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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牌 作者:辛娟
简介:
挖坑,是一种盛行于陕西一带的纸牌游戏,一人挖坑,其余人联手对抗,先出完牌者胜。然而,没有底牌就没有真相,没有底牌就看不到结局。
《底牌》叙述了二位女同学的坎坷命运和爱情故事。从一明一暗,一虚一实两条线索,描写了官场、商场、情场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一个给一个挖坑的病态现象,使人想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诗句。也反映了社会转型期人们对婚姻、家庭、爱情的困惑
晌午,某规划局办公大院安静了下来,机关干部们各自奔回家或找地方午休去了。偌大的一个院子显得空落,只有夏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大声嘶叫着。无独有偶,几个离家远中午回不去又没有地方午休的小青年聚在办公室,不知疲倦地玩起了扑克牌——挖坑。
王晓月因为离家远,中午也没有回去。她刚躺在由几张椅子临时拼凑的“床”上,打字员李慧就叫门,让她去玩扑克。她说:“对不起,李慧,我不大会玩扑克。”
“我也不会,瞎玩呗!”
“玩什么?”
“挖坑呗!”
“还有谁?”
“程小筱。”
程小筱是谢千里副局长的司机,他是一个直性子,急性子,大嗓门,第一局牌刚揭完,他就嚷嚷道:“直挖直挖!”显然他拿着红桃4。
他开始出牌,自言自语道:“方向不明,对子先行。”
李慧说:“远打对子近打单,宁死不忘递三联。”
很快一局就打完了。挖坑没有太多的技巧,输赢就看你的牌运了。小程赢了。
“我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劲儿地赢。”小程笑着说。
“这和打麻将一样,牌打十年,各赢各的钱。”李慧说。
小程说:“你是牌场失意,情场得意。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好事不能让你占全。”
“瞎说什么呀?都一把年纪了,嘴上一点门都不把。”李慧说。
“呀嗬!谁不晓得你是从小卖蒸馍,样样都经过。”
“这不是有咱王姐在嘛!你说话嘴干净一些。”
“谁不知道我们司机就这德性,脏嘴不脏心!”
“李慧,该你出牌了。怎么走神了,怕是想什么人了吧!”小程笑着说。
“想又怎么了?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这年月,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王晓月说:“小李,别光顾说话,出牌。”
小程说:“妹子,干脆把你那位休了,咱俩过算了。”
“你想得美,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了,也轮不到你。”
“哟!我就这么招人烦?”
说话间,这一局就要完了。
这时,王晓月看了一下表说:“这一局打完咱散伙吧!下午有局长办公会,给谢副局长的讲话稿还得润色润色。”
“好,不要因为玩耽误了正事。”
“明天中午继续操练。”小程说。
“好的。”
这天下午,仙都市规划局会议室正在开会,研究某房地产公司申请加层的事。谢千里副局长主持。会议刚开始不久,谢千里的手机响了。他拿起电话:“喂,哪位?”
……
还没有结束时,谢副局长的手机又响了。
“谁呀?”
“我是……”
“噢,是你呀。”
“你在干什么?”
“我正在开会,你有事?”
“也没啥……大事,兄弟们就是想见见您。”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就这样,某款爷一个电话就把谢副局长从会场上拉了出去。
谢千里知道,要想过“上流人”的生活,活得潇洒,就必须有雄厚的金钱做后盾,就必须和一些老板、款爷结交。为此,他建立了两套“机制”。第一套就是商企政结合的朋友机制;第二套就是一政一商的家庭机制。凭借自己的特殊地位,他交了很多朋友。
他交待手下主持会议,匆匆地走了。谁都知道,他走了,会就没法开下去,好多事都要他亲自拍板敲定。会还是像模像样地开着,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而又彼此心照不宣,这就是机关人的聪明之处。还好,主持人不久就宣布散会了。
散会后,晓月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她大学最好的同学韩笑打来的电话。
晓月埋怨地说:“咱俩是大学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这么久你连个音信都没有?”
“是呀是呀,这么多年了,杳无音讯。”
“这些年来,我到处打听你,只听说你去了深圳,接下来线就断了。”
“我也是,到处打听你。这不,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你的下落。”
晓月不无激动地说:“你在哪儿,我这会儿就想见到你。”
“我也是。”俩人都有些迫不及待。
晓月说:“这样吧,现在已经快五点了,今晚你到我家来吃饭。我家在光明路三百六十九号市直属机关家属院。”
“嗨,咱俩住处只隔一条街。”
“你家住哪里?”
