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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钟,井狩在总部召开记者会,公开绑匪来信的全文。
记者群一阵哗然,发问声此起彼落,起初大家的焦点都放在“一百亿”这个数字上。
问:这么巨额的积金,以单人绑架案而言是史上之最吧?
答:我们并未调查所有往例,无法明确答覆,但照常理判断应当没错。
问:绑匪要求这金额是认真的吗?
答:由于线索只有刚刚公布的信,坦白讲我们也难以判别绑匪的心态。但从绑匪不断强调金额的正确性,及对照前后文语气看来,没理由认定是随口说说,虚张声势。我们的立场是假设对方确实要求一百亿圆,或接近这个数目。
问:倘使绑匪是认真的,柳川家有办法支付这么庞大的赎金吗?
答:与家属协商前,无可奉告。
问:绑匪是否从刀自身上打听出柳川家的经济状况?没把握的话,应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答:只能说,我不认为老夫人会透露这样的情报。
问:要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呢?
答:这我不予置评。
问:听到这个金额时,您很诧异吗?
答:有谁能保持镇静,我倒想认识认识。(哄堂大笑)
问:现阶段警方只视这起案件为单纯的掳人勒赎,但以单一犯罪集团而言,索求的金额未免过多,其背后是否有日本赤军(注:日本极左派武装恐怖组织,以巴勒斯坦为根据地,策划多起劫机、扫射及绑架等行动,于二〇〇一年宣布解散。原著出版前一年(一九七七年)才发动过劫机事件,当时正是其活动频繁的时期。)之类的组织操纵?
答:这金额确实太大,不过我们研判与激进组织无关。
问:何以见得?
答:罪犯的性格会反映在手法上,他们的作风与日本赤军等武装恐怖分子完全不同。
问:除此之外,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亟需巨额资金的组织?
答: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问:倘若不是一百亿,而是二、三十亿,柳川家如有支付的意愿,警方会阻止吗?
答:这问题很难回答。事实上,我们曾建议家属预备一笔钱。这绝非向绑匪屈服,而是在确保老夫人安全的情况下逮捕恶徒的前哨战。此方针至今未变,只是金额超过十亿圆,不管结果如何,势必都会冲击人心,远超出警方能决定的范围。何况,要是绑匪真的得逞,难保类似手法不会重覆上演,届时日本恐怕将成为第二个意大利……当然,无论金额多寡,拯救老夫人都是我们最大的使命。(井狩的悲愤神情令众记者为之动容,现场一度鸦雀无声。)
问:容我换个问题。您刚提到罪犯的性格会反映在手法上,那么根据这封信,您认为乡匪是怎样的人?
答:难缠的家伙。(井狩的口吻充满无奈,记者再次哈哈大笑)无论是内容或行文方式……不,是叙述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狂妄刁钻,丝毫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各位所知,在民众热情配合下,警方持续发动大规模搜查,却仍找不出绑匪的下落,足见绑匪手段高明。看过这封信后,我更确定绑匪絶非泛泛之辈,也加深与其一较高下的决心。
问:信中出现“唯有”、“卖弄虚言”等,恐怕连大学生也用不好的难涩字眼,看来绑匪的教育程度不错?
答:那倒不见得。老夫人写文章往往字斟句酌,即便只是代笔,若绑匪的话语太过粗俗,她或许会主动修饰。毕竟她心里明白,这封信警方一定会留存纪录。所以,用字遣词未必能反映绑匪的教养。
问:赎金支付期限为两周后的十月一日,筹钱当然需要时间,但这可是起绑架案,莫非歹徒有把握在这段期间内完全避开警方的耳目?
答:我最生气的就是这点。绑匪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结果将证明一切。
问:绑匪要求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透过电视及广播联系,您会照办吗?
答:这是与绑匪沟通的唯一管道,我们只能遵从。电视台及广播电台皆已同意配合,尤其各位也晓得,和歌山电视台的东社长及中泽报导部长,和我一样受过老夫人的恩惠,他们表示今后只要派得上用场,必定全力配合。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电视与电台广播都刚播完一般新闻,即将接续地方性节目,在播出的安排上影响不大,这想必也在绑匪的算计之中。
问:最后,请问您得知绑匪指定自己为“代表人”时,感想如何?
