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2-10 13:56:26 字数:4224
狄夏是那种敢于表达“我要什么”的人,而我是那种给我什么我都说“OK”的人。就像我们各自出生的季节:狄夏如夏季一样生机勃勃,热情洋溢;我则有如冬季一样单调清冷,不动声色。她是夏天里穿超短裙的年轻姑娘,走到哪里都光芒四射;我是冬天里穿得笨重到模糊一切特征的人,轻易地就被人群湮没;站在夏季里的狄夏伸手向近旁的秋季索取果实,而我却是在以末世的心态接受冬季的荒芜颓败。
我还记得,狄夏横躺在我的小床上,把双腿斜倚在墙壁上,一边欣赏自己的美腿,一边眉飞色舞地用甜蜜的声调说:“我的人生有三大理想。第一,当一名战地记者,亲赴硝烟弥漫的前线,在枪林弹雨中拍照采访。第二,找个英俊无比的天才摇滚乐手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第三,英年早逝。”
“前两个还好理解,可这最后一个……”
“对啊,活那么久干吗?我要像玛丽莲•梦露一样死在三十六岁上。我才不要熬到一脸褶子、一身松弛的肥肉、被老公抛弃、走在路上再也没有回头率的那天呢!我要我留在世人心中的永远是青春美丽的面容,我要我的爱人在痛苦的思念中永远地爱着我。”
呵,这个女人!
狄夏就是这样一个浓烈的人,愿意在最短的时间里最灿烂地绽放,在最极端的空间最狂放地舞蹈,在最美丽的时刻最决绝地结束生命。但只要还在呼吸,她就会对自己的内心负责,努力地争取她梦想的一切。
我问狄夏为什么想当记者,而不是想当一个钢琴家。狄夏说她家里人都是吃艺术饭的,他们把艺术贬低为谋生的手段,一边享受着出卖艺术带来的豪华生活,一边又受到自己艺术良心的谴责。她不愿意重蹈覆辙活在矛盾之中。她说她很明白人总得出卖点什么才能够安身立命,但自己太热爱钢琴了,实在不愿玷污这份热爱。她郑重地说过一句话:钢琴是一个神。
看了意大利传奇女记者奥莉娅拉•法拉奇的传记,狄夏也想当一名优秀的记者。她还说自己可能天生有点暴力倾向,向往马背上、枪炮下、命若琴弦的惊险人生。不过,她又补充说:“嘿嘿,实在当不了战地记者,当个体育记者、娱乐记者,去采访帅哥,也蛮好的,哈哈哈!”
反省一下,我竟从来没有过什么理想,只有一点大家都有的吃喝玩乐的奢想。余谦想当侠客,霍一宁想当演员,狄夏想当记者,他们都在为自己那遥远而美好的梦想激动着,而我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干吗。
高中的学习考试紧锣密鼓,可我们还是会不安分地时不时吹出一声淘气的哨子。一有空闲时间,我们四人便聚到花圈店聊天,去流光看电影,或是找个熟识的小馆子腐败。活动范围不出小小凤凰街,吃的也都是廉价的食物,但那种舒服自在的感觉和发自内心的欢笑却是无价的。
狄夏的加入,使“锵锵三人行”的格局变为“四人帮”。但觉得四人帮叫起来不大光明响亮,便自封武林四大门派。余谦是少林派,狄夏是武当派,霍一宁代表南拳,我则坐镇峨眉。——一看就知道是霍一宁掰出来的!
我问霍一宁:“为啥我是峨眉派?”
他说:“嘿嘿,灭绝师太是峨眉派的呗!”
“哼,小龙女不也是峨眉派的吗?”
余谦纠正我:“不对,小龙女是古墓派的!”
霍一宁指着我的鼻尖说:“哈,先甭管哪派的,就你这模样,小龙女?小龙人还差不多!哈哈!”
“切,峨眉就峨眉,比你那个什么南拳厉害多了!”我学着武侠电影里喊,“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
“哈哈哈哈!”少林武当南拳的诸位掌门一起仰头大笑。
“我觉得灭绝师太还挺有个性的,也算得上一身正气、疾恶如仇吧。”余谦说。
“女人混到灭绝那份儿上就完了!还不如当东方不败呢!”说完霍一宁又转向我,说,“嘿嘿,你倒是蛮有东方不败的气质的!”
“切,我灭的就是你!”
说着,我和霍一宁就你挥一下胳膊,我踢一下腿,摆开开战的阵势踢打起来。
四个人走在大街上浩浩荡荡,笑声震天,全无顾忌,确有笑傲江湖之势。
整个高中,我就变过一次发型。
在狄夏的教唆下,我觉得自己是该改变一下,于是从“头”做起,在一个夏日黄昏像做贼一样悄悄溜到了理发店。
去到理发店,我咨询理发师的意见,他就建议我剪个赫本头。每个爱美的女孩都会有头脑发晕的时候,我当时便是被奥黛丽•赫本的美丽迷惑得忘乎所以,竟然接受了这个荒谬的建议。结果令我欲哭无泪,没过上罗马假日,却像面临世界末日。对着镜子仔细一照:天啊,这怎么见人啊!
我跑到狄夏家求救。平时我从来不去狄夏家,多少还是有点憷变态一号。但今天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我这副蠢样子变态一号一定认不出来。
进了屋子,狄夏愣了三秒,接着她高兴地叫道:“哎呀,可爱爆了!你在哪里剪的!我也要去剪!”
我疑惑地看着她,说:“哥们儿,你该不会是在反讽吧?”
