“不愿。第一,这辈子我都不打算当爹。第二,我已经不爱你了,一点不爱。好了,你可以滚了。”
然后,我只好滚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我,跌跌撞撞地走在寒冷的大街上。我的心脏上插满了钉子,每一根钉子都生了锈。心在剧痛、在流血,黑色的、肮脏的、坏死的血……我曾无数次地想要拿刀杀死雷商。可这次没有这个念头。原来,真正的伤心真正的绝望是不用也不能投射为外界的具体形式的,痛的利刃全部指向自身,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脏百孔千疮。
必须由我一个人来决定孩子的生死。每次遇到什么重大事件,或处于极度痛苦中时,我身边都是没有人的,我只有我自己,独自扛起一切,做出决定并承担结果。我一直被一种致命的孤独感袭扰着,因此我无数次向上天祈求:给我一个家庭,给我一个或者很多个孩子,让我不再这么孤独。可是,孩子却先家庭一步到来,而孩子的父亲根本不期望有孩子。这个孩子的出生是不被祝福没有保障的。我已经受够了自己的古怪家庭,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承受这样的残缺。何况,生活这么的沉重和残酷,我自己都活得不怎么好,怎能随便把孩子带到这世上来受苦呢?——只能……只能去堕胎。
堕胎,尤其是第一次堕胎。又是在未婚的情况下,这种心理上的压力,是唯有当事人,年轻得还不能坦然或漠然处之的姑娘自己才明白的。十二月五日那个寒冷彻骨的早上,关于那块从我身体里移除的肉,那个由我和一个绝情男人一同创造又一同扼杀的生命,我想我还是不要再多说了。孩子,我是个罪人,我只能对你说抱歉。我为此受到了惩罚,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尽管我的痛比起你的夭折来说,太微不足道,可我只能如此。孩子,如果生命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我相信下一轮转世你会拥有一对最好的父母,度过幸福安乐的一生。
(以上是昨天写的。当时我哭得太厉害,写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的我,已没有昨日那种痛到窒息的感觉,头脑里充斥的是一种空茫,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堆积在一起……我在想:我还会有爱情吗?我还会有孩子吗?我要得到我最想拥有的美满完整的家吗?我配拥有吗?若我要不到我最想要的东西,我还活着干什么?还有,我为什么要写邮件给你?我是在寻求理解同情,让自己稍感安慰呢,还是寻找轻视咒骂,让我少一点负罪感?
以前,我最喜欢波德莱尔《仇敌》里的第一句: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诗人一句吟咏,使得青春的惨痛经历带上韵脚,有了节奏,乃至成之为美。在诗人的蛊惑下,我固执地认为,我的青春也许是失败的,却一定是美的。可现在,我更喜欢最后一段:哦痛苦!哦痛苦!时间吃掉生命,而噬咬我们的心的阴险敌人,靠我们失去的血生长和强盛!——以前我一直认为大喊大叫不算诗,现在看这几行句子,也依然觉得无甚诗意。可生活本来就不是诗,人生本来就不是自在自为的美学标本。被发配到流放之地吃尽苦头的人类除了疯狂啸叫,多打几个鲜血淋漓的感叹号,又能怎么样?我才二十岁,可我觉得自己很老很老了。青春和美渐行渐远,身体和心灵一齐在溃烂、衰老,灵魂的伤口在不断扩大,激情已被耗尽,信心越来越少……我想死。真的。
我好想回到时间轴的左端,回到过去,回到凤凰街上,回到一字打头的娇嫩岁月,回到同样娇嫩的你们中间。我,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最亲爱的朋友,你,能回答我吗?