答:刚听到我的名字时,既错愕又生气,但对方敢正面向我挑战,我也不能退缩。我打算堂堂正正接下这战帖,就看谁是最终的赢家。
(录入注:以上记者会内容为楷体。)
记者会一结束,井狩立刻离开总部,直奔津谷村。由于没空吃晚餐,只能在车上啃着妻子准备好的饭团。抵达柳川宅邸时已是晚上七点。
庭院里到处是媒体记者所搭的账篷,弥漫着一股重大案件特有的紧张气氛。众记者一见到井狩便蜂拥而上,井狩从头到尾都以“无可奉告”回应,马不停蹄地走向柳川家族聚集的屋内。
亲属中,英子的丈夫田宫牧师因身负掌理教会职责,先赶回大津。客厅里仅剩国二郎夫妇、可奈子夫妇、大作及英子六人。警方则有井狩与鎌田留守。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大家丧失分寸,井狩一眼便看出他们发生过激烈争执。国二郎尤其明显,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领带歪向一边,眼神飘忽不定。
“井狩先生,你来得正好。”国二郎见井狩进门,便咬牙切齿地说:“绑匪实在太离谱,是不是疯啦?唉,妈妈真是的,即使成为人质,也该严词拒绝这过分的要求。绑匪说什么,她就写什么,教我们如何是好?”言谈中居然连刀自也受到迁怒。
“关于这件事,”井狩说:“各位也清楚,明天便得做出回应。看来刚刚似乎已商讨过,不知能不能告诉我结论?”
“哪有什么结论?一句话,办不到。”国二郎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
“哥哥慌成这副德性,真难看。”可奈子指责道,“我们的回应可是要在电视与电台播出的,虽然是地方频道,但这类大新闻,一定会透过电视联播网的核心台播放到全国。何况是午间时段,全日本人都在看,柳川家只回一句办不到,脸面往哪摆?”
原来如此,井狩顿时恍然大悟。身为警察,他一直以为绑匪选择电视与广播,是看中其收讯范围广泛的便利性。经可奈子一提,他才明白绑匪动机不单纯。像柳川家这样的豪门,除了性命,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只要将柳川家推上荧光幕,施加这种心理压力,绑匪便能不着痕迹地取得谈判优势。特别指定:“现场直播”,恐怕正是算准这一点。
(哼,没那么容易。既然代表柳川家上电视,我可不会只当个传话的机器人。)
井狩嘴里喃喃自语,此时柳川家的兄妹依然喋喋不休地争论。
“不然你说怎么办?”国二郎反问。
“我提过好几次,”可奈子提高嗓门,“应该清楚告诉对方,一百亿实在太离谱,但我们会尽最大诚意准备。”
“讲得容易,万一绑匪质疑我们的诚意值多少钱,要如何回答?”
“这得看你,哥哥。”
“那就是事先准备的两亿喽?”
“什么傻话,假如绑匪开价五亿,杀到两亿还说得过去。现下对方开口要一百亿,你随便拿两亿打发,岂不成为全日本的笑柄?”
“所以我才问你出多少才好啊。”
“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怎么知道。”
两人的争辩似乎就此绕进死胡同。
井狩抓住时机打圆场:“其实没必要马上亮出底牌。明天不会提及金额的部分,就依可奈子小姐的意见,以展现诚意为主,由我斟酌发言。”接着他望向鎌田,“对了,我还没看到老夫人的亲笔信……”
“正本送到搜查总部进行指纹监识,本部长可能正好错过,这里有份影本。”
鎌田说着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叠纸。
井狩一眼便认出这确实出于老夫人之手。细瘦的毛笔字以间距一行的方式,工整地写满五张信纸。尽管不清楚属于何种流派,但笔划自然流畅,十分易读。刀自与井狩间的书信往来只有贺年卡,个性严谨的刀自连收件人姓名都坚持亲力而为,绝不假手他人,加上近年毛笔字已相当罕见,那秀丽齐整的字迹早鲜明地烙印在井狩脑海中。
井狩仔细阅读后,抬起头。“字迹很正常,但只有这样是不够的。”
“咦,什么意思?”国二郎等人皱起眉。
“光凭一封信无法证明老夫人的处境是否安全舒适……这倒能成为我们的武器。”
“武器?”
“引蛇出洞的武器。”
“啊?”
“绑匪或许打算靠这计钳制我们,但我们可以反将对方一军,就像英子小姐扭断小混混的手指一样。”
“嗯?”
“不懂吗?没关系,交给我处理。”井狩傲然说道。
此时他已想妥腹案,准备将绑匪逼上绝路。
2
电视台与广播电台同样位于和歌山放送会馆内,离县警本部非常近,只需两、三分钟的车程。
隔天,十九日中午十二点整,井狩在会馆的正门口下车。电视台的东社长、广播电台的吉井社长、中泽报导部长三人前来迎接。四人一面走,一面由中泽说明预定的流程安排。
“今天使用的是专门录制新闻节目的小型摄影棚。十二点十二分,中午的一般新闻结束后有三分钟的广告。十五分时,临时特别节目的提示音一响,画面会秀出字幕。前一分半钟由播报员先介绍您的身份,接着镜头会转向您,待导播举起手势,便可开始发言。想讲什么都行,但请控制在五分钟内。听说您的谈话内容用不到五分钟?”
