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礼同志躲过飞来的椅子之后,抓到了一根光秃秃的拖把。赵竹溪投出了一个
暖瓶。他一定是短暂失明了。暖瓶飞向了相反的方向。正当举起第二个暖瓶的时候,
电话铃惊心动魄地响起来。拖把和暖瓶对峙着,谁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宗礼同志朝电话机笑了笑。
“我敢说,肯定是闵小蕾跳黄河了。”
赵竹溪放下暖瓶,精神恍惚地拿起了话筒。不是坏消息。
也不是好消息。公司雨季检查组突击检查开始,其中一行人已经离开办公室,
向八号仓库赶来了。赵竹溪责怪通知太晚,放下话筒的同时骂了一声混蛋。
“混蛋!我要杀了你!”
“别杀我,让我笑死吧!”
门铃像开幕的铃声哗一下响起来。
7.他呕吐了
检查组耳目一新。其他值班干部都很悠闲,衣着干净,端着茶缸或捏着卷成筒
的报纸,嘻嘻哈哈地说着玩笑话。八号仓库的值班干部却在干活儿!他们光着膀子,
目光疲惫,寡言少语,似乎干了很久很久,已经累得不行了。他们正用铲车调动货
物,把一些沉重的箱子从西北角搬到东北角去。
第一把手很热情,精神却不集中,在不值一笑的时候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
别人笑起来了他又一脸苦相。他半天一声不吭,一开口又滔滔不绝,让人感到他心
里窝着数不尽的心事。哪个人没有一点儿精神上的大问题或小负担呢?况且这个人
又累了。检查组十分谦逊,连说工作搞得不错很不错,希望主人以比较正常的样子
笑出来。第一把手却咧着嘴,好像有人用锥子扎他一样。他到底琢磨什么呢?
第二把手更加古怪,甚至有点儿可怕。他不仅光着膀子,还斜挎着一个深色的
帆布书包。这是在任何地方都很难见到的打扮,换到农贸市场或许能稍显正常。他
准备去银行还是刚从银行回来?书包里有钱吗?没有钱就是有病了。他满头大汗,
也可能是满头自来水儿。他鼻孑L 里塞着纸卷儿,像插了两棵大葱,把鼻子撑肥了,
比旁人大了不止一倍。他不说话,似乎对说话不感兴趣。他驾驶铲车在货位之间穿
行,探着秃脑袋,给检查组留下了愚蠢、死心眼儿、一条道儿走到黑、不撞南墙不
回头的不良印象。检查组谨慎地向他招招手,他也招招手,脸上却没有表情。也许
是有表情的,而且表情很好,只不过让占了半张脸的鼻子给破坏了。谁能指望一个
鼻子来表达点儿什么呢?
检查组站在办公室,看着满地没有扫净的水迹。第一把手将写字台上的擦脸油
拨拉到抽屉中,不必要地谦卑地笑着。
“全库就这儿漏雨。我们的办公室能凑合就凑合,货主至上,货物至上吗。人
淋着没什么,货不能淋着。”
“记住这句话,写入检查报告!”
检查组读着黑板上没写完的句子。共青团要做党的坚强助手,要做……就中断
了。要做什么呢?要做的事情是很多的。
八号仓库是优秀的。总之,检查可以结束了。检查组钻过低垂的晾衣绳,粉格
子毛巾在每个脑袋上都擦了一下,就像老师送别离开幼儿园的孩子,要摸摸他们纯
真的头。
第一把手的注意力突然集中起来了。
“先别走,照张相留个纪念吧。大家凑在一起干一件工作不容易。我喜欢跟朋
友照相,就算你们陪陪我吧!”
检查组不置可否,好歹是最后一件古怪的事情了。第一把手朝第二把手跑过去。
第一把手抓住了第二把手的书包。第一把手好像要和第二把手打起来了。第二把手
用吓人的嗓音齉齉地吼了一声。
“不给就是不给!”
这是第二把手惟一的一句话。第一把手快怏地跑回来,笑得特别愉快,愉快得
让人真心地同情他了。
“老王喜欢摄影,照相机是他老婆,混熟了摸摸可以,动真的不行。今天他心
情也不好。他的鼻子刚才让高压锅给砸了,流了不少血。老王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
眼,你们千万别在意。其实他是累的。他天不亮就开始干,一直干到现在……下次
吧,下次咱再照。等他心情好了,你们不请他照,他都上赶着偷偷地给你们照,不
让他照恐怕还不行呢!慢走啊!”
