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5 13:52:06 字数:4491
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也是分班考试,我和霍一宁分别以第一、第三十五的名次考进重点班。
升入重点班才能摸着尚德的门槛,落入最末流的班则等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命运的对比落差使人人自危。末流班在官方是叫“后进班”的,但在民间直接被喊作“渣滓班”,连老师们都这么叫,且叫时的鄙夷语气最甚,捎带把沦落到后进班教课的同事一起给鄙夷了。渣滓班和西边是两朵交相辉映的恶之花。它们的存在于我们来说是警告,也是诱惑;我们对它们是畏而远之的,也是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向往的。
上了初中,女孩子们开始去租书店租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迷恋偶像剧里的某个男主角;男孩子们除开一如既往地热爱游戏机和体育运动,又分出一部分精力和金钱投资在录像厅里,他们喜欢看枪战片和蛊惑仔系列,也喜欢看X片。——X片?是的,出于好奇,出于淘气,出于叛逆,也出于需要,男孩子们看了。无论男女,他们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们在关注自身的同时也开始悄悄关注异性。他们疑惑,疑惑之后是怯怯的夹杂着负罪感的探索,探索之后是惊奇、兴奋和更多的疑惑。有多少冲动就有多少禁忌,有多少压抑就有多少叛逆。青春真正开始了,在来自腹部、血液和心脏的一种莫可名状的躁动不安里,裹挟着暴力和性的幻想,有点古怪,有点脏,有点天真,有点孤独。
渣滓班和西边意味着对禁忌的突破,对伪装的撕破,他们是先锋,是玩游戏的勇敢者。他们敢公然谈恋爱,敢逃学和打架,敢在考卷上画老师的漫画像。——这些叫我这种连作业都不敢不做的老实人羡慕不已。当然,冲锋陷阵的代价是高昂的,玩游戏的人输掉的是自己的前程和大好时光(不知他们自己最后可有觉得输掉?)。——我不想落个灰飞烟灭的结局。怕归怕,羡慕还是羡慕;羡慕归羡慕,还是得继续做老实巴交的自己。每个人的基因里大约都是有那么点冒险和自毁倾向的,反正我是如此。我恐惧危险,但向往激情;我享受着安稳,却多少感到乏味;我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翻江倒海。后来狄夏十分不解地说过:“你,霍一宁,余谦,没闹出一场热闹的三角恋便罢,至少得成一对吧?要么是你们集体发育不良,要么是你们集体虚伪。”对此,我只能说,我们三个人的友谊那么完美那么自然,像从零岁起形成的一个健康的习惯,我想不出改变这友谊的理由。——但,我有伪装的感情,只是对象是余谦和霍一宁以外的人。让我把他称作X。
这个高我一级的男生,在我初二那年的秋季运动会上连夺800米和1500米的冠军,他挥汗如雨的样子令我怦然心动。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失眠了。直到今天我依然认定X就是我的初恋。——初恋不需要多么“高级”的理由,最肤浅的外貌即可一锤定音。
其实X以前就给我留下过很深的印象。X很帅气。不是长得帅,而是指神态、动作很帅。X属于人群湮没不了的人,连极端封闭、目中无人的我也不得不注意到他。我对这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男孩一开始就抱有好感。许多迫不及待抽上烟的小男孩往往姿势拙劣,给人装老成、装潇洒的感觉,X却不是。他抽烟的姿态很自如,好似烟是他蓝色的呼吸一样。除了抽烟的样子好看,他甩头发时也十分迷人,每一根发梢上都写着洒脱不羁。——现在我才算想明白,对X的肯定,代表着我对那个世界的肯定。
X是后进班的,是一个通常被称作“混混”的人物。因为个子高,他老坐在最后一排,有时路过他们班,会看见他将一只脚跨出后门,脚上永远是球鞋。我猜上课的时候那只脚也不会收回去——X有这样的愿望,也有相应的胆量。每次我看到那只跨出的脚,内心都会升起一种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我幻想自己被X紧紧拉起手一起逃出学校,逃到天涯海角。怎么逃不知道,天涯海角具体是哪里也不知道。我想不到更远,我只知道和X一起奔跑、一起流浪的感觉一定非常美妙。在十几岁的孩子那里,流浪这个词抽象而唯美,魅力无可比拟。