“嗯,应该是。”
“我们另外准备了营救刀自的宣导画面,万一时间有剩,也不必担心。两位有没有要补充的?”中泽望向两名社长。吉井只简单地说“电台会进行同步广播”,东则说:“这段时间的收视率想必很高,许多企业抢着当广告赞助,以后的播放暂且不谈,至少这次电视和广播都是义务播出,一来老夫人对我们有恩,二来民营电视台能独占这种高公共性节目的机会不多。当然,这节目将透过核心台(注:原文为“キノ局”,指的是日本电视联播网中位于东京的几个主要电视台,地方电视台的节目大部分购自核心台。)向全国播送,但我们会严格把关,避免中途插入广告的问题。”
三人的话简单扼要,不愧是分秒必争的专业媒体人。
井狩被带往一个亮着“ONAIR”灯号的摄影棚,棚内正在播报整点新闻。
中泽引导井狩到座位上,在他耳边低语“那位戴白手套的是导播小岛,播报员是长沼”后,随即离开。导播与播报员分别向井狩颔首示意,井狩不禁暗自苦笑。暂且不提导播,连在念新闻稿的播报员也点头,摆明是暗示观众“重要人物抵达现场”。
井狩环顾摄影棚,瞥见前方桌上放着两支麦克风,高度刚好到他嘴边。中央及左右两侧各有一架摄影机,摄影师与助手黑影般地静静伫立在旁。尽管是荧光幕上常见的景象,但身处其中还是头一遭。
“老公,上电视别太紧张。”井狩想起出门前妻子的叮咛。他常出席记者会,面对媒体和镜头都能泰然自若,可是摄影棚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开玩笑,我怎么会紧张?”井狩喃喃自语,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加快。
(要是紧张或说错话,脸可丢大了。)
井狩心里想着,突然惊觉原稿还放在口袋。播报员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他却完听不进新闻内容。
(糟糕,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井狩微感狼狈地瞄向四周,脑海突然浮现一个好点子。宛如巨汉眼珠的摄影机十分诡异,想到镜头另一端有几百万双眼睛更是恐怖。然而,只要把摄影机当成绑匪就好,恰巧数目都是三。
(好,中间是主犯,右边是高大的共犯,左边是矮小的共犯。待会儿就盯着主犯说话吧。)
这么一想像,井狩顿时平静下来。当提示音响起时,他已恢复平日的自信,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正前方。
健次等人聚在主厅旁的房间,围着收音机。今天正义也带着便当随阿椋下田工作,屋里只剩刀自、健次和平太。
初次踏进阿椋家时,放眼望去看不到电视,健次早觉得纳闷,方才听刀自说屋里根本没有电视,他更是错愕。这年头再乡下的地方也少有没电视的人家,何况刀自还写了那样的信。
“周围都是高山,收讯不良。四公里外有四、五个住户联合在山上架设共用天线,可是这里只有阿椋家,且就算找她加入,依她的脾性搞不好会拒绝。”刀自趁等待的空档解释。
“一个人过日子已够苦,亏她能忍受缺少报纸和电视的生活。”
“连汽车、机车和电锅都没有,只有冰箱跟洗衣机。”
“这样不会不方便吗?”
“大概习惯了吧。但要是问她,她或许会说古时候没这些东西,大伙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真是个怪人。”
“是嘛,”刀自露出微笑。“你们听过这故事吗?有个人去到单眼国,大家都当他是妖怪,于是强行挖掉他一只眼睛。每次想起阿椋,我总忍不住思考,究竟谁是双眼人,谁是独眼龙?说不定奇怪的是我们,阿椋的生活才正常。无欲无求,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心想‘今天又平安度过’便酣然入睡。即便家里多四名麻烦的不速之客也不以为意,带着来历不明的壮汉,放着门户大敞就照常下田去。身边有这样的人,你们不觉得心灵澄净许多?”
“可能是成长的环境不同吧。不过,婆婆,既然家里没电视,你为什么在信里要求电视直播?”
“对方怎么知道绑匪看不到电视?”
“咦?”