第一把手把检查组送过花坛才回去。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照相的事,让人觉得他
实际上是想说别的什么事。检查组目送他的背影,开始小心地交换意见。
“怎么有股见不得人的味道?”
“两个光膀子男人……能干什么呢?”
“看着像两个配合默契的贼!”
“说配合得不够默契好像也可以。”
“别胡说了,再说你们也不正常了。”
“除了天气我看都正常。”
“那个胖子的鼻子肿得像萝卜!”
“是那个偷带洗衣粉的家伙吗?”
“我想是吧?”
“我看他恨着世上所有的人呢!”
“不会吧,他只是鼻子不舒服罢了。”
“恨恨的样子也配舒服吗?”
“我给八号库评优。”
“我同意。”
“我也是,如果不评特优的话。”
八号仓库静悄悄的。所有战争都结束了,伤兵正在撤离战场。宗礼同志把血衣
放在塑料袋里,准备光着膀子回家。他在玻璃板上发现了淡淡的血痕,刚想抹掉,
突然看清那是闵小蕾涂了红膏的唇印儿。他心头一热。她吻过他的玻璃板了!唇印
儿刚好错开女明星,压在仓库领导班子的合影上。她注意到他站在中间偏左的地方
吗?她能想到在她逍遥的时刻他却身处八米之上的那种破碎的心情吗?他把手指按
在唇印上,仿佛摸到了那张柔软而鲜艳的嘴,摸到了她的舌头。他撇开洗衣粉,找
到了更真切的仇恨的根源。伏在此处的天鹅没有死。她只是一时迷路睡着了。
他慢吞吞地穿过货位,看到了他的敌人。赵竹溪坐在一个包装箱上,悬着两条
腿想心事,一副神智不清的呆样子。两个对手彼此看着,不仅没有敌意,还显露了
淡淡的伤感和淡淡的怜惜之情。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真与假一时竞无从分辨了。
“穿我的上衣走吧?”
“你的上衣我穿着瘦。”
“我恐怕得调换一个单位了。”
“调近点儿,别想你了看不着。”
“老王,我无所谓了。”
“我早就无所谓了。”
宗礼同志走了几步,转过身来。
“有人给保卫科打了电话,让他们在五个门口检查八号仓库的职工证件,然后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没错,就是我。”
“为什么?”
“我恨你们。”
“为什么?”
“我还恨我老婆呢。你说为什么?”
“对,是我大惊小怪了。”
宗礼同志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你一边干一边吹口哨儿,是骨子里瞧不上她,还是觉着过瘾?”
“不知道,吹没吹我都不知道。”
“你往后掰她的腿,不怕掰骨折了?”
“她岁数小,骨头嫩。”
“明白了。你是畜牲。”
“我承认我性欲比较强。”
两人呵呵呵地笑起来,像一对儿老朋友。宗礼同志又慢吞吞地向外走去,这一
回是赵竹溪叫住了他。
“老王,她的未婚夫是陆军少尉。”
“明白了,军婚。”
“别想着我想着她点儿。”
“想着你自己吧,你遇上大麻烦了。”
“我无所谓了。”
宗礼同志走到一个货位,又被叫住了。赵竹溪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他,表情像
孩子一样纯真又像土匪一样粗鲁。
“我还想杀你。你小心点儿!”
“我可不。我才不动手呢。我留着你。我等着陆军少尉枪毙你!砰!香蕉就不
是香蕉,成香菜了。”
“真他妈损!你昨天还厚道着呢!”
“我在水泥梁上想明白了。拔尖儿的姑娘说干就给干了,干了也就干了。我说
话喘气儿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说东怕呛着,说西怕噎着,我累不累?我的世界观改
变了。以后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损谁就损谁。总经理他再敢当着人骂我混蛋,我就
当着人骂他傻×!”
“对,丫是大傻×!”