我立即打通电话,黑夜的包围之中,我在这边哭,她在那端哭。我的哭是压抑的克制的,因为同宿舍的都在睡觉;她的哭是无遮无拦的,因为她的身旁无人,因为她的伤心已到了极点。
“狄夏,我去西安看看你吧。”
她努力遏制住哭泣,说:“我们一起回凤凰街吧。明天就回去。我想你们,我想回家。”
岁末的凤凰街,清冷萧条。我回来了。狄夏回来了。霍一宁也回来了。
余谦一如既往,生活在大家相识的街区,为亡灵工作。他像镜子,像结冰的湖,像幽暗的夜晚,平静而又深不可测。他面带微笑,对一一归来的每一个人说:欢迎回家。那样平和的语气,缓冲了我们的激动,却带来温暖,带来安心。
整整三年不见霍一宁。他已完全脱去了学生气、孩子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三四岁,眼睛里有了内容。是风尘里滚过的人,但傲气和自信还在。我想,尽管已和父亲决裂,可他骨子里永远是那个优越的副局长公子。他的身材较从前瘦长,却给人力量感和安全感。依然动若脱兔,但褪掉了浮躁,举手投足皆分寸得当。他具备了我并不曾了解的气质,像鱼雷,像弦上的箭,像蛰伏的豹子,沉着且又锐不可当。但是,当他从身后扶住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薇拉啊薇拉,你的发型怎么总这么差?”——呵,我觉得,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好哥们儿。
狄夏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袋很深,但依然美丽。一种孤立无援的美丽。她的眼睫毛染成了一种奇炫的蓝紫色,被霍一宁取笑为像《西游记》里的妖怪,我却觉得很好看。原打算安慰她的,至少也要与她抱头痛哭;见后却发现她笑得比谁都灿烂,该让她安慰我才好。若非事先知情,我一定看不出她刚刚经受一场巨大的灾难,我想余谦他们也难看出破绽。狄夏用一件波斯风格的羊毛披肩裹住自己,时不时放肆地仰头一笑,笑出好看的酒窝,栗色的长头发飘飘洒洒。她像烈酒,像风中的火焰,像一支摇滚乐的高潮,奔放且又脉脉含情。望着眼前这个罕见的美人,我在心里骂:雷商艾尼瓦意大利帅哥全瞎了眼。
霍一宁的回来让我大感意外。他说:“狄夏要挟我,说要是不回来就在凤凰街上贴满告示,传谣言说我得了前列腺炎。这世道!我掐死她的心都有!”
“我就爱传怎么着?霍一宁得了……”
霍一宁赶忙捂住狄夏的嘴,说:“别啊姐姐!要星星要月亮我给你摘去,要钻石要美金我给你抢去,你不要坏我名声啊!我纯洁着呢!”
“得了,你少恶心了!男的没一个好鸟,就知道寻花问柳,找一夜情!霍一宁,你说老实话,你有没有找过?啊?”狄夏厉声控诉。
“你别一竿子打一排啊……再说,男的要找一夜情,那也得有个女的配合啊?这说明女的也爱找一夜情……”
狄夏一愣,下意识地自语:“是哦。”——她的样子可爱极了!
“哈哈哈哈!”
我的朋友们都长大了,经过风月,经过沧桑,经过幻灭与绝望,喜欢用调侃的语调开一些带色的粗鲁玩笑。戏谑背后,藏有某种伤心的东西。这是一个传说连小学生都有一夜情的年代,与小学时代的我们对未来、对未来的自己的想象不一样。我虽参与不进玩笑,但并不反感,也愿意跟着一起笑笑,帮忙掩饰那些伤心。每个看似完好的笑容其实都是有破绽的,我看得出;而自己的破绽,亦是被别人识破了的。只是,我们都不说破。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大家插科打诨不断,笑声不断。——这就是我的朋友。这才是我的朋友。纵然有再多失败和不幸,眼泪和伤痕,一旦聚拢来,没有一个肯哭丧着脸,我们愿意展示的是坚强、是明朗、是洒脱;纵然已久久分离久无联络,一旦再见面,没有丝毫的生疏和罅隙,我们四个人之间无须沸点,随时可以沸腾。
“奇怪,这时节应该是吃火锅的旺季啊,怎么才这么几个人?我记得以前连三伏天都坐得满满的呀?”霍一宁问道。
余谦说:“哦,是这样的,上个月火锅店出了点事。一个人冲进来杀了另一个正在里面吃饭的人,还是拿枪杀的,开了三枪。”
“MyGod!凤凰街演变得太诡异了,跟电影一样!又是绑架又是枪杀的!”我的双脚不自觉地收离地面,生怕沾了惨死者的血气。难怪火锅店的生意坏成这样。
“呵呵,诡异的事多去了呢。”余谦将筷子放下,说,“前一阵子,旧书店的苏老板与我闲聊,说他买彩票中了二十万。他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就捐给了希望工程。”
“他有那么高风亮节?”霍一宁表示怀疑。
狄夏说:“不会挣钱的大有人在,可哪有不会花钱的呢?”
我附和道:“是啊是啊,最次也会存银行吃利息吧?”
余谦微笑了一下,说:“苏老板说的,我也无从核实。他说,他自己一个人住,吃啊用啊的一直就那个样,习惯了,没觉得缺什么。只会做倒卖旧书的小营生,做大了他还应付不来。你让他关了店拿二十万去挥霍,可他一把年纪了,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呢?他说自己没吃喝玩乐的命,没坐吃山空的胆,一辈子就这么着了。儿子混球一个,有钱就胡搞瞎折腾,把自己折腾残疾了也没转个性子,成天拖条残腿上茶馆打麻将,打输了就回家打老婆孩子,让他穷着还安全些。于是,苏老板便把二十万捐出去了。”
“有道理。可这个这个……也太诡异了点吧。”我开始有点信了。这事搁凤凰街上其他人身上,打死我我也不信;但搁在散淡的苏老板那,还是有可能的。
霍一宁拍桌子叫道:“哎哟喂!他咋不捐给我啊!要给我二十万,我马上拿去买通电影导演,让我演男一号去!”