“幸福小区。”
“我每天上班从幸福小区门口过,怎么从来都没有碰见过你呀?”
“我刚搬到幸福小区没多久。”
“怪不得呢?”
“早知这样,我一天往你家跑八回。”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晚上来我家吃饭。”
“好嘞!”
“那我就挂电话了,晚上见面后好好聊。”
“再见!”
晓月放下电话,径直去了自由市场,买了鱼、蟹、虾、菇等,想好好招待她大学最好的女友。
当韩笑来到晓月家时,晓月拉着韩笑的手笑着说:“快请坐,你可是稀客。”
“嗨!你说这造化弄人,咱俩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
“谁说不是呢?快坐,我这就给你沏茶。”
“不用沏茶,我刚喝过了。让我先参观一下你的房子。”
“小民小户,穷家薄业的,有什么好参观的。”
韩笑发现晓月住着的两居室,正像她所说的是有些简陋。朴朴素素的床单、简简单单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不过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儿,工薪阶层嘛,就那么点死工资,不可能家境殷实富裕到哪里去。
当韩笑看完房子,来到客厅后,晓月已经把茶沏好,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晓月发现,韩笑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只是比先前在学校胖了些许。紧身真丝缎短袖衫,将她丰满的胸部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笑着说:“毕业这么多年了,你还依然年轻漂亮!”
“你不也一样吗?”晓月长得小巧玲珑,高贵典雅,人称冷美人。
晓月说:“咱俩别再互相恭维、吹捧了,说说心里话吧!”其实她俩并非“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美是女人赖以生存的资本。漂亮的脸蛋,苗条的身材,优雅的举止,这些她们俩一样也不少,只是韩笑比晓月长得喜庆了许多,一笑两只眼睛就眯起来,仅剩的一条缝里闪出的亮光很是动人。人到中年,要想保持年轻,最主要的是苗条的身段。她俩的身材几乎没什么大的变化。
“这些年,怎么样?过得还好吧!”韩笑关切地问。
“托你的福,还算行吧!”
“这么多年,我们失去了联系。在哪高就?”
“规划局。”
“不错不错。全国人民公认的好单位!”
“你呢?”晓月问。
“辞职了,赋闲在家。”
“蛮不错的吗?如果我没猜错,你的那位肯定事儿做大了,要不,你怎么做了全职太太。”
“他开了个公司。”
“瞧!让我说中了吧!”
这时,琳琳回来了,晓月走上前:“琳琳,来!见过你的韩笑阿姨,她可是妈妈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晓月介绍道。
“阿姨好!”琳琳乖巧地站在韩笑面前,嘴角露出腼腆的笑容。
“琳琳好!”琳琳的眼睫毛长而鬈曲,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幽深,加上她的粉嘟嘟的脸,像洋娃娃似的。韩笑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连连说道:“多可爱的小人儿,心疼死我了!”
之后,韩笑又说:“琳琳,瞧!阿姨都给你带来了哪些好吃的。”韩笑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摆在茶几上。有葡萄、香蕉、荔枝等。
“谢谢阿姨。”琳琳说道。
……
吃饭时,韩笑问:“晓月,你爱人呢?”
