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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主堂

作者:徐璐 当前章节:76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更新时间2008-12-10 13:55:42 字数:7304

 平安夜带着新世纪曙光一般的耀眼光芒如期来临。我的生日到了!余谦的生日到了!聚会的日子到了!

去花圈店叫上余谦,我们便赶去流光看电影。

流光正在搞一个姜文电影展,我们挑了以前没有看过的《芙蓉镇》。好久以前的老片子,讲的是“文革”时候的事,女主演是刘晓庆。本来我们不抱太大希望,可谁知《芙蓉镇》没有一味板着“文革”题材一贯苦大仇深的面孔,穿插有不少轻松谐趣的片段,非常好看。一走出电影院,霍一宁便开始学姜文沉醉地跳扫帚舞,惹得我和余谦笑得前仰后合。

“刘晓庆那会儿还挺漂亮的,皮肤水嫩嫩的,自自然然的,看起来真健康,不愧芙蓉嫂的名号。”我说。

“还是姜文了不起,在《红高粱》里那么霸气的土匪余占螯,一转脸,就成《芙蓉镇》里和和气气的文人秦癫子,演得太绝了!”霍一宁赞道。

“对啊。姜文演的秦癫子这角色太有魅力了,那么坚韧那么乐观,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是扫大街也值了。”我叹道。

霍一宁坏坏地一笑,凑近我耳朵边说:“我觉得啊,秦癫子和冯疯子挺像的,要不你找冯疯子扫街去吧。”

“去死吧你!”我伸手揪了霍一宁的耳朵,他大笑着跳开去。

余谦笑过后,说:“要我说,这里面最精彩的一句台词,就是姜文说的那句‘活下去,像畜生一样活下去’。”

“嗯,对,这句是很经典。”我肯定地点点头,自己也开始重复,“活下去,像禽兽一样活下去”。

“哈哈哈哈!”霍一宁忽然大笑,笑得眼泪快出来了,他扶了一把笑歪的嘴,说道,“人家说的是‘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你们两个,一个‘畜生’,一个‘禽兽’,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不行了!!”

“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

无羁无绊的笑声引得旁人侧目而视。

天气越冷,火锅店生意越好。走进火锅店找到位置坐下,我们的肚子也开始造反,赶紧点菜。霍一宁手中的圆珠笔飞快地在菜单上画着,一口气点了一大堆,像几天没吃过东西似的,他嘴上不停地说:“尽兴,尽兴。”

“哥们儿,我不想在生日这天吃得胃穿孔。”我说。

霍一宁拉开一次性筷子,随意地在空气里敲敲打打,笑着对我说:“英雄战死沙场,狗熊撑死食堂。今天你要真在这挂了,就让余谦给你扎个花圈,写一挽联,上联写:中华火锅,源远流长;下联写:一代食神,永垂不朽。”

“去你的!”

锅上来了,红红的辣椒汤汁看起来很是诱人。正等着锅里的汤煮开,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火锅店。

是狄夏。受不了,这么冷的天,她居然穿着红格子的超短裙。脚上的黑色流苏短靴很漂亮,就是靴子以上穿薄薄丝袜的美腿清凉得叫人消受不起。狄夏总是这样不合情理地美丽着,像磁铁吸引钢针一样吸引众人的目光。

狄夏也看见了我,我下意识地对她笑了一下,她先是有点惊讶,然后也笑了起来,笑的幅度刚好形成酒窝。开学典礼上的狄夏是那样的朴素,现在的她又是这般的冷艳,但我敢肯定,她笑容的温度是一样的。

火锅店的女老板迎向狄夏,热情地问:“小姐,几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

“不可以吗?又不是不给钱。”狄夏的声音冷冷的。

女老板赶紧挤出一脸谄笑,讨好地说:“可以,可以!这么漂亮的小姐,不给钱都可以。”说完她将狄夏安排在一个两人座位上。和我这一桌离得有点远,我只能看到她孤清的背影。

霍一宁小声对我说:“一个人吃火锅,境界真高。”

“那你要她和谁一块儿吃呢?她无父无母,又没有朋友。”

余谦问:“怎么,这女孩你们认识?”

