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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童子隐于雾

作者:日- 天藤真/译者:赵维真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26

1

“婆婆,我实在想不透。”

“想不透什么?”

“你心中的算盘。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当晚,健次问刀自。平常都是正义与平太轮班守夜,但健次忍不住心中疑惑,自愿接手。正义与平太忙半天,终于将刀自提议贴在车上掩饰的色纸全撕掉,然后便回仓库二楼休息,只留健次在客厅。这是健次第一次单独面对刀自。隔壁寝室不断传来阿椋的如雷鼾声。

“不是约定好的吗?”刀自轻描淡写地应道。

“不,没那么单纯。起初或许是这样,但最近婆婆的所做所为已超过服从的界线。好比今晚的行动,整个计划都是你拟订的。我要潜入电视台,你还帮忙想出毒药胶囊的点子,说是魔法护身符。电视转播过程中,更是你从头到尾独撑大局。自从婆婆提出一百亿的金额后,我们凡事都听你的意见行动。正义与平太也告诉我,渐渐搞不清楚谁才是绑匪。且这情形并非最近才发生,仔细一想,到这里的第一晚,你不断向阿姨强调要叨扰好一阵子。我当时便觉得奇怪,依我们的计划,只会待两、三天,原来你早预料会是场长期抗战。但那不是你被绑架的头一天吗?我真不明白,你在打什么主意?”

“一口气问这么一长串,我可没办法回答。”刀自四两拨千斤。“阿椋的见解也算有理,不如把那当我的答案吧。”

……阿椋的见解,她那个人真的只能以“天真烂漫”形容。

刀自与健次一行人回到家门前,她便飞奔出来迎接,啧啧称赞:“我刚听了收音机,太太,您的演技可真精湛。”

她为健次三人各温一壶烧酒当宵夜,慰劳众人的辛劳。

“我阿椋虽蠢,也稍微看出太太的用心。”她高谈阔论起来。“太太,一百亿其实不是重点吧?我猜您是想趁身子还硬朗,为柳川家的将来铺路。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您说得没错,几位少爷、小姐都是不知人心险恶的温室花朵,照一般程序让他们继承家产,难保不被一些鼠辈从中谋夺榨取,吸得一干二净。不瞒您说,确实很多人担心,万一您不在,柳川家恐怕会一蹶不振。可是担心归担心,毕竟不动产没那么好脱手,如果不计代价求售,买主定会趁势刁难,价钱一杀再杀,到时就亏大了。您定是考虑到这点,才策划这场绑架案吧?真是高明。如今全日本都知道您落入歹徒手中,性命悬于一线,哪个买主敢在价钱上刻薄小气?搞不好有人会为了做面子,愿意出高价呢。不管怎么想,那些山林的卖价只会比您评估的高。如此,不仅能一口气解决资产问题,手边还留有一百亿现金,不愧是太太。何况税务署拿这种进账没辙,一百亿虽不是小数目,但一个子儿也不会少。有这笔钱巨款,即便将来柳川家遇上惊涛骇浪,都能稳如泰山。啊,实在了不起,您怎么想得出这么巧妙的主意?而且,听您在节目中讲的那些话,我敢担保,谁都会信以为真,不敢对柳川家筹措赎金的行为有任何怀疑。您演得太好,简直像真的人质,去拍电影绝对能成为超级巨星。”

阿椋滔滔不绝地称颂到半夜。白天下田工作的疲劳加上向来极少熬夜,造就她大得惊人的鼾声。

“阿姨的答案不算数。”健次苦笑。“她是婆婆的忠实信徒。我实在佩服,竟然能崇拜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不过,我原先的推测其实与她有点类似。”

“哦,怎么说?”

“我猜婆婆跟子女感情不好,故意不让他们继承财产。依你的说明,一百亿可是实际继承金额的一半以上。但若只有这个目的,大可选择其他方法,没必要给我们一百亿。况且,透过今晚的对谈,感受得到你和儿女间的感情。尽管说他们是温室的花朵,你仍深爱着他们,他们也敬爱你。于是我改变想法……”

“嗯?”

“婆婆或许私下急需一笔现金。拿到赎金后,可以主张自己有功劳,要求分一杯羹。这不过分,我们五千万便能满足,不会多说什么。不过这理由有点牵强,你有类似的打算,应该一开始就会明讲。何况你聪明过人,根本不必跟三流小贼的我们合作,这是把你瞧扁了。”

“所以?”

“我找不出其他原因。既非想惩罚子女,也不是想私呑赎金。有心施舍给我们的话,一百亿的数目也太大。搞不懂婆婆在打什么主意。”

“假如我说,只是想胡闹一下呢?”

“胡闹?”健次瞪大藏在墨镜后的双眼,随即察觉刀自只是含糊带过。

“婆婆,别避重就轻,告诉我实话吧。马上要进入取赎金的阶段,不问清楚,我没办法安心睡觉。”

“真是麻烦的孩子。你不认为反正有钱拿,理由一点也不重要吗?”