“他呀,回家没个准点。”
“还是再等等他吧!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王晓月给关云鹏打了传呼,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关云鹏在电话中说:“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
吃罢饭,晓月让琳琳回她自己房间写作业,她带韩笑来到自个的书房兼卧室,晓月打开电视,打算看完新闻联播后,好好叙叙旧。看新闻联播,是晓月每天的必修课,也许是她作为秘书的职业病吧。
这晚,她俩打通铺,睡在一张床上。她们絮絮叨叨地从大学校园讲到工作单位,从单身年轻时的恋爱讲到人到中年时各自的婚姻家庭。晓月讲她的恋爱婚姻,韩笑讲她这几年生意上的情况。说到动情处俩人又是哭又是笑、又是蹦又是跳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豆蔻年代。
这时,窗外清洁工哗啦哗啦的扫地声传来,再看窗户,薄薄地窗帘已透出微弱的光来,天快亮了,韩笑说:“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晓月打着长长的哈欠,说:“好吧!”渐渐地睡意袭来,一会儿就睡着了。
2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晓月收到同学聚会的请柬。是韩笑组织的。
韩笑三百多平米的豪宅里,室内装修以白色为主调,配以红色大理石,能照见人的影子。红白相衬,格外醒目。客厅中央是一个偌大的吊灯,由一百六十八块水晶组成的。一对金碧辉煌的大樽静立在客厅门口,好比两个皇家哨兵在守卫着宫门。客厅比规划局的会议室还大,摆着欧式沙发、欧式家具,浴室里是组合浴箱……装修豪华,富丽堂皇。
韩笑带晓月参观她的房子,四居室,卧室宽大的席梦思床,床单一尘不染,雪白雪白的,床前是一面大镜子,乍一看好像屋子里摆着两张床。对门的卧室相比之下小了一些,是孩子住的房间,但装修得极其雅致。质地非常好的实木地板,像是紫檀木的。一间客房,一间书房。晓月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穷富差别?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全然不是一个档次。她身为上班族、工薪层,接触的也只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富也富不到哪里去。她发现原来同在一个城市里,同在一片蓝天下,而且近在咫尺的人,生活差别竟是如此之大,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听韩笑说,她家在这个小区收入还算中等水平。这是改革开放后,新富起来的一个群体。
韩笑言谈举止十分优雅,衣服也穿得十分好看,一件浅绿色羊绒上衣配一条黑色裙子,脖子上系了一条白色的小丝巾,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却又使人觉得她没有刻意打扮。
韩笑的丈夫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却一丁点儿架子也没有,说话非常幽默,把大家逗得笑了一回又一回。只有笑声没有思想,风卷残云一般的笑声把思想赶得远远的,如果人能一直这么开心,准会活到一百多岁。
一群十五六年前的小孩子忽然以中年人的样子重聚在一起,这本身就像经历着一个激动人心的童话,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的,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喊出,中学时期少年的影子竟是梦幻般地重现了,尽管有的人把单眼皮割成了双眼皮,黑头发染成了黄头发,蒜头鼻整成了鹰钩鼻,但大家毫不费力地就将过去和现在连接了起来,将过去进行时变成现在进行时。身在其中似乎就觉得只不过是经过了一个假期而已,今天重聚在一起,则是标志着一个新学期的开始。
五十个同学,除副班长患癌症英年早逝外,其他人都健在。关云鹏无不惋惜地说:“他可是个才子,太可惜了!哎,有什么都别有病。”
“是呀是呀。”其他人跟着附和。
这时,伊知化走了过来,对关云鹏打招呼:“嗨!老同学,这些年过得还好吧?”她的变化让关云鹏突然无法再将二十年前的那个爱慕过他的少女与眼前这个韵味十足的女人联系起来,她虽然美,但已丝毫没有那个纯情少女的娇羞。如果说当年她是一枚又青又涩的小柿子,那么现在她已变成一只熟透的散发着芳香的火红柿子。
“马马虎虎,还行吧。”他笑着说,“什么时候从杭州回来的?”
“刚下飞机。”他们走到一边,单独交谈起来。“一枝花”(伊知化)说:“十多年前的人聚在这里,眼睛还是从前的眼睛,眼里的人却都已是陌生的了。”
“可是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关云鹏笑着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意赶来参加这次同学聚会吗?”
关云鹏笑了笑,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为了谁?”
“是呀是呀,你为什么?为了谁来参加这次同学聚会。”关云鹏漫不经心地问道。
“为了你。”
一阵沉默之后,关云鹏笑着说:“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忘不了你。”
这时,王晓月走了过来,她笑着对“一枝花”说:“你好,多年不见了,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一枝花”笑着说。尽管她在极力掩饰,但王晓月还是看出她眼里闪着晶莹的东西。这一切都没有逃脱班长韩笑的眼睛,她走过来,拉着王晓月的手,笑着说:“来来来,我找你还有点私事。”
这时,人称“孙猴子”的孙小五,也跟了过来,他问王晓月在哪里上班?
“规划局。”
“做什么工作?”