“只要警方认为我们会看电视就足够。听收音机也能获得相同讯息,我们没半点损失。好,时间差不多。”
十二点十五分,提示音响起,临时特别节目开始。
3
“全国的观众朋友。”播报员的语气既紧张又亢奋。只要是播报员,大概都很向往说出这句开场白,何况身为地方电视台的播报员,这可能是空前绝后的唯一机会。
“全国?”平太低喃。
“当然,这案子即使在东京也是社会版的头条新闻。”健次轻声回应。
播报声持续从收音机中传出。“今天早上已多次预吿,相信各位观众都知道,接下来将是和歌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大五郎,向柳川刀自掳人勒赎绑匪喊话的临时特别节目。由县警水部部长透过民营媒体与通缉中的绑匪进行对话,是史无前例的事。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秉持专业立场,考量到此案实属重大公共案件,决定不安插任何广告,无偿播放。不只,我们和歌山视台及广播电台,全国联播网各台也采取相同立场……”
“搞啥鬼,怎么自吹自擂起来?”平太说。
“这可是宣传的好时机,数数他会讲几次‘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健次嘴上应着,耳朵却放过收音机传出的每一个字。
“关于本掳人勒赎案,不用我再赘述,自三名男性歹徒在和歌山县津谷村乡架刀自,至今是第五天。期间案情有任何进展,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皆已详实报导。就在昨天,绑匪寄了一封信到柳川家,信中要求的赎金金额高达前所未闻的一百亿圆,这消息我们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也率先向全国观众报告过。”
健次瞥向平太,只见他数到第四根手指头。
或许是时间所剩不多,播报员稍微加快说话。“本节目便是柳川家对绑匪的正式答覆。歹徒指名由井狩本部长代替柳川家,透过我们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直播。尽管异于往例,但由于找不到其他能联系绑匪的管道,县警本部几经讨论,不得不答应绑匪的要求。以下,将时间交给部长。”
接着安静数秒钟。此时,电视画面上应是井狩的大特写吧。
“终于上场了。”健次感觉掌心渗出汗水。他看过井狩的照片,知道这号人物,声音却是初次听见。不久,收音机中缓缓流泄出井狩的话声。
“谨告绑架集团彩虹童子,我是和歌山县警本部部长井狩大五郎。”
气势十足且强而有力的开头,完全符合井狩的形象。字句清晰,抑扬顿挫丝毫不乱。
“昨日收到来信,与家属沟通后,决定按各位的指示,由我代为传达柳川家的想法。”
井狩稍稍停顿,语气坚定地说:“你们的要求太过分。”
平太脖子一缩,偷偷觑向刀自,宛如遭老师斥责的学生。他正数到第五根手指。刀自则是默默听着收音机。
“柳川家为因应你们的要求,已预备一笔庞大的现金。实际数目恕不能公布,但绝对高于往例。柳川家为拯救老夫人,牺牲再大也不吝惜。”
“…………”
“然而,你们提出的金额实在离谱,令柳川家不知所措。这是当然的,世界上没人付得出这么大笔赎金。”
井狩这番话说是答覆,其实更像反击,言语间充满斗志。
“因此,我代家属呼吁。或许你们有不为人知的理由,但请舍弃原本的盘算,重新评估。相信以你们的才智,不难明白任何事都有限度,双方必须达成共识,才可能进行对话。这是第一点。”
井狩沉默片刻。
“第一点?”平太不安地说,“意思是还有第二点?””
健次压根没心思回答,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直瞪着收音机。对手果然如预期,不,比预期中更难缠。敢以这么强硬的口吻向握有人质的绑匪喊话,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
“其次,”井狩开口:“信中写着,老夫人在你们的保护下过着安全舒适的生活,我们强烈感到怀疑。”
“哇,他竟然讲这种话。”平太瞪大双眼。
“理由在于你们要求的金额。”井狩紧接着道,“老夫人身为掌握柳川家实权的当主,比谁都清楚家中的经济状况。决定金额前,你们应先询问老夫人柳川家有无能力支付,却没这么做,否则老夫人绝不会赞同。在这种情形下,怎能相信老夫人的安全无虞?”
“根本是借题发挥,”平太忍不住大吼,“你不知道金额是……”
“嘘!”健次制止他,接着问:“所以你想怎样?”
健次第二句话是对着收音机说的。阿椋家的老旧收音机又大又笨重,四四方方的框格内有两个圆形布质喇叭,确实很像宽下巴且大眼大嘴的井狩。
“所以,”井狩加重语气,感觉得出这正是此次答覆的重点。“请证明老夫人依然健在。无法看到她,至少让我们听见她的声音。不能使用录音带,我们要听她亲口说话,且通话时得让她自由发言。确认老夫人健在后,才能放心进行交涉。”
“这是陷阱,”平太高声嚷嚷,“你想趁机把我们揪出来!”