“不认为。”

“算我拿你没辙,但明确的理由我也说不上来。”刀自将木炭推进火炉,沉吟道:“勉强要讲,大概是猜疑心跟虚荣心吧。”

“猜疑心?”

“就是怀疑别人的心。有部小说叫《忠直卿行状记》……唔,你没读过吧。”

“没有。”

“那是菊池宽写的小说。有个地位崇高的城主想体会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方式,于是想尽办法,希望打破与家臣之间的主从关系。然而家臣非常顽固,坚持谨守本分。城主的手段愈来愈偏激,终于被认定为暴君,受到惩罚。或许这故事有点极端,但世上的名门富豪大多能体会城主的心情,我也不例外。

从小我就是柳川家的千金大小姐,受到所有人的赞美与呵护。我原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后来渐渐明白,大家看重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背后的家世与财富。不知为何,一旦产生种想法,尽管身边有真心待我的人,我仍一竿子打翻一条船,当所有人都是向柳川家名头及钱财摇尾巴的狗,连对丈夫及子女也不例外。虽然这几年我已看开,不像少女时期那般多愁善感,可是猜疑心早深植体内。大家都尊称我为老夫人,儿女和孙子也亲热地喊我妈妈或奶奶,但我不晓得他们看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背后的家产。

当初被你们绑架时,我脑中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好奇社会及家人将如何看待这事。他们真的会为我担忧吗?还是表面上基于道义而装模作样一番,私下却笑我这目中无人的臭老太婆终于遭到报应?对我来说,此为测试他们本性的大好机会,如果闹得不够大,一下就结束,可没办法看清楚。这是我的心情之一。”

“哦,这便是猜疑心吗?有点难以理解。毕竟我们跟婆婆不一样,从不在乎世人怎么想。那另一个理由是?”

“虚荣心。虽然年纪大了,仍希望世人能见识我身为柳川家老夫人的能耐。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靠赎金抬高身价?所以,这金额必须高得让世人吃惊才行。没错,被绑架的第一天,我便打定主意。我暗自一算,柳川家能够支付的极限是一百亿。从转播中的那番话应该听得出,我算得相当仔细,因为随便讲个付不出来的天价,反而会让柳川家蒙羞。原以为你们至少会讨个五亿,不料你们竟然只要五千万。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唔,愈听愈糊涂。”健次忍不住提高声调。“婆婆,即使想抬高身价,眼睁睁见一百亿落入我们手中,难道你不心疼?”

“心疼的话,我就不会开这个口。少这一百亿,柳川家也不会家破人亡,反倒能让子女更认真生活。对了,我还没提过几个孩子的事,不如趁机讲给你听吧。”

刀自侃侃而谈:

“年纪最大的叫国二郎,在外面算有头有脸,但毕竟是在温室长大的。看他的工作就知道,至今仍是砍自家木材加工贩卖,和家庭工厂没两样。既无意开拓新的销售通路,也未设法提升市场需求,只墨守旧法,缺乏企业家的开创精神。名义上是经营者,本质跟靠袓产吃饭没什么差别。国二郎这一代大概吃不光庞大的祖产,到孙子那一代可就难说。连一家之主的国二郎都如此不求长进,更别妄想孙子辈能有什么作为。

弟弟叫大作,已年近五十,别说贡献世人,连自己也照顾不好。今天他在电视上声称愿意代替我当人质,但凭他的身价,大概三毛钱都不值。

可奈子好不到哪去,或许女孩子较难有什么主见,但她常受丈夫指使向我要钱,实在懦弱。虽然对经营酒廊没好感,倘使他们能自食其力,我也不愿挑剔。糟糕的是她丈夫太没骨气,一天到晚只会叫妻子回娘家喊缺钱。

幺女英子算是特例,她从小就清心寡欲,对财产不感兴趣,可以的话,我很想出钱帮她盖间小教堂。唉,失去一百亿一点都不可惜,只是教堂泡汤有些遗憾。依她的个性,肯定会说拿赎金盖教堂得不到神的眷顾。哎,真是对不住,唠叨这么多废话。”刀自羞赧一笑,“雷,你别误会,这未必是坏事。从小衣食无缺,不曾真正严肃面对困境,是这几个孩子共同的缺陷。这次,他们必须和狡狯贪婪的人物打交道,不仅要筹出一百亿,还得保住以后的生活费。关系到我的性命与未来的保障,相信不管是国二郎、大作、可奈子或英子,都会拼命努力。光是能让他们有这样的改变,花一百亿都值得。”

“唔,倒也有理。”

“讲真的,你们没空担心别人。”刀自话锋一转,“到这个地步,你们得仔细思考怎么运用一百亿。要是脑袋依然以泡面为单位,肯定花不完这么大笔钱。讨钱却不知如何处置,可是天大的笑话。拿出你的野心,好好想清楚吧。”

“野心吗?我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对钱的用途也没半点头绪。对了,婆婆,有件事要告诉你。”

健次想起什么似地转变话题。这事他老早就想说,既然现下没旁人,不如鼓起勇气提出。

“嗯?”