“办公室,分分苹果,买个劳保,打个杂,跑个腿什么的。”
“这种单位想必工资高,福利好。”
“好什么呀?就那么点死工资,吃不饱,饿不死。”
“机关干部工资是少了点,但工作轻松,收入稳定。没听人说你们是八点上班九点到,一杯茶水一张报,逮住机会就溜号。”
“什么呀?你那是翻的老黄历,现在早不这样了。就说这办公室吧,杂七杂八的事不少,一整天也没得闲。”
“家住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家住市直属机关家属院。”
“嗨!咱俩住斜对门,中间只隔一条马路。”他笑着说。
晓月说:“老同学,这些年咱们失去了联系,你在哪儿高就?”
“说来惭愧,在火葬场工作。”
“这种单位,钱不少拿,福利也不错。咱平头百姓图个啥,就图个实惠。”
“名声不好听。早些年,找媳妇可是费了劲了。”
“这有什么呀?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韩笑说:“猴子,将来人生的最后一站——火葬场,去找你给走个后门,打个折什么的,倒也方便。”
“啊呀,免了,免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老天保佑,你们以后千万都别去找我。”
“孙猴子”插科打诨。
保姆端茶时,不小心洒到了殷悦佳身上,韩笑一边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亲自跑去取来毛巾给丈夫擦衣服上的茶污,而他却笑着说:“不用,不用,明天送干洗店得了。”
“那另换一件,好吗?”韩笑躬身地问。
“也行。”
“我这就去拿。”
“让保姆去拿好了,你不用来回跑了。”
“她做事笨手笨脚,而且总出乱子,还是我自己去拿。”
韩笑和她丈夫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他们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客人,似乎又像是在演戏。
之后,韩笑说:“我看大家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去新世纪大酒店。”
“好嘞!咱们一起走。”大家齐声附和。
……
饭桌上男同学总是讲黄段子,像晓月这些脸皮薄的女同学只好埋头吃饭,面红耳赤的,很是难为情的样子。韩笑看到后,笑着说:“我向男同学提出抗议,饭桌上不要总讲这些荤段子,倒我们的胃口。”
“你们又不是小女孩,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
“就算这样,你们也要学会尊重妇女。”
“你们女人真是的,做都做了,还怕说不成?”孙小五嘻皮笑脸地说道。
“小五,我警告你,收敛点,别越说越离谱了。”韩笑说。
这时,“一枝花”端着酒走了过来,说:“我算看透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占了便宜还卖乖。”
“男女之事,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如果硬要说吃亏占便宜的话,吃亏的也是我们男人。我们男人的肥水不是都流进了你们女人的田里了吗?”
“哟!你的嘴巴怎么这么脏。来,干杯,正好,用酒精给你的嘴巴消消毒。”“一枝花”朗声道。
俩人干杯后,“一枝花”说:“谈谈你老婆的床上功夫,让我们这些良家妇女也长点见识。”
孙小五万万没想到,“一枝花”来这么一手,大家跟着起哄,说:“快说,快说。”
他说:“还是免了吧!”
“你不是说做都做了,还怕说不成吗?快说。”“一枝花”长着一张薄唇利舌不肯饶人的嘴巴,专门挖苦人。
“难以启齿。你饶了我吧!”
“噢!你小子也有难为情的时候?大家说怎么惩罚他?”
有人喊:“罚三杯酒。”
还有人喊:“让他打通关,敬在座的每人一杯。”
大家齐声喊:“好。”笑声像海潮,一潮压过一潮。
孙小五说:“瞧!我这张臭嘴,到哪儿都讨人闲。”
“一枝花”是个喜欢以她为中心的人物,她巴望着世上所有的男人只围着她一人转。过了这么些年,这一点似乎依然没变。整个晚上,她都很抢眼,出尽了风头。
饭吃到最后,越来越乱,男生们大都离开了座位,到处敬酒,只有几个看来混得不大好的男生悄然地坐在一角喝闷酒。一副心事重重、落寞潦倒的样子。
饭后,大家又说又唱又跳的,把酒店几乎闹翻了天。
韩笑大声地说:“放音乐,大家跳起来,唱起来吧!”
这会儿舞池里,“一枝花”正依偎在关云鹏怀中轻轻絮语:“小鹏,还记得当年我们上中学时的情景吗?”
关云鹏赶紧把话岔开,说:“知化,听说你家的房子可大了,是吗?”
“谁告诉你的?”