井狩继续道:“倘若认为这是要查出你们的藏身处,可就大错特错。如同信中所述,身为本部长,我绝不会在公开场合卖弄虚言。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见家属镇日伤心欲绝的模样,才想知晓老夫人是否安好。若你们尙有一丝天良,切勿拒绝家属的愿望。”
“大哥……”平太转头望向健次。
“总之,”收音机中持续传来井狩的话声,“第一,一百亿圆太荒唐,请重新考虑。第二,我们要确定老夫人平安无事。以上就是答覆。只要拿出诚意,我保证柳川家在接下来的交涉中会尽力满足你们的要求。最后,信中并未使用‘不付赎金便加害人质’这类绑架犯常用的威胁词句,表现出对老夫人的重视,我给予你们极高的评价,强烈希望往后也能禀持这种态度进行协商。我的话到此为止。”
五分钟几乎刚好用完,仅剩下二一、四秒。
井狩语毕便起身离席。同一时间,阿椋家中的平太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哀嚎。
“婆婆,你说这下如何是好?”平太忽然翻身坐起质问刀自。
此时的平太已不同以往。当初他乖巧得像只家猫,随着在客厅守夜的次数增加,与刀自混熟后,态度便愈来愈放肆。如今与刀自独处时,他根本不戴墨镜和口罩,只有健次在场他才做做样子。现下他的语气,简直是对祖母任性撒娇的孙子。
不过,他确实有大声说话的权利。
该怎么寄送那封信,众人真是伤透脑筋。为防止警方轻易分析出藏身地,得挑邮件量多的大邮局,且递送速度必须够快。于是,大伙决定投入和歌山车站前的邮筒。这策略确实发挥功效,限时信如期在隔天送抵柳川家,信封上的和歌山邮戳也让警方完全抓不到头绪。
然而,投寄过程却极为艰辛。经过评估,大家认为最省时的办法是趁天黑后骑机车到最近的车站,改搭电车到和歌山车站。可是,阿椋家所在的纪宫村离最近的纪势本线有井站为一百公里,次近的和歌山线亩傍站也有一百二十公里。
由于前者时间上无法配合,只能选择亩傍站。信差当晚得骑一百二十公里的山路再返回。去程身上带着危险的信件,加上没驾照,遇到临检就是死路一条。且社会大众熟知绑匪墨镜配白口罩的特征,必须以真面目搭电车。此外,电车的班次十分紧迫,仅能在和歌山车站待五分钟。
“既然非做不可,就由我来吧。”平太当场扛下重责大任,并顺利完成,可说是背后大功臣。费尽千辛万苦寄出的信,却遭井狩鸡蛋里挑骨头,难怪他会忿忿不平。
“什么?”刀自神情泰然自若。
“婆婆,亏你这么悠哉。当初提议一百亿的是你,写信的也是你。现在可好,放弃一百亿就算了,居然要求听你的声音。对方说得合情合理,拒绝倒变成我们不对,即使取彩虹童子这么响亮的名字又有啥用?”
“平太,你好像忘记一件事。”最近刀自都直呼正义与平太的名字。
“啊?”
“我是人质,你们是绑匪。不管人质说什么,采不采纳全是绑匪的自由。提出一百亿确实是我,但你们也都同意。读完信后,你们不是赞不绝口?这下对方挑出信中的毛病,你们别光怪我,自己动脑解决如何?”
“大哥你听,婆婆竟然说这种话。”平太赶紧拉健次助阵。
“婆婆的话没错。”健次思索片刻,抬起头。“下决定后便是我们的责任。”
“是嘛?”平太叹口气,“那怎么办?一百亿本来就太过分,不如打个折?”
“不行,大话已出口,必须坚持到底。这么容易让步,岂不枉费我们烦恼两天两夜。”
“即使对方骂我们荒唐?”
“这我早心知肚明,可是遭受如此不客气地指责,说什么也要顾全体面。”
“那他们要求听婆婆的声音,怎么打发才好?”
“关于这点,婆婆,”健次转向刀自,“我觉得该答应,谈判总要有进有退才进行得下去。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对方讲得好听,但平太担心得有理,真打电话等于是自投罗网。有什么不需使用电话,就能让对方确认你的声音,或证明你很平安的法子?”
刀自微微一笑。“问得这么诚恳,不帮忙出主意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我想想,方法倒不是没有……”
“嗯?”
“套句你们年轻人爱用的说法,算是拿命开玩笑。”
“哦?”
“要想成功,没比这更妥善的计策。”
“究竟是什么?”