狄夏紧跟着叫道:“要是给我这二十万,我就跟着U2乐队听巡回演唱会,场场都买最贵的票!”
我也喊:“要给我二十万,我先去书店把所有想买的书都买下来,包括那本贵得要命的柯林斯大字典!”我心里还在盘算:有了二十万,马上辞掉资料室的工作,再不用欠着老家伙的人情。
我们三个全是一副肉痛的表情,像是自己名下的二十万被人讹走了似的,唯有余谦镇静如常。环顾一周,我猛然发现,我们四个人本质上真是一点没变。霍一宁还是爱他的电影,狄夏还是爱她的音乐,我还是爱我的书;余谦呢,还是那样的淡泊宁静,没有特别的偏爱,从不患得患失。
我忽然很想笑。欣慰的笑,辛酸的笑。我们四个人成长的步伐不一致,路途也不一样,而每一个人都走得那么艰辛,那么迷惘,那么被动,那么力不从心,一路上都是理想破碎的声音、信念崩溃的声音——但始终还有另一个声音,是我们紧咬牙关不肯死心的声音。
我不再那么害怕了,因为我并不孤单。一旦与倔强的朋友们又聚在一起,我灵魂的质地又变回清脆、柔软、坚韧,进而建立新一轮的信心与斗志。OK,去他娘的老家伙!去他娘的爱情!去他娘的学业!去他娘的事业!有什么大不了的!
嚯,好希望我们一起迅速地长大五岁,工作稳定,生活安宁,就能这样时不时聚餐、谈笑、骂娘、做春秋大梦!多好!
吃饱喝足后,一行人步行去江滩。
霍一宁和余谦走在前面,狄夏和我落在后面;我俩有女孩子的私房话要说,那两人大约也有他们男人的话题谈吧。四个人分散开来,四边形固定的平衡就变成了线与线的灵活关系,可以平行可以相交,一些话更方便说出,一些情绪更易释放。
“狄夏,你身体还好吧?”
“嗯。应该死不了。”她凄凉地一笑。
只有我们俩,她的神色明显黯淡了下来。看得我心疼。
“要是有不对劲一定立刻去医院,别留下后遗症,据说严重的话以后都不能做妈妈了。”
“我还配做妈妈?”她摇了摇头,满脸写的都是不相信。心伤最难愈合,这次狄夏真的是伤透了心。
我停下脚步,拉住狄夏的手掌心,盯住她的眼睛,说:“狄夏,相信我,这世界上绝对已经存在一个好男人,他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然后娶走你,好好爱你;还有另一个好男人尚未出生,等着投身你的腹中,等着你这个漂亮妈妈来好好爱他。我对这点坚信不疑。我以前就说过的,现在再说一次:如果你狄夏都不能获得幸福,那只能说明上帝是个白痴,地球不再适合人类生存。”
“我他妈的感动得都快哭了!呵呵,亲爱的,你总是这么蛊惑人心!”狄夏挽住我的胳膊,继续前行,我能感觉到她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她缓缓说道:“亲爱的,你比我自己更相信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你比我自己更相信我——这句话真是经典。很多时候,我的自信亦是来自朋友肯定的目光。但愿,我的目光包含了足够的信任!但愿,朋友们真能从中获取力量!
星夜之下,我看到狄夏的脸上荡漾着甜美的微笑。语词的力量是薄弱的。狄夏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并非我这几句话能够化解。我知道她只是为了让我放心,才忍住泪,露出笑。狄夏始终是那个温暖坚强的狄夏。
到达江滩,组合发生变化。霍一宁搂住狄夏的肩膀,说:“女人,来,陪爷乐乐。”引得狄夏笑骂追打,他们疯疯闹闹走远了。我便和余谦一起沿江岸散步。他近来迷上了太极,谈起来兴致很高,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个余谦……越来越高深了。
“对了,你不上学要紧吗?学校查勤吗?”
“已经停课了,是期末复习时间。即使有课的话也不管了,我只想回来。好久没这么高兴了,我一点不后悔回来。”我冲余谦一笑。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还是狄夏霍一宁有问题?要不然怎么这会儿一起跑回来?”