“这你就别管了。”
“我家八十平米的房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洗澡非常方便。噢,对了,顺便问一下,你家现在还在外租民房住吗?”
“没有,晓月在单位集资买了一套单元房。”
“什么时候?”她惊讶地问。
“两年前。”
“多少平米?”
“不大,有一百多平米吧。”关云鹏淡淡地说。
“有暖气吗?”
“有。”
“二十四小时供热水吗?”
“嗯。”
“晓月她工作还好吧!”
“还行。”就差没问,晓月下岗了没?你们家能不能吃饱?
“那敢情好!”“一枝花”嘴上说好,心里很不舒服。
王晓月比起“一枝花”来,实在占着压倒对方的优势,机关干部,工作稳定,收入可观,家庭稳定。而伊知化呢?下岗工人,又被丈夫抛弃。“一枝花”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就像一个丑女人,碰到一个漂亮女人时所受到的刺激那样。这一刻,她对王晓月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和仇恨,她甚至认为,当年如果不是王晓月半路杀出来,她今天也不会落到如此惨状。她要报复她,当众给她难堪。
“一枝花”紧紧地依偎在关云鹏怀中,发丝与发丝似有若无地摩擦,嘴唇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耳廓。她柔声说:“小鹏,还记得那封信吗?”
“信?什么信?”关云鹏佯装糊涂。
“就是当年我给你写的那封信呀!”
“噢,你是说那封信。我当你说什么呢?”他一看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说:“怎么会忘呢?”
“真的,你不会是安慰我吧!”
“真的,请你相信我。”
他们依偎在一起,旁若无人似的,一曲接着一曲跳,王晓月实在看不下去了,向他们走去。
一看事态不妙,关云鹏想趁机溜走。“一枝花”大声地说:“关云鹏,你给我站住。”
看见晓月走过来,“一枝花”毫不示弱,她以挑衅的目光,像吵架似的说:“我都让你十几年了,你就不能让我一会儿。”她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敌人——王晓月。
一场战事在即,韩笑立刻走上前。看见韩笑走了过来,盛气凌人的“一枝花”稍稍迟疑了一下,立刻换上了巴结的笑容,说:“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韩笑拉着晓月笑着说:“知化她喝醉了,别把她说的话当回事,走,走,走,跳舞去。”
一曲终了,晓月和韩笑走到了一边,坐下来休息。晓月说:“岁月丝毫没能改变‘一枝花’的任性、霸道,还有她的浅薄。”
韩笑说:“要不怎么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韩笑又说:“你把心放回肚子吧。同学聚会,图个高兴。我保准今晚之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晓月说:“我不放心。你忘了,他们毕竟有‘前科’。”
韩笑说:“当年‘一枝花’对你家云鹏有过爱慕,但毕竟那已经是尘封的往事。年轻时的爱恋没有经过生活洗练,纯纯的,没有过多的杂质。这与成熟以后的选择是不同的,和真正的爱也不同。你们不是生活得很好吗,你们的生活就是个证明。”
“伊知化这种人,她想促成某件事,会不择手段的。”
“你老公是什么人,你还信不过他?”
“难说,这年月,什么事不会发生?”
几个女同学走过来,争先恐后地和韩笑搭话,没人理晓月,把她晾在了那儿。张欣说:“谢谢韩笑组织这次同学聚会。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大家拖家带口的,很难聚在一起的。”
“应该的,应该的。”
王艳说:“听说韩笑的爱人做了大老板了,现在你也成款婆了,还能想起我们这些下岗的同学,真是难得。”
“同学就是同学,不分高低贵贱。”
张欣讨好地笑着,说:“你的命真好!”
王小慧说:“当年,我就看出韩笑有福相。”脸上满是巴结谄媚的神情。韩笑正和几个女同学说得热闹,晓月本想参与她们的热闹,可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乱糟糟的,一句话也没有凑上去,倒对她们的热闹生出几分反感。
这时,又有一个女同学过来找韩笑说话。她说:“韩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吧!”
她张了张口,又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晓月离开似的。意识到这一点,晓月立刻知趣地走开了。
晓月心想,韩笑有什么呀,我哪一点不如她?我不比她丑,不比她笨,只因为她有一个能挣钱的丈夫,就轻而易举地在同学中建立起威信,以至于女人们那样巴结她。丈夫再成功,也不是她自个。说实话,晓月从心里还怜悯她瞧不起她呢:丈夫和孩子便是她的全部了,她活得多么卑琐渺小啊!