还记得有那么一个下午,我在教学楼一层尽头的水池洗手,看到X表情轻松地搂着一个面色复杂的小男生走过来,后边还跟着一群笑嘻嘻的人。老师见了可能还以为是好朋友勾肩搭背、成群结伙,但我们学生一看就知道:被X搂着的男生马上要挨揍。我无心追究即将进行的暴力行动是正义还是邪恶,我被X身上那种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气势迷得忘乎所以。也许真的是着了魔吧,我做了整个初中时代最勇敢的一件事情:我面带微笑,直视X的眼睛。我们的眼神有短暂的交会。大约四分之一秒的长度。这四分之一秒的交会足够一个专业编剧敷衍出二十集的青春偶像剧来,但现实是:我和X依然陌路。
对X的暗恋随着他的毕业不了了之,但他的影像还是会在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把对X的暗恋藏得滴水不漏。小女孩没有力量明恋,却在将感情描黑涂暗方面无师自通。费尽心机的结果是,X成了我懵懂青春期的一个无人可以辨识的隐约符号。
上大学时,有一年寒假下火车后我打的回家,出租车司机竟然是X。他仍是年轻的,握方向盘的动作绝对称得上帅气,只是脸上有被生活摧折过的痕迹。最满意的是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保住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冷峻形象。那时我家已经搬回南京路,我为自己没有机会报出凤凰街的名字而遗憾。读初三的时候,在班里我最愿意见到的人是政治老师。
教政治的是一个从形象气质到谈吐举止都像极了冯巩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是挂着微笑走进教室的,微笑地将全班扫射一番后,笑呵呵地问:“你们看我时有没有想起一种果冻的名字?”
我们一头雾水。
接着他语出惊人:“喜之郎。”全班哄堂大笑。——也就是自第一节课起,大家便开始用喜之郎这个可爱的商品名称呼政治老师。
在一群毫无性格的十六中老师里,喜之郎活得像个奇迹。他超级乐观又超级有煽动性和感染力,经他一吹捧,我们个个觉得自己前途无可限量人生必将辉煌。初三时一没信心,只要听喜之郎夸一下我们,描述一番大学里无限自由无限堕落的美好生活,大家又能精神抖擞重振旗鼓。
喜之郎还教给我们一个有趣的习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课本、参考书的著者旁边,他说:“一定要相信自己,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也可以著书立说!”——这个习惯我保持至今。呵呵。一些老师总在责怪学生不尊重他们的劳动,却从来不检讨自己上课缺乏艺术。还有的老师把自己生活中的怨气全拿到课堂上来发泄,比如我们的老愤青物理老师,每天上课必要先骂五分钟的社会和校领导才开讲。(上物理课时,我是先睡五分钟再起来听课,霍一宁是听完五分钟后开始睡。)喜之郎不同,他从来不抱怨,不拿学生撒气,也不居功自傲。他说:“一个老师强迫学生听他的课是不道德的。所以,上我的课,听不下去了,尽管睡觉,我还会把衣服脱下来给你们披上。”但我们压根儿舍不得在喜之郎的课上睡觉,即使偶尔瞌睡也会立即被哄笑声惊醒。喜之郎是当相声演员的料子。看着他的模样你就想笑,听他的课我们是从头笑到尾,从开学笑到毕业。他能把计划生育说成相声段子,能把四项基本原则说成评书,将枯燥的课本演绎得生动活泼不再叫人一看就头疼。他还有个特长,会说很多方言,尤其擅长模仿伟人名人说话。他学毛X东的湖南话背《沁园春雪》和学江X民的扬州口音念十五大报告的经典事迹我终身难忘。政治课成了最受欢迎的课,连没什么人听讲、只和老师作对的后进班学生都拥戴喜之郎。每当看到喜之郎骑一辆破自行车离去的背影,我都会心酸地为他窝在十六中抱屈。他的人生不该如此。可是,他的人生就是如此。只能骂一句,上帝是个没逻辑的家伙。