“刚刚的节目中,播放婆婆从前访问慈善机构的影片。你记得爱育园这个地方吗?”

“爱育园在新宫郊外,如今仍在经营吧。”

“是的,你觉得园长为人怎样?”

“你问这做什么?那园长很了不起呀。当初的园长,根本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把孤儿院当进入市议会的跳板。目前的第二任园长,是我为避免重蹈覆辙,特别加入审查委员会选出的。他很有爱心,非常照顾孩子。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面对着满脸狐疑的刀自,健次缓缓取下口罩及墨镜。自从发动绑架计划后,他首度在同伴以外的人眼前露出真面目。一种异于往常的紧张感令健次的手微微颤抖。健次凑向刀自,哑声问:“婆婆,记得这张脸吗?”

“咦?”刀自困惑地歪着脑袋,凝神望向健次。

不知经过多久,客厅只听得见阿椋的鼾声与柱上时钟的滴答声。

健次从一开始便不抱持期待。就算刀自对那件事有印象,健次与当年的模样已大不相同,刀自再聪敏,光靠两句话也不可能认出来。何况刀自如此忙碌,健次的存在仿佛大海中的泡沫,不会长久放在心里。理智上虽这么告诉自己,健次依旧有些沮丧。

“我是……”健次压抑失望的心情,打算坦白真相时,刀自倏地睁大双眼说:“你该不会是那个想要登山小刀的孩子吧?”

“对、对,你想起来了?”

健次眼眶微微发热,兴奋与感动充满胸口。这个婆婆果然不是只会做表面功夫的假慈善家,她真能体会少年心中的痛楚,并铭记在心。

“原来是你。”刀自点点头,感触良深地看着健次,而后忆起另一件事。“这么说,那个拉屎的孩子也是你?”

……拉屎的孩子。这事发生在隔年,健次不告而别的前夕。

第一任园长是个卑劣的恶棍,打着慈善事业的名义吸收各方金援,却私吞设施费、伙食费及生活费,靠这些钱参与选战。对十四岁的健次来说,园长四处招摇撞骗倒也罢,一天到晚饿肚子实在忍无可忍。园里盛大举办当选庆祝晚会后,健次与另一个出名的淘气鬼联手潜入会场,将装饰礼坛的不倒翁斩首,头吊到天花板上,并在其身躯内拉屎,逃离爱育园。

不知是幸或不幸,两人顺利逃到大阪,经淘气鬼的大哥介绍,拜扒手“大匠”为师,于是造就今天的健次。

刀自记得登山小刀的事,健次颇为感动,但连这荒唐事也记得,他反倒尴尬起来。

“嗯,算是年少轻狂吧。”

“十三、四岁孩子的恶作剧,称不上什么年少轻狂。对了,当时大家都很好奇,砍头吊在天花板上是斩首示众的意思,但为何要在不倒翁身体里拉屎?一群人七嘴八舌,仍找不出结论。”

“没啥特别用意。只是想让大伙瞧瞧,常挨饿的我们只能拉出这种东西。”

“哈,原来如此。这么正经反抗,实在不该笑你们,可惜没人理解其中的用心。哈哈,你这孩子想法真有趣,哈哈哈……”

刀自笑得眼中含泪,一会儿过后才敛起笑容问:“你绑架我,是为了报登山小刀的仇?”

“不,我又不是傻子。婆婆,如今回想起来,当年我向你大喊,其实只是在撒娇而已。在那之前,我从未撒过娇,也没人对我那么温柔,才忍不住说出那样的话。”

刀自淡淡点头。“哦,难不成是报恩?”

“婆婆这么讽刺,我实在不知怎么回答。打一开始我瞄准的目标便不是小孩或年轻女子,而是老妇。但我认识的有钱人中,只有婆婆够资格,何况必须是家属愿意付赎金的对象。万一不小心绑个惹人厌的老太婆,家属一毛都不付,反而欢天喜地撒手不理,可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不过,假使不认识婆婆,当初我也许不会想到这个计划。”

“原来如此。既然有山,不妨登高远望……因为有我,你下海绑架,缘分真是奇妙。”

刀自感触良多地低语,旋即目光锐利地盯着健次。

“你是,户并健次。”

健次大吃一惊,但此时不认也不行。

“是啊,亏婆婆还记得。”

“就算我想不起来,只要调出爱育园的资料,马上查得出你的名字。户并,为什么要坦承身份?莫非今天的影片里有你?”

“没错,婆婆怎么知道?”