晓月不甘心被冷落在一个角落里无人问津,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聚会结束。不知为什么,对他们她亲热不起来了,反而生出了几分反感。她甚至后悔,早知会这样,还不如不来呢。
这时,一直静静地立在墙角的胡雪走了过来,她说:“同学聚会,商业气息太浓。”
“是呀是呀!”晓月附和道。
“女人长得好,不如嫁得好。你我都属于漂亮女人嫁错了男人——资源白白浪费。”
晓月笑了笑,不置可否。
胡雪说:“同学是个什么东西?同学是嫌贫爱富见利欢喜见害愁的主儿。有利可图时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你遇到困难遇到麻烦,同学们一个比一个躲得快,跑得远,唯恐落于人后。”晓月没想到还有人和她为伍,同样地受到冷落。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也平衡了许多。
晓月说:“哎!现在的人就这德性。有用才联系,有用才套近乎。”
……
同学聚会结束时,晓月没有和关云鹏一起走,听到他喊她时她不管不顾地自己走了。
班长朗声说:“晓月,等等,我送送你。”
路上晓月说:“笑笑,你今天简直就像幸福的皇后。”
她说:“但愿我天天是幸福的皇后。”
“你还不知足呀?”晓月在她的背上拍了一下,“我敢说,你们家的房子是咱们班同学中最好的。”
“你以为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就一定幸福,如果一家人能和和美美在一起,就是住在茅草屋里也是幸福的。”
晓月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难道在这个幸福之家的背后还有别的故事。
韩笑又说:“晓月,你们局有个副局长姓谢?”
“是的。”
“悦佳为房地产开发加层一事,一次又一次往返于公司与规划局之间,请求谢千里高抬贵手,可他总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没有一点松动的意思。”
“怎么回事,你最好说清楚一些。”
“新时代房地产开发公司在阳光小区建商住楼,由于一期工程房屋一抢而空,房产销路前景看好,二期工程原计划十五层的几栋商住楼,决定再加三层。于是,他们就边施工边向规划局申报加层手续,规划局迟迟不予审批。”
“噢,是这么回事。”
“你能不能介绍悦佳和谢千里认识一下,最好能约个时间大家坐坐。”
“我和他……不……熟……”
“笑话,你是秘书,能和你们局长不熟?”
“不是……那人……难说话,一门心思往上爬,不大给人办事儿。”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管介绍他们认识。”话说到这个分上,晓月不好再推辞,说:“我试试看吧!”韩笑哪里知道,这事儿着实为难晓月了。
分手时,韩笑又说:“晓月,我给你说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哟。”
“嗯。”
底牌 3
这天,王处长交代晓月将一些人事制度改革的文件还给劳人处。结果第二天,王处长一见晓月就责怪她应将文件送至办公室却送给了劳人处,误了召开局长办公会的大事。晓月想明明是你告诉我送给劳人处,这不是冤枉我了吗?又一想,领导就是领导,老百姓平白无故让人数落一顿也是很正常的事,解释多了人家还以为你纯属狡辩,非但无济于事,还会引起人们的反感。她赶忙承认自己的一时疏忽,送错了地方。
王处长走后,她小声嘟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知是谁的记性出了问题。”
谢副处长笑着说:“感激伤害你的人,因为他磨练了你的心志。”
王处长是个脾气火爆的主儿,动辄耍脾气,偏偏晓月又是个书生意气十足的人,认死理,她固执地认为我没有做错什么,领导你凭什么骂我,我们人格上是平等的。
晚上,晓月将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云鹏,之后,她说:“我想辞职自己干。”云鹏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该不是发烧说胡话吧!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心里烦,不痛快。这种感觉犹如失去水的鱼,备受窒息的痛苦。”
“你们知识分子就是毛病多,你看我们这些工人,从来不知上班还痛苦?一个个皮粗肉厚的,即便外界把痛苦强加给我们,我们也反应迟钝,伤不着我们。”
“总之,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拖家带口的,怎好说不干就不干了。现在下岗工人一抓一大把,像你这样在机关,有一份固定收入,已经很不错了。你就知足吧。再说了,领导不训人才怪呢,领导天生就是训人的人,要不,人们怎么会挤破头当领导呢?”