“我们都有问题!只有你,一点问题也没有,从来没有恐慌,从来这么镇静。从来如此。”
“那是因为你们都有追求,我没追求。”他无所谓地说。
“你是真的没有呢,还是逃避?我记得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说过,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消灭恐慌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但消灭人性最好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说完,我直视余谦的脸。
他看着我,愣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方,说:“薇拉,你变尖锐了。”说完他又淡淡笑笑,补充一句:“很好。”
我心里一惊:是的,我变尖锐了。和老家伙斗法给练出来的,习惯时不时拿话戳破点什么,伤伤别人。对余谦感到抱歉,也在责怪自己:你在喧嚣俗世里滚一身烂泥恨不能脱身,却又指摘朋友平静的生活方式,这不是矛盾吗?你到底想怎样?是生活太叵测还是人心太拘执?是上帝太智慧还是你太愚昧?或者,都是?
那两人过来了。狄夏开心地说:“嗨,你们都给我作证啊!霍一宁说了,我要是四十岁还没着落,就归他管,他负责娶我!”
我笑着对狄夏说:“初中他就跟我说过同样的话,鬼晓得他对多少人应承过这事呢。轮到你,只怕是第二十几房姨太太了!”
霍一宁急急拉住我,说:“我哪有对你说过?你可别想赖上我!”
“我偏赖上你!”
“那我闪!哈哈!”他一边跑,一边高喊,“不好了,母夜叉追来了!”
我不甘示弱,边追边喊:“抓小偷啊!”
——霍一宁还是那个淘气的男孩子!我们还是那对冤家!感觉一如从前!
疯累了,便坐到江滩的石头上休息。奔跑产生的热力逐渐散去,零度的气温袭上身来,但心总是暖的、热的。
青灰色的幽邃天空下,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千年不变的景观。耳畔是风声,霍一宁的呼吸声,还有江水如泣如诉的起落声。想起霍一宁曾在电话里说要来江滩放风筝,可惜了,现在不是放风筝的时节。但能再次见到他,坐在他的身边,已经足够。久违了的惬意感觉,涤除所有的烦忧。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瘪瘪的,没一点女人味。”霍一宁嫌弃地说道,捏了一下我的脸。——这个破坏气氛的家伙!
马sir也曾在差不多的位置捏过我一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我忽然想起来从前有一回,也是在江边,霍一宁也是捏我的脸,我骂他,他便学阿Q说:“和尚摸得,我摸不得?”——想到这里,我扑哧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把他的脸。
霍一宁抓住我的手腕,严肃地说:“不许占我便宜,流氓!”
“哈哈,去死吧你!”
笑过后,我问霍一宁演戏的见闻,他给我讲了些影视圈的黑幕,女演员与导演间的肮脏交易、演员为抢戏钩心斗角、剧务人员欺负演员之类的事。他是笑嘻嘻地说的,好像置身事外一般。我却听得不寒而栗。
希望霍一宁能从浑水之中抽身而出,可又觉得不该对他指指点点。我想,他也不会听我的话。——还是,将一切都作笑谈吧!
“薇拉,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还好啊。”
“别骗我。前几天你给我写邮件,居然一句骂我的话都没写,还说‘我很想念你’,完全不是你的风格。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生日当晚与狄夏打完电话,好好哭过之后,我觉得有必要关心一下霍一宁,说不定他在外面承受着更大的痛苦,便写了个简短的邮件,说了些问候的话,信末一反常态地写了句“我很想念你”。
“呵呵,本来就很惦记你嘛——谁要你是我的乖孙子呢?”我把“想念”偷换成了“惦记”。
“你真的想念我么?”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没想到他居然会紧逼一句,我不由紧张起来。我故意把声音提高说:“余谦啊狄夏啊我们都很想你呢。”
“他们是他们,别扯一块儿。我只想听你说真话。”
霍一宁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让我几近窒息,不敢再看。我站起来,走开几步,不断踢脚下的石头。我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话:我一直非常想你。非常。
这时,江滩上响起鞭炮声。狄夏跑了过来,说:“霍一宁倪薇拉,我们买了鞭炮,一起去放吧!”我被狄夏拽走了。
终于……混过去了。我在心里松了口气,又有隐隐的一丝遗憾。
“怎么不买烟花呀!光放鞭炮好傻啊。”我抱怨道。
“只有鞭炮卖,没有烟花。凑合着吧。”狄夏说。
霍一宁点过鞭炮后赶紧跑开,可半天都没见响。待他再走近准备过去点燃时,鞭炮却突然噼里啪啦炸响。看到霍一宁蹦跳着躲闪不及的狼狈样,我们笑得直不起腰,笑声简直要盖过鞭炮声!
一阵热闹的声响之后,跳跃的光芒亦消失。望着一地的红屑,我说:“好像除夕夜啊。”
余谦说:“是啊,又快过春节了。一年又过去了。”
狄夏说:“我感觉像在参加谁的婚礼。”
霍一宁笑笑说:“我怎么觉得像谁家里死了人悼念一样啊。”
大家又大笑起来。
是庆贺,也是悼念;庆贺我们的重聚,悼念逝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