“爱育园的纪录片是为创立十周年拍的,算来是昭和三十八年,而拉屎事件是昭和四十年,所以当时你应该还在。”

“真是败给婆婆了。”

健次忍不住赞叹起刀自惊人的脑袋。

“我确实在片中出现几秒,但这不是主因。”

“我想也是。绑架集团的首脑,怎会为这种事表明身份。究竟动机是什么?”

健次听刀自问得严肃,不由得转头面向她。尽管健次个子高,自然呈现俯视的姿势,心理上却不可思议地感觉自己矮一截。

健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问原因,我也答不上来。和刚才的婆婆一样,心情这种东西很难讲出道理。婆婆应该看得出,为了不输你,我处处跟你互别苗头。正义与平太没两天便被收服,在你面前乖得像猫,我一直警惕自己不能那样不争气,否则有失大哥的威严。然而,我渐渐觉得如此打肿脸充胖子实在愚蠢又空虚,简直是在演独角戏,毫无意义。仔细想想,现在的我跟年少时对你大吼的我没什么不同,你却给足我面子。以你的影响力,从正义他们口中问出我的背景并非难事,但你没这么做,反而彻底谨守身为人质的分际。看你安安分分,我竟也乐得摆起老大的架子。说实在的,这和向温柔老奶奶任性撒娇的小孩有何不同?总之,我讨厌在你面前继续演戏,讨厌继续戴墨镜与口罩,也讨厌你唤我‘雷’。我想以真面目坦然地跟婆婆相处。”

阿椋的鼾声渐弱,火炉里的木炭发出哔剥声响。时间已入深夜。

刀自柔声说:“你这么信任我,不危险吗?我可是人质,一旦重获自由,马上会告诉警察绑匪的底细。”

健次淡淡一笑。“果真如此,肯定是我们不好,到时只能认栽。对了,我还没提和歌山公寓的事。”

和歌山公寓,指的是健次等人原本租来当藏身处的公寓。为印证刀自当初那番推论是否正确,潜入电视台前,健次曾过去一趟。

公寓乍看毫无异状,但沿公寓绕一会儿,健次便察觉背后有道视线。于是,男扮女装的他拿出小化妆镜,透过反射发现对面公寓二楼的窗边,有个男人在往下看。那人一脸凶相,应该不是一般市民。

健次试着找到公共电话,打电话给房东。房东的态度异常亲切,天南地北地跟健次闲聊,还问健次在哪里。健次心知不妙,轻轻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装成路人在附近等一、两分钟,便看见三辆警车疾驶而来,一群警察同时下车,几个奔入电话亭,其他则冲进公寓。刚刚站在对面公寓一二楼的男人也在其中。

警方果然已盯上这栋公寓,健次不禁头皮发麻。

“事情便是这样。当时要不是婆婆的提醒,我们现下早成瓮中之鳖。即使日后你告发我们,也不过是扯平,没什么好怨的。”

这并非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健次生平从未如此诚恳过。

倘使刀自要健次自首,健次也会二话不地答应吧。此时,健次已能体会阿椋的心情。若婆婆说太阳会从西边升起,太阳就不该打东边出来。相信婆婆却事与愿违,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地深植健次心底。

刀自叹口气,说出意想不到的话:“健次,你的眼睛很漂亮。”

“咦,我吗?”

“是啊,像水晶一样清澈。就算我是修炼千年的九尾狐,也不忍心背叛这双眼睛。”

“婆婆是九尾狐?”

“去睡吧。话都讲开,心里应该舒坦不少。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最大难关。”

“那么,我们真的……”

“要不然?走到这步田地,难不成你还胆小地想退缩?”

“这倒不是……”

“那就听话,快去睡。”刀自露出开朗的笑容。“赎金百亿可是史无前例的交易,如何能确实弄到手?要平安带走孩子千辛万苦筹到的钱,我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行。既然已坦诚相见,便不必再守夜,回仓库歇息吧。我偶尔也想在没有鼾声和磨牙声的干扰下就寝。”

回仓库二楼一看,正义跟平太睡得正熟。健次钻进两人之间,没多久便睡着。正义的鼾声跟平太的磨牙声完全没妨碍健次的入眠。

2

隔天,九月二十八日,县警本部坦承昨晚彻底败北,并发表以下声明:

“绑匪的诡计在预告信中便能看出蛛丝马迹,但我们受表面言词迷惑,竟没看穿绑匪的真意,平白丧失逮捕绑匪的好机会,我们深感自责。然而,绑匪在这次的行动中冒了许多风险,尤其是以下诸点,让我们对‘彩虹的另一只马脚’,也就是藏身处,掌握更多有利线索。