“嗯,和我一个班的。”

“那就喊过来一起吃吧。”余谦说。

霍一宁说:“余谦,你是不知道,她就是上次我告诉你的在学校操场上打架的那个……”

“别背后议论人。”我打断了霍一宁。

“哦。是这样啊。”余谦想了想,说,“不过,喊她一起吃个饭,不至于和我们打架吧。”

“算了,她不一定乐意。”

“唉,大过节的,一个人吃火锅,是挺惨的。”霍一宁说道。

我们三个人一齐看向狄夏,她点燃了一支烟,低头看菜单,雾霭之中的孤单背影看起来美丽而倔强。

我说:“我看,我们还是喊她一起吃吧。”

“嗯。去吧,她不肯就算了。”霍一宁说完,又笑着补充一句,“祝你平安。”

我起身走向狄夏,心里有些忐忑,还真怕她一口回绝,那我一定尴尬得不知怎么退回来。但想想她刚才那个带酒窝的友好笑容,便又有了点信心。

“狄夏。”我轻轻喊出她的名字。她从菜单上仰起头,用她褐色的眼睛看着我。

“要不过去和我们一起吃吧。那两个是我朋友,今天我过生日。呵,我请客。”我笑,尽量笑得大方自然。

狄夏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她也笑了,爽朗地说出一句:“OK.”

让老板添上一份味碟和一双筷子,我们四个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家,他们互相点头微笑。狄夏看起来稍稍有点拘谨,手指间的香烟成了缓解的道具。吐出一口烟后,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合适,便掐灭了烟,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随意就好。”余谦温和地说。

我也说:“对,随便点,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们都不讲究的。”

“抽烟好啊。好!”霍一宁嘿嘿一笑,接着说,“抽烟有三大好处。一、夜里睡不着,防盗。二、血液尼古丁浓度高,蚊虫不咬。三、永葆青春——死得早!”

“哈哈哈!你真能掰。”

霍一宁这一番调侃让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松弛了很多。狄夏笑得很开心,好像变回了开学典礼上那个开朗简单的小姑娘,酷劲和狠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锅已经开了,可以吃了。”我说。

“等会儿,大家先一起喝一杯吧。”余谦说。

霍一宁依次给大家倒酒,先倒给狄夏,说:“美女要多喝点。”再给我倒上满满一杯,说:“帅哥也要多喝点。”

“滚一边去!”我笑着骂他。余谦和狄夏也跟着笑起来。

倒完酒后,霍一宁率先举起杯子:“祝咱们的倪薇拉和余谦两位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们齐声喊道。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碰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四张脸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光彩照人。

“好了好了,大家赶紧吃吧!”余谦一边说,一边将半盘羊肉卷下进锅里。

“对,大爷我都饿得不行了!”

“霍一宁,你啊,应该去吃自助餐!呵呵!”我取笑完霍一宁,又转过来对身边的狄夏说,“狄夏,别客气,多吃点。”

“放心,我特别能吃!你自己可要加油!”狄夏冲我做个可爱的鬼脸。

狄夏还真不是那种小口小口仔细咀嚼的文雅淑女,她吃起来特投入,面部表情全神贯注,动作声响都不小。但到底是美女,不刻意讲究吃相,却自有一种娇俏。我悄悄欣赏她夹筷子的手,真的是很美的一双手。无论是玩魔方还是夹筷子或是夹香烟,指间皆凝聚着一种流动的美感。翻出诗词里的纤纤擢素手、红酥手、指若削葱根似还嫌不够生动,无法完整确切地传达这种美。

待我把目光移开,发现霍一宁还在看狄夏,也是盯着她的手。我将一只手伸到霍一宁面前一晃,打趣道:“嗨,看什么这么入神呢?眼珠子都掉锅里边了。”

霍一宁倒不慌张,说:“看美女呗。谁知道天边飞来一只猪蹄。唉,晦气。”

“哼,自己长了对熊掌,还好意思说我是猪蹄。”我说着撅撅嘴,看了一眼自己的粗手指,确实不好看。

“我说你是猪蹄吗?伸着脑袋接石头!”

“我说的就是你,你别不承认。”说着,我把锅里的一根鱼骨头夹出来,放在霍一宁的盘子里,又用筷子指指他的手,说:“鱼与熊掌。”

“去你的!”霍一宁夹着鱼骨头扔到我面前,我乐得拍手大笑。

狄夏微微一笑,说:“呵,你们俩怎么像两口子?”

我和霍一宁同时把对方一指,同时瞳孔放大,并同时说:

“——他?”

“——她?”

然后我们又同时往开坐,生怕和对方牵扯上关系。

余谦扑哧一笑,说:“你俩还真整齐!”

“对啊,倪薇拉、霍一宁,我看你们俩还真长得有几分相像,这是不是就该叫夫妻相?”狄夏笑呵呵地说。

“鬼的,我和她像?太侮辱我了!我是双眼皮,她是单眼皮。”霍一宁赶紧反驳,边说边故意把他的眼睛夸张地睁来闭去,以凸显他的双眼皮,样子滑稽极了。

我一手挡着半边脸,侧过去不看霍一宁,用慵懒的语调说:“我和他啊,就后脑勺长得像!”