初三时我做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噩梦居多。我梦见过自己被一只硕大的老鼠指挥着拖教室的地板;梦见过自己见到鲁迅,他老人家一张嘴满口无牙,声音是赵忠祥式的,冲着我喊了声“闰土,你来了”;梦见过天降鹅毛大雪,我穿着单薄的戏服、涂着浓重的油彩唱京戏,双眼含泪,笑容凄艳;梦见过自己在课堂上睡觉睡得正香,桌子上忽然长出巨大的黑色蘑菇……那会儿霍一宁以听我说梦为一大娱乐,他还气愤自己被中考残害得连做梦的能力都丧失了。
也做过美梦。记忆里特别美好的一个梦,是梦见我、霍一宁、余谦聚在一家小店里吃烧烤,我们三个人一共吃了一百二十五串(很奇怪,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一百二十五这个精确数字)。小店柔和的灯光下,我们笑得像第一次看到蜻蜓飞舞的婴儿,那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最真最绚烂的笑。
霍一宁听过我的美梦后哈哈大笑,他一语惊醒梦中人:“你梦见的不就是咱没上初三前的生活吗?”
霍一宁决定让我美梦成真。于是,四月的一个周五晚上,盟军三巨头——我、霍一宁、余谦,又一次会合在一起进行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小具规模的腐败活动。
我们先去看了热映的《泰坦尼克号》。不知是那时候的人好糊弄,还是现如今的人太难伺候,这部后来被骂得体无完肤的电影,当时确实是把我彻头彻尾地感动了、征服了。
聚在烧烤店吃东西时最为松弛最是惬意,像我做的梦一样美好:悠闲,温暖,安全,融洽,轻松,丰足,永垂不朽。记得那天我也喝了点啤酒,很少,却也有微醺之意,算是领会了酒的销魂妙处。再看看余谦和霍一宁快活地猜拳行令,苏词里“好将沉醉酬佳节”“一杯相属君勿辞”“醉笑陪公三千场”的意境便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上帝知道我有多希望时间静止,多希望四月的晚风就这样温柔舒软地吹拂,多希望我们三个好朋友能永远就这么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过下去。
余谦问:“你们最喜欢电影里哪一段?”
霍一宁说:“Rose从救生船跳上泰坦尼克号,然后她和Jack一起在船舱里飞快奔向对方的那个部分,差点把大爷我都给弄哭了。真爱的力量就是强大。”
我说:“看到那几个音乐家,那对紧紧相拥的老夫妇,那个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我都挺感动的。但要论起最喜欢的,还是船头Rose要跳海,Jack去救她那一段。Jack说那句‘Youjump,Ijump’的时候真是迷死人了。莱昂纳多真帅!”
我一说完,霍一宁立即把脸凑过来,模仿电影里说:“Youjump,Ijump.”
“哈哈,省省吧你!”我大笑,顺手推开霍一宁那张双目放电、无限深沉的脸。
“哼,你要是真跳海,我不但不救你,还上去推你一把!”
“去死吧你!”我用力揪了他胳膊一下。
“哈哈哈!”
“余谦,你呢?最喜欢哪段?”
“我最喜欢电影结尾处,镜头缓慢放过Rose的一组照片,有飞机旁照的,有戴博士帽的,有怀抱婴儿的,有笑着骑在马上的。满脸皱纹的老年Rose就躺在这一堆相架边,睡得沉静安详。看到爱人幸福地度过一生,Jack在天堂也会微笑的。”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小店的空气减缓了流速。不知名的远处山呼海啸波涛汹涌。
最后是霍一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带着股狠劲说:“我一定要考上尚德!”
突如其来的一句赌咒发誓惹得我们大笑。我说:“霍一宁你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其实也不叫跳跃。中考时刻占据着我们的头脑。支撑我们的梦也惊扰我们的梦。中考对孩子们来说太过蛮强庞大,以至于我们看不到中考之后还有高考,高考之后人生还有更多更复杂的难题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