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6 11:47:12 字数:6055
尚德的新生开学典礼就在漂亮的大厅中举行。
十六中今年普遍考得不好,进尚德的不多,偏巧八班只有我一个是十六中的,我独自坐在一堆陌生人之间,郁郁寡欢,幸好手里还有本鲁迅的《野草》可以翻翻。霍一宁被分在了五班,与八班坐得很远,但我们的目光还是可以拨开人群默契地互相抵达。他亲切的笑容能让我安心。
和我同坐最后一排的是个穿白色T恤淡蓝色牛仔长裤的女生。她一直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玩一个魔方,坐得偏外侧,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一个扎半高的马尾,带一点自然卷,发梢扫到腰际。头发不黑,呈天然的栗色,但很亮。我注意到她转动魔方的手非常美,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是那种可以给钻戒做广告的纤纤玉手。手上的动作灵动跳跃,很是迷人。
拼成红色的一面后,她很得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欣赏完成果,就把魔方扔进随身的小挎包里。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卡通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继续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一看,是一大串数字,呈梯形递减排列,估计是在演算什么高深的数学问题。我不由心惊:尚德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啊!随之一股压力袭来:恐怕在尚德难有出头之日了。——和这个天才的魔方女孩相比,我觉得自己很寒碜,后悔没拿点更另类的《尤利西斯》级别的怪书来撑门面。
就在我自卑的当口,魔方女孩的圆珠笔帽掉在了我脚边,我伸手拾起来,递给她。看清她脸孔的一瞬,我又吃了一惊。惊艳啊!她要么是少数民族姑娘,要么是个混血儿。她的美丽非常独特:五官堪称完美,最值得赞叹的是那双美丽绝伦的眼睛,长得很深,睫毛浓密卷翘,眼珠是猫眼石一般的明亮透明的褐色。
天才美女冲我笑着说谢谢,我淡淡笑了一下,转过脸继续看书。
“你在看什么?”魔方女孩问我。那种沙哑嗓音,不大好听。上帝就这么吝啬,给了张好脸,就不肯再给好喉咙了。
“鲁迅的《野草》。”我答。
她停顿一下,吞了口空气,用怀疑的语气说道:“鲁迅?《野草》?”
“嗯,是的。”
“今年中考的那篇阅读,《秋夜》,就那个‘一株是枣树,一株还是枣树’,是《野草》里的吧?”
“嗯,就是。”
“受不了,那篇我压根儿就看不懂!报纸上批评说给初中生出鲁迅的《野草》太难了,据说全市这题的平均得分只有四分。”
“嗯,《野草》是有点难懂。”我感到意外,天才居然一点不倨傲,说起话来就是个挺烟火气的一般女生,还显得特天真。
“让我翻翻好吗?”她问。
“好的。”
翻到第一页题词,她小声读起来:“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哎耶,还是还给你吧!”
她递书的动作像是在递一个肉肉的大毛毛虫,手收回时还哆嗦了一下,样子非常可爱。
我笑而不语,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魔方女孩又问我:“你觉得这书好看吗?”
我说:“好看。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好看在哪里?”
“嗯,你看,这段就挺精彩的,”我读出声来,“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呵,真没想到,鲁迅他老人家这么摇滚!”
“摇滚?”
“嗯,对啊!鲁迅这话完全是对摇滚精神的诠释嘛!我要把它抄下来!”她从我手中拿过《野草》搁在膝盖上,抄了起来,就抄在小本子上的数学题旁边。
我忍不住问:“你这是在做数学题吗?”
她看了我一眼,大笑起来。我疑惑地看着她。美女哈哈大笑时还是美女。我还发现她右腮有一个很小的圆形疤痕,笑容开阔时,小坑一样的疤痕就笑成了一个酒窝,缺点奇妙地变成了特点。
“我这是在算缘分!算缘分,你没玩过吗?”
我摇头。
她笑呵呵地说:“把你的生日和另一个人的生日排在一起,然后两两数字相加,加完后得到的数字再两两相加,最后得出的数字,就是你和那个人的缘分。”
我没有听懂,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她指着本子上的“数学题”向我解释:“你看,我是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五号出生的,劳尔是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六号生的。排在一起,一加九得十取尾数零,九加八得十七取尾数七,八加三得十一取尾数一,顺着加下去就是这样,再两两相加,以此类推,最后得出的是八十,我和劳尔的缘分是百分之八十。呵呵。”
我“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God,原来她不是天才,是个热爱魔方、摇滚、足球、迷信活动的漂亮姑娘。
“想不想算算和谁的,我帮你算。你生日是多少?”她热情挺高的样子。
“嗯,我的生日是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四号。”
“啊?你怎么这么小?跳级了的?神童吗?还是平安夜生的呢。”
“哪里。只是读书比较早而已。”
“还是神童啊!来,让我算算我和神童的缘分。”她开始在本子上画起来。
“刚才我还把你当数学天才了呢!”我说。
“哪儿啊!我最讨厌数学了!哈哈!”她一边算我和她的缘分,一边说,“我叫狄夏,你叫什么名字啊?”