“我明天就剃光头去!一定要和你划清界限!”霍一宁喊口号似的嚷道。

余谦和狄夏笑得更厉害了。

就这样笑着闹着,一顿饭吃得有声有色。我们越吃越热乎,越说越开心,越笑越大声。经过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羡慕的眼神。

吃累了,将火关小,我们坐着休息,养精蓄锐,准备下一轮的战斗。

余谦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十厘米长的木鱼,递给我和霍一宁,说:“我这次做的比较小,可以挂在书包上当装饰。”

“啊!真漂亮!”我高兴地叫道。

木鱼表层涂过一层桐油,摸起来手感很好。鱼身的纹路粗放大气,鱼尾和鱼头的刀笔则细致入微,还能辨别出鱼的眼角和嘴角的一丝笑意。

霍一宁一脸崇拜地说:“余谦你真能耐!我要永远追随你!”说完他又鄙夷地横我一眼,不屑地说,“切,你啊,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哎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忘了初中时抄我作业的时候,是怎么死皮赖脸地巴结我了?”

“哪有巴结你?大爷我一直挺有骨气的!”

我和霍一宁在一边翻旧账,吵得不可开交;狄夏拿过两只木鱼对比着欣赏,听余谦说刻木鱼的典故,两人随意地聊着笑着。聊到后来,余谦就答应给狄夏也做一个木鱼。

“好了,你俩别争了,快加油吃。不早了,吃完去我家拿书包,回去晚了要挨骂的。”余谦号召道,说着将一根麻花捞起来放到我的碟子里,又捞起另一根给霍一宁。

“对了,狄夏,你住哪里?我们一会儿送你回去。”余谦说。

“你好像不住校了吧?”我问。

“嗯,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就在十六中后边。”

“啊?十六中是我们三个的母校呢。”霍一宁说。

“哦?租我房子的还是个十六中的老师呢。”

“叫什么名字?”

“一个女的,只知道姓姜。我平时就喊她姜老师。”

“哈哈哈哈!!!”余谦、霍一宁和我齐声大笑起来。

狄夏疑惑地看着我们。霍一宁就给她讲了变态一号的诸种变态言行,包括把我赶出教室的那件事。霍一宁说起由他一手酿成的祸事时一点愧疚感都没了,反倒像是在说他往昔的一项业绩。

“呵呵,我还真没看出来她这么神经质。两室一厅的房子,我和她各住一间。我不用厨房,也不去客厅看电视,只和她共用卫生间,自动地调开洗漱的时间。所以我们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什么打照面的机会。那女的有点严肃,不爱说话,对我像对房间里的一件家具。我对这个房东还挺满意的。”

“她一个人住吗?”

“是啊。她丈夫好像很早就死了,女儿出嫁了,有时周末会来看看她,带些吃的用的给她。看得出来,老太太还是蛮喜欢女儿过来的,但女儿来得不勤。”

听狄夏这么一说,我们对变态一号顿生同情,她以前的种种劣迹不再那么可恨。

霍一宁说:“要不,我们一会儿顺便去探望一下变态一号吧。薇拉,你一见她就痛哭流涕:姜老师,我向您忏悔,我错了,我上课时不该睡觉!呜呜呜呜……”

“去你的!”我推了他一把。

“呵呵,估计她也不记得我们了。”霍一宁笑着说。

余谦说:“是啊。一个老师一生教过那么多学生,能记得住长相和名字的有几个呢?你们说,老师们看着自己逐年老去,而面对的学生永远年轻永远十几岁,他们是会被青春气息感染得忘记自己的年纪呢,还是会在对比中越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叫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想着老师们的一张张脸,忽然觉得岁月残酷、生活残酷。变态一号也曾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满怀工作热情的年轻女教师,然后她走过了葡萄糖的年纪,走过了喜之郎的年纪,直走到今天,满脸皱纹,嗓音沙哑,老病缠身。她的学生都是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他们上课睡觉、说话、开小差、传纸条,背后喊她外号骂她捉弄她,她这个教师当得也实在为难。我们在痛恨她的时候,她也在痛恨我们吧?——我一直不愿意当老师,一来是觉得教师这工作一干就干一辈子,没变数,不刺激;二来也就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伺候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这个年龄,说起来单纯,做起事来却往往有种盲目的残忍。

还是我最先开了口,我对余谦说:“你这个问题就相当于问,父母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是感到年龄的威胁呢,还是感到安慰呢?我想,还是安慰吧。”

狄夏说:“嗯,我觉得这个不能比较。当老师的比起做不同职业的同龄人,要显年轻;当了父母的人比起没有孩子的同龄人,要显年纪。父母对孩子的责任,与老师对学生的责任,还是不一样。”

我点点头,说:“也是。”

霍一宁说道:“哎呀,咱又不是老师,也不是明天就当爹当娘了,说这些没谱的事干吗?还是赶紧加油吃吧!”