“人总得讲个理吧!”
“幼稚!什么是理?谁有权谁就拥有真理。”
“我就不信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别较真钻牛角了!你没听人说,所谓当官的就是动不动训人发火的那个人,所谓当官就是在人面前像老子随意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要我说,所谓的领导就是坐在办公室闲着胡乱涂鸦的那个人,就是没事找茬,专门欺负冤枉好人,吃饱了撑得慌的那个人。”
云鹏打断她的话说:“对了,我给你讲个故事。早年我在部队时,有个连长抢了士兵的女朋友之后还老找士兵的茬,这个士兵气不过,每天下班后,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连喊十声:‘王连长,我×你妈。’骂完了,士兵的气消了,心里也好过了。当然我不是让你效仿他,但你至少要有一个解脱的办法。”
“骂娘,这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灭火剂。”
“如今竞争激烈,你想自立炉灶,谈何容易!我劝你,还是忍一下,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闹下不可收拾的局面。”
“我的工作,就好比是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总之,上班内心感到特疲惫。”
“吃饭、穿衣,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我的单位只发基本生活费,你如果辞职,咱们眼下的生活都成了问题……”
晓月只好每天硬着头皮去上班,这种感觉真是挺痛苦的。一连几天晚上失眠,最后不得不请假在家休息。云鹏说:“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还说没病,都爬不起来床了。”
“真没病,我自个身体自己知道。只是一想到上班就痛苦就压抑就失眠。”
“你怎么会这样?”
“不想上班了。好累啊!真羡慕当老师的,每年有两个长长的假期,或休息或走亲或访友或旅游。总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既然这样,这回你就在家多休息几天,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
底牌 4
晓月出差去了,晚上云鹏检查完女儿的作业,给女儿洗了脚,让她去睡觉。女儿上床后喊:“爸爸,坏了,忘了让你给我日记上签字了。”
“你的日记在哪儿?”
“在我书包里。”
“你躺着别动,我过来拿。”
“谢谢爸爸。”
他拿来女儿的日记,为自己泡了一杯茶,斜靠在床上,闭起眼睛休息。此刻,他已累得半死。这时他才想到平时妻子的种种好处,平时这些事都是妻子做的,他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甩手掌柜。现在妻子出差了,他才体会到妻子平时的不易!他想,今后一定要关心和帮助妻子,和她共同分担家务。
他呷了一口茶后,拿起女儿的日记,翻了起来,无意中看见女儿日记中的一句话。内容是这样的:
这次期中考试,我数学得了一百分,回到家里,叔叔亲了我妈妈也亲了我……
他想,难道妻子有外遇了?不会吧!不过,也难说,这年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次出差,她会不会也不是一个人……
他又一想,女儿的标点符号还没有学会,会不会是她把标点符号点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胡思乱想起来,竟然睡不着觉。最后,他对自己说,明天问问女儿不就结了。睡觉,明天还要给人家开出租车呢。
翌日,吃完午饭,他一看也没啥生意,就把车停在街边去理发。
冬日的午后,太阳暖暖地照在爱莲小区的那条巷子里,五百多米长的街面,有十多家理发店美容店的双色灯在旋转。
云鹏进了一家美发店,小姐忙让座,热情地问:“理发?”
“嗯。”云鹏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先洗洗头吧!”
云鹏站起来,向门口的盆子走去,刚走了一步,那女孩就扯住他的衣襟,双目水波流动,频送媚眼,语气暧昧地说:“大哥,里面去洗嘛!”
“不了,就在外面吧。”
“里面洗得舒服,还可以提供别的服务。”云鹏听出了弦外之音,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手紧紧地抓住扶手。这时,传来一中年女子的说话声音:“哟!这位先生,年龄不大,还蛮保守的。这年月,谁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你就可怜可怜她们吧!”
云鹏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对,他几乎惊讶地叫起来:“伊知化,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你把我搞糊涂了,同学聚会上,你不是说你过得挺好的吗?”
“那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现在很落魄。”
“我明白了。怎么样?生意还好吧!”
“好什么呀!不但不好,而且很糟。”知化说,“说说你怎么样?混得还好吧!”