“不止我的家人,”刀自沉吟一会儿,继续道:“而是让成千上万的人亲眼目睹我安然无恙。”
4
井狩在电视上的表现受到广大好评,某报纸更誉为“立场坚定、情理兼备的高明演说”。收视率在和歌山高达百分之八十,在全国联播网的平均数字也有百分之二十。
不仅国内,国际间的关注也与日俱增。聚集在东京丸之内新闻中心大楼(注:日本记者俱乐部的所在地,聚集各国记者,经常举办记者会或各种餐会。)的各国特派记者,成天忙着打听案情发展。
理由之一,当然是那“荒唐”的巨额赎金。
根据外国记者表示,一百亿日圆相当于五千四百三十四万七千八百美元,在全世界可是史无前例,连号称绑架天堂的意大利,最多也只有飞雅特公司(注:FIAT,意大利著名的汽车制造公司。)社长的三百万美金。前几年轰动一时的赫斯特绑架案(注:帕特里希亚·赫斯特(Patricia Hearst),报业大王威廉·赫斯特(Williaim Hearst)的孙女,曾于一九七四年遭绑架。),恐怕亦不及此数字。
日本政府闻之色变的赤军劫机案(注:指日本赤军于一九七七年发动的齐亚劫机事件。),要求的不过是六百万美金,以当时的汇率换算,约为十六亿两千万日圆,不到刀自个人赎金的六分之一。
某记者汇整相关数据后写下这篇报导:
“以交通事故的赔偿金来看,日本平均一条命的价格为七千万圆,本案的赎金为其一百四十倍。性命的价格没理由突然暴涨,或许是一种反动。这说法多少有些颠覆,但会不会是国民的生命太过便宜,才导致绑匪狮子大开口?在此意义上,这群绑匪可能是企图提升日本生命价值到国际水准的忧国志士吧。”
另一名记者则写道:“自成田机场抗议事件以来,日本便不曾这样受国际媒体关注。发动此次事件的首谋竟非数以千计的激进分子,而是拥有‘彩虹童子’这梦幻称号的三名年轻人。”
井狩的声明在外国记者间也颇受好评,某英国记者评论:“绑匪的发球虽然来势汹汹,却反遭日本警察一记猛烈的正手抽球,绑匪将如何还击?”
自井狩发表声明后,新闻中心里的各国记者便整天盯着电传打字机送来的国内消息,不敢有片刻疏忽。见面时的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都是“Any new attack?(绑匪有没有动静)”
然而,绑匪依旧按兵不动。
井狩上电视的隔天,全国的天气变得不稳定,纪和地方更连下三天大雨。
想当然耳,没人猜到绑匪的沉默与这场雨有关。只是个个心中七上八下,不明白为何绑匪无声无息。
二一十三日,纪和地方终于转晴,迎来秋高气爽、适合单车出游的好天气。
隔天,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多,新闻中心里的电传打字机突然震天价响。
不久,日本及全世界,都目睹绑匪如何以高明的反手杀球回敬井狩。
这次的限时信,由于信封上的文字与格式与第一封大同小异,随邮袋抵达津谷村动局后,三分钟不到便被发现,局长立刻骑机车亲自送往柳川家。
鎌田课长收下此信,当场在家属面前拆开,以镊子取出信纸。如同前封信,待家属确认笔迹无误后,复制一份影本,才将正本与信封一起放入牛皮纸袋密封,送往总部进行鉴识。
上一封信是家属先发现的,大家争先恐后地抢着阅读,导致信纸布满指纹,监识起来格外困难。这回完全没第三者碰过,结果很快出炉,但仍只找到刀自的指纹。
至于信封,除刀自的指纹外,还验出另外三人的指纹,经调查后,确认都是邮局的办事员。和上次一样,绑匪并未犯下徒手触摸书信的基本错误。
第二封信省略开头的说明,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已确认井狩部长发表的声明。经审慎检讨,我们决定向柳川家家属及警方做出以下答覆及要求。
首先,我们拒绝变更赎金金额。这是最终定案,今后针对此点的一切交涉皆属无益。
正因所需资金为一百亿圆,我们才选择刀自当作目标。我们为此计划煞费苦心,相信各位都很清楚,毋须赘述。
若仅满足于本部长口中所谓的行情价码,打一开始便会前往容易下手的都市地区,选择更平凡的公众人物或富豪。我们是为一百亿盯上刀自,前则封信中已提及。
然而,我们能理解此金额对家属造成的困扰。另外,本部长在声明中要求证明刀自依然健在,站在家属的立场上亦是合情合理。