两个人又老朋友一样呵呵地笑起来了。宗礼同志来到雨后的天空之下,小心地
绕开路上的水洼,在库房之间转来转去。
他找不着自行车了。他怀疑自己盯上别人的时候,自己的自行车被别人盯上了。
北方依旧黑着,云彩很低,贴着库区的烟囱飞奔。他盯着泥地上一个孤零零的鞋印
儿。后跟儿很深,是那只红雨鞋踩的吗?红雨鞋现在走在什么地方呢?他不打算找
车了,却在路过二号仓库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它,恍然有隔世之感。
他沿着铁道线向南走,浑身无力,却感到一种懒洋洋的说不清的甜蜜和惆怅。
几颗大雨点儿击中秃顶,随后便不间断地敲打起来了。他跑到门房的瓦楞板底下避
雨。一块儿避雨的有七八个人。大家谁也不看谁,都没有表情地看天,看雨。他要
看看他的武器了。它是老婆送的生日礼物。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他刚从农村回
来,为珍贵的礼物彻夜难眠。他能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吗?为了保卫这个彩虹牌的
傻瓜相机,他险些送命。它摄够了一个家庭的幸福之后,又摄入了欲望、怨毒和一
个敌人的屁股,还有一只轻盈的红雨鞋。
避雨的人都听到了那个惨兮兮的声音。
“哎——哎呀!”
那是撞车的声音。是丢钱包的声音。是中子弹、挨闷棍或让人在肚子上捅了一
刀的声音。人们纷纷转过头去,感到这个赤裸的胖子并无生命危险,但确实与众不
同。他鼻子肿胀,肚皮下垂,像个傻瓜一样看着裂开后盖儿的照相机,嘴巴大大的
能塞进一个苹果。几个热心肠好奇地凑过来,想嗅嗅外人的不幸。
“曝光了吗?”
“哟!你的盖儿怎么掉了?”
“是低级傻瓜还是高级傻瓜?”
见胖子嘴巴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人们就躲开了。他们怕他把照相机拍在最近
的一个人的脑门儿上。胖子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雨中去了。他面带浅笑,
目视远方,如人无人之境。他八成是个傻瓜,九成是个疯子。人们懒得看他,又去
看雨了。
宗礼同志想着凌晨以来的一件又一件奇遇,感到一切都不像真的。这么说,今
天的战争和波黑的战争一样,都是没有意义,毫无必要而且不可避免的了?所有的
伤痛全都涌来了。肚子饿,骨头酸麻,鼻子疼,蚊子包痒痒。小腿骨有骨折的感觉,
给踢的。手指头也有骨折的感觉,给人生生地撅的。全是为了保护这个傻瓜。这个
傻瓜却偷偷地背叛了他,让他成了最大的傻瓜的标本。
八九年傻过一次了。没过卷儿。岳父临终前的香山之游。
结果一无所遗。他要砸烂它,老婆死活不让。她是不是给了它一个指派,让它
埋伏着,在今天跳出来尽情地嘲弄他?
要不要把它扔到河里去?
自己不跟下去,是不是对它不公平?
他决定把照相机和自己挽留在人世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跟昨天一
样。但是,呜呼,他再也见不到意外的爆炸似的景象了。红雨鞋一突一突地蹬着,
蹬掉了床边的墙皮。
她恨那堵墙吗?还是蹬着梦中的山地车呢?呜呼,真是活见了鬼了!
他听到有人吼叫,秃驴秃驴地骂着。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大桥的铁轨中间,
一列机车正缓缓地驶过来。他把自行车扔下路基,迈过去抓住了铁桥的栏柱。雨很
大,车头水花纷飞,隆隆地过去了。调车员像一只水耗子,挂在车皮的扶梯上,用
绿色信号旗指着他,怀着深仇大恨狂叫了一声。
“秃驴,你丫找死哪!”
不错,在这个和平的世界上,敌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他看着混浊的河水,没有闻到熟悉的牛奶糖和橘子糖的气息,也没有闻到鱼味
儿。失血的鼻子似乎恢复了正常的嗅觉,在城市的排泄道上领略了隐秘的人生滋味。
这是一股怎样……怎样的味道啊!他像别的职工一样,对着斑斓的河水发出了悠长
的叹息。
啊!啊啊!黄河!
王宗礼同志伏在栏杆上呕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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