“好什么呀?原来的国营军工厂倒闭,已下岗好几年了,现在帮人开出租车,挣个辛苦钱。”
“哎!这年月,谁都不易。人皮难披!”
“是呀是呀。”
……
老同学重逢,再加上她曾经给他写过求爱信,自然有说不完的知心话,道不完的相思情。不知不觉,已经华灯初上。云鹏说:“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我给你留下电话,咱们改天有空再聊。”
“你不理发了?”
“嗯。”
“瞧!你的头发都长荒了,还说不理。”
伊知化不容分说,喊道:“靓妹,来,带这位大哥去里面洗头,用心伺候,啊!”
“好嘞!”
云鹏说:“算了,我还是不洗的好。”
“漂亮小姐洗发可是享受。这年月,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伊知化说。
他仍面有难色,“一枝花”说:“这有什么呀?真是的。既然这样,我来给你理吧!”他只好硬着头皮随她进了里间。
她“咔嚓”一声将门反锁上,示意他平躺到按摩床上。
她给他从头按摩起,依次向下移动。他高大的身躯被那双柔软的小手一寸寸熨过,一点一点,慢慢地慢慢地,他被一种温情融化,幻化出无限的柔情。他几次克制住自己想从背后拥抱她的念头,只能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像个贪财的人觊觎别人的钱袋子一样,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的背影。
他坐起来说:“好了,你肯定累坏了。”
她转过身,说:“还没完呢,躺下吧!”他欲拒却从,身不由己。
她的手,又从他的脚依次往上按摩,当她按摩到他肩膀时,她的两个乳房不停地蹭他的头,蹭得他心里痒痒的,他进入了温柔之乡。
她问他:“舒服吗?”
“舒服。”他面红耳赤地说道。
“没享受过吧?”
“嗯。”到最后,他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他告诉自己离开,赶快离开。
“这不算什么,还有更舒服……要不,试一试?”
他说:“……不……”她的手固执地直奔目的地……
这时门外有人“咚咚咚”地敲门,说:“姐,有人找你。”
“噢,知道了。”她显然恼羞成怒。
他立马从兴奋的高峰跌入低谷。
他告诉自己离开,赶快离开。
他惊慌失措地穿好衣服,随着锁子“咔吧”一声,他从虚幻的空中落到踏实的地面了。
灯光,虚化了城市原有的真实,掩盖了城市的缺陷和不足,使这个城市看起来完美、曼妙、神秘。
夜,霓虹灯闪烁,处处充满着生机,处处暗含着欺骗,城市像一个淫妇,扭动着腰肢,勾引着行路的过客。夜,像母亲的胸怀,温柔而博爱,一切丑恶都被它宽容而悄悄地包裹起来。
底牌 5
这天,关云鹏接到一个电话:“喂,你是云鹏吗?”
“是呀,你是……?”
“我是伊知化。”
“你好,你好。”
“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喝咖啡。”
“不,不……改天吧!要请只能我来。”
“今天你有约?”
“不,也不是。”
“那么就定了,今天我请你,你可要赏脸哟!”
“还是我请你吧。”
“改天你再请我吧。那咱们晚上八点在月亮巷等,不见不散。”
“好嘞!”
月亮巷是仙都市近几年来新兴的咖啡一条街,清一色的欧式建筑,异国风情。近年来,这座城市流行喝咖啡。人到了里面几杯咖啡下肚,便飘飘然感到自己俨然成半个洋人了。只是猛然看到窗外狭窄的街道,拥挤的交通,被生活挤兑得焦头烂额的小摊小贩,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来到一个叫“蓝月亮”的包间,烛光盈盈,音乐轻扬,异国情调。烛光摇曳,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神秘,几分诱惑。烛光虚化原有的真实,多了白天没有的温柔和妩媚。她坐在他对面,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火辣辣的眼神足以把他融化。此刻即使再冷酷的人,也都会为之动情。他感到已经麻木的感情开始复苏,硬而结了痂的心开始一点点变软了。瞬间,就有了温暖如春的感觉。灯光下,在云鹏眼里伊知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比起当年的那个清纯少女,眼前的女人还要美丽、迷人一些。尽管皱纹已蛮横地爬到脸上去,但经过一层一层地打了腻子上了亮白霜后,灯光下看上去依然年轻漂亮,光彩照人。