走出火锅店,四个人都是微挺着肚子缓不过劲来的姿势。

谈笑间,转眼到了花圈店。拿上书包,与余谦作别,我和霍一宁送狄夏回家。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弯清冷的上弦月。晚间的风越发凌厉了起来,我们裹紧衣服加快脚步。

“狄夏,你吃好了吗?”我问道。

“挺好的,真的。我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和你们在一起真好玩。”狄夏说。

“你开心就好。下次我们要是再吃饭聚会,我再叫上你。”

“好啊!我太高兴了!下次我来请客吧。”狄夏激动地说,她的眼睛熠熠发光。

“呵呵,好的!”我又问,“狄夏,听说你以前是南京路中学的?”

“对的。”

“我家的老房子就在南京路上,明星照相馆楼上。”

“‘明星’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我家就住在临湖公园那片。”

我惊奇地喊道:“啊?我小时候还老跑到临湖公园去走铁索桥玩呢!”

“啊哈,那真是太巧了!”

没想到还有一层潜藏的缘分,我和狄夏都很兴奋。

霍一宁忽然拉住我的衣服,叫道:“薇拉,快看,天主堂门口有灯光!”

耳边的风声停止呼啸。时光在天主堂门口一方神圣的光芒里扭转,我又回到两年前的平安夜,天主堂第一次向我敞开它独一无二的温暖慈悲的那个夜晚。我以十二岁时的清澈眼神看着自己与灵光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一股无法命名的感动重新占据我的胸腔。

走进大门,我看到蜡烛还在,钢琴还在,却没有弹琴人和音乐声。或许我们来迟了,弹琴弹累了的教士已去休息。

霍一宁扶着墙欣赏教堂四壁窗户上的彩绘玻璃,我和狄夏一起看顶端的大壁画。彩色壁画上金光闪闪的十字架高高在上,神的容颜不见苍老,宽阔的额头依旧浮泛着圣洁威严的光辉。

狄夏屏息凝神在壁画前端详了许久,静得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忽然,她启开低沉的嗓音说道:“倪薇拉,你看,上帝的眼睛是褐色的,和我眼睛的颜色一样。”

我看看壁画,又看看狄夏明亮的眼睛,笑着说:“嗯,你们的眼珠的颜色确实一样,眼睛的形状也有点像,都很漂亮。”

她微笑不语。淡黄色的烛光和灯光笼罩在她的脸上,为她的美丽镀上一层宗教仪式般静谧的光辉,脸颊上的那个伤口也变得格外的柔和。

“你知道吗?还有一个人,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褐色。”

“谁?”

“约翰•列侬。”

只知道约翰•列侬是六七十年代最伟大的英伦乐队TheBeatles的主唱,我没有留意他眼睛的颜色。想起语文课上那篇遗世独立的作文里也提到过列侬,我问:“狄夏,那篇《渴望一把枪》,是你写的吧?”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我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哀伤的微笑。她还在凝视壁画中上帝的眼睛。

“你真了不起。”我由衷地称赞。

狄夏看我一眼,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开了些,可以看得到清晰的酒窝。

这时,霍一宁走到黄铜阅读架前,开始朗读祈祷文:“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

我双手抱在胸前,含笑欣赏霍一宁的朗诵。忽然发觉,这小子在两年里长高了许多,嗓音浑厚了许多。我还注意到,霍一宁认真的样子很动人。

钢琴声轻轻响起。是狄夏在演奏贝多芬的《月光曲》。

我走过去,看到狄夏美丽的手指在琴键上优美地跃动着,一个个曼妙的音符带着最和谐的表情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终于获悉关于狄夏那双纤纤玉手的秘密:那是与黑白琴键和不朽的音乐交融陶冶出来的美,是精神之美与肉身之美完美结合之后悠长的升华。

一首温柔的《月光曲》结束,几乎没有停顿和过渡,钢琴上立即沸腾起《欢乐颂》的壮丽而充满张力的调子,瞬间天主堂里每一个分子都被注入了信心、勇气、宽恕和炽烈无比的爱与美。我不禁想起傅雷先生写在《贝多芬传》译序里的名言:唯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除罗曼蒂克幻想的苦难;唯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才能够帮助我们承担残酷的命运。——噢,这是苦难的力量!这是意志的力量!这是贝多芬的力量!这是音乐的力量!这是狄夏的力量!

《渴望一把枪》里的句子自然而然地来到我的唇边:

枪声响了,砰!砰!——一枚子弹击中我的左耳,一枚击中我的右耳。失聪的我鲜血淋漓,安静地站在贝多芬的钢琴边,看我的聋人兄弟如何在死一样的静默中创造欢乐的音符。枪还在我的手中,我的耳朵瞬间灌满了幸福。

是的,幸福。我感受到了一种热血漫过伤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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