基于这两项考量,我们甘冒极大风险,提出一个一石二鸟的方案。
那便是由刀自本人透过电视与电台广播与家属进行面谈,当场说明筹措赎金的方法。
实施这场面谈,家属可亲眼确认刀自安然无恙,根本解决交涉过程中的盲点,相信家属和警方没理由反对。同时也证明本部长所称“一百亿的金额是刀自遭胁迫的证据”,完全是莫须有的指控。
当然,电视面谈伴随极大风险,必须由我们全程主导。
实行细则拟定如下,绝不容许丝毫变动或修改,请切实配合。假使家属或警方有任何抵触的行为,我们将立即中止行动,今后不再提出类似方案。
实施细节
一、时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至十点的一个小时。
二、地点:由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择一摄影棚做为家属集合处,身为负责人的井狩本部长须一同列席。除工作人员(包含播报员)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三、播放:请和歌山电视台及广播电台安排前述时段为特别节目。有井狩部长之前的例子,我们相信两大媒体这次也会乐于配合。
四、转播车:电视台及广播电台得派遣一辆转播专车,并确实遵守下列规定。
1。节目开始的两小时前,也就是二十七日晚上七点,从和歌山电视台前出发。出发情形在电视及广播上公开。
2。沿纪伊海岸的国道四十二号线行进,即连接和歌山、田边、串本至新宫的高速公路。
3。时速须维持在五十公里左右。当九点节目开始时,转播车大约会经过田边附近。晚上应不致塞车,若发生任何意外状况,导致超过二十分钟的误差,立刻透过电台广播此消息。
4。我们会在某一时间点以无线电联络转播车,指示接下来的前进方向。转播车上须装妥收讯设备(FM收讯器),并切实遵照我们的指示行动。可能的联络时间为出发后至节目结束的二十分钟前,也就是晚上七点至九点四十分之间。5。转播车接到我们的联系前,禁止对外通讯。
6。转播车上不能有警察随行。
7。转播车外侧所有标志皆以胶布等物遮盖,防止民众认出。
五、警方不能以直升机或警车等任何交通工具跟踪转播车。一旦发现经伪装的警车尾随在后,行动立即中止。
六、紧急联络人:转播车出发后,请和歌山电视台社长及报导部长以紧急联络人的身份留在社长室里待命,其余人等不得进入。万一发生须中止计划的意外状况,将电话告知紧急联络人。
以上细节,若警方认为有必要,可全部对外公开无妨。但下一项务必严格保密。
七、本计划中使用的无线电频率为二七·〇〇兆赫,呼叫代号为RCCOR。
我们会以此代号联系。据闻近日已出现过冒名顶替之辈,难保过程中不会遭到干扰,望诸位谨慎应对。
最后,感谢井狩本部长曾赞扬我们未摆弄胁迫性字眼。
然而,我们要强调一点,虽无意伤害刀自,可是我们不保证刀自没有受伤的风险。
“彩虹童子”抱持视死如归的决心,倘若行动失败,将自爆结束生命。届时情况急迫,来不及让刀自先行避难,亦非我们所乐见。
今后与我们交涉之际,希望各位切记此事。
如前所述,信中各项不容许变更,不同于上次,井狩本部长不必在记者会上冗词答覆,只须简单一句“了解”,藉电视及广播电台的整点新闻公布即可。收到此讯息,我们便会认定柳川家及警方已接受提议,并允诺遵循指示行动。
此致
柳川家诸位、井狩本部长
彩虹童子
(录入注:以上书信内容为楷体。)
搜查总部接到这消息时的反应,与全日本街头巷尾、公司行号内的市井小民的反应并无二致。不,甚至说是全世界也不为过。
多数人乍听“一百亿”的数目时其实不感到意外,只认为是绑匪虚张声势的策略。但从第二封信看来,绑匪显然是认真的,这点已无庸置疑。
搜查干员各自在便条纸写下“左派激进分子以外的组织”、“走私集团”、“右翼分子”、“毒品”、“黑道”等字眼。换句话说,大家都猜测绑匪一定有幕后黑手撑腰。
但从绑匪的手法及信件内容,却嗅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也是本案的特异之处。
当大伙听到“电视对谈”时,更惊讶地面面相觑,怀疑是自己耳朵出问题。
“什么?这太荒谬了。”
“他们想玩啥把戏?”