1。转播现场位于津谷村小杉地区,邻近奈良县,交通往来十分方便。昨晚研判出地点所在后,村民随即主动封锁道路,却没发现绑匪的踪迹,足见绑匪应是越过县境,逃入奈良县。

2。转播现场具有电波通讯状况良好、周围居民难以妨碍或追踪等优点,这样的地方不多,可见绑匪相当熟悉津谷村的地形。我们本以为绑匪是外地人,不过从这点看来,绑匪中应有津谷村的村民,或是居住过津谷村。今后将着重于先前疏忽的村民及离村者,调查是否有谁对柳川家心怀怨恨。

3。绑匪在车身涂满极为鲜艳的迷彩。虽无法单凭影片判别出颜色如何施加在车体上,但推测是为转移警方的注意力,这是绑匪的拿手伎俩,恐怕现下车子已复原。然而,问题在于这般花枝招展的车子开在路上,肯定引人注目,为何至今不见任何目击情报?在偏僻的乡道尙且如此,更别提都市地带。先前推断‘彩虹的另一只马脚’在大都市附近,如今完全遭到推翻。

4。原先在绑匪指定路线上待命的各部队,确认转播现场的位置后,便配合在周边地区布起警戒线的奈良县警,两小时内即封锁所有通往现场的主要道路。绑匪绝不可能逃离,只是我们没拦截到绑匪的车辆,甚至未接获相关情报。

5。昨晚现身的三名绑匪,身高及体型特征和资料一致。纵使他们隶属某庞大组织,也无其他成员参与绑架行动。

综合前述几点,可知绑匪的藏匿处具有下列特征:(一)位于奈良县东南方(二)在人迹罕至的乡村(三)可能是附近没其他住户的孤立民宅(四)或是山中的洞窟(五)离转播现场八十公里内。而潜伏在孤立民宅或洞窟里的,目前(六)包含刀自在内共四人左右(七)其中至少有一人熟悉津谷村。

为因应接下来的赎金交付行动,县警本部及特搜总部将研拟出万全的策略,并在奈良县警的支援下,持续搜索绑匪的潜伏地点,恳请两县县民提供协助。”

在记者会上,当记者询问井狩本部长对刀自的呼吁有何感想时,他痛心疾首地回答:

“从老夫人的沉重语气听得出,那绝非绑匪授意,而是肺腑之言。案发至今,警方历经多少奔波劳苦,老夫人非常清楚,所以想稍微减轻我们肩上的压力。然而,老夫人应该明白,警方不可能袖手旁观。尽管听见那番话,警方的立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绑匪要求家属五天后交付赎金,我们将尽全力在期限内找出绑匪的藏身地点,若不幸无法竟功,交付赎金当天便是最后决战。一百亿不管是纸钞或金块,体积都非比寻常,绑匪再狡猾刁钻,要平安取走巨款绝非易事。我们相信报答老夫人体恤之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在这场对决中获得胜利。”

另一方面,柳川家筹措赎金的行动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身为兄长的国二郎原本迟疑不决,然而一旦下定决心,办事效率高得惊人。英子不必提,连同样懦弱的可奈子及大作,气势也完全不输哥哥。

乡案发生以来,英子每天都写日记。这天她写着:“自对谈后,兄姊皆不同以往。一言以蔽之,我等已化身为护母心切之子女。此乃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之理。”(录入注:这句日记内容为楷体。)

事实上,除了对母亲的关心外,家属身上还扛着在四千万人面前允诺的责任感。何况只有短短五天,根本没时间犹豫。

深夜,一行人回到津谷村的老宅,立刻着手调查山林的相关地契资料。一查之下,证实刀自所说的数字果然精确。

“赠与税的总额为五百二十七亿,靠变卖山林支付现金,不知得搞到何年何月。时间紧迫,干脆采实物抵缴的方式处理。如妈妈所提的,政府收这么多税金,代表认定我们的山林有同等价值,如今我们拿部分缴纳,政府非接受不可。”

经过一番讨论,众人取得共识。

“问题在于哪些区域变卖现金,哪些缴给政府。百分之七十五的税率,就是全部的四分之三,简单来说,必须交出约三万公顷的土地,手边剩一万公顷。但每块地的林相与地形不同,没办法光靠数字切割。只能参考这比例,选择离家较近、形状较完整、林木与土质情况较好的区域保留,然后拿余下的贫瘠土地抵税。”

决定做法后,他们便动员串田总管等负责家中事务的干部,一起进行挑选作业。

这项工作出乎意料地困难。首先,光是林相就千差万别,有每公顷价值超过三百万的美林,也有毫不值钱的荒地。以土地面积分割,总价过高;以土地价值分割,在面积上又会吃亏。若能以行政区块为单位分派,往后处理起来当然方便得多,可惜其间面积差异太大,有些广达一千公顷,有些只有两、三公顷。

“这座山是先祖太右卫门老爷最先着手垦殖的区域,可说是柳川家的发祥地,虽然林地状况和土质都差,拱手让给国家仍是令人不舍。”