“倪薇拉。”
“倪薇拉,真好听。这个名字好洋气啊。”
“可能有点吧,薇拉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中女主角的名字。”
“什么什么?什么夫斯基啊?”她急急地抬眼问我。
“呵呵,车,尔,尼,雪,夫斯基。”
“唉,受不了,你家人和你一样有文化。”她提起笔,看着数字说,“嗯……百分之八十三,呵呵,我跟你比跟劳尔有缘。”
“这……这是应该的吧。毕竟,我在你旁边竖着,劳尔在西班牙横着呢。”
“横着,竖着——哈哈哈,你说话真逗!”
“呵呵。”我也跟着笑起来。“横着”“竖着”的说法是霍一宁的发明。
终于散会了,等人群疏散一些后我们搬起板凳回教室。狄夏和我差不多高,只是我更瘦一些。
我和狄夏齐肩走着,霍一宁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薇拉,下午叫上余谦,咱一块儿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啊?”
“《黄河绝恋》,就导《红河谷》那个导演导的,主演也还是宁静。”
“哦,那估计还不错。几点,哪里见?”
“看下午两点那场吧。一点二十左右,我去你家找你,我们再一起去花圈店找余谦。”
“要不咱直接去花圈店会合好了。天挺热的,你就别绕道了。”
“行,就这么定了。”
霍一宁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歪了一下嘴,接着说:“你身上这件红T恤真村姑,中午回家赶紧换了,别给爷丢脸。”
五班教室在四层,八班在三层。闹着闹着到了该分道扬镳的三层楼梯口,霍一宁对我说:“嘿嘿,村姑,下午见。”
“得了得了,快走吧。”说罢我朝他一挥手,便和狄夏往教室走去。
狄夏笑着说:“这个霍一宁是你的朋友吧?你们真有意思。”
“呵呵,见笑了。我们啊,典型的狐朋狗友,惯以侮辱代替问候,要是客客气气的反而觉得不自在。”
“我听你们说到‘花圈店’,这个是……”
“哦,我们的另一个朋友,叫余谦,他家是开花圈店的。”
“真羡慕你们。”狄夏说这句话时,我看到她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一进教室,我们便坐到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班主任训话。
日子飞快。
转眼高中开学一个月了。除了难度陡增的数理化课程叫我有些吃不消,其他都还好。在新的班级,我也依然奉行闭关锁国政策,只保持基本的礼貌,绝不与人走得太近。我有余谦,有霍一宁,我一点不怕孤单。
能感觉到那个叫狄夏的女孩有亲近我的愿望。有时她会主动找我说两句闲话,话题不一定能展开,但她的热情诚恳总是到位的。而我这边却总是与她衔接不上。实在抱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馈狄夏的热情。只有和余谦、霍一宁在一起,我才能够流畅地说话,发挥想象力和幽默感。
狄夏因为她的美丽很快成为一个焦点。美女总是难做人的。明里有多少赞美,暗里就有多少诋毁。开朗会被骂爱作秀,内向会被骂傲慢,谦虚会被骂虚伪,单纯会被骂甲醇;那索性昂首挺胸嚣张到底吧,OK,那就准备被骂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吧。当然,骂美女的多是女同胞,以及某些吃不到葡萄的发酸男。
一天,霍一宁忽然对我说:“你们班那个长得很像外国人的美女,是不是叫狄夏?”
“嗯,是的。怎么啦?”
“我听见我们班有人传她的事,传得挺厉害的。说她是私生女,她妈生下她就死了,一看长相她爸爸就知道不是自己的种,也不知道亲生爸爸到底是谁。她以前在南京路中学读初中时是不良少女,和一帮小混混们扯不清,她叫人打过同学,也有人为她打过群架,是是非非特别多。她成绩不怎么样,能上尚德是走的后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这些无聊的人也太会编了!”
“我们班也有个南京路中学考过来的女生,是她说的。说得有板有眼的,我看八成是真的。”霍一宁说。
我不置可否。想起狄夏热情的笑脸,我不自觉地站在她这一边,认定是有人恶意中伤她;再想想笑容里那个伤痕酒窝,又感觉这姑娘的过去不那么简单,可能确有一些风风雨雨。但直觉告诉我,狄夏没错。直觉还告诉我,狄夏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谣言总是以光速传播。我身边的两个八婆开始激情洋溢地讨伐狄夏,冰清玉洁的她们一身正气,泼罪有应得的狄夏一身脏水。
“她跟她宿舍的人吹她父母都是文艺工作者,常常出国,所以没时间来看她。哼,骗子!私生女就私生女,何必把自己化装得父母双全家庭美满呢?”
“就是,真恶心,这女人够狡诈。只怕现在她还在得意自己的谎言天衣无缝吧?”
“你看你看,她还好意思笑?笑得多假!跟个老鸨似的。我发誓她的声音是我听过的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我要是她就一头撞死算了。”
“她皮厚,一两下撞不死她。”
“哈哈!”