让刀自上电视,意味着绑匪得带她到转播车前。在警察的严密戒备下,绑匪真的会傻傻地自投罗网吗?不管怎么想,都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听完绑匪一连串缜密周到的指示,全员的惊愕褪去,神情中赞叹与苦涩参半。
让人质与家属透过电视交谈的做法,看似异想天开,原来隐藏极深的用意。
以为只要布下警力重重包围转播车,等绑匪现身便可轻松手到擒来,这是外行人的想法。在场的干员心里都明白这在执行上有多困难。
绑匪要求转播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行驶两小时又四十分钟,算起来路程有一百三十多公里远,何况绑匪随时可能联络转播车提高时速到七十或八十公里,将此点列入考虑,路程得拉长到一百八十公里,甚至两百公里。
换句话说,警方必须在这两百公里的路上布署戒备网。听来简单,但开过绑匪指定的纪伊半岛沿岸道路的人,都想像得出此事远超出警方能力所及。
纪伊海岸之美,天下驰名。右侧是无尽的蓝色大海,左侧是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气候温和、空气清新,春夏秋冬四季尽现不同风貌,游客一年到头络绎不绝。
不过,这也代表绑匪有太多可潜伏的地点。
从和歌山沿国道四十二号线外推两百公里,经过的乡镇及都市计有海南、御坊、田边、串本、古座、新宫等十数个之多。交错其间的主要道路共五十余条,若再算进其他可通行车辆的小路,更是多不胜数。任一处海岸的奇岩背后、任一处山坳转角都可能是绑匪指定的终点,警方根本无从预测。
像这样的沿线警备任务,警界人士印象最深的,便是从鹿岛的石油联合企业护送燃料至成田机场的行动。昭和五十三年三月,警方在鹿岛至成田沿线配置七千五百名员警,平均十公尺便有一人。当时因千叶和茨城两县的警力不敷使用,高层紧急自他县调派支援部队,其中不乏长野及大阪等地千里迢迢赶来的队伍。
若非配合国家政策,这般全国动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柳川刀自绑架案毕竟是刑事个案,光凭井狩的权限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和歌山县警总数约一千六百人,能参与这场任务的顶多一半,意即八百人。纵使向邻近府县请求支援,也只能增加两、三百人。如此计算,不过一千出头的人力,须要布署的距离却是鹿岛至成田的三倍。
况且,鹿岛至成田的行动相当单纯,只要阻挡激进派分子的骚扰,这次复杂许多。一来仅能暗中行动,二来由于绑匪手中握有人质,即便发现绑匪也不可鲁莽行事,得谨慎判断,迅速应对。
警方有能力组织如此具高度判断力及机动性的庞大队伍,并布署在这么长的距离上吗?理解警界内情的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不全线警戒,改为跟踪转播车如何?
绑匪不是傻子,他们不在乎警方私底下怎么安排,唯独严禁跟踪与通讯。实际上,就算绑匪没警告,警方也明白这举动的风险过大。
指定的时间在晚上,何况路线是险峻地势中开挖出的国道,除都市周边的少数区域外,附近根本没有并行道路。在这样的条件下,想暗中跟踪转播车是难上加难,倘使一意孤行而弄巧成拙,毁坏逮捕绑匪的大好机会,警方可无颜面对全国大众。
话说回来,照绑匪指示进行这场电视对谈,又将是什么情况?
观众看见电视上的绑匪与人质,定会责怪警察为何不快冲上去抓人吧。即便出面解释个中考量,也会被当成掩饰无能的藉口。
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警方高层深知,绑匪这大胆的挑战已将他们逼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这下麻烦大了。”肩负总部实际管理职责的刑事部长佐久间说道。他天生直肠子,毫不隐藏心中的忧愁。
“这些绑匪果然不是泛泛之辈,确实是记犀利的反击。不过,至少显示绑匪约莫躲藏在此路线附近。”性格刚毅的井狩罕见地语重心长。“佐久间,这群家伙恐怕是我们职业生涯中的最大敌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电视上演出这场闹剧。”
井狩接着想到信件最后的“自爆”一词。
那应该只是纯粹的恫吓,但信中的语气让人无法嗤之以鼻。毕竟这些绑匪不是普通人,搞不好真的说到做到。
“哼,视死如归吗?我们怎会认输。三个人与一千六百人赌上性命,大众马上就能见识到哪边较强。”
井狩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心头却涌上一抹不安。若敬爱的老夫人受“自爆”波及,即便逮捕一百个绑匪,这场对决仍是惨败。
最坏的结局闪过井狩脑海,他恶鬼般的双眸不禁隐隐泛出泪光。然而在旁人眼中,井狩的神情一如往常。
“今天的记者会怎么处理?是不是要发布这封信的内容?”刑事部长询问,言下之意似乎颇为赞成。
“那还用说?绑匪如此赏脸,我们也不好失却礼数。只是不能透露代号和路线,免得多事者来捣蛋,搞砸这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