偶尔,串田总管还会有感而发,更减慢作业的速度。

“为什么得把这么多山林缴给国家?”英子问。

“我们家都是山林地,算是幸运的。当年战败后,占领军认为中产阶级是资本主义的核心角色,所以在土地改革中,排除山林和住宅地为开放对象。假如拥有的是农地,柳川家早就瓦解了。”国二郎说明。

最后打破僵局的,居然不是身为企业经营者的国二郎,而是游手好闲的画家大作。

这个平日好吃懒做、不食人间烟火的四十多岁男人,原来在财金方面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与判断力,直到此刻才被激发出来。

在他眼中,实质利益最重要,沉湎感伤或人情义理都是无谓的。这二十年,他几乎不曾踏进山里,却能凭地图、行政区域图及土地面积列表,指出实际面积可能比账上大的区域,与串田总管的长年观察不谋而合。不仅如此,他不会单从林木或土质状况判断土地价值。

“这块地该保留,别拿去抵税或变卖现金”,他标记的地方山林价值只有C级。旁人问为什么,他回答“再过二十年这里将成为最高级的别墅区,如同现在的轻井泽”,连未来的观光价值都列入考量。

而且,他使用计算机的速度之快、正确性之高,连长年在酒廊收银台工作的可奈子及算盘高手串田也难望其项背。原本不知得花多少工夫才能处理完毕的筛选作业,在黎明时已稍具眉目,其中多半是大作的功劳。

早上七点,众人完成最后统计,挑选出近一万公顷土地,价值约一百八十亿,完全符合当初的预估。

“实际面积与价值应能再多个两成,这样还凑不到一百亿,我们可会笑掉全国人民的大牙。”

国二郎最后做出总结,案发以来,大家第一次如此爽朗地笑。

“哥,我看别急着脱手变卖,不如拿去抵押,以展期三年、分期十年、年息一分二厘的条件向银行贷款。虽然全卖掉也行,但若能留下这一万公顷土地不是更好?一年的利息十二亿,等于每个月一亿,负担不算太重。”大作提议,于是这成为接下来与银行交涉的方针。

英子在日记中补上这么段话:

“可奈子揶揄大作‘你不要画画了,去哥哥公司当会计吧’,他一本正经地答‘我正有此意’,国二郎哥亦从旁取笑‘但在赚回一百亿前,别想拿薪水,这是你给妈妈添这么多麻烦的代价’。我暗自回想,手足间已许久不曾如此和乐融融。除赎金调度有眉目的安心感外,互相有着同心协力的信赖与喜悦。”(录入注:这句日记内容为楷体。)

吃完早餐后,四人合眼小睡三十分钟,便展开下一步行动。先上村公所办理赠与手续,再到法务局办理名义变更,然后去各家银行进行协商,整天行程排得满满的。

幸好各机关皆相当配合,承办人员都看过昨晚的电视,对四人的来意十分清楚,完全不须多费唇舌解释。

四人一到达村公所,村长便奔出大门迎接:“几位要办赠与手续吧?以往不曾发生一口气赠与四万公顷土地的状况,我已让所有职员待命。老夫人是赠与者,四位是受赠者,只要有老夫人的印监,手续就没问题,但法务局和税务署比较麻烦。税务署目前先不用管,法务局那边,平常变更一公顷土地的持有人名义,也得透过代书,处理十天半个月。总之,我们会快马加鞭,只是合计四万公顷的三千多笔土地,恐怕一、两个小时内无法处理完。”

村长说完便亲自坐镇,指挥职员从四人的座车上将资料搬进村公所内,招呼得无微不至。他与柳川家颇有交情,昨晚也在路旁焚烧柴火,监视往来车辆直到深夜。

包含午餐时间在内,四人在村公所待了四个多小时。期间他们不断回答问题及帮忙搬运资料,一回过神,才察觉每个窗口前都空荡荡的,没人排队办事。

“你们平常都这么闲吗?”大作忍不住问了蠢问题。

“当然不是。”村长语带不悦,“村里的人都晓得今天要处理柳川家的事情,一定会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不敢打扰。提到这个,刚刚警察在电视上鬼扯,实在令人生气。津谷村的村民怎么可能对老夫人心怀怨恨?别村我不知道,至少把整个津谷村翻过来也找不到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

换句话说,不止村公所,全村都鼎力相助。

这恐怕是村公所有始以来效率最高的一天。四人将处理好的表格资料搬上车,下午便前往位于新宫的法务局。

四人一下车,随即被请入局长室。

“各位的担忧,我们感同身受。几位也清楚,我们的工作不容许丝毫错误,按一般程序往往旷日费时,不过这回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们当倾全力在一、两天内完成手续,请不用掳心,马上与银行交涉吧。假如在变更名义的环节延宕时间,致使老夫人性命受威胁,我们可承受不起人道上的谴责。”