这两个人的声音是那样的快乐,大约她们若整容成功也只能快乐到这份上了。
谣言的主角往往是最后一个知情者。狄夏与我微笑打招呼的时候,仍旧是那么热情友好,很开心的样子。她一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就这样开心地过吧。但我想,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不久之后,狄夏知道了。然后,她和五班那个南中校友在操场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这一架,我不知道是该用“惊天动地”还是“惊世骇俗”形容好。
那是下午上课前的时间,我趴在窗台上看风景,蓦地就瞅见操场的一角,狄夏和一个女生面对面站着。女生比狄夏矮一些,两个人都站得特别直,剑拔弩张,看起来怪怪的。接着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开始指手画脚,动作越来越大。然后,我看见狄夏将挎在肩上的书包抓下来,重重地朝那女生的脸上砸去,书包砸出去时,她一只脚也飞踢过去。动作连贯利落风驰电掣。书本散了一地,魔方也滚了出来,那女生就狼狈地倒在一堆乱糟糟的东西里动弹不得。不知道她是不能反抗,还是不敢反抗。
这时,操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各个班的窗子上也挂满看热闹的人头。
我以为狄夏这一砸一踢,气大约也消得可以了,迫于围观者甚众,她大概会收手休战。谁知道,狄夏沉着地走上前去,开始狠命地踢倒在地上的女生。白球鞋从各个方向落到女生的肚子上、腿上,那真的叫一个狠,不计后果,直取性命。狄夏有股男人的狠劲,但不失美女的风度,踢打的动作仍有一种刚柔并济的美丽。
那女生出于本能拼命抱住狄夏的腿,狄夏挣了两下挣不脱,开始揪对方的头发,她一定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连远在教学楼三层的我都能听到头发主人凄厉的叫声。——我惊呆了,第一次见到女孩子打架下手如此凶狠。
那女生只得抽出手来保护自己的头发。狄夏将重心往前一送,猛一撒手,那女生又一次重重地摔到地上。这一个回合也只暂停了一小会儿,狄夏略略平息一下呼吸,马上又上前踢了起来。下脚还是那么凌厉那么狠。
我转身冲了下去。我一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这回不管不行了。再没人拦着狄夏是要搞出人命的!
待我冲到操场,冲开人群,正看到那女生将魔方扔出去。狄夏躲闪不及,惨叫了一声。她被魔方的一角砸中额头,瞬间额角绽开,鲜血迸出。
狄夏眼睛里充满仇恨的愤怒的灼灼火焰,全身散发血腥暴力的危险小宇宙,好似皮肤下埋伏着一触即发的炸药,叫人稍微走近一点即有毙命之虞。这与平时那个温婉爱笑的姑娘判若两人。
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没人过去劝架。观者一个个看得热血沸腾红光满面,但还未达到浑然忘我的境界,知道保持安全距离。
我跑过去用双手拽住狄夏的一只胳膊,大喊:“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但我根本拉不住她,反被她带着直往前拖,她的脚仍在不顾一切不遗余力地猛踢地上那个大声哭泣、只剩半条命的女生。
有我身先士卒,人群好像集体清醒了似的,又跳出几个帮忙的人,忙忙乱乱的,我们这个拉胳膊那个抱腿,这才把狄夏拉住。
狄夏一直在大喊“放开我”,喉咙里撕扯出遭受围困的母兽才有的声音。待另外的几个人把那个女生转移走了,我们才敢松手。
人群依旧将狄夏围在圆圈的中央。
她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衣冠不整,额头还在流血,血弄脏了她的白衬衣和美丽的脸。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一点示弱的表情,也没有一滴眼泪。
狄夏刀子一样的目光将人群扫开一条路。她将书本收拾进书包,捡回那个沾有血迹的魔方,装进包中。她又蹲下来将散开的鞋带系好,手上的动作从容且有力道。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人群沉默地目送狄夏走远。这时,爆出一个戏谑口吻的男声:“我操,今天算是见识了真正的烈女!”
我猛然回过头去,搜寻到那个发声的男生,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瞪得他立马收住了脸上的讪笑。但我的威力显然不够,阻止不了其他人对刚才白白观赏到的一场好戏兴奋地评头论足。
这世道。——带着满腔无名怒火,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七嘴八舌的人群。
打架之后第二天,狄夏带着额上一块邦迪来到学校。那个吃尽苦头的女生一周后也恢复了上课。不知道打架的事情是怎么了结的。除开额角的伤口,狄夏似乎没有吃到一点亏。人都说这是个惹得起麻烦、摆得平麻烦的主。
狄夏还是个引人注目出类拔萃的美人儿。只是一夜长了五岁,由平易近人的阳光少女变成桀骜不驯的冷艳女郎,她的美浓烈了起来,兼具邪恶与性感。她独一无二的修美手指不再缭绕魔方,而是用来夹细长的摩尔香烟,夹烟的动作娴熟且迷人。无论何时耳朵里都塞着耳机,她美丽的褐色眼睛里多数时候目中无人。偶尔分出点余光看一下人,不是挑衅便是藐视。她不与任何人说话,也从来不笑。对我也一样。
像一个魔方,狄夏的每一个面都可以变幻出不同的颜色,我不知道哪个侧面才是本色的她。每当我看到她时,都会无端地感到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