“没有!真的很可爱!”狄夏把我推到镜子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的眉毛弯弯的,形状很漂亮,但以前被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现在刘海儿收上去后,眉毛的优势显出来了,眼睛也显得很大很亮!以前我觉得你像山口百惠,现在我觉得你像奥黛丽•赫本!”
“那都是发型像!可脸总还是自己那张烧饼脸!”
“嗨,倪薇拉同学,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你的脸长得很有特点,而特点就是美,你明白吗?”狄夏很认真地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眼睛吗?我一直觉得单眼皮的女孩子看起来很俏皮,特别是她们垂下眼帘的时候,有一种含蓄脱俗的美。还有你的额头生得很高,那是智慧和心胸宽广的象征,够你骄傲一辈子了。”
“哈哈,狄夏你真会扯,溜须拍马的高手呢。”我嘴上无所谓地大笑,但心里确实宽慰不少。
我又照照镜子,好像真不那么难看了,看起来还挺清爽的。我叹息一下,说道:“其实别人我倒不怕,谁会管我什么发型呢?可是我怕霍一宁,他肯定不会饶过我!”
“呵呵,看来你特别在意他噢!”
“废话,如果一个人成天以取笑你为人生乐趣,你敢在他面前出什么纰漏吗?你敢忘记他的存在吗?”
“说真的,你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想法我还真的猜不透,但我敢确定,霍一宁喜欢你。”
“是吗?”
“你知道吗?开学我们第一次见到时,他光顾着和你说话,眼里全是你,对我这个大美女视若无睹,当时我就觉得他对你有意思。现在走近了,了解了,更是确定。”
“哈哈哈,狄夏,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刚才是在自恋?”
“呵呵,你这个小破孩,要么是装傻,要么是真傻!”她微笑着,然后像个长辈一样摸摸我的头,说,“你真的好小啊。我都十六了,而你才十四。”
“大姐,你也太会四舍五入了吧?你八三年七月,我八四年十二月,也就小一岁多一点而已。”
“不是这样的。你看起来确实比我小很多。你就是个身体还没长齐全、脑子没开化的小孩嘛。”狄夏的目光楚楚动人。我心想:哪个男人可以抗拒这姑娘的美丽呢?
“我怎么觉得你在歧视我?”
狄夏摇着头说:“呵呵,可怜我们家霍一宁,还要等着小情人慢慢长大,要不然会被人骂拐骗幼女。”
“哎呀,谁是幼女啦?我小学六年级就看过《金瓶梅》,我懂的事多着呢!”接着我故作妖媚状,娇滴滴地说出李瓶儿的经典对白:“你是医奴的药……”
狄夏大笑,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好啊,小丫头,你不学好!”
“哈哈!”
笑过之后,因头发生出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挪开镜子,我注意到桌上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本子里还夹着一支没有套上笔帽的钢笔,便问狄夏:“嘿,你在写什么呢?”
“日记。”
“哦,你还有这个习惯啊。”
“是的,我从初一开始写日记,现在已经记了四本了。”
我轻轻摩挲笔记本的表面,说:“有那么多可写的事情吗?”
“有的。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小,本来你都忘记了,可在日记本里看到,重新想起来,会感觉很有意思,小事也有非凡的意义。这时候,你就会庆幸自己记了下来。而且,我觉得自己和自己谈心,时常整理自己的思绪很重要。我建议你也写写日记。”
“你知道我懒得要死。连作业都不想做,哪有心思写这些。”我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这些日记该怎么办?你怕不怕被别人看到?我看到那些名人日记时总是很同情他们。我反正是受不了让别人看到我心里想什么的。”
狄夏笑了,说:“呵呵,日记这么隐私的东西,当然不会给所有人看。但我已经想好我的日记留给谁看。”
“谁?”
“我的孩子。”
“哦?”
“嗯,如果我有孩子的话。”
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暮色,狄夏缓缓说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地成长,很多时候都希望有个人可以教教我,在我迷茫时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可惜没有人教我,全是我独自磕磕碰碰地摸索。日记记录了我的成长轨迹,包含了我所有的梦想、挣扎、虚伪、勇敢、真诚、反思、固执、悔恨、伤痛、懦弱,等等等等。我愿意与我的孩子剖腹相见,让他见到我全部的骄傲与失败,让他从他母亲那里吸取经验教训,使他的成长更顺畅,多一些幸福,少一些伤害。”
我微笑着说:“狄夏,当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呵呵,我这辈子还不知道会不会当上妈妈呢。说实话,我还是很恐惧生孩子的,一是怕疼,二是怕身材走形。你知道我最爱美了!”
“有没有搞错啊!你刚在我心目中建立起的光辉高大的母亲形象立马又坍塌了!”
——呵,矛盾的狄夏,像魔方一样多面多变的狄夏。
第二天,惴惴不安地顶着赫本头去学校,还好,我不是什么焦点人物,没多少人关注我。评点我发型的同学也都普遍比较有口德,只有一两个人投射来诧异的眼神有点伤我自尊。
散广播操时,我一看见霍一宁,赶紧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掉了。
中午放学时,发现霍一宁在八班门口候着,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准备接他的招。
待我走到跟前,霍一宁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倪薇拉,我想和你说的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瞪着他,不知道他会变出什么戏法。
“——你不用跑,我先跑!”然后他抓着书包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跑得还快。
我一个人站在原处,看着这个被我的新发型吓跑的背影,又好笑又好气,心想:这家伙会喜欢我?——活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