局长拍着胸脯保证。有他这番话,法律程序形同已结束。

然而,现下还不是安心的时候,紧接着就是筹措资金的重头戏。四人事先打电话向市内各银行分行询问,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分行虽有决定融资金额的权限,但时间太短,执行上有困难,建议直接到和歌山与负责人进行交涉。四人于是立刻吩咐安西开车,赶往和歌山。

抵达和歌山时已是傍晚,四人首先拜访W地方银行的总行。

“接下来看我的。我在银行界颇吃得开,尤其是从银行,从创设之初便跟我有合作关系。一开始的两亿圆也是这家银行的分行帮忙准备的,何况董事长和我交情不错,放心吧。”途中国二郎讲得自信满满。

但实际上,国二郎根本没出面的机会。事前接到分行联络的董事长劈头便说:“承蒙老夫人指名,实在无上光荣。其他三家银行有何打算,目前尙未明朗,但本行很乐意为老夫人尽绵薄之力。什么?拿一万公顷的土地抵押,向我们贷款?堂堂柳川家绝对信得过,不必拘泥这种形式,不过文件我先收下。对了,现金方面,我在书上看过,绑匪多半会要求不连号钞。只是,旧钞超过二、三十亿,可不是要有就有,或许预先准备比较妥当?”谈着竟顾虑起后续问题,仿佛一切已定案。

“这点绑匪还未有任何指示,我们也没想那么多。不过你考量得有理,早点备妥,届时就不会手忙脚乱。”国二郎等人几乎是只须附和。

而后,四人接连拜访三家都市银行的分行,同样受到热烈欢迎。

“尽管没有权限上的问题,毕竟是轰动全国的大案子,我们希望先征得总行的同意,如今已在联络中。至于实际做法,最好由从地方银行总召,在明天举办一场四家银行的协调会,然后再和各位正式商谈。”其中一家银行表示。

看来四家银行不仅早同意融资,还就具体手续与日程做了讨论。

原以为说服银行要费不少苦心,没想到各行竟争先恐后地答应,甚至有本地出身的分行长坦承:“老夫人直到最后才点名本行,我紧盯着电视,唯恐老夫人没提到我们。若真发生这种事,回头一定会被高层责骂,怪我们平常不够尽心。”

离开最后造访的S银行,四人坐上车,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人家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全靠妈妈平日的声望跟电视的影响力。亏我们大费周章制作这份抵押品列表,他们连正眼都没瞧一眼。”

“毕竟我们可是堂堂的柳川家。呼,这下终于能松口气,幸好大家的努力没白费。”

回程的车上,四人纵情谈笑。

当然,在和歌山以外的地方,多少有些反弹的声浪,开端便是当晚的国会质询。

关于这部分,再次借用颇具文学造诣的英子所写的日记了解大致情况。

3

【英子的日记】(录入注:黑体)

(前略)一行得胜返家,串田慌忙出迎:“今晚有电视转播。”众人惊诧:“妈妈又要上电视?”串田回答:“不,是众议院的转播。”

大伙不解,细问才知电视台的中泽来电,告知议员沼袋一寅将在预算委员会上就本案提出质询,全程由NHK教育台同步转播。

“沼袋是谁?”我问。

“有名的鹰派(注:指在政治立场上采取积极、强硬态度的人物。)分子。”国二郎哥应道。

“哪方面的鹰派?”

“我也不清楚,但他态度强硬,不是鹰派是什么?”

国二郎哥平素熟稔政治,亦不甚了解此人,我等更是初闻其名。

不知那老鹰将对本案如何置喙,众人心中着实不安,草草用餐后,聚于电视机前。

转播开始,先有一、两名议员质询其他事,待委员长唱名沼袋,一议员上前。此人面貌丑怪,不似鹰而似蟹,作势清喉,发言道:

“根据昨晚媒体报导,和歌山绑架案的家属已同意绑匪的要求,正着手筹措一百亿赎金。此事乍看属地方个案,实则不单纯。若是一、两亿倒也罢,一百亿可是等同大都市的年度预算。家属果真支付赎金,必定影响民心,同时引发社会问题。关于此事,想请教首相的意见。”

我等面面相觑,不明白与首相有何干系。只见首相起身,于答辩席应道:

“我同样深感忧虑。”

首相言简意赅,语毕行一礼,退回原座。

“他忧虑什么?”国二郎哥咕哝。常言权贵怕权贵,一见首相这大权贵,他登时面如土色,浑身打起哆嗦。随后沼袋再度发话。

沼:“意大利前首相莫罗遭绑架,举世震惊,相信大家记忆犹新。传闻该名歹徒索求二十二亿,与和歌山一案同属高额赎金事例。地球如此狭小,按过去经验,共产主义恐怖分子于西方行动失败后,惯到东方另起炉灶。如此推想,本案绑匪难不成是当初绑架莫罗失败的那群人?”

我直骂“傻子”,此人显然没读报纸。首相站回答辩席。

首:“两案贿金确实同样庞大,但莫罗案的绑匪提出释放政治犯等明确诉求,本案却只单纯要求赎金。何况从其他特征研判,本案与赤军等恐怖分子应无关联。”

“没错、没错,这人只是在借题发挥。”我拍手附和。沼袋并不退缩,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沼(立刻起身):“纵然与恐怖分子无关,也不乏发生劫机案后,旋即发生巴士胁持案的例子,倘使这回绑匪成功遁逃,恐怕将有连锁效应。不知首相有什么看法?”

确实言之有理,我等惶惶不安地等候首相答覆。

首:“这正是我的忧虑。”

当下方知首相所虑何事。身为一国首相,理当有此远见。我等无奈,各自沉默。国二郎哥抖得益发厉害。

沼(奋然站起):“那么,首相打算如何处理此事?”语毕就座。

首相与身后之人互看一眼,应道:“除加强维护治安外,没有其他办法。”

沼(迅速起身睥睨四周,声势夺人):“可是,一旦开启前例,往后防范将更为艰难。目前的最佳做法,不是该禁止柳川家支付赎金,以避免引起社会不安吗?”

此人终于道出真意。

“可恶,混账。”“开什么玩笑,怎能对妈妈见死不救?”“竟讲出这种冷血的话,难道你没有母亲,是石头里迸出来的吗?”我等破口大骂。首相再度临席。

首:“如同刚才所说,绑匪并未向包含政府在内的第三者提出任何要求。既是如此,法理上,政府或执法单位没有立场禁付赎金。就算只是劝告,人质若有万一,谁能背负责任?总之,依现行法律,我们认为最终只能交由家属判断。”

男女差异当下显露无遗。我见首相驳斥沼袋无理要求,守护我等权利,只是拍手叫好,然回望大作哥神情,顿时无语。

他目光锐利,不喜反怒:“没有立场,意思是若能禁止,你也想照做吗?一国首相居然说出这种话。子女营救母亲天经地义,有何不对?”

国二郎哥不再颤抖,料想是听见大作哥所言,心中义愤填膺,毅然将首相权威抛诸脑后。

我不禁肃然起敬,但盼母亲能亲闻此话。母亲遭掳乃家门不幸,我等连日食不下咽,夜难安枕。大作哥一扫慵懒态度,慷慨而谈,我等着实欣慰。然言易行难,大作哥今后能否洗心革面,尙未可知。

委员会上,沼袋遭首相反驳,神情恼怒,不愿善罢甘休,忿而转向法务大臣:“那么,请问法务部。通常在遭胁迫下表现出之言行不具法律效力,既是如此,柳川刀自在绑匪威逼下将主要家产赠与子女,并令子女变卖,是否于法不合?若然,则受理家属申请的机关便涉嫌违法,后续发生的财产转让当然也无效。这点法务部门有何见解?”

这确实是个忙点。倘使沼袋所言成立,我等终日奔波之辛劳皆付诸流水,百亿赎金将难以筹得。我等心中忧虑,眼望官员席位。一委员弯腰向法务大臣轻声细语,递过一纸条。法务大臣拉起眼镜端详片刻,缓步走至答辩席。

法:“如议员所指出,凡受迫之行为不具法律效力。但本案的情形,绑匪仅威胁家属付赎金,不包括筹措赎金的方法。简单讲,绑匪只管拿钱,不想知道钱的来源。更进一步来说,柳川刀自与家属的沟通乃出于自由意志,在法律上是成立的。况且,刀自之所以赠与子女家产,是因名下产业透过第三人处理反而麻烦,并非在迫害下的必然结果。法理上,两者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只要备齐相关资料,政府机关便必须受理,其后不论家属如何处置,也同样合法。”

“没错、没错。”“那还用说。”我等放下心头大石。“瞧,你只是自找麻烦。”可奈子姊道。她与我同样不谙法律,原本仿徨不已,听得法务大臣认可,才宽心笑骂。

沼袋仍无退缩之意,怒目瞪视官员席。

沼:“说到底,就是无法采取任何法律行动吗?依我看,政府太轻视这案子对财政的影响。一百亿巨款落入绑匪手中,可预见一般民众将对货币产生不信任感,进而波及通货的稳定性。为避免类似情形,政府理当阻止赎金的支付,相关行动想必也找得到法源依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人言论似是而非,却又难以驳斥。我等忧心忡忡,静候答覆。

只见财务大臣与委员交头接耳,同样接过一纸条,走上前:

财:“由于类似案例不多,缺乏足够数据推断绑匪握有多少不法货币会引发议员提及的状况。日本银行的货币发行量,至上个周末为止约是十三兆四千三百亿圆,其中万圆纸钞占百分之八十二·四,相当于十一兆六百亿圆。以本案来看,绑匪若获得价值一百亿的万圆纸钞,仅占总发行量的百分之〇·〇七,万圆纸钞发行量的百分之〇·〇九。依常识推估,应不